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冒充女主编 Impersonating an Editress
Dear Mrs.Bird
我找不到威廉。撇下巴黎咖啡馆在B分队姑娘们引发的一阵轰动,我出去找他,但发现他正在就设备问题跟戴维斯上尉聊得火热,于是我被迫回到了岗位继续接电话。西尔玛和姑娘们对邦蒂婚礼的计划十分感兴趣,仿佛这是《女性挚友》上的连载,你能看出,每个人都多了点开心的事情去关注,特别是关于服饰的细节,以及有可能出现的稀罕的食物。筹备一场婚礼似乎可以给希特勒当头一棒。他可以随心所欲派出大量的空袭部队,但他阻止不了人们相爱,也阻止不了人们兴高采烈。
值班结束时,戴维斯上尉想要跟我谈谈轮值表的问题,于是我只能匆匆赶回家,错过了与威廉交谈的机会。一般情况下,我去办公室前会简单换个衣服,之后再补觉。妈妈时常担心我们如何能撑得下去。我不知道。我们就这么撑过来了。
尽管我急着要找威廉把矛盾解释清楚,但也期待跟凯瑟琳聊聊巴黎咖啡馆的计划,所以我早早去了办公室,挤进了我们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我发现盆栽植物需要浇水了。由于我只在上午工作,凯瑟琳便把昨天最后的信件留在了我的桌上,我很开心看到给伯德太太的来信比平时多了一点。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我在桌边坐下,开始打开那一小沓来信,希望找到可以交差的内容。很幸运,头一封我就发现了好东西。
亲爱的伯德太太:
您的杂志上曾刊登过几篇关于短发最适合战时工作的文章,我丈夫却不允许。他说,如果多萝西·拉莫尔[1]可以留长发,那么我也应该留长发。他还说,我工作时不应该把头发扎到后面去。
我该怎么办?
拉莫尔小姐影迷的妻子
我咧嘴笑起来。这是那种可以让伯德太太大为恼火的信,但我觉得,她内心肯定很喜欢。我确信,她不知道这是个好莱坞女演员,而认为她就是一个具有负面影响的邻居,我同时也相信,她会建议“拉莫尔小姐影迷的妻子”把头发梳起来,再弄一个发网。
我立即就把这封信放进了伯德太太的文件夹里。
接着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看到一封信,读者并没有索要任何建议,只是怒气冲冲地陈述了自己的故事。
亲爱的伯德太太:
我写信来是想谢谢你在本期杂志上刊登了一个叫作“受够了”的女孩的来信。我没有她那个胆量给您写信,但读到了您给她的回复,我很开心。
您看,我跟她一样——父母要求严苛,即便我今年夏天就满二十岁了。他们不想我找男朋友,尤其不准找军队那些地方的,即便是人人称赞的适合做女婿的好男孩。我很担心,因为我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参加了一场教会舞会,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男孩。你看,他是海军,我知道这会惹他们生气的。
我一直担心得要死,怕他们抓到我跟莱纳德(他的名字)见面,但那时我看到了您给“受够了”的建议,让她勇敢地去与父母交谈,我也照做了。后来发现,我妈妈的朋友伊迪丝正是莱纳德母亲的二表妹,她告诉妈妈,你永远都不会再找到一个更棒的男孩了,嫁给他就跟嫁给一位神父一样。
所以不管怎样,我妈妈很开心,在您的建议下,莱纳德到家里来喝了茶,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到最后我爸爸甚至都称呼他为儿子了,现在我们的关系也很亲密,我特别开心。
所以,我很想好好谢谢您给了我勇气。
莉莲·班克斯(小姐)敬上
附注:我已建议我的朋友珍妮给您写信,因为她妈妈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是一封很真诚的信,却让我大吃一惊。这是有史以来,头一个活生生的人说,她觉得我的建议有效。她甚至都不是我回信的那个对象。直到刚才,《女性挚友》的读者们还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名字,被柯林斯先生安慰、娱乐着,被伯德太太当成头脑迟钝的孩子对待着。我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她们,并且乐于帮忙,但这封信带来了改变。
我没有她那个胆量给您写信,但读到了您给她的回复,我很开心。
我从未想过,杂志上的来信会产生这样的效果。我担心过自己可能会犯错,对来信人给出了错误的建议。我从未想过,有上百甚至上千人读到了我的建议,那些不幸的读者还会因此受到鼓舞。我高兴极了。
所有的偷偷摸摸、如坐针毡,甚至对邦蒂撒谎,莉莲·班克斯的来信使得这一切都值得了。我在想,其他的读者也会被安慰到吗?
