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消防站糟糕的一夜 A Bad Night at the Station
Dear Mrs.Bird
第二天晚上,我穿着厚厚的消防站的大衣,拎着装有今晚三明治的提兜顺着罗兰街大步走着。已经连续两晚天气晴朗了,月亮现在就像个叛徒似的发光照亮了伦敦每一寸土地,造就了轰炸的最佳天气。我现在思绪万千,若有所思地向消防站走去。
我正处于一种被艺术家们称为“百感交集”的情绪中。周六过得非常开心。我跟着邦蒂从计程车里跳了出来,查尔斯刚说了“天哪,除了邦蒂生病之外,这真是愉快的一晚,我们可以再约一次吗?”,我说邦蒂喜欢看电影,而查尔斯说尽管他很喜欢邦蒂,也希望她能早日康复,但如果我们俩都同意,能不能就他和我单独出去呢?
于是,我把电话号码给了查尔斯,道了别,握手的时间比严格规定的要长了些,但一切都很顺利。
邦蒂当然很兴奋,但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停战,因为第二天,她就我工作上写回信的事情又对我进行了一次严厉的批判。她认为我这样做简直是疯了,即便我只是想要帮忙,但对于被解雇的风险,我还是要重新考虑下。
除了对查尔斯激动得发狂外,剩下的全是紧张不安。明天,新一期的《女性挚友》就会寄到办公室,里面包括了那封我偷偷塞进“亨丽埃塔谈心室”的来信。
尽管已经努力给尽可能多的读者回信,我还是痛苦地意识到,把信塞进杂志里是完全不同的举动。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因这个烦恼了。今晚如果有空袭,我要担心的事情就多得多了。
卡尔顿街消防站离邦蒂奶奶家只隔三条街,我就算闭着眼,也能走到那里。时不时地,轰炸越来越近,整个街区都被德国燃烧弹引发的橙黄色的巨大火焰点亮,我使尽全力跑回家。我并没有惊慌失措,但我推断,即便是丘吉尔先生,也会觉得采取快速行动是最明智的主意。但如果高射炮枪支轰轰作响,那么在警报解除前,我是不会离开消防站的。如果外面是枪林弹雨,炮声震耳欲聋,出去就丧失了意义。
我绕过人行道上的一个大弹坑,穿过了马路,跟博恩先生打了个招呼,他正在给用木板封好的报摊门上锁。他穿上了监察员的工作服,一边转身看我一边往手上哈气取暖。
“晚上好,博恩先生,”我说,“没戴手套吗?你会被冻伤的。”
“晚上好,艾米。那个愚蠢的送报男孩拿走了。你那位年轻的哥哥还好吗?还在打敌人吗?”
“努力在打,博恩先生。”我轻描淡写地说。
“好孩子。”博恩先生和蔼地说,我向他太太问好。他们的独生子赫伯特之前是皇家空军的一名后炮手,但在英吉利海峡被击落后一直没有消息。我试图不去想他们被通知当天的情形。博恩先生正在叠报纸,所以你看不到他的脸,而伯恩太太如往常一样站在店铺收银台旁,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一切都完了”。赫伯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警报解除前,不要回家,好吗?”博恩先生关切地说。
我向他保证我不会的,他说他知道我私下里会默默祈祷的,这是实情。
我跟他挥手道别,转过一个弯,朝贝拉米街走去,那里的一个大坑原来是一个自行车店铺。现在透过那个坑,你可以看到街对面,但我的脑海里经常会浮现出,自己对着几块碎石废墟上的手写招牌打招呼,上面写着:去度假了——马上就回来!店主丹尼斯先生一家曾住在店铺楼上,幸运的是,店铺遭遇轰炸时他们一家正在南海城[1]拜访他妹妹。丹尼斯先生回来想看看能不能挽救些什么东西,虽然什么也没剩下,他还是表现得十分坚强。
“我总说,我应该经常离开这儿。”他说,每个到场来看望他的人都欢呼了起来。接着,他跟每个人都握了握手,又在赶火车回南海城前,跟几个朋友去了酒吧,丹尼斯先生说:“我们很快就回来。如果希特勒问起,告诉他,我去度假了。”
第二天,一个当地人就摆出了这个招牌。这惹得大家都笑起来,但更让大家想起了丹尼斯一家。我们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威廉今晚在消防站值班,其实最近他都在值班。他刚被提升为B分队的副主管,这是他应得的,我们都为他兴奋不已。他比任何人工作都要卖力,而且出奇的勇敢,虽然我承认,自己有时会被他的拼命吓到。我很支持勇敢,这是他的工作要求。但我也希望,在战争结束时,邦蒂的心上人会安然无恙。
我加快了脚步。西尔玛和琼估计已经到消防站了,她们现在是B分队的全职员工。再加上年轻的玛丽和我这两个志愿者。我们会坐成一排在办公桌前聊着天,假装一切正常,直到警报拉响,电话开始响起,打来的全是房子被炸或是爆炸的燃烧弹导致半条街都陷入火灾的人们。接着大家就忙起来了。玛丽和我每周自愿来值班三晚,不过经常会增到四至五晚。
跟威廉和小伙子们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如果伦敦西区很安静,那么你可以用仅剩的一分钱打赌,码头那边肯定会急需救火员的。每天换班时,我会见到他,但第二天早上六点下班时,我见到他的次数非常少,如果见到,他也经常是全身湿透,筋疲力尽,思绪还回荡在另一个世界。每当我到家,我总是故意制造点动静好让邦蒂知道我回来了,然后她就会从房间里冲出来,主动烧上水。这意味着,在不用大题小做的前提下,我可以告诉她一切安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总是跟她说,威廉看上去特别好。
此刻,恰好轮到我换班,我打开了消防站的侧门,从两个正在修拖泵的B分队组员旁边经过,那个拖泵被倒塌的墙砸中了。
“早上好,小伙子们。”尽管已经是下午了,我还是这样喊道。
“晚上好,小天使,”其中一个人从拖泵下面吼道,“谢谢你能过来。我们快渴死了。”
“马上就烧水,弗雷德,”我一边解开围巾一边对着他的脚说,“你也一样吗?罗伊?”
