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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战争真邪恶 War Was Foul

作者:英-J皮尔斯/译者:王颖 当前章节:11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Dear Mrs.Bird

我之前对邦蒂的猜测是对的。那天晚些时候,塔维斯托克太太来到公寓,说邦蒂现在恢复得很好,会越来越好的。这两个说法我一个都不信,但如果我现在不去看她,可能会对她更好。我应该让医生和护士们尽其所能,帮她渡过难关。

我不知道塔维斯托克太太知道多少内情,但我欣然同意,甚至设法补充说,所有护士是多么了不起,医生们是多么聪明,就好像是针对在伦敦西区刚看完的一场戏剧所写的剧评。

我觉得,只有问塔维斯托克太太本人是否可以给邦蒂写信才是合适的,我不知道如果她拒绝的话我会如何应对,我内心默默祈祷着。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她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说:“当然可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她仍然坚持让我留在楼上的房间,我对此十分感激。尽管这里让我不断想起邦蒂和威廉的存在,也就意味着,我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跟自己的内疚感作着斗争。同时,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活在自己最好朋友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这可能说明,邦蒂并没有告诉奶奶真相,威廉的死是我造成的。

然而,继续留在公寓是有条件的。我父母坚持让我现在离开伦敦,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我对此十分不满。我不需要休息,我又没有受伤,被送往乡村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但很明显,我父母跟塔维斯托克太太已经达成协议,尽管我跟妈妈表达过自己强烈的意愿,可还是别无选择,只能妥协。如果我不答应,那么塔维斯托克太太就会关掉整所公寓。

邦蒂的奶奶对我一直很好,我知道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罗伊说他会跟消防站的戴维斯上尉汇报,而且柯林斯先生坚持认为,我现在不适合回到《女性挚友》工作,我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我没事,而且坦白讲,不用去面对大家,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虽然我很想感谢柯林斯先生在空袭当晚为我做的一切,但不知该从何开口。他在巴黎咖啡馆给予了我无穷的帮助,从头到尾都陪着我搜寻邦蒂。我不知道,如果他不在,自己是否能找到她。我甚至都不确定,如果不是他对空袭警报部的督察员撒谎称我为护士,自己到底能不能进去。而现在,他在工作上又给了我非常多的照顾。

当然还有查尔斯。不到两周前,他还跟我一起跳舞,开怀大笑,在吻别时承诺给对方写信。这真是令人激动憧憬的事情。我现在要写给他什么内容呢?怎么向一个我几乎不了解的人解释发生的一切?我把它抛到了脑后。

周二早上,妈妈和我在滑铁卢站上了车。大雨倾盆,妈妈友善地同一位老太太聊着物资短缺的事情,我坐在二等车厢里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比起上次,这次回家完全不同。上次回家时,邦蒂和我在雪地里跟杰克打雪仗,每个人都对我意外所得的新工作兴奋不已,还吵吵闹闹地批判着埃德蒙的缺点。然而,此刻的家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小惠特菲尔德是个很小的村庄,每个人都认识威廉和邦蒂,并知道我们有多亲密。关切的朋友们会轻轻地叩响前门,而不是按门铃,甚至连父亲的病人们都在手术室急匆匆地进进出出,往日关于幼儿麻疹及爷爷腰痛问题的咨询也不见了。

我待在自己原来的卧室,盯着漂亮的印花墙纸,只在吃饭的时候下楼,虽然我一口都没碰。有时我也去花园散步,在那里我不用见任何人。夜晚,卧室里一片漆黑,我会抬头望向外面的天空,竟然很希望出现一架飞机做些可怕的事情。当然对象不是指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振作,但我做不到。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如之前承诺的那样每天给邦蒂写信。写一些压抑但充满希望的短信,每天都写。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信。

我也强迫自己给查尔斯写信。我不想写,但他实在是太好了,而且又见过邦蒂和威廉,如果我不告诉他就太无礼了。我不能跟他透露这全是我的错,所以信写得越短越好。

亲爱的查尔斯:

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不知道你哥哥是否写信告诉了你这件事,恐怕我会告诉你一些特别糟糕的消息。我不忍说出来,但还是要说。