听到走廊的门开了,我迅速把莉莲的信塞回了信封。我回家再好好看。
“早上好,艾米。”凯瑟琳进门时喊道,脱下了帽子,任由她的头发从发夹中蹦出来。她脱下大衣,露出了一件亮黄色的开襟羊毛衫,上面的皮革扣子就像是一个个的小足球。
“早上好,凯瑟琳,”我回应道,“这毛衣可真漂亮。谢谢你把来信放在了我桌上。你永远都不会猜到,我要去巴黎咖啡馆啦!”
我开始闲谈,急切地想要告诉她这个派对,凯瑟琳却心不在焉。甚至在她还没有坐下前,就盯着我桌上的来信打断了我的话。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那可是整整一沓信,”她说,“有好的吗?”
“噢,没什么有意思的,”我轻快地回道,“其中一个关于头发。肯定是一堆令人不快的话题,要被丢到垃圾桶里。”
凯瑟琳点了点头。
“很有趣,不是吗?”她说,“你不觉得伯德太太变得好些了,嗯……近乎善良?她对那个有着很难相处未婚夫的姑娘真是耐心十足啊。我还以为,伯德太太会把她当成傻子,实际上她的话相当和蔼可亲。”
凯瑟琳笑了笑。她的声音比平时要尖锐。我坐在椅子上动了动。
“我不知道,”我说,“我记不太清了。”
“这周有一封信,”她继续说,“是‘一个背着父母跟战士约会的姑娘’。我很惊讶她没有把那姑娘痛斥一顿。”
我身上发热,准备脱下夹克。
“噢,那个啊?哎哟,春天都要来了,不是吗?”我说着,试图脱下一只袖子,却将一只手卡在了背后,“现在比上周暖和多了。”
外面刮起一阵凛冽的寒风,前天美工部的布兰德先生还生了冻疮。凯瑟琳并不买账。
“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你知道啊,她对那些事情的立场很鲜明。真是个巨大的转变。你没察觉到吗,艾米?”
我的胃一阵痉挛。我曾经想过,如果我被抓包,那人肯定是凯瑟琳。她会把《女性挚友》从头读到尾,而且她聪敏得很。我肯定是疯了才会认为自己能骗过她。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自己是否要告诉她这个秘密。隐瞒是很差劲,实际上,我迫切想要坦白,把她争取到我这一边,一起参与其中。
但这不公平。凯瑟琳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诚实的一个,是非观特别分明。我一直在冒充主编。我不能指望她帮自己一起欺瞒伯德太太。
“艾米?”凯瑟琳又问我,我感到身上燥热难耐,无法直视她的眼睛,“我没那么可怕,真的。你没什么事隐瞒我,对吗?”
一想到要把她牵扯进来就觉得可怕。这真的不行。
“其实,”我说,“确实有点事。凯瑟琳,你能保守秘密吗?”
凯瑟琳的样子看上去快要崩溃了,但还是勇敢地点了点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我,呃……我正在跟柯林斯先生的弟弟查尔斯交往。”
说得太过仓促。但告诉凯瑟琳一些有趣但不可怕的秘密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转移注意力的策略了。但拿查尔斯做挡箭牌还是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笨猪。
有那么一会儿,凯瑟琳十分纠结,但慢慢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勉强低声说。
“不!”
