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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亲爱的“一片混乱” Dear In A Muddle

作者:英-J皮尔斯/译者:王颖 当前章节:13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Dear Mrs.Bird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投入到了各项事务中,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当我告诉邦蒂我找的工作不是《纪事晚报》而是《女性挚友》时,她给予了极大的支持,还说她认为这听上去一样棒。消防站的西尔玛、琼和年轻的玛丽也觉得这是一份很棒的工作,并且能够做出一番成就来,这给了我不少鼓舞。我给埃德蒙的信中将其描述成了一个荒诞的故事,还带着点悬疑色彩,希望他可以看到有趣的一面,但他没有回信。事实上,除了一月中旬寄来的一张圣诞短笺之外,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陷入了什么麻烦。我不想显得大惊小怪,所以只是在跟邦蒂和威廉出去吃烤梅干面包时提到了一次,但我看得出,他们也有同样的担忧。邦蒂立即说,如果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军队总会通知我的,所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然后比尔又接着说,别担心,艾米,埃德蒙可是钢铁男,厉害得很。然后他们彼此使了个眼神,以为我没注意到。

但我相信了他们的话,并且决定坚持自己的看法,说自己一点也不担心。邦蒂的男友威廉是个消防员,比起她,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努力了。可怜的邦蒂经常装出一副大无畏的表情,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份工作危险无比。当军队因为他有趣的耳朵沟道(里面的部分——你从外面看不出来)而拒绝招他入伍时,比尔加入了消防队。在埃德蒙和我哥哥杰克参军离开后,他的心情真的糟透了,但他确实干得很出色。几乎每天晚上,邦蒂都看向窗外,想着她的男友不得不面对的爆炸和火灾等一系列糟糕情况,与她相比,我就更不能在埃德蒙身上过度慌张了。

在杂志社,伯德夫人的标准导致她朝几乎所有的事情大发雷霆,特别是大多数令她失望难过的读者。我期待着出现一篇可以慢慢暴露问题的文章,并且对于有趣但可以接受的来信保持着坚定的乐观情绪,虽然信件总是寥寥几封。刊登最多的内容无非就是为了鼓舞士气劝她们加入青年俱乐部。

“一片混乱”的信还躺在我的抽屉里。我真的特别想帮她,但凯瑟琳已经将规矩讲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伯德太太是绝对不可能回信的。我甚至考虑过自己给她回信,或许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但那也是不可能的。首先,“一片混乱”会好奇我究竟是谁,而且,万一被伯德太太发现了,又该如何是好?

《女性挚友》或许不是我理想中的报业工作,但至少,它跟《纪事晚报》在一幢大厦里。总有一天,《纪事晚报》会抛出橄榄枝,而来自伯德太太优秀的推荐信可能就是决定性的一步。凯瑟琳提到过,她和奥弗顿爵士是私交甚好的朋友,所以你永远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还是想要做点什么。“一片混乱”并非唯一寻求帮助的读者,而“伯德太太不能接受的列表”几乎将所有求助的人都拒之门外。

亲爱的伯德太太:

我今年二十一岁,深爱着一个同龄的男孩。我知道他也爱我,而且他在被派往海外之前,已经向我求婚了,但我不确定要不要答应他。因为他告诉过我,自己曾经跟另一个女孩有过亲密关系,即便这发生在我们相识之前,我应该原谅他曾经跟别人亲密过吗?

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不胜感激。

D.沃森(小姐)

沃森小姐听上去是个正派的人,她的男友也是。我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可怕的罪恶,毕竟都已经过去了,而本来可以保持缄默的他,却将真相一字不漏地向她坦白了。我碰了碰运气将信交给了伯德太太,但她死活不接受。我拿到了被撕成四片的信,上面还用红色墨水写了“亲密关系”并圈了出来,再加了一个大大的“否”字,看得出她很恼怒。

亲爱的伯德太太:

我已经跟一个自认为很爱我的男人结婚五年了。现在他却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在服役期间认识的女孩。他说他不会离开我,但我知道,他们周末一起出去度假了,而现在我发现那个女孩怀孕了。我不能忍受跟他继续生活下去。我该怎么做?