你知道,当邦蒂、威廉和我在外面庆祝他们订婚的当晚发生了空袭。他们炸了巴黎咖啡馆,比尔死了。

邦蒂受伤了,伤得很严重。我没事,因为我迟到了,所以侥幸逃脱了,还有柯林斯先生(抱歉,我还是不能叫他盖伊)也在现场帮我找到了邦蒂。他人特别好,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很抱歉告诉你这么可怕的消息。我之前还保证要向你捎些快乐消息。

请不要担心,因为邦蒂很坚强,爸爸说她很快就会康复。我希望自己能帮到她,不过他说护士们都是一流的。她现在得到了最好的照顾。

我会在父母家待几天,但很快会回到公寓。

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可以吗?

爱你的艾米,吻你

我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我妈妈帮我将信寄了出去,因为我连家门都不想出。

在家的日子很简单。我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每天向父母笑笑,说自己每天都在好转。妈妈试着让我对某些事情感兴趣——为战事缝制毯子,收集鸡蛋或是去邻居家看看他们新养的狗。她是好意,却帮不上我。我不是病人,而且我知道,自己有大把的时间沉浸在已经发生的一切上。

回家后的一周,我坐在花园里潮湿的旧木质秋千上,看着新生的水仙花在草地里奋力冒芽生长着。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跟埃德蒙出去的情形。那时,我们十七岁,只是出去散个步,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送给我一束鲜花,看起来很难为情。想起这个,我摇了摇头。在我简单、幸运的一生中,他跟护士私奔的丑事像是打在我脸上的一记耳光。但现在也不足一提。

邦蒂当时做了什么?用一杯酒治好了我,告诉我埃德蒙就是个十足的傻蛋,离开我,他永远都不会幸福的。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这边,没有一秒的迟疑。像往常一样,她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你个白痴,”我轻声对自己说,随后大声喊,“你这个十足的、该死的白痴。”

如果有谁因为自怜而获奖,那我肯定位居榜首。如果邦蒂在这里,还把我当朋友,那么不管状况有多糟糕,她都不会陷入如此的忧郁之中。她会奋斗下去的。

我必须返回伦敦开始工作。这是唯一能够让我摆脱绝望的途径。我不得不让爸妈明白,毕竟,我是那个活下来的幸运儿。

我跳下秋千,走回房子,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我决定继续往前走下去。独自回到公寓是我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傍晚,当我进门打开墙灯时,看到所有的东西都一如之前的样子,但这里的一切都跟原来不一样了。冰冷的客厅寂静而孤独。妈妈把未开的婚礼贺卡和礼物全部拿走藏起来了。除了小柚木桌上摆着我的文具盒和打字机,其他一切都整洁得令人无法忍受。邦蒂和我经常在小桌上吃饭,而当她上班后,我就会在这里偷偷给《女性挚友》的读者回信。房间里还藏着一沓新信件,我当时打算尽快回复的。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

之前,给读者回信赋予了我一种使命感。即便被凯瑟琳差点发现,我也决定不再往杂志里塞任何信息后,还是觉得继续偷偷给读者回信会有所帮助。现在,邦蒂在医院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

但你的干涉让状况更糟了。你甚至认为自己可以给杂志上的陌生人提供建议,可你不能。

她是对的。与其写些无关痛痒的信件,还不如为战事干点实事。上周待在父母家时,我曾考虑过停止这一切,去申请参加培训课程成为一名全职的消防站摩托车通信员。或者加入其他的行业。说实话,做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不管做什么,我都会比现在付出得多。我再也不会绝望地站在路边,看着消防员救助伤员,或者在紧急情况下需要柯林斯先生的帮助才能去找到伤员。我下决心要好好研究一下不同的行业。我不能再从事另一份错误的职业,犯任何一个错误了。同时,我会增加在消防站的值班次数,在《女性挚友》拼命干活。而且我会严格遵守纪律。不再给读者写回信。不再去干涉别人的生活。

万事开头难,但我还是充满了希望。

明天我就要回到办公室了,在那之前,我还要完成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在巴黎咖啡馆事件后,我将第一次回到消防站。