我点了点头,给出了有史以来最虚伪的微笑。出于习惯,我们都朝门口看了一眼,生怕伯德太太会突然出现。然而并没有。凯瑟琳带着非常满意甚至是放松的表情,双手拍着自己的羊毛衫,连续说了几遍“天哪,柯林斯先生的弟弟,真没想到”。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凯瑟琳和我喋喋不休地讨论着。我把跟查尔斯见面前前后后的事情全盘托出,还暗示说,藏着一个秘密可能会让我最近有点躲躲藏藏。我甚至还冒了个险,天真地问她到底来信带来了什么困扰,她却把这个话题撇在一边,说她就是犯傻,没什么事。凯瑟琳心地善良,为我感到由衷的开心,她完全被查尔斯的借口蒙骗过去了。在这一刻钟的时间里,我的情绪从一封来自陌生人的感谢信带来的得意扬扬变成了对自己的厌恶。
本来可以享受这个浪漫的话题,而现在我一面努力让自己聊得畅快些,一面暗暗在心底发誓:再也不往杂志里塞信了。
我的本意不坏,却差点将凯瑟琳置于最艰难的境地。这种想法令我大吃一惊。本来向邦蒂隐瞒我给读者回信就够糟糕的了,如果伯德太太认为,凯瑟琳怀疑我私自篡改了杂志上的建议而又没有向她如实汇报的话,那情况就很严重了。我不能冒险让凯瑟琳陷入困境。
我会继续小心翼翼地给读者回信,但对于刊登的内容,就到此为止了,即使那似乎确实帮到了像莉莲·班克斯一样的读者。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走廊的门被推开,又像是印证我的观点,伯德太太出现在了我们办公室,她穿着花呢套装,一脸坚毅。
“我得马上走,”她宣布道,“发生了一起农场事故。”
“很抱歉。”我说着,凯瑟琳和我同时站了起来。
“是那个人自己的错。”伯德太太相当爽快地回答。
那没什么好评价的,于是凯瑟琳和我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伯德太太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我周一会从镇上回来。我相信,你们俩都有事情做吧?莱克小姐,你准备好足够符合我要求的来信了吗?”她看了看我的办公桌,上面还放着装有莉莲感谢信的信封。我的心跳加速。“糟糕的字迹,”她嘟囔道,“我相信,没有令人不快的来信吧?”
“绝对没有,”我自信满满地说,“实际上,有位女士的来信十分有趣,她被一个看手相的人搞得心烦意乱,”我说,“她非常急切地想要得到帮助。”
伯德太太皱了皱眉。“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她说,“我周一再处理。你们确定你们俩都很忙?我刚刚好像听到了谁在聊天。”
凯瑟琳和我听到这个假设后表现得很受伤,极力否认。
“很好,”伯德太太说,“我得赶紧走了。奈顿小姐,我的公文箱里有信件。请确保处理好。再会。”
说完,她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办公室。
如果跟凯瑟琳危险的过招已经让我紧张不安的话,那么伯德太太像鬼魂似的突然出现则将我推向了崩溃的边缘。我推说希望多一点空间来浏览信件,便从桌边挤出去,给了凯瑟琳最后一个疯狂的微笑,逃到了走廊里。
随后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把信紧紧地贴近胸口。
“刚才侥幸逃过一劫?”柯林斯先生站在办公室门口说。如果是其他人,我会认为他早就埋伏在那里,但柯林斯先生就是有本事将这个本来很令人怀疑的行为表现得很坦然。他拥有那种难以被人发现的本领。
“噢,我吗?噢,天哪,不是,”我说,紧接着发出了一阵不自然的笑声,“只是有点忙,没什么。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补充道,希望表现得很勤奋。
“嗯,那很好啊,”柯林斯先生说,“如果我们由于某些不能理解的理由而忙个不停,估计还能工作个一两周。”他微微笑了笑,几乎是自言自语,“别告诉我还真有人买这本杂志啊?”
“嗯,对啊,”我说,希望逃脱另一场可能的质问,“很有可能是因为吉卜赛人。”我随便说道。
“吉卜赛人?”他朝我扬了扬眉毛,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意识到自己一定会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但说真的,莱克小姐,什么吉卜赛人?”
每次称呼我为莱克小姐,似乎总能让柯林斯先生开心。
“你故事里的那些啊。吉卜赛人。觅食的那些。在树林里。读者很痴迷呢,先生。”
用在凯瑟琳身上转移注意力的策略似乎对他没有特别大的效果,而现在,我竟然称呼他为先生,这是从未有过的。
柯林斯先生走近了些。“一切顺利吗,艾米?”他问。
“当然了,”我说,“我正准备整理这些来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旧的记者室里工作。我们办公室太小了,而那间房却空着真的挺浪费的。我不确定伯德太太会不会介意。”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他说,“实际上,如果你想多点空间,你为什么不在那里安张桌子呢?跟亨丽埃塔说,是我告诉你这么做的,如果你想的话。”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笑了笑,我跟他道了谢,说会去问问凯瑟琳的意见。
凯瑟琳认为这主意很棒,也期待自己能够用上这间大办公室,但前提是伯德太太可以穿过一整个走廊去找她,而伯德太太不喜欢走路。在伯德太太离开后,她跟我过来收拾起了房间,我最终跟她说了在巴黎咖啡馆的晚间派对。
茶点女服务员布塞尔太太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她成功做出了一种罕见的波第夹酸栗果酱饼干,并为这是该死的意大利式饼干而道歉。
“至少饼干的名字不是墨索里尼。”我说,试图替她解围,但当她把手推车推向电梯时,说了些骂人的话。
“你打算穿什么呢?”凯瑟琳边说边从饼干里挑出红醋栗(有两个),慢慢地咀嚼着,“晚礼服吗?”