请您刊登我的信好吗?我不敢让您给我家回信,怕被他发现。

不开心的妻子敬上

这是最悲伤的一封信。我不禁好奇该怎么给她建议,但“不开心的妻子”本身绝对没有错,或许伯德太太会对她表示同情?我把这封信跟其他两封平淡无奇的信放在一起,交叉手指祈祷着,但还是没戏。一道长长的红线画过整封信,伯特太太在上面写“否”的力气大到墨水都喷溅出来了。除此之外,她还在旁边写了大大的“婚外情”并在下面画了三道线。

很难不感到沮丧。在《女性挚友》的这段短暂时间里,我明白,“不开心的妻子”并非个例。我不会天真到以为世界上不存在此类难题,但显而易见的是战争让这一切变得难上加难。对于大多数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我确信,一个友善的回复要好过沉默。我痛恨自己不得不把信全扔掉。

凯瑟琳逐渐将柯林斯先生大部分的活儿派给了我。她更愿意打印那些样式和伯德太太在美容方面的建议,毫无疑问,这些建议非常奏效,大多都是让人不要化妆,或是将一些让人心惊的东西混成泥敷在脸上。柯林斯先生负责写专栏和小说,我不得不承认,即便这跟记录英国皇家空军在托布鲁克附近攻打轴心国轰炸机的新闻完全不同,但比起上一份打印法律文件的工作,还算得上一个不错的转变。

由于伯德太太负责的慈善活动很多,所以她外出的时间要远远多过在办公室。她每次出门参加会议前,我们都会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吼叫,那是她在宣布自己的目的地以及预计返回的时间。我花了好久才适应,就像有人大吼“地铁上下铺——三点十五分”时总会让人吓一跳。

一天早上,就在我接手新工作的几周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撞击声和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那是克拉伦斯。”凯瑟琳说,这时一个尖尖的嗓音喊了起来,“第二批信件,”紧跟着变成了一个深沉的嗓音,“投递,奈顿小姐。”

“进来,克拉伦斯。”凯瑟琳说。

“那好吧。”那个声音说,乍听上去很惊慌,接着又变成了女高音。

作为朗塞斯顿最敬业也是最腼腆的信差,克拉伦斯今年刚满十五岁,但身高已经长到5英尺10英寸了,不稳定的皮肤状况令人难受,他一天会过来几次。他对战争抱有强烈的兴趣,对凯瑟琳则陷入无可救药的迷恋状态。

每当她不经意的视线扫过来,克拉伦斯便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他直接把要跟她说的话全部对准我。

“早上好,莱克小姐,”简单的一句话就跨了三个八度,“奈顿小姐。”他补充道,嗓音尖厉得都能跟蝙蝠对话了。

“早上好,克拉伦斯。”我说。

“你好,克拉伦斯。”凯瑟琳说。

克拉伦斯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巴不得就地死去一样。

“莱克小姐,有你的包裹,”他说着转过身背对凯瑟琳,希望能轻松一点,继续说道,“我们在阿比西尼亚活捉了他们。”好像这两者存在什么关系似的。

“他们打不过我们的小伙子的。”我说,知道这会让克拉伦斯开心一下。

“快去干活吧,克拉伦斯,”凯瑟琳温柔地说,“要不然伯德太太就要问你话咯。”

克拉伦斯朝她那边瞥了一眼,被刚才的话吓住了,尴尬地挥了挥手便匆匆离开了。

我立即开始处理当天的信件,马上得到了收获,因为第一封信就是向伯德太太咨询战争储蓄邮票的事。这个内容不错,很安全,所以我今天开局很顺利。第二封信来自一位刚刚罹患甲状腺肿大的太太。虽然我不属于那种神经质的人,但信的内容读起来还是有点沉重。我对着列表再三确认,然后决定,如果我们能够去掉信里的一些医学术语,或许能过关。

当然了,下一封信来自一位想要离婚的女士,我不情愿地剪碎它并丢进了垃圾桶。一直看到最后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全部由粗体字构成,内容单刀直入。

亲爱的伯德太太:

您知道怎么瘦脚踝吗?现在一切还能忍受,因为我白天穿着皮靴,参加活动只能穿晚礼服,但是夏天太痛苦了,我快受不了了。求求您给我点建议好吗?