“没问题,真是好姑娘,”罗伊听上去气鼓鼓的,“顺时针,弗雷德。你再那样转,我就会被压扁了。”
我挤过摇摇欲坠的机器,爬上陡峭的楼梯,来到了电话间,姑娘们已经到了,在聊着天。西尔玛拉起制服裙子的腰带,展示着一小块赘肉。
“瞧,你没有芝士吃。如果他们连糖果都开始限量了,我可能会放弃这一切,成为一名模特。”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你们好啊,姑娘们。你看上去棒极了,西尔玛。”我说。我知道西尔玛基本不怎么吃东西,因为她想把口粮省下来留给自己的孩子们,“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我脱下外套和帽子。
“阿道夫一直在等你,”琼说,“我觉得随时都会来。”
“如果是这样,我们最好趁空闲的时候喝点茶聊聊天,”西尔玛说,“你昨天散步怎么样,艾米?你出去的时候有碰到什么人吗?”
自从跟埃德蒙分手后,姑娘们就马不停蹄地帮我寻找接替者。我并不介意,这让我们多了点无聊的谈资。在没有空袭的晚上,我们可以睡在志愿者房间,一般我们会坐在双层床上喝着可可,胡言乱语。而当空袭严重时,如果碰到任何休息间隙,我们也会天南地北地聊天,好放松下精神。帮我找个丈夫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嗯,碰到了,”我说,“一个叫哈罗德的高个子男人。”
她们三个一脸无辜的样子,异口同声道“啊呀!”,又说:“太棒了”。我确信她们都参与到了这个计划中。
“但他不适合我。”我的话粉碎了她们的希望。我决定先不提查尔斯。我们才只见了一面,我不想半个B分队的人为此疯狂。
“他那么糟糕吗?”琼说,她认为,找男人基本都是在浪费时间。谈到这个话题上,她主要是指自己的丈夫。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
“你还年轻着呢。”玛丽说,她只有十九岁,却认为我已经是个老古董了。
“一定会有人在等着你的。”西尔玛安慰我说。
“嘿,我们的茶水呢?”楼下传来了喊声。
琼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敏感。
“别灰心,艾米。”她说,看上去很严肃。
我是老处女,又不是病人,但跟平时一样,事情都会过去的。
琼和玛丽急匆匆地去准备茶水了,西尔玛和我则做着换班的准备工作。威廉从门边伸进头来打了声招呼,脸上的坚毅表情像在说,他宁愿跟自己的队友们待在一起,接着就消失了。
西尔玛是个杂志迷,经常买《女性挚友》。当我提及自己的工作一点儿都不吸引人时,她认为我只是在谦虚。
“上周的‘热锅里有什么?’,”西尔玛沉思道,“炖羊脑。我都闻不出那是什么味道。”我们俩都笑了。“然而,”她接着说,“我的孩子们吃饱了。你解决读者来信还好吗?有什么好消息吗?”