我点点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得到了一件丝质长裙。”我笑了。这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觉得那个就可以。”
我坐在一个废弃的办公桌上来回挪动着。“鉴于目前的形势,这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我难为情地说。
“噢,不会,”小邦说,“这很好。而且你应该享受当下的每一分钟。反正,我们有责任庆祝这样的仪式,不是吗?纳粹会恨死我们的。”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很开心我们又能像往前一样聊着天,而不必对来信讳莫如深。
“我不确定自己去夜总会就能让希特勒操碎了心,”我说,“但我懂你的意思。我保证,周六,我肯定会像个疯子一样在伦敦西区好好玩一下。”
我把手放在头后面,摆了个姿势,试图模仿时尚杂志上的模特。
门口传来了一声善意的咳嗽声。
“我想亨丽埃塔还没回来吧?”柯林斯先生说,吓得凯瑟琳和我跳了起来,一脸愧疚。“噢,别这样啊,你们不用立正站好,我就开个玩笑。不过去伦敦西区好好玩一下是什么意思?”他故意狠狠瞪了我一眼。
“哦,不是好好玩一下,”我说,“邦蒂和威廉周六要带我们出去,作为一种婚前的庆祝。他们不举行订婚派对。”
“去巴黎咖啡馆。”凯瑟琳补充说,她最近跟柯林斯先生说话没那么胆怯了,也许是受到了此次活动的振奋。
柯林斯先生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莱克小姐,”他说,“哎哟。好乐队。标价过高的香槟。”
这让凯瑟琳和我停了下来。柯林斯先生也知道舞蹈和乐队?
柯林斯先生翻了个白眼:“我也不完全是个老古董,好吗?”
“当然不是了。”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而凯瑟琳用力点了点头。
“实际上,您非常年轻。”我继续说,这话似乎有点过了。凯瑟琳看了我一眼。
“好了,艾米,”柯林斯先生说,“别胡闹。反正,青春并非像人们说的那么好。不过,我相信你肯定会玩得很开心的。如果发生空袭,你在那里也会一样安全。”他继续说。
“柯林斯先生,您去过巴黎咖啡馆吗?”凯瑟琳问道。
看得出来,她已经被跳舞、音乐和连衣裙的故事迷住了。我希望凯瑟琳也能跟我们一起去,我知道她肯定很喜欢,而且我向自己保证,未来我不会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去好好玩一场。一个普通派对或是花园生日派对就足够了。
我相信,柯林斯先生肯定会结束这段对话,令我吃惊的是,他笑了笑,抱着双臂,靠在了门框上。
“一两次吧,凯瑟琳,”他说,“最近没有,我必须承认。因为我真的太老了,”他微微扬了扬眉毛,“但,嗯,在它刚开业的时候去过。那时我可新潮了。”
凯瑟琳和我面面相觑,非常好奇。
柯林斯先生。新潮?
这是个机会!我们想要知道更多。仅仅过了一小会儿,他的思维似乎切换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柯林斯先生站直了身子,猛地拉了拉马甲的下端,发出了一声“哼”。
“很久以前了,”他轻快地说,“好了,现在,你们最好开始工作,否则我们就要受罚了。”他恢复了工作模式,“艾米琳,如果你有空,我有一堆东西需要你打印。一个海边的故事。很无聊,但结局是好的。我要出去几个小时,所以周一见。周六玩得开心。过会儿见,凯瑟琳。”
他转身离开,想了想,又回到了办公室。
“周六小心点。上面可能会很忙。”他抬起头看着上面的天花板,接着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凯瑟琳转向我。“天哪,”她说,“我认为,弟弟不在时,他在试图照顾你。”她咯咯笑了起来,紧张地朝走廊看去。
“噢,嘘,”我说,“他只想做个好人。还有,瞧你,还问他去没去过巴黎咖啡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说着,用手摸着前额,“我真的不知道,”接着她笑了,“但,噢,这不是挺好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现在,我处理好了工作上的事情,又想起了婚礼计划和邦蒂。我只需要解决掉威廉的矛盾,一切都会变好的。
[1] 多萝西·拉莫尔(Dorothy Lamour, 1914—1996):美国好莱坞女星,因异国情调成为知名影星。
第十七章 城里最安全最快乐的餐馆 The Safest and Gayest Restaurant in Town
Dear Mrs.Bird
尽管我们相处得并不融洽,但我还是非常感激维拉周六晚上能够帮我值班。作为回报,我白天稍早时候帮她在A分队值了班。但愿可以找机会打个盹儿,精神抖擞地去参加巴黎咖啡馆的派对。消防员自然有自己的上下铺床宿舍,但如果需要,我们姑娘们也有一间小里屋,里面放了两张行军床,还有几只老鼠,它们偷吃了琼轻率地留在小木储物柜过夜的三盎司可可。
我计划在值班后回家,尽量打扮一下,等威廉和罗伊到家里喝一杯,然后启程,九点到达俱乐部。时间很紧,但还是可行的。
周六一早,我便早早地来到了消防站,期待能够找到同样换了班的威廉。与往常一样,我到时,罗伊已经上班了,他一头扎在其中一辆泵车的发动机里,自顾自地吹着口哨。
“早上好,罗伊,”我喊道,“你在预习我们跳的华尔兹舞步吗?”