不幸的双腿敬上

我替“不幸的双腿”感到难过,因为目前的生活已经够有挑战性的了,还不能尽情享受长礼服带来的那一点点的乐趣,但她确实解决了我的一个难题。我已经有足够的信可以占满那期杂志的读者问答版面了。

把信都装进伯德太太专属的牛皮文件袋后,我从凯瑟琳办公桌边上挤过去,走进跟平常一样空无一人的过道,这里时常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煮白菜和肥皂的混杂味道。这种气味不怎么好闻,我将它归咎于破旧的管道。

伯德太太外出参加“疏散猫咪”会议了,我把文件夹放在她的办公桌上,便去了美工部告诉马奥尼太太。截至目前,我已经在规定时间之前完成了任务。她正在向布兰德先生解释如何制作一款简单的香肠调味料,我兴奋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我很喜欢他俩,虽然对没能共享原来的记者室感到很遗憾,跟他们在一起肯定比关在我们那个脏兮兮的小房间有趣得多。

马奥尼太太让我去催一下柯林斯先生负责的影评专栏,我只好不情愿地离开了这场对话,敲了敲后者的门。对于他反常的行为,我仍旧很警惕,但今天,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而不像往常那样独自坐着沉思静默。

“莱克小姐,是你吗?”他头也没抬地说,“进来吧。”

我很快就了解到,在半昏暗、周围一片混乱的环境中工作,周围一片混乱就是他自己的做事方式。我早就习惯了他的手稿——凌乱不堪、皱巴巴的,偶尔是撕成两半后又粘在一起。其中一份手稿上,他草草写了整整半页纸后,又重新开了个头。尽管他很愤世嫉俗,但我还是认为他很看重自己的作品,不会随便拿些老掉牙的材料糊弄了事。

“所以说,”他说,“怎么样?你已经比前两任文员撑得久了。亨丽埃塔没刁难你吧?”

柯林斯先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直呼伯德太太姓名的人。

“每个人都很友好,”我客套地说,“我正在学习有关读者问答版面的工作。”

“嗯,”柯林斯先生说,“凯瑟琳跟我说过,填满那一页确实挺难的。”

我点了点头,心想他知不知道那些读者来信被扔掉的情况呢?

“信件有很多,”我说,“但大多数,伯德太太不愿意回。有些人真的陷入了困境,但她说她们只会让人感到不愉快。”

“她是这样的,”柯林斯先生说,“我必须澄清,我对这个一窍不通,所以我一直坚持写小说。编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比解决实际生活问题容易多了。”

我瞟了一眼书架。白兰地酒瓶仍在原处。

“我为她们感到难过,”我想到了“一片混乱”悲伤地说,“帮不上她们的忙真的是太遗憾了。”

柯林斯先生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看上去他并没有刮胡子。接着,他又向前靠了靠。

“别丧气,艾米琳。从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亨丽埃塔就开始负责这个问答版块了。恐怕你永远也改变不了她。说句公道话,我们亲爱的代理主编让我负责故事和专栏,是因为她知道我会做下去,并且会尽全力做好。信不信由你,我真的希望人们喜欢这些故事。”

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点点头,开始说自己多么喜欢他的作品,但他挥手打断了我。

“这算不上文学,”他说,“天知道,竞争对手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可怜的杂志社也朝不保夕。但坚守的几个人都在全力以赴。看看布兰德先生的插图,多美啊,真的。艾米琳,别担心亨丽埃塔了。只管尽力去做,做到尽善尽美。我保证,终有一天,你会看到回报的。”

他挠了挠后脖颈,然后伸展着双臂,好像是要打哈欠似的。“上帝啊,我怕是把我俩都搞烦了。说教结束。莱克小姐,找到你所擅长的,然后精益求精。这才是关键。”

他低头看了看乱糟糟的桌面,我知道,这是他想要恢复工作的信号,于是我传达完马奥尼太太的消息,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奇怪的是,我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些许鼓舞。

莱克小姐,找到你所擅长的,然后精益求精。

受到一个喝白兰地的愤世嫉俗的中年人的鼓舞确实很奇怪,更何况他好像比我更不满意自己在《女性挚友》的工作,但实际上我真的受到了启发。柯林斯先生对于故事的看法是正确的,他从未让《女性挚友》的读者失望过。故事中的英雄勇气可嘉,女英雄们胆识过人,而且结局总是圆满的。这比伯德太太处理问题要有远见多了。

凯瑟琳在我的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说她出去办事了,所以我就一个人坐着,咬着铅笔头思考着。

我并不清楚自己擅长什么,至少现在还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想成为一名战地女记者,向人们传达重要新闻,并且以某种方式取得改变。然而现在我被困在《女性挚友》杂志社,甚至对伯德太太有能力改变的一小部分人的诉求都视而不见。