我感到整个神经都紧绷起来。

角落里的酒柜似乎在向我招手。但我摇了摇头,借酒壮胆没有用。所以,我从沙发站起身来,走过一间一间的房间,打开每一盏灯,不知道为什么,为了避免坐下胡思乱想,我把一尘不染的房间又角角落落地清扫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一夜未合眼,洗漱了一下,穿上自己最漂亮的工作服。我不惧怕去《女性挚友》,但要面对罗伊、姑娘们以及威廉的朋友们让我心有余悸。我知道,自己拖得越久,情况就会越糟糕,所以当德国空军离开伦敦后——我相信,是被我们的小伙子们赶回去的,我穿上了大衣,把羊毛贝雷帽拉到了耳边,进入一片黑暗,朝消防站走去。

卡尔顿街的消防队仍带着发动机和水泵在外执行任务,所以我来的时候空无一人。开始下雨后,我一路跑了过来,所以总算有时间喘口气,恢复正常了。

我脱下帽子,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B分队正好赶上换班。西尔玛、琼和玛丽,还有代替我值班的人。我的喉咙发干。希望不是维拉。

即使不是,情况也不容乐观。我的朋友们都很好,这让我觉得很糟糕,但直面他们的忧伤会让事情雪上加霜。直到现在,我脑子里想到的只有邦蒂和塔维斯托克太太。当然,还有我自己。不是威廉的朋友们。他之前在卡尔顿街很受欢迎,甚至有很多人十分喜欢他。

“来吧,行动起来吧。”我大声说,昂首挺胸。如果她们询问起邦蒂的状况,就跟她们说她现在恢复得很好。

我打开侧门,走了进去,经过那扇潮湿的墙,每个人都将自行车停靠在那里,走上了陡峭黑暗的楼梯。就在我因恐惧而心怦怦狂跳时,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警报已于一小时前解除,当外面第一丝曙光渐渐出现时,值夜班的姑娘们仍在控制室保持着警惕,一分钟也不敢懈怠,记录着冒险出门检查前一夜造成损失的皮姆利科的居民们。在换班期间,就当大家都认为一切安全后,也有可能会接到被困人们的电话,或是大楼倒塌的报告,又或是在空气流通后,莫名其妙爆发的火灾。

控制室较之前没有特别的变化,桌上摆着电话和信纸,墙上的任务表显示出队伍所在的位置,门口的大钟嘀嘀嗒嗒地宣布了值班的结束。琼在接电话,快速地记录着什么,西尔玛和玛丽正在整理着值班时候接电话的笔记。只有她们三个人。在我进屋时,西尔玛和玛丽抬头看到我后迅速站了起来,椅子与地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玛丽快速看了西尔玛一眼,想要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但西尔玛已经朝我走来了。她的脸摆出了一种坚毅的微笑,像是在说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也装出了同样的微笑。

“大家好啊。”我说,突然被西尔玛的一个紧紧的拥抱打断了。

“噢,亲爱的,”她又重复一遍,“噢,亲爱的,”对着我的头发颤抖地说道。她抱着我不放,“保佑你,保佑你。”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拼了命地忍住了眼泪,不想再哭了。我不想让她们失望,所以我只是点点头,回应着她的拥抱。

“很抱歉,艾米。”跟在西尔玛后面来到我身边的玛丽说。她有点害羞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到她眼里也泛着泪光。西尔玛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或者是,我知道她什么也不能说。我一只手抱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向了玛丽。琼挂掉电话,急匆匆地将备注插在了长钉上,走了过来。

“噢,艾姆。”她说,我从西尔玛那儿抽身出来,也抱了抱她。琼一直很喜欢威廉,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长成像威廉那样的男子汉。

“我知道。”我说,尽量安慰着她们,隐瞒了内心真正的绝望。

琼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像西尔玛一样,努力想要挤出一个勇敢的微笑。

“我们可怜的孩子。”她说着摇了摇头。

此刻,一颗豆大的泪珠终于冲破了防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是为我们任何人而流。这是为一个优秀、勇敢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应得的生活就永远离开了世界而流。我自己的负罪感根本不足挂齿。关键是比尔已经走了。站在控制室的中央,我仍然无法相信。

与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一样,琼、西尔玛和玛丽在最可怕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工作着。每天,她们都在帮助自己既不认识也永远不会见面的陌生人。而今天,轮到了她们的朋友。坚定沉着地正常工作是非常优秀的表现,但有时候,也只能承认,事态真的很糟糕。战争如此邪恶、可怕而不公平。