罗伊从车里伸直了身子,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那个啊,金吉·罗杰斯,”他说,“是个快步进行曲。”他做了个鬼脸。
我笑了:“别慌,阿斯泰尔先生,我知道,”他松了一口气,“你做好准备迎接这个重要的夜晚了吗?”
罗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从胳膊肘到指甲缝里全部沾满了油渍。“再有几个小时你就认不出我了,”他说,从挡风玻璃那儿拿起之前放在上面的手表,“天哪,我最好去开车了。”他重新检查了发动机,“这是必做之事。”
“比尔来了吗?”我问。
罗伊摇了摇头,盖上了发动机盖。“没有,他还在河边。三个人倒下了,那里需要一个队长领导,”他看到我的脸色沉了下来,“别担心,亲爱的,亚瑟·珀布里奇今晚会接替他。反正亚瑟也很想跟他的维奥莱特分开一会儿。幸好她还讲道理。”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上了楼。别无他法,只能等到晚上才能见到威廉了。我告诉自己,香槟和兴奋会冲淡一切的。我会告诉他,自己之前就是个笨蛋,并且向他许诺,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是充满了自信。在这个特殊的场合,有什么是不能和解的事呢?
今天来电很少,下午时,戴维斯上尉让我们轮流休息,但我还是急于想要准时下班,所以当玛丽来上晚班时,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进来的还有B分队的小伙子们,他们开着玩笑,暗藏深意地警告我不要把罗伊折腾得太累了。
如果是六个月前,他们的话会让我脸红耳热,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姑且放任他们说一会儿,然后我会问他们是不是不想喝到我烧的茶水了。大家都很开心,直到六点,我才发现琼迟到了,更令人担心的是,维拉和她的朋友莫连影子也没有,莫是因为想要跟维拉一起值班,所以跟西尔玛调了班。戴维斯上尉从办公室走出来,扫了一眼办公室,皱起了眉头。
“诺斯太太病了,”他指的是琼,“我才刚听说。其他人呢?”
耽误了值班不好,而如果你没有提前通知消防站寻找替班,那就是不可原谅的,所以琼处理得很不好。
“您想让我打电话找个人来接替琼今晚的工作吗,先生?”我问。
“当然了,莱克小姐,”上尉答道,听上去也没开心起来,“请马上就打。今晚天气晴朗,肯定会很忙的。”
“先生,您想让我给其他姑娘打个电话吗?”
“当然了,莱克小姐,”上尉答道,还是闷闷不乐,“马上就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只能派一个通信员去通知她们了。今晚天气晴朗,肯定会很忙的。”
“好的,先生。”我说着走到通告板那里取下了通信录,上面记录着家里或附近有联系电话的队员。我从乔斯林·德里克开始,她心地善良,可能会答应来的。
就在我拨号时,维拉的朋友莫一路轻快地走进了房间,但看到戴维斯上尉双臂交叉站在她的空椅子旁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很抱歉,上尉,都是公交车的错,一直绕道。”她低声说。
几乎每次公交车都带着莫绕道,至少来消防站上班时是如此。
“我知道了,”戴维斯上尉一脸冷漠地说,“那这样看来,伍兹小姐也是经历了同样的问题咯?”