只管尽力去做,做到尽善尽美。

然后我作出了决定。我的心跳加速,一边想着自己打字到底能有多快,一边往打字机里塞了一张白纸,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片混乱”的来信。像“不开心的妻子”等人的问题,我尚且无法应对,但我知道应该如何给“一片混乱”回信。我曾见到我的朋友基蒂陷入同样的困境,在事态恶化时,我几乎没帮上什么忙。

我又看了一遍“一片混乱”的来信,咬着嘴唇,努力像那种人们碰到困难时转而寻求帮助的有经验者那样思考。一个友善且真诚待人的伯德太太版本。如果被发现,我就真的完蛋了,可我至少要试一下。我开始打字,用一种类似伯德太太那种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但没那么残酷。这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我告诉“一片混乱”,不管去不去看电影,她都不能以任何方式去报答她的小男友。她应该坚持自己的立场,如果他离开她,那就是他自己的损失。

我差点产生了伯德太太也会同意的错觉。

但在信的结尾,我停下了。我到底应该怎么署名?

我听到走廊的门被推开了。可能是凯瑟琳办完事回来了。我不能冒险让她看到我所做的一切。我把纸从打字机上撕下来,抓起我的钢笔,急匆匆地写道:

祝你好运。

亨丽埃塔·伯德太太敬上

第六章 并非每个人都是善良的 People Are Not Always Good Sorts

Dear Mrs.Bird

当凯瑟琳一边喋喋不休地嘟囔着自己差点把防毒面具落在了地铁上,一边走进来时,我已经将信塞进了自己的包里,漫不经心地打印起一篇专栏文章,装作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一样。如果不是我在“一片混乱”的信末尾签上了亨丽埃塔·伯德太太的名字,那感觉就像是给自己朋友写信一样。

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伪造了她的签名。

用的是《女性挚友》抬头的信纸。占用了《女性挚友》的工作时间写信。

所以,说实话,这跟我给朋友写信一点儿也不一样。

于是离开办公室时,我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根本不敢正眼瞧凯瑟琳一眼。

“噢,天哪,这么晚了我必须回家了,明天见!”我大声喊道,一口气说完。

接着,我抓起帽子和大衣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她根本就没看到我由于愧疚而涨红的脸。

离开大厦的过程十分漫长。电梯每到一层都会停,我站在里面大汗淋漓,接着,我用半走半小跑的笨拙方式跨过了门厅,全程都在担心有人在我肩头上重重地一拍,当场活捉我。

等踏上外面由于下雪结冰的道路时,我迫不及待地将证据丢进了邮筒,然后跳上了一辆错误的公交车,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

我再也不能这么干了。这错得太离谱了。即便我坚信伯德太太永远都不会发现,但这么做还是太疯狂了。

我在想邦蒂会作何评价。我觉得她会说我的脑子坏了,而且一旦有人发现,我就会被解雇。她这样也没错。我希望自己能够帮上“一片混乱”的忙,但假装是伯德太太给出的建议?邦蒂真的会以为我疯了。至于埃德蒙,我想都不敢想。

我决定对此事只字不提。

在本周剩余的几天里,我发了疯地工作,想要成为那种所谓的好员工。虽然我搞砸了一切,最后落得个在《女性挚友》工作的职位让我失望不已,但我仍保留着消防站的工作,所以算是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看所有报纸的习惯依旧没变,吸收着有见地的政治观点,渴望着有天能得到去《纪事晚报》工作的机会,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也不放弃。我每天给埃德蒙写信,尽量写得轻松愉快。

在办公室,我用那台古老的打字机快速地打好伯德太太版面上的问题和柯林斯先生的两篇浪漫故事后,主动请缨帮凯瑟琳和其他人,协助完成他们自己不是特别喜欢做的每项工作。慢慢地,当马奥尼太太称赞我是“珍宝”时,我很开心,在《女性挚友》的生活终于有了起色。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又变得棘手起来。

我已经很努力地筛选掉那些令伯德太太不快的来信了,但由于来信数量稀少以及对不道德的定义门槛极低,很难凑够数量。每次打开一封信,我都满怀希望,温和的开头使我备受鼓舞,但只读到第二行中间,就出现了“已经不爱我了”或“我现在怀孕了”的字眼,希望一次次地被打碎。尽管伯德太太坚信,只要态度热忱,再加上一次轻快的散步,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但大多数《女性挚友》读者的烦恼太棘手,以至于整整一辆车的新鲜空气也无法解决。