她咧嘴笑着,习惯了我说不能告诉她的回复,但我的胃猛地一沉,这跟炖肉没关系。我当然没有将写回信的事情告诉西尔玛,尽管她是个分享建议的好对象。西尔玛年近三十,有三个孩子。她比我更有经验去帮助那些人。
“我不该说的,”我说,“但……”
西尔玛瞪大了眼睛。她拉过椅子,坐在我身边。
“噢,没什么可怕的。”我的语调很轻松,但实际上,我正在想着一封自己不忍心丢掉的读者来信。
亲爱的伯德太太:
我今年十八岁,父母对我十分严苛。我们住在一个军营附近,那里的男人都非常友好。
我跟一个同龄的男孩成了朋友。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但我父母禁止我与军人之间有任何联系,他们将我禁足在家。我跟这个男孩出去看了电影,但他们不知道。我的朋友们都跟男孩们出去,我也不想失去他。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受够了的赫尔
我知道伯德太太不会理睬“受够了”的,但我为她感到难过。然而,我不确定要给出什么样的建议。在我看来,十八岁的成年人绝对有权利跟别人交往了,可我肯定不会鼓励她违抗父母之命。我不知道该如何建议。
我可以听到琼和玛丽在志愿者房间里一边泡茶一边聊天大笑着。小伙子们还在楼下,戴维斯上尉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我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说。
“塞尔,如果有个年满十八岁的人想要跟一个军人出去,你会怎么说?如果玛格丽特这样做呢?”
西尔玛的女儿才九岁,但不管怎么样,我把实情告诉了她,并没有提及“受够了”的名字。
西尔玛眯起了眼睛。
“我会把她锁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战争结束,”她笑着说,“上帝保佑她。我第一次见亚瑟时,他穿着自己的海军军装,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如果她的父母把她关起来,她就只能爬窗出去了。”她仔细考虑了一下,享受着这个挑战,“她应该请求她妈妈邀请附近的一两个男孩来喝茶,在她妈妈的监督下。算是尽力了。”西尔玛停下说,“然后我会让他也充满敬畏之心的。”
我俩都笑了,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西尔玛的建议很实际,又不会过分严厉。
“所以说,”西尔玛说,“我适合去‘亨丽埃塔谈心室’工作吗?”
如果她知道就好了。她会比伯德太太好上千万倍。如果是西尔玛掌权,我压根就不会考虑偷偷把信塞到《女性挚友》的杂志里去。
我的胃里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升起一阵焦虑。
“对了,”西尔玛说,“沏茶的人去哪里了?等等……”
我们竖起耳朵听。警报再次响起。
琼和玛丽急匆匆地回来,玛丽手上还端着茶盘,几乎在同时,我们听到了飞机和高射炮的呼啸声,接着是今晚的第一波爆炸声。
在玛丽分发茶水的同时,西尔玛点了一支香烟,并将钢盔拉低了些,盖住了头发。我也戴上了自己的,拉紧了帽带。
“听上去很近,”跟博恩先生一样,琼噘起嘴巴接着说,“今晚会很忙。”
她说对了。
就在这时,在四个人中,我的电话最先响起。我马上接了起来。“消防站。请问是哪里?”我说话的同时,外面的一声巨响使我们的小楼震了几下。我新拿到的茶水杯突然翻了,倒在茶碟里,茶水流了出来。
“很抱歉,能重复一遍吗?”我问道,操作室里的几部电话同时响起,电话那头的太太大吼出自己的信息。她隔壁的隔壁被炸弹击中了。
“你知道那里住了几个人吗?”我一边问,一边草草记下了一条街道的信息,发现就在半英里之外,“有孩子吗?”
我痛恨问出这个问题。
“六个,”她告诉我,“烟雾太大了,我们什么也看不清。”
“别担心。”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很开心打电话的人看不到此刻的我眉头紧皱。“待在原地别动。他们会尽快赶往现场的。”
我感谢之后跟她道了别,就好像我刚刚只是记录下了一个餐馆订位信息,而不是半条街被烧得精光的求救信号。在我第一次做志愿者时,这似乎很残酷,但不管发生的灾难多么恐怖,我们的工作一定要保持绝对的冷静。在忙得焦头烂额的夜晚,你不能让自己胡思乱想。正如戴维斯上尉所言,那帮不了任何人,特别是在你发现状况很糟糕的情况下。
我把纸从便笺簿上撕下来,戳到归拢所有来电信息的长钉上。西尔玛和玛丽也将自己的戳到了上面,戴维斯上尉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两个水泵加一个重装备中队,玛丽。”他说,抬头看着黑板,摆弄着圆盘,想看看应该如何分配队员。玛丽早已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按响了外面的门铃。其中一个队员跑了进来接受命令。自从我观察的这几个月以来,他的表情就没变过,一种有趣的介于严肃和忍不住想要赶紧做完这一切的结合体。如果战争要打上二十年,我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
“戴上钢盔,姑娘们。”戴维斯瞪着玛丽说。
我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西尔玛的紧跟着也响了起来。琼正在费劲地想要听清楚电话那端模糊的声音。电话那端炮声连天,我们头顶的机关枪扫射个不停,如果有人能听清楚就真的是个奇迹了。
“消防站。请问是哪里?”