此刻,没有一部电话响起。

过了一会儿,我小心地松开琼,擦了擦脸,同时握起了她和玛丽的手。她们又同时握住了西尔玛的手,所以,那一瞬间,我们四个人站在控制室的中央,握着彼此的手,就好像是一个特别的秘密团体。

我先开口说话,希望能让她们好受一点,帮大家继续坚持下去。

“好啦,姑娘们。”我说,声音颤抖但已经尽力了。我看了看玛丽,非常温柔地说:“好啦,笑一笑。”

距离她哥哥在非洲消失才过去四个月。我知道玛丽为威廉流的眼泪也掺杂着对哥哥的担忧。我使劲捏了捏她的手,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像一个能够安慰人的大姐姐。她挤出一个勇敢的微笑。

“好姑娘,”我说,“这才对嘛。”

西尔玛接过了话匣子。

“瞧我们,”她抽泣着说,“这样不行,对不对?还穿着制服呢,在这里。”她突然没了话。

琼勇敢地接过话题,“比尔会怎么说呢,嗯?”她一边说一边想要笑,却没成功,“噢,天哪,”她最后说道,“噢,天哪。”

她们是如此努力。真的令人无法忍受。

“那个,”我慢吞吞地说,“我想,要是看到大家都这么心烦意乱,比尔肯定会很伤心的,但我觉得他能理解。而且他会尽其所能逗我们开心的。”

代表他说话很卑鄙,不过在场的人似乎都受到了鼓舞。她们都点点头表示同意,努力挤出笑容。

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首批队员已经完成任务回来了。

玛丽显得惊慌失措,在口袋里摸着手帕。其他人也是一样。没有人想要小伙子们看到她们在哭。

“不着急,”我说,“他们还要停车。我先下去见他们。”

“谢谢你,亲爱的。”西尔玛说完,快速擤了擤鼻涕。她稍稍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才问起邦蒂的状况。

“她恢复得很不错,”我说着之前编好的谎话,“虽然她大概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你会告诉她,我们大家都爱她,对吗?”西尔玛说,我点点头,十分难受。

我能听到楼下响起越来越多水泵的声音,还有男人们的吼叫声。他们随时都会冲上楼来要茶水喝。

“我得下楼见见他们了。”我说,希望自己听上去够坚强、够乐观,反正不是自己真正的状态就对了。

“当然,他们也希望见到你。”琼说。

他们会吗?我想。要是他们知道真相就好了。

朝姑娘们最后笑了一笑,我就下楼去见威廉的朋友们了。

第二十二章 永远爱你的,沃丁斯基太太 Yours Ever, Mrs. Wardynski

Dear Mrs.Bird

离开消防站后,作为一个十足的胆小鬼,我特意绕了很远的路,就是要避开博恩先生的报摊。我确信他已经知道了所发生的事故,但我已经不能再面对任何绝望悲伤的交谈了,尤其是,我明白这会揭开他丧子之痛的伤疤。赶去上班的人们慢慢走到街上,我一直低着头,不想碰到熟人。碰到时,我能辨认出他们的表情——闪过一丝惊慌,然后在试图寻找话题时,挤出一丝好意的假笑,或者更糟,拼命地想要掩饰自己的悲伤。

我像往常一样经过小操场,驻足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在跟狗玩追逐游戏。孩子们尖叫着,小梗犬兴奋地狂吠,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们游戏的背景——严寒、小雨以及大炮弹坑。小女孩唤着狗,狗跑向她,尾巴疯狂地摆动着。她把狗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而狗则舔着她的脸,由于女孩太小了没办法完全抱起它,所以它的后腿还耷拉在半空中,在她外套上留下了快乐的泥渍。

我希望自己能够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大喊大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暗自希望此刻查尔斯就在身边。他或许会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的。即便他自己也不确定,但我希望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他说话给人一种很确信的态度,并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可以带给你安全感的平静,就好像没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我自我反省着。现在对他动感情没有任何意义。天知道,等他回来,听到整个故事后会有什么样的想法。我只能吹嘘着邦蒂的恢复。他又会怎么看待我?我们认识没多久,尽管我经常给他写信,也收到了他从海外寄来的第一批信,但谈什么都为时过早。