“噢,不是的,先生,”进修过业余戏剧的莫说,“维拉恐怕会迟到一点,她不是很舒服。”她补充道,声音很低沉,显得病情很严重一样。
“你做得很好,通知了我。”戴维斯上尉冷冷地说。
“我可以给她妈妈打个电话。”莫小声说。
“我打。”上尉说完,瞪了我们一眼,走回了办公室。
乔斯林没接电话。在偷听莫讲话时,我开始拨打通信录上的第二个号码。
“我的老天爷,维尔,他发了一通脾气,”她悄悄说,脸色阴沉,“噢,随你的便吧,”她说,哐当一声狠狠放下了话筒。
“她会尽全力早点赶过来的。”莫宣布道,随后带着应有的尊严,气呼呼地去把信息报告给戴维斯上尉了。
我不能只留两个姑娘接电话。除了继续打电话寻找琼的替代者,我什么也干不了。我打电话把消息告知了邦蒂。
“噢,亲爱的,不会吧,但别担心,”她说,拿出战士的勇敢,几乎成功掩饰了话语中的失望,“我会把你的东西装进袋子,如果时间不够,罗伊可以把东西送过去,然后你们俩直接从那里过来。”
“邦蒂,我肯定会去的,”我保证道,“你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错过的。”
“别担心了,小艾,”邦蒂说,“我现在得挂电话了。我还上着卷发器,看上去一团糟。我们过会儿见,但如果发生空袭,千万不要做傻事,好吗?”
“不会的。”我说,准备必要的时候忽略她的话。我看了看时钟,拿起电话准备再给乔斯林打一次电话。
这次算我走运。尽管她刚到家,但这个善良的姑娘答应会尽快赶来。这可真是太好了。只要维拉快点,我就能解放了。
但维拉丝毫没有尽早出现的迹象。实际上,我很确定维拉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来得有多迟。
七点十五分,她还没出现。乔斯林匆匆忙忙赶到,又过了一会儿,随着楼下小伙子们传来的一阵热烈欢呼,我今晚的约会对象来了。
“女士们,”罗伊说,“我有个给莱克小姐的时装包裹。”他挥了挥那个邦蒂为我打包的袋子。
“哎哟。”我们直勾勾地盯着袋子时,玛丽说。
罗伊微微鞠了一躬,感谢大家的关注。他看上去帅极了。精心熨烫的制服上的纽扣整整齐齐的,费了一番工夫擦得闪亮无比,他的脸看上去像是用钢丝球刷了半天,以确保自己成为最闪亮的新星。他满头抹了发油,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乔斯林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看得出,她之前也经常吹口哨。“他没清洗一番吗?”她笑着说。
“他肯定洗了,”在他递给我包裹时,我说,“太感谢了,罗伊。你看上去超级帅气。”
我被他做出的一番努力感动了,尽管我相信,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威廉和消防队,而不是为了我。今晚大部分男人都会穿上军装,我知道他不会让消防队失望的。
“赶紧的,灰姑娘,”罗伊说,一点儿也不像个神仙教母[1],“啊,去打扮一番,我们就启程啦!”
我笑了笑表示感谢,一路奔向女洗手间。我以最快的速度脱下了制服。我的头发乱成一团,但邦蒂送来了几枚发卡和一个镶钻的小发夹,于是我把头发别到了后面,挽了个能见人的发髻。
对着水池上面的小镜子快速检查了一番,连我自己都不觉得造型吸引人,好在能够见人。我快速刷了牙,将厚厚的工作长袜换成了珍贵的约会丝袜,生怕自己手忙脚乱地勾破了丝袜,然后套上我最美丽的裙子。由于紧张,穿晚宴鞋的时候手有点发抖,最后再来点画龙点睛的口红就大功告成了。我前后只用了三分钟。
“天哪,姑娘们,这是谁呀?”我走回控制室时,罗伊说,这话真是贴心,而玛丽和乔斯林同时发出了“哇哦”的称赞声。
我穿着一身晚礼服长裙和晚宴鞋站在座位旁显得不伦不类,特别是站在一群穿着制服的姑娘中间。我还是感到一阵激动。我很违心地期待,现在站在那里的是查尔斯,我敢打赌,他要是打黑领结穿军礼服肯定魅力四射,但有罗伊相陪也是我的荣幸。此刻,我只是想加快进程,跟威廉消除误会,然后跟我最好的闺密和小伙子们享受快乐时光。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别担心了,”乔斯林说,不知疲倦地坚持到最后,“我们会没事的。维拉十分钟后就到了。我们可以撑到那时的,对吗,姑娘们?”