我们全部重复着同样的工作。西尔玛的香烟慢慢燃尽,在烟灰缸里熄灭,玛丽不停地按铃,直到所有的队员都被派了出去,而戴维斯上尉命令西尔玛打电话给朗伯斯区寻求支援。大家说对了。这是新年以来最繁忙的一晚,时间一点点过去,炮弹的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吵。我们正处于激战地带。头顶上的飞机轰鸣不止,还有不断传来的机关枪和越来越多炮弹的爆炸声。
“他们今晚不把我们打倒是绝不会罢休的,”在接电话的间隙,西尔玛实事求是地承认道,“我希望妈妈把孩子都关在煤窖里了。”
“但愿邦蒂没事。”我说。我知道她会去隔壁的防空洞。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落单了,那个人便会经过花园,穿过大门,到哈伍德太太家里去。哈伍德太太作为外交使节团的遗孀,独居在此,家里还招待了一些参访的政要。邦蒂说,你永远都不知道身边坐着的是谁。有可能是哈伍德太太的管家莫恩,也有可能是抽着烟斗的重要人物。
在这样一个夜晚,即使你身边坐的是希巴女王[2],也没什么不同。肯定会有人被击中的。最糟的情况就是,你接到了一个电话,告知我们,其中一个人的家人或朋友被炸弹击中了。然而,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简短地祈祷一下后便继续工作直到最后一秒。我们不想让小伙子们失望——毕竟,他们才是在外面浴血奋战的人,顶着枪林弹雨进行着灭火工作。
凌晨时分,我们都急需提神的东西,在接电话间隙,我试图想吃带来的三明治——边缘都已经卷起来了。本来,我们是不允许在桌边吃东西的,但现在全员出动,连戴维斯上尉都开着一辆六泵车出去了,所以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西尔玛站在通告板边上,看着戴维斯上尉用粉笔写下的“教堂街,晚上8:15”。她盯着他办公室外面的大钟,一句话也不说。我们都知道她在思考着什么。
担心组员是这份工作最糟糕的部分,所以我开始跟她讲一些《佐罗的面具》的情节,好让我们不要一直挂念在外已经执勤很久了的小伙子们。飞机轰隆隆地飞过。琼和玛丽用指头堵住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紧紧贴着听筒,想努力听清楚那端的话。这是一份无用功。炮弹就在我们的头顶,震耳欲聋。
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隆声让我放弃了讲述,这巨响声太大,我们仿佛置身于云雷之中。当整幢大楼开始晃动时,我们一下子就趴到了桌子下。墙上的大钟哗啦坠落,带下了几块灰泥,茶杯、茶碟和盘子哗啦哗啦地响着,我的茶具从桌子上掉下来,在我身边摔了个粉碎。玛丽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后显得十分难为情,但我们谁都没有责怪她。突然间,巨响四下传来,好像我们都被这巨响吞噬了一样。紧接着又是一次巨大的爆炸,整幢大楼又摇晃了起来。
即便这次我们的电话没有响起,不过肯定很快就会有电话响起的。就连琼也表现出了忧虑。
“天哪,”坐在地板上的西尔玛靠着我大喊道,她捏了捏我的胳膊,“刚才可真险。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当然没事。”我挤出一个微笑,看了看其他姑娘,“手指头和脚指头还健全吧?”
其他人晃了晃手,西尔玛和我也朝她们晃了晃手。
“该死的希特勒。”在阵阵枪声中,琼扯着嗓子吼道。
“我想我坐在了自己的铅笔上。”玛丽喊着,想要表现得很开心,挪了挪屁股,检查着下面。
“真倒霉。”我喊道。我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并用唇语问:“没事吧?”