我还是无法忍受剪掉其中一些不符合标准的来信。于是,我偷偷地将它们藏在抽屉里,虽然并不知道该做何处理。

周一,由于递交了一份咨询出轨丈夫的太太的来信,我被伯德太太狠狠训斥了一顿。我真心为她感到难过。“我的心碎了,”她写道,“当我发现,深爱了二十年的丈夫竟然跟自己的一个同事私奔了……”

但伯德太太根本不在乎。

“莱克小姐,”她厉声说,“出轨。你疯了吗?”

两天后,我又因一个担心自己新婚之夜的少妇陷了困境。“我朋友说她的新婚之夜没什么好写的,但我还是对即将到来的一夜充满了忧虑”再次引发了另一个坚决的回应。

“我能问问你吗?莱克小姐,列表上有没有写‘愉快’二字?”

但我的确也有一些意外的成功。一个特立独行的读者来信询问比顿夫人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很早去世了(“当然存在了,莱克小姐,二十九岁走的。”);还有一个觉得加拿大的生活十分孤单的海外读者(“情绪低落改变不了任何问题,莱克小姐,我们必须告诉这些人要振作起来。”)。这几封信的反馈都不错,但从“令人不快”的标准提升至可以接受范围的来信还是屈指可数。

“说实话,凯瑟琳,”一天早上,当我在拼命想要凑齐交给伯德太太的来信时说,“如果我们总是拒绝回复,总有一天会没人再写信来的。”

“总会有些坚持不懈的人。”凯瑟琳说。她今天穿了一件式样复杂的双面针织开襟羊毛衫,看上去有些不安。

“不会多的,”我说,“你看看其他的周刊,里面全是关于坏丈夫、生不生孩子,或是当你的男朋友已经驻外参军一年,你对于能否重逢的疑虑所给出的建议。”我想起了埃德蒙,大多数时候我压根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那才是人们真正关心的话题啊,而不是什么这个六月会不会有蚁患。谁担心那个啊!”

凯瑟琳紧张地盯着门口。

“我的上帝啊,凯瑟琳,她不在。”我说。

不能因为自己很疲惫就胡乱发脾气,这是不对的。前一晚的空袭很猛烈,虽然我在消防站加了个漫长的夜班,但半个伦敦应该也彻夜未眠。我们同病相怜。可我还是觉得,对读者的来信视而不见是错误的。

“我们应该帮助像这样的女士。”我说着,开始读一封署名“困惑者”的来信。

“亲爱的伯德太太,我真的很爱我的未婚夫,但他突然对我变得非常冷淡。他说他是喜欢我,但谈不上痴迷。”

“艾米琳,”凯瑟琳的脸色煞白,轻声说,“别念了。”

我并没有停下来。

“我要跟他结婚,期待他能回心转意吗?”

我凶巴巴地瞪着她,但她根本就不是我生气的对象,这真的很不公平。

“为什么伯德太太不能帮帮她呢?”我问,“如果他真的不爱她,这个女孩会很痛苦的。我们只要告诉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就可以了吗?还有,还有,这一封。”我打开抽屉,掏出来另一封绝望悲伤的来信,一封我之前没舍得扔掉的信。

“亲爱的伯德太太,我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在战争开始前便失去了丈夫。我朋友不多,当一个非常善良的士兵被安置到我家后,我们变得亲密起来。然而现在,让我恐惧的是,我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我给他写信,但没有收到回信。我很绝望——求求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艾米琳,别念了,”凯瑟琳不耐烦地说,“你知道,伯德太太不会搭理这类人的。”

“这类人?”我说,想到了基蒂和她的小儿子,“天哪,凯瑟琳,这种事情有可能会发生在你我身上的。这并非只是一类人的问题。你再看这封。”

“亲爱的伯德太太,当初,他们疏散在伦敦的孩子时,我不忍心与自己的小儿子分离。两个月前,我们被炸得很惨,我的小儿子会终生瘫痪。”

我停了下来。我不是个爱哭鬼,但我发现自己的嗓子哽住了。我给伯德太太看过这封信。她只是说,这个女人咎由自取。

“说实话,凯瑟琳,”我说,“如果我们谁的忙都不帮,那《女性挚友》读者问答版面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知道自己选错了对象。我应该去说服伯德太太的。