我一点儿也不信任维拉。警报拉响了,我是不会在她来之前离开的。
“没关系,”我说,“我们等维拉来吧。罗伊,你介意等一会儿吗?”
罗伊同意了,说他出去看看能不能帮小伙子们做点什么。
没过几分钟,我们就听到了敌机的轰轰声。我戴上防护头盔,盖住了我的头发和华丽的发卡,如往常一样,打进来的一个电话汇报了一起巨大的爆炸,造成了混乱。头顶上也传来了枪炮声。
维拉·伍兹最终在九点二十五分慢悠悠地出现了,尽管她宣称自己可能患了胸膜炎,但她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健康。她整整晚了三个半小时。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外套,这时戴维斯上尉一脸怒气地冲了进来。
“莱克小姐,去找霍奇斯消防员然后离开。伍兹小姐,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马上。”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不去瞪维拉一眼,现在没空犯傻了。罗伊已经准备好了,我匆匆跟姑娘们道了别,冲出消防站,来到了漆黑的街道。头顶上方回荡着飞机的轰隆巨响和枪炮声,我们遭遇了一场非常可怕的空袭。
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粉红色。没一会儿,等火势蔓延,就会变成橙红色,但现在月光照亮了整个伦敦城,为空袭制造了最优条件,他们抓住机会使劲轰炸。消防站外面,飞机的轰隆声越来越响,甚至令人压抑,好像一个呼朋唤友的魔鬼。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我一手抓着手电筒,一手抓着罗伊的胳膊。要找辆计程车不容易,车辆一直往前冲,但除非附近情况变得特别糟糕,希望还是存在的。
接着,我们看到了一辆。一盏发出微弱光线的可怜的小灯充当车头灯,正顺着街道爬行。
“计程车!”罗伊和我同时大喊着,一起冲了出去,当我们看到它减速时,开心得欢呼起来。
“去不去考文垂街啊,伙计?”罗伊对着摇下来的车窗说。司机把脸一皱。那在伦敦西区的正中央。
“抱歉,长官,”他说,“今晚很棘手啊。如果换作我,就不会进城。你最好回家享受吧。”他朝罗伊眨了眨眼,挂上挡,准备开走。罗伊忽略了他的话,又朝前趴了趴。
“你能帮我们就太好了。我们是消防队的。”他插了一句,以防计程车司机没看到他的制服和徽章。司机翻了个白眼,但拉上了手刹,没有直接压上罗伊的脚。罗伊继续游说着,我不禁想到,战后他倒是可以靠卖百科全书赚上一笔。
“你看,我们的一个队员下周就要结婚了。这是主伴娘,我是他的伴郎。我一般都不会请求的,但……”
我还没来得及说“在他作决定期间,我们随时都会被炮弹击中的话”,司机就说,他准备试一试,点头示意我们上车。随后他就开始讲起他堂兄的故事,他堂兄是莱姆豪斯的一名消防员,当码头被炮弹直接轰炸时,那个场景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罗伊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对话,我往后靠在了座位上。我们真是走运,如果好运能够延续,我们就能在十点后跟邦蒂和威廉碰头了。
如果是战前,一个人要想显得时髦一点打辆计程车,从皮姆利科到皮卡迪利广场的车费不算贵。但路障、被炸毁的街区,还有灯火管制齐齐上阵就意味着目前的车程会整整高出两倍,如果有人在你原定路线上扔一枚炮弹,那路程还会有变。一旦上路,除了顺其自然,抱着相信自己一定能达到的信念,你真的别无选择。即便处于空袭期间,只要有车费可赚,意志力异常坚决的伦敦计程车司机都会赌上一把。随意拉个司机聊天,你就会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就会出现更多无所事事坐着喝茶的人,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家。
今晚我们的情况不错,尽管周围充斥着恐怖的轰隆声。炮弹频频爆炸,巨大的闪光照亮了整个街区,但很快,我们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声巨响吸引到了别处。走的路已经与去年的光景截然不同,就在我们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一路爬行、堵车,最后颠簸通过时,之前愉快的对话也变得不自然以至最后完全消失。由于商店或办公室被炸,我们避开街上增加的新路障,不得不时刻掉头调整路线。
我已经好几周没有遭遇如此恶劣的情况了。这跟那晚与邦蒂和查尔斯看电影完全不在一个等级。在这样一个夜晚前往伦敦西区不是个好主意,但我绝不会错过。我静静地坐着,集中注意力,不想被巨响吓到。
我们继续前行到了海德公园角,希望从这里前往皮卡迪利大街,继而到考文垂街和巴黎咖啡馆。尽管大家都装作一切正常,炮弹坠落发出的哀鸣声还是不绝于耳。一瞬间,整条路摇晃了起来,计程车都被震起来了。
我们在格林公园前停了下来。
“抱歉,这里对我来说太热闹了,”计程车司机对罗伊说,“我去不了了。想改往哪个回家的方向走吗?”