她跷起大拇指作为回应,疯狂地点着头。又是一声巨响,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晃起来。这次没那么近,但很明显,他们还没能成功切断上面的电话线,因为我们又听到了响起的电话铃声。
“好像是我的。”琼喊道。我们看着她开始往外爬,准备去接电话。“哎哟,我的膝盖。”外面的炮声依旧,她挺直了身子。琼无所畏惧。
“去你的希特勒!”她在离开我们的临时碉堡时大喊了一声。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现在我们扯着嗓子喊都听不到彼此的声音,我不知道琼的想法和她所能做的事情是什么,但作为我们中间最坚强的一个人,她是我们所有人的领袖。玛丽、西尔玛和我面面相觑。我们可以一整晚都待在桌子下面,也可以开始努力工作。
“准备好了吗?”我吼着,其他人点了点头。
“去你的,希特勒!”我们咆哮着爬了出来,接起了电话。
[1] 英国海滨度假胜地,位于汉普郡波特西岛南端的朴次茅斯。
[2] 又称示巴女王。传说中,她是一位阿拉伯半岛的女王,在与所罗门王见面后,慕其英明及刚毅,与所罗门王有过一场甜蜜的恋情,并孕有一子。
第十二章 该死的,一半都没了 Half of It's Just Bloody Gone
Dear Mrs.Bird
希特勒对我们的愤怒不以为然,一直轰炸伦敦西区到深夜,点亮了整个地区。
连续几个小时,我们都在不停地接着电话。一个男人提供了他在莱瑟姆路的地址,但他说,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找到什么就太棒了。
“该死的,一半都没了,天哪,真该死,都没了。”他在电话那端说。
据报道,我们周围全是火灾。没有轮到值班的年轻通信员也全被派出去寻找消防队员,告诉他们不必返回消防站,而是直接去火灾最失控的地区了。三点一刻,敌军在发动了最恐怖的轰击后,开始收手。不久后,警报解除铃拉响,有人致电妇女志愿服务队,请求她们务必派出移动餐车,好给消防员们提供继续奋斗下去的补给。
早上六点,早班开始了,我终于可以离开座位,转动着自己由于长期趴在电话前而僵硬的肩膀。我想赶快回家,确保邦蒂、哈伍德太太和莫恩都安然无恙。这真是漫长的一夜。
“你什么时候到岗?”西尔玛看到我揉了揉眼睛问道。
“九点,”我说,“我还能补一两个小时的觉,”我转向琼,“小伙子们有消息吗?我想替邦蒂问问。”
琼一直负责通告板,而我早就忙得顾不上看了。
“他们还在教堂街,”她看着手表说,“在那边待了好久。”她看到我的表情后,声音放轻了下来,“他们不会有事的。”
“如果比尔不像上周我听说的那样干,他们就不会有事。”
讨厌的维拉——A分队的全职队员,刚刚走了进来。
“汤米·刘易斯说,比尔在一个任务中冲在了前线,就差3英寸,一条腿就断了。”维拉夸张地说。
她拿下钢盔,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头发。维拉和我平时就不和。每个人都知道她对威廉有好感,经常在背后说邦蒂的坏话。
“闭嘴吧,维拉。”西尔玛说。
维拉装作很无辜,这确实是有点夸张了。
“好吧,我相信,艾米琳会知道怎么跟邦蒂说的。如果这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觉得应该由我自己决定是否告诉邦蒂这个消息,但维拉就是不住嘴。
“噢,你不知道吗?威廉之前在牧人丛路的仓库差点就没命了。汤米说,一根巨大的梁柱倒在了他们附近,他们没当场被砸死就算万幸了。我过会儿再来哦。”她讪笑了一下,离开了房间。
我没有说话,开始整理自己的报告。
“她就是在搅局,艾米,”西尔玛说,“你知道她的为人。事情没有那么糟。”
我咬着嘴唇纳闷,为什么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知道内情。这也难怪昨晚比尔那么低调,也不留下来跟我们聊天了。
“别理她,”琼一边说一边伸长着身子把钟挂到墙上的钩子上,“你知道她一肚子坏水。”
“戴着卷曲假发的矮胖子,”西尔玛挤出一丝微笑说,“好了,在她回来之前,你赶紧走。快点,明天见。今晚休息一下。”
说着便把我推出了操作室。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从走廊的衣钩上取下了外套和帽子,噔噔噔地走下楼,离开了消防站。我很累,并为自己受到了维拉的影响而怒不可遏。每个人都知道,她只是小题大做。我敢肯定一切都很顺利。
尽管如此,去教堂街离回家只会绕一点点路,我决定先去那边看看。天还没亮,但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开始慢慢地看清了昨晚造成的惨状。
怪不得消防站晃动得像片树叶。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哈齐路已经不复存在。大楼烧得只剩下黑黑的框架,还有成堆的瓦砾仍在燃烧,发出烧焦的味道。有些房子已经坍塌了一半,在昏暗的晨曦中,可以看到有些房间还完好无损。一间卧室紧紧靠着房子一侧,抽屉柜竟然屹立不倒,这很奇怪,房间其余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好像被钝刀砍掉似的。两个消防员站在一堆冒烟的废墟上,拿着水管在喷水。他们全身湿透,沉默无语,只是集中精神想要完成任务。我不认识他们,所以肯定是从另外一个消防站里叫来支援的。
我继续往前走,救援人员都没注意到我。一位救护车司机正在扶一位老人上车,告诉他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位老人说,他是年纪大了,但还不傻,他知道那些失踪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救护车司机没理他,只是答应会给他茶水喝。
我移开视线,看到了一个裹在羽绒被里的中年妇女,她坐在一个厨房椅子上,位于之前的一条人行道中央,孤零零一个人。我朝她走了过去。