凯瑟琳叹了口气。

“艾米,瞧,”她平静地说,“我知道这种情况很糟。有时,我也觉得非常难受。但你无能为力。如果伯德太太说,让我们无视那个,呃,你知道的,那个……怀孕的人,我们只能听命从事。”她同情地摇了摇头,头发也随之晃动,“即便我们不喜欢这么干。”

我弯腰去捡一个掉在桌子下面的信封。

“如果我怀了孩子,”我对着漆黑的木地板说,“我希望有人能帮忙。”

我听到凯瑟琳的椅子蹭地板的声音。接着,传来了一个陌生的、非常冷漠的声音。

“这会发生吗?莱克小姐。”

凯瑟琳办公桌后的挂钟开始报时,提醒我们伯德太太会在十一点回到办公室,她之前去外面的街上解决一个被撞倒的酒鬼的事了。

在挂钟当当响着报时时,我依旧在桌下低着头,不知道是否可能撑到十一声钟鸣。

“莱克小姐?”

“在,伯德太太。”我说着,磨磨蹭蹭地抬起了头。凯瑟琳站得笔直。她的脸色就像是在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看到克里平医生[1]的蜡像受到惊吓后出逃的女士一样。

“莱克小姐,我相信,”在潜在的堕落状况面前,依旧平静的伯德太太说,“这是一种假设吧?”

“啊,对,天哪,当然了,”我说着,显然是一副完了的样子,“凯瑟琳和我正在讨论一封读者来信。”

我看到凯瑟琳脸色煞白,突然记起来,讨论来信是严重违反规定的,但为时已晚。

“我知道了。”伯德太太说,看上去她并不了解状况。

“那个,我是说我们在讨论,”我解释道,尽力想要恢复最优员工的姿态,“其实基本上都是我在说,真的,凯瑟琳只是被迫在这里做个听众而已。”

我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将朋友从危难关头中解救出来。

“莱克小姐,你刚刚说什么?”伯德太太问,样子有点像要发怒但又保持着冷漠。她穿着一件又旧又大的裘皮外套,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大熊刚刚失手弄掉了一条味美多汁的鱼。“我竟然不知道,作为一个兼职文员,你有权说这么多事情。”

我做好了准备。来《女性挚友》不到一个月,我就要被解雇了。

而且,如果我真的丢掉了工作,也就意味着现在根本没有别的工作给我做,这会让父母担心得发疯的。但至少,我有了相关的战争经验,或许将来有一天,这甚至可以帮我找到一份战地记者的工作。

或许我可以加入空军妇女辅助队,这个主意很不错。经过训练后,我可以打包降落伞,然后加入我哥哥杰克的空军中队,确保自己能搞定他的降落伞。或者去加入航空运输协会,这样我就能够成为一名女飞行员,在各地搞运输,即使有规定我不能朝任何人射击。

在伯德太太训斥我期间,我又有了更多的想法。或许我可以继续待在消防站,参加摩托车课程,成为一名骑摩托车的通信员。我碰到过几个做这份工作的姑娘,她们棒极了——聪明又勤奋,而且总是迅速投入最重要的任务中去。要是杰克知道我学习骑摩托车,他肯定会笑掉大牙,但那也意味着我可以留在伦敦,这也是我非常想要的。邦蒂、消防站的姑娘们、威廉和他的哥们儿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电影、跳舞等等,所以,没什么不同。我们还可以邀上凯瑟琳一起。

或许离开《女性挚友》是件好事,虽然说还没上几周班就被解雇会给我留下很糟糕的记录。我会说,这是一个错误,我只是非常渴望去为战争做出自己的贡献。离开伯德太太拒绝的读者让我于心不忍,但反正我也帮不上她们任何忙。

“而且我也不认为《女性挚友》的读者会让这类事情毁掉自己一个下午的心情,你说是吧?”