我一个劲地摇头,尽管他没有直接问我。
“我们会没事的,”罗伊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钱包,“谢谢你带我们走了这么远。”
我紧接着也说了感谢的话,踉踉跄跄走到街上,祝愿司机能够平安返回。
一开车门,我就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几条街区之外的隆隆巨响使得情况雪上加霜。有人被击中了。此刻的枪炮声震耳欲聋。它们就在我们头顶正上方作战。
“你朋友够勇敢,”我听到司机朝罗伊吼道,试图想让他听清楚,“好好照顾她。”
罗伊笑着感谢他,大声回复着“会的”。接着他挥了挥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来吧,艾米,”他喊道,知道无须询问我此时的状态,“我们只要到那儿,就安全了。”
“我知道,”我喊回去,“城里最安全最快乐的餐馆。”我引用了巴黎咖啡馆在伦敦所有杂志上登出的广告词。
“就算在空袭期间。地下20英尺!”罗伊补充了后半部分。但那时,他抬头看着天空,一颗巨大的照明弹照亮了整个城市。“该死,”他说,与其是对我讲,更多是在自言自语,“那些浑蛋现在确实能将自己的行径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俩都不需要更多的鼓励就能继续前行。你必须习惯在空袭期间外出,虽然这令人十分不安。晚宴鞋实在不适合走路,如果能换回布洛克鞋,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一手拎起裙摆,一手紧紧扶着罗伊,在他加大步伐时,我也开始小跑了起来。
德国人玩得很开心,尽管我们能够听到英国机关枪手在全力回击,但也阻止不了德军炮弹继续轰炸的雷鸣声。我们都知道,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起初,路过商店时罗伊还能开几句玩笑。“想买个点心篮去看赛马吗?”经过福南商店时他喊道。“来两个!”我喊道,就好像此刻的我们无忧无虑,但这种状态很难保持,等我们到达皮卡迪利广场时,喜剧元素已经消耗殆尽。尽管穿着高跟鞋,我还是飞速地跑着。
“想要个新板球拍吗?”等我们到达丽丽怀特体育用品商店,快接近目的地时,我对罗伊吼道,商店的窗帘紧闭,广告招牌还挂在上面,介绍着所有仪式和级别的服装。
罗伊停了下来。震破耳膜的炸弹就投在了我们头顶上方。再用笑话来掩盖也失去了意义。这次近在咫尺。
罗伊把我拉到了丽丽怀特商店上锁的门边,我俩紧紧抱在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轰炸。我把头挤到罗伊的制服里,脸紧紧贴着他擦了一遍又一遍铮亮的银质纽扣上。我们离考文垂街很近,马上就能到达巴黎咖啡馆的安全地带了。
我毫无羞愧地说,自己在最后几秒闭上了眼睛,尽管闭得那么那么紧,还是能看到那道闪亮的光。
罗伊把我紧紧按到门上,丝毫不顾危险,用自己身体当作了挡板,我把他拽进来,试图拉他脱离即将袭来的轰炸。
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如果它们真的会炸掉我们其中之一,那么就让我们一起面对吧。
紧接着,炸弹落地,爆炸的巨响简直都要把耳膜震破了,就在周围的一切天旋地转时,我的五脏六腑好像翻了个个。
然而炸弹没有落到我们这里。我们没有被击中。
我抬头看了看,就在罗伊还紧紧抓着我不松手的时候,我转过半个身子,越过肩头看向皮卡迪利街那边。现在他的表情就如同我在消防站看到的一模一样——当队员被叫出去处理糟糕事件,比如说医院或者学校被炸。只是这次,至少对于我们俩来说,情况更糟糕。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炸弹炸了考文垂街。
就在那时,我们开始跑了起来。
[1] 灰姑娘的保护神,在灰姑娘最失落、最需要帮助时,她用魔法使灰姑娘实现了参加宴会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