“您好,我是消防站的,”我说,其实从我的制服就看得出来了,“需要帮忙吗?”她从头到脚沾满了灰尘和烟土,下巴划了条大口子。
她摇了摇头,疲惫地笑了笑。“别担心,亲爱的,我就是透透气,”她说,“这已经是我家第三次被炸飞了。我没事。”
“你确定吗?”我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噢,没问题,你走路吧。看你急匆匆的好像在赶往什么地方。”
她说得没错。我必须承认,我只想回家,确定我的朋友们都没事,然后换上工作服,去一个不是空袭区的办公室,去做一个只会谈论衣服式样、浪漫故事和半磅牛肚最佳烹饪方式的平民。
我感到羞愧。就我这样,还想当战地记者呢。
我看过成堆被烧毁的大楼、弹坑,以及燃烧着的或是倒塌的别人的房屋。但我之前从来没有直接亲临这样的灾难现场。没有见过担架上的伤员或是看过监督员趴在他们身边写着什么标签。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振作。接着,我问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士,想看看她是否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忙,如果她坚持自己没事,那么我就要赶往教堂街去寻找威廉和其他小伙子了。
“加油,莱克,”我轻声对自己说,“假装这是你的工作。”
我挺直了身子,扬起了头。
“小姐,你不会想去那里的,”就当我走到街角时,一位空袭警报部的督察员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择这条路。”
“谢谢您,但我是消防站派来的,”我撒谎说,拍了拍外套上的徽章,“我们的通信员都在忙。”
他的表情很犹豫,说了句“好姑娘”便让我继续前行了,于是我继续往前走着。
如果哈齐路的场面已经够可怕了,那和我拐过街角时的情景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教堂街已经面目全非了。这条街本来就不怎么宽阔,中间的部分全部消失了。那排曾经矗立着的保存完整的乔治亚式居民房,现在只剩下一堆砖块和玻璃了,由于火还未被扑灭,烟不断地从废墟中冒出来。到处都是水,当然部分来自消防员的水管,但从马路中间不断喷涌出的水势来看,肯定是一个主管道破裂了。
我继续往前走,看到了还在那边的四个水泵和两个重装备中队,所有的队员都在忙碌地工作着。依然没有威廉和其他小伙子的踪迹。一辆志愿服务队的餐车停在那里,志愿者们向几个警察分发着三明治,但我们的小伙子们并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其中一个队员对着一幢倒塌的大楼将水泵的水量开到了最大。火焰吞噬了整条街,当我走近时,整个人都有被烘烤的感觉。我试图表现得精神百倍,以防被人质问我来此的目的,但根本没人理我。
有个被挤在弹坑和房子废墟里的人砰的一声关上了救护车的门,并且在车开走的瞬间,狠狠砸了一下车后身。车开走后,原地又开来一辆载着重装备救援队的卡车,车上载着拿着铲子的大块头队员们,他们一个接一个跳到街上,挽起了袖子,脸上的表情异常坚毅。
我停下来看到一个消防队长正在跟队员打招呼,还跟负责人握了握手。
“多加小心,伙计们,”队长说,“这里太不稳定了。我们认为,有人埋在下面,我们其中的一个队员正努力想要找到他们。”
“该死的,”其中一个大块头嘟囔道,“天杀的,他们估计凶多吉少。”
“看看那面墙,”他的同伴说,“队长,那玩意儿在三分钟之内就会倒塌。你最好让你的小伙子们抓紧。”
他们盯着某户人家的残骸:一幢三层小楼只剩了一半,看上去马上就要倒了,之前是隔墙的地方现在剧烈地向右倾斜,撑在一小堆冒烟的瓦砾和破裂的木板上。两个消防员腰间拴着绳子躺在土堆顶上,向一个洞里眯着眼张望。还有两个人站在旁边,帮忙拉着绳子。当认出其中一个就是消防站的罗伊时,我的胃抽了一下,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他一点儿都不像之前认识的那个朝我要茶水、讲着他家雪貂趣事的罗伊了。
我迟疑着,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些,藏在了一队救援人员后面,因为我知道,作为一名消防站的女员工,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何况现在不是我的上班时间。如果被发现,罗伊肯定会大发雷霆并勒令我马上回家。
“等等。”另一个站在旁边的人喊道,我认出来那是弗雷德。他用手跟救援队打着招呼,指着下面的坑,“我听不到他。可以让他们先把水泵关一会儿吗?”
不一会儿,水枪的嘶嘶声就停止了,拿着水泵的小伙子们都走了下来。
“大家安静点。”由于救援队的人互相嘀嘀咕咕的,弗雷德大喊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急切,使得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一动不动地站着。你仍然可以听到还没熄灭的火在噼里啪啦作响,以及餐车的女士放下不锈钢茶壶的哐当声。
就在年长者围着瓦砾堆小心翼翼地走,评估斜墙状况时,所有的救援队员脸色都很严肃。救援队不会向消防队下达指令,这是默认的礼数。但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听从他们的建议,而且消防队长正在等他的看法。
救援队员没用太久。
“这墙快倒了,”他喊道,“赶紧让他们出来。立刻!”
队长马上点了点头。
“弗雷德,”他朝上面喊道,“他在里面待得够久了。把他弄上来。越快越好。”
弗雷德竖起了大拇指,随后很仔细地弯下腰,朝洞里爬下去。我不想看,而且,我连听都不想听。
我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
“比尔,”弗雷德喊道,“比尔,伙计,听得到吗?”