伯德太太的长篇大论终于到了尾声。这个结尾可真是一鸣惊人。

“不,”我坚定地说,“不,她们不想。”

我稳住自己,想要逃脱现场,但事实证明,伯德太太只是喝杯茶暂时休战而已,接着她又决绝地回到了临门射击的关键点。

“莱克小姐,你真是一无所知,”她暴怒着,听起来这就是一个犯罪现场,“你会慢慢知道,并非每个人都是善良的。”

伯德太太双手背在身后,好像检阅部队似的。“尤其像这些人。”她说,朝我桌上乱成一摊的信件点了点头。

“婚外情……失去了理智……孩子……真让人看不下去,”她咆哮着,停下来等我们完全理解,“还有,甚至是,莱克小姐……竟有这个胆。”

那副表情看上去就像是我们犯了叛国重罪。

“当这些女人的丈夫正在前线为自由世界的未来抛洒热血时,她们却在享受着自己的快活时光。我根本不觉得她们值得帮助,你认为呢?”

从我读到的来信内容来看,我不觉得她说得对,但鉴于伯德太太现在正在气头上,所以也没什么争论的必要了。而且,说实话,我为什么要在乎读者问答版面呢?

但当伯德太太开始了她第二阶段的教育,解释着人性有多险恶时,我意识到,我真的在乎,我真的,实实在在地能感到她们的痛苦。

我在乎那些往这个过时的、毫无价值的周刊写信的女性。伯德太太基本没什么信件,所以她完全有时间回复每一封信。然而,她却雇了像我这样一个低级职位的助手帮她把信一封封剪掉,这样她就可以满伦敦跑忙着自己的慈善事业。自己的家被炸掉,你肯定也不好过吧,我这样想着,缄口不语,不顾伯德太太一而再再而三地高谈阔论,也不顾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要挺直脊梁骨。

她或许不在乎这些读者,可我在乎。

来《女性挚友》工作是一个错误,但放弃这份工作会更糟。或许跟伯德太太反抗没什么希望,可如果我丢掉了工作,下一任打字员根本就不想努力又怎么办?如果没人支持那些写信来、绝望透顶的女性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曾经一直认为,报纸上关于战时的报道都是准确无误的。战争、敌军伤亡还有政治家和领袖们发表的重要通告。但现在,我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政府总说在后方每个人的付出对于战争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支持前线战士的同时需要保持正常的生活,就好像一切如初,只有这样,阿道夫才不会认为自己的阴谋得逞了。在男人休假时,我们需要精神抖擞,坚韧不屈,心情愉快地涂上口红,展露自己最美丽的一面,而当他们再次奔赴前线时,我们也不会哭泣或是感到沮丧。当然,我当然同意这一点。

但如果陷入困境或出现了差错呢?报纸上没有提及那些写信给伯德太太的女性,她们的生活因为战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们思念自己的丈夫,她们感到孤独以至于爱上了错误的男人,还有那些天真的年轻女孩,在艰难的时候努力想要理清思路。这些问题人们都会有,可现在局势如此混乱,她们只能靠自己坚持下去。

谁又来做她们的后盾呢?

我仍然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记者。一名像我之前读到过的战地女记者,她随身只带两件皮毛大衣,就意志坚决地奔赴西班牙内战的前线探索真相追踪报道。我也想参与到那种行动中去,感受那种激情。

不过成为一个新闻记者的梦想得推迟一下了。伯德太太还沉浸在另外一个年代。三十年前,或许她的观点还能被人接受,但现在已经过时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争。这是每个人的抗战,是我们大家的抗战。

我想要干好这份工作。我想要留在《女性挚友》帮助那些读者。虽然我还不清楚该如何下手,但人们需要帮忙。

是时候放下身段了。

“伯德太太,”我振奋精神说,“我感到非常抱歉。恐怕我还不了解整体状况,”笨头笨脑似乎是最好的理由,“现在我清楚多了。我真的很抱歉,自己接受的速度太慢了。您不必再强调了。现在我能给您看一封署名‘对法国失望’太太的来信吗?”

我递出一封信,伯德太太接过去了,脸色仍然凶煞。过了好久之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莱克小姐,你的道德水准非常低,低得不能再低了。”

她说得好像我是被一群特别可怕的妓女养大的,或是沾染了一身欺负弱小的恶习似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尽力表现出后悔莫及的样子。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信,”她指着我的桌子发出最后声明,“我不会看的,更不会回信。她们都不是好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我之前给凯瑟琳读的来信全部扔到了垃圾桶。

接着,就像在一艘恶劣天气下打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巨大帆船,她在有限的空间里气势磅礴地出了门。

凯瑟琳和我静静地坐着,直到听见伯德太太办公室的门被砰地狠狠甩上。

“哎呀。”我说,得意得忘乎所以。

“唷,”凯瑟琳悄悄地说,眼睛瞪得有汤盘那么大,“你刚才很勇敢。”