弗雷德说话时,其余人一动也不动地都在听。接着,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喊道:“下面有两个孩子。还活着!他会把他们弄上来。多拿点绳子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但我的乐观主义很快就破灭了。
“该死,”负责救援的人员说,“这墙撑不住的。三个人肯定不行。”他抬头看了看倾斜的墙,“如果耽误一会儿,整堵墙就会倒下来。”
我一个人站着,想要帮忙,但我心知肚明,自己是多余的。
“不是消防队员还有救援队的人都退后。”队长下了命令,随后便让我、督察员、警察和志愿者离开了现场。所有的消防队员留在原地,甚至那些不隶属于我们消防站的人都不愿意离开,他们跟救援队的小伙们一起,试图用木块搭建一个支架出来撑住瓦砾堆。
罗伊把第一条绳子伸进洞里。“好了,孩子们,”他喊道,“很好,慢慢来,给消防员。抓稳了,弗雷德。”
在他们往上拉绳子时,我双手合十祈祷着。
“好了,小家伙,放轻松,”罗伊大声说,几乎像是对着孩子唱起歌来,“别动,亲爱的,别踢。真是个小天使。好了。”
随后,我们看到了她。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女孩被吓坏了,她紧紧地抓着绳子,全身上下布满了灰土,看上去像个小鬼魂。
“别动,小公主。”罗伊说。
孩子很听话,紧紧靠着绳子,在昏暗的晨光中眨了眨眼,慢慢睁大眼睛后看到了在瓦砾堆上的一群男人。她有点怕,脸开始皱起来。
弗雷德从罗伊手里抱过她:“没事了,弗雷德叔叔接住你了。”
孩子用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制服夹克。
“梅布尔,”她开始哇哇大哭,“梅布尔。”
“没事的,我们会找到她的。”弗雷德说道,把孩子递给下面梯子上的人。
我冲了上去,但一个救护车女士拉住了我的胳膊。
“交给我吧。”她说着,走到我前面,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了还在喊叫着梅布尔的小女孩。
罗伊和弗雷德又把绳子送下去给了比尔。此刻的一秒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接着,我们看到他们拉上来一个男孩,年纪比女孩大,但由于全身沾满了灰尘,同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的右胳膊垂在一侧,所以在救援队拉他上来时,他根本抓不紧绳子。他的右腿伤势同样严重。
我看到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把男孩放下来,随后一位长相粗犷的消防员把他抱走了,男孩吓得要命,我的心怦怦狂跳,既为男孩担心,更为至今都未出现的威廉忧心不已。
旁边房屋的砖块开始掉落,那堵高墙开始摇晃起来。
“比尔,”罗伊对着下面的洞里喊道,“我们要把你拉上来。外面情况很糟。抓住那该死的绳子。”
我屏住呼吸。把一个只有几块石头重的孩子拉上来或许可以完成,但一个成年人就另当别论了。
“有什么问题吗?”队长喊道,“他没事吧?”
“只要我拉到他,就不会有事。”弗雷德向上司汇报道。
那堵高墙开始往一边倒。每个旁观者都倒吸了一口气。
罗伊整个人都探到了洞里。
“他上来了,”他喊道,“慢慢来,弗雷德,慢慢来。”
他们俩合力拉着绳子,一边拉一边清理着砖块。脚下的瓦砾堆开始晃动起来。
“伙计们,都闪开,”救援队主管喊道,“所有人退后!”
那些努力用木块和房梁支撑着高墙的男人开始撤离。目前为止,虽然除了表现出的巨大勇气外,他们的举动并无太多的成就,但当砖块开始倾塌,他们的上司下达撤退命令时,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撤到安全地带。
在瓦砾堆顶,我们终于看到罗伊和弗雷德把比尔拖了出来。我几乎都认不出他了。
“我出来了,哥们儿。走!”
他用尽了全力大声喊道,我这一生中都没听过如此洪亮的声音。
他们三个连滚带爬地从瓦砾堆上滑下来,同时落下的还有散落的砖块、玻璃和碎木头。就像失控的火山一样,在他们下滑时,瓦砾都被吸到里面去了,整个地方开始坍塌,高墙也随之倒塌,发出了惊人的响声。
罗伊和弗雷德最先站起身,全速奔跑起来。我肯定,自己是朝他们的方向跑去了,因为一个空袭防卫队督察员抓住了我的外套,拖着我往后走。
威廉落后了一秒。就在整幢大楼的最后一部分轰然倒塌,一大片灰尘和浓烟滚滚而来时,他出现了,剧烈地咳嗽着,鲜血顺着制服留下来,手里抓着一个小包裹。
我甩掉督察员的手,穿过人群,朝他跑去。
“亲爱的,他没事,”在我穿过人群后,罗伊说,“他会没事的。”
“该死的,你认为你在做什么?”我尖叫道,“你他妈会被砸死的。”
威廉举起手里的包裹。那是包裹在毯子里的一个洋娃娃。
我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邦蒂,你为了救一个洋娃娃差点把命丢了?”我吼道。
“罗伊,小家伙在哪儿?”威廉没理我,一边喘气一边说,“她肯定很想念自己的梅布尔。”
我怒目瞪着他。救孩子是一回事,是伟大的行为。但为了把一个玩具从瓦砾堆里捞出来而将几乎半个消防队人员的性命置于危险中,就另当别论了。弗雷德跪在人行道的废墟上。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低声咒骂着。
我记起自己还穿着制服,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让人看笑话。
“你救了他们的命,不需要再回去拿那个玩具箱了。”我擦了擦眼睛。倒塌的大楼振起的灰尘漫天飞扬,“你可能会因此丧命。”
“冷静一点,艾米,”威廉说,“他们已经一无所有。你不会明白的。”
“不,”我说,努力保持着镇静,“我或许不明白。但不要装作这是唯一的一次意外,因为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你想要聊聊周日晚上的事吗?仓库的死里逃生?”
当我重复着维拉的话时,我知道自己错了。威廉是个英雄,而我却搞砸了一切。但我真的很害怕,我无能为力,绝望极了。
“艾米,”他说,“你不会告诉邦蒂的,对吗?”
我真想揍他一顿。不仅是因为他冒了一个不必要的风险,更是因为现在,他竟然想让我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除了自己,你考虑过其他人吗?”我怒视着他说,“我不觉得你想过。”
威廉愤怒地看着我。
“噢,别担心,”我说,“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但那仅仅是因为我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知道你竟然为了一个洋娃娃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不过,你最好认真反省一下,比尔。你根本就没想过她的感受,这不公平。”
然后,我转过身,擦了擦眼上的灰尘,朝家里走去。
第十三章 这绝对是一个安慰 An Absolute Comfort to Know
Dear Mrs.Bird
等我回到家,邦蒂已经去上班了,这样也好,更利于我遵守诺言,不告诉她关于救援以及发生在威廉身上的事情。我也不必解释为什么浑身布满了尘土。我脱掉衣服,奢侈地在早上泡了个澡。虽然那浅浅的一层水几乎冰冷,但聊胜于无,而且还可以保持清醒,让我集中注意力。
我知道自己的表现非常差劲。我不应该在街上对比尔大喊大叫。但我仍然认为,他极其粗心大意,我决定,等我收拾好心情,去消防站上班时,一碰到好的机会就跟他道歉。我也知道,自己对他发如此大的火也是由于自己的无能带来的羞耻感。连分发茶水的太太都比我有用。
在洗去头发的灰尘时,我严厉地训斥了自己一顿。我讨厌自己在突发事件中只能做个旁观者,也为自己过于情绪化的反应感到难为情。我曾经热切地阅读过很多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勇敢无畏的女记者的自传。现在,对于她们能够保持冷静,完成自己的工作,以置身事外的态度写出报道,而没有牵扯个人情感,我真的是太佩服了。
我能做到吗?我不确定。我眼前一直浮现出孩子们的脸,在被罗伊和弗雷德从瓦砾堆里拉出来时的表情。一个人怎么能对此置身事外呢?威廉昨晚的表现确实过分了些,但除去那个愚蠢的洋娃娃事件,他、罗伊、弗雷德以及所有的小伙子,为了救孩子们都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而今晚,他们会重复同样的工作。我为在消防站工作、跟其他姑娘一起接电话而自豪,但我想要做的更多。
是时候打起精神了。到办公室后,我格外努力地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我不想跟凯瑟琳谈及昨晚的事情,所以我将空袭轻描淡写,只提到了消防站的几起撞车事件,为了转移话题,我简要地提到了跟柯林斯先生和查尔斯的碰面。然而,事实证明,这可能是个错误。
“哎呀,”凯瑟琳大吃一惊,一想到柯林斯先生有亲戚,特别是跟工作无关的事,她就瞪大了眼睛,“饶了我吧。他也像那位一样大吼大叫吗?”她压低声音问。
“柯林斯先生的弟弟非常有礼貌。”我说,希望自己提供了足够的信息。然而我错了。
“他长什么样子?年长一点还是年轻一点?”凯瑟琳坐在桌子旁,如果此刻伯德太太突然进来,一定会觉得这个举动很轻率。
“噢,天哪,我不知道,”我装出一副失忆的样子说,“很高。很年轻。就跟正常人一样。”
“想想!”凯瑟琳说,“他说什么了?”
“噢,”我说,“你知道啊,‘你好’。”
凯瑟琳听后摇了摇头:“你想想啊!柯林斯先生竟然有个弟弟。”
“同父异母的弟弟,”我拘谨地说,“这很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