“你觉得我俩算是打了个平手吗?”我说着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我认为差不多是那样,”凯瑟琳说,“你能帮我澄清,真是太感谢了。”

“嗯,那个也不是这样,”我说,“你早就让我闭嘴的。把你牵扯进来,我很抱歉。我再也不会提那些愚蠢的信件了。”

“没关系,”凯瑟琳说,“说实话,我还挺享受的。现在我得去一下收发室。”争吵结束后,她看上去放松了不少,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去。

当凯瑟琳离开后,我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信。我不会看的,我更不会回信。”

看上去清晰明了。我会全力以赴。我会严格遵照伯德太太的指示,绝不让她看到一封不符合列表规定的来信。

如果伯德太太不愿意回信,那我就自己给读者们回信。

当然,这是冒险,冒着极大的风险。但我之前用伯德太太的名义给“一片混乱”回了信,也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我咬着嘴唇思考着。对,我能行。如果我小心再小心,我相信自己能做到的。

我从文件柜里取出来一大沓柯林斯先生的文稿放在办公桌的前面,这样即使凯瑟琳走进来也看不到我在看什么。随后,我偷偷摸摸地从垃圾桶里把之前伯德太太丢掉的信件捡了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我对其中的一些人完全不了解。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个人经历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帮助。我瘫坐在椅子里,咬着指甲,想起了柯林斯先生告诫我的话:只管尽力去做,做到尽善尽美。

我必须刻苦学习了。对于一个合格的问答专栏作家所具备的资质,我需要做一番研究,以免让读者陷入更加糟糕的状况。我瞬间就开心起来了。这就是记者一直所做的工作——挖掘一个大新闻。战地记者懂得如何秘密行事。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帮助读者的。

即使我自己解决不了这些问题,还是有很多其他有名的杂志提供了答案。我不会照搬它们的说法,但我可以借鉴学习。我对跟同龄的女孩们对话充满了自信,所以即便帮不了别人,我也可以从帮助她们开始。

等到凯瑟琳和因迟到而慌张不已的茶点女服务员布塞尔太太一起出现时,我感到很兴奋。我的垃圾桶里塞满了被剪碎的读者来信信封,而我已经将三封信藏在手提包暗处,准备带回家。我要买回来所有能买到的女性周刊,向邦蒂和消防站的姑娘们借来她们手上所有的藏品。我可以写完回信后通过大厦外面街上的邮筒寄出去,即便有人回信感谢伯德太太“她”所给出的建议,反正看信的第一人都会是我,我也会确保伯德太太不会看到这些信。

她永远都不需要知道其中的细节。

这是最高级别的间谍行动,如果布塞尔太太没有像往常一样警告我早茶的危害,我肯定会感到一阵恶心。

“等着瞧吧,等你四十岁,”她宣称,“你现在正在改变的半路上,一切变化都会在你臀部显现出来。”

听到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我做出了恰当的回应,转而开始兴致勃勃地挑选饼干。由于种类有限,没过多久,我就带着一杯茶和一块碎了一点点边的姜汁饼干回到了打字机前面。

我对自己的计划感到十分兴奋。而凯瑟琳也因为找回了伯德太太一个丢失的包裹而开心不已,话也多了起来。

“我很高兴自己找回了它,”在布塞尔太太转移到下一个部门给他们提供增肥的食物后,她说,“里面全是新式样和样品。如果我们丢了这个的话,伯德太太肯定会大发雷霆的。鉴于今早发生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低调一点。”

我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笑声,这不像是我的行为。

“我想说!”我咆哮着,嘴里塞满了食物。

凯瑟琳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发出嘘的声音。

我回到了柯林斯先生的作品上。

《想入非非》。本刊最新浪漫连载小说的更新章节。

“傻乎乎的小克拉拉,”我照着他的手稿打着字,“在这个镀金又幸运的生活中有无数的精彩篇章等着她。真希望她能够睁大眼睛,看看年轻的上校有多爱她……”

都是些令人心碎、风花雪月的内容。我不停地打着字,故事也变得越来越戏剧化。我只是一个兼职的初级打字员,兢兢业业地完成分内的工作。

[1] 霍利·哈维·克里平(1862—1910):通常被称为克里平医生,臭名昭著的谋杀犯,由于谋杀妻子在伦敦被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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