我打了个寒战,双臂交叉护着前面,抵挡雨势,然后潇洒地出发了。我要在上班之前洗个脸,穿上合适的衣服。这样我就可以开始自己的计划,尽量保持忙碌,直到找到与战争相关的工作,离开《女性挚友》。

没有例外,上班时,所有人对于我的回归表示出极大的善意。凯瑟琳甚至在三楼的电梯口专程等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担心的拥抱后,陪着我一起走了两层楼来到办公室,凯瑟琳挽着我的胳膊,一遍遍地跟我说她有多抱歉。

我们还没走到《女性挚友》的走廊门,马奥尼太太和布兰德先生就过来表达了最真挚的安慰。肯定是柯林斯先生将发生的一切告知了他们,他们真的太善良了。我继续转移注意力,表示感谢后并向他们保证自己已经完全恢复,可以重返工作了。小邦看出了我的本意,将我推进了她的小办公室。我正准备要脱下外套,这时,伯德太太出现在了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羽毛打造的华服,活像一只去教堂的大型乌鸦。

“啊,艾米琳,”她一副就事论事的口气,音量适中,还叫了我的名字,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她抿了抿嘴唇,看上去很严肃,“我听说你这段日子不好过。难熬的日子。”

代理主编竟然自己走进凯瑟琳的办公室,而不是从外面吼叫着发号施令,这个举动真是令人惊讶,也十分体贴。

“谢谢您,伯德太太,”我答道,“谢谢您给了我一周的休假。”

“很好,”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柯林斯先生给了我这个难题。真恶劣。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害虫。你还能回来上班,很棒。还难受吗?”

我摇了摇头。我还不习惯伯德太太用同情的语气跟我说话。我看看了凯瑟琳,她愣在原处发呆。

“谢谢您,伯德太太,”我又说,“我真的没事了,谢谢您。”

“很棒。”她回答着,有些开心,也由于我没有做一些大哭的可怕事情而松了一口气,“最好的做法就是忙起来,投入工作中。”

我在犹豫现在是不是个好时机,告诉她我打算离开《女性挚友》,找一份为战事服务的全职工作,但伯德太太继续说下去。

“好了,柯林斯先生跟我说,他需要你帮他加班做点事情。你能回来真的很好。”

她又恢复了自己惯常的、更为偏爱的压制人的语气。

“我们已经决定了,你每周多上一个下午,周一全天上班。但我还是需要你将我的信件作为工作的首要任务。其他事情就够奈顿小姐忙的了。”

我感激地点点头。这正是我现在急需的。如果在消防站的值班再增加几次,那么我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我只需要工作和睡觉。

“不过,我得警告你,”伯德太太说着,将眉毛拧成一条,瞪起了眼睛,“我们最近收到了一些令人非常不适的来信。非常,不舒服。真的。”

来信。现在别说,我心想。现在别说。

伯德太太怒视着我。

“令人厌恶,莱克小姐。我不知道我们的读者发什么神经,但恐怕,你不在的期间,奈顿小姐不得不销毁了几封非常令人不适的来信。”

凯瑟琳点点头,看上去有点难为情。我等着,大气也不敢喘。

“只能希望,这讨厌的趋势不会延续下去,但我要求你,要比之前更加警惕,一旦有不合适的内容出现,立即向我汇报。我们不能这样下去。”

“当然,”我说,“我相信,这只是些偶然事件。”我咬着舌头。我应该知道,说这种陈词滥调,可能更会让伯德太太大发雷霆。

“嗯,”她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随后转向了凯瑟琳,“我将在会议室讨论消防水桶的事。”

接着便离开了。

楼梯门砰的一声关上后,小邦和我面面相觑。

“她太善良了,”我说,“我还真没想到。”

“其实伯德太太人不坏,”小邦说,“她只是,那个……”

“独断专行。”我们异口同声说,这是连续几天里我第一次想笑。虽然只是一点点笑意而已,但我必须承认,回来是一种解脱。《女性挚友》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威廉或邦蒂,自私地讲,不用去担心别人的悲伤让事情简单多了。

我坐在桌子边上问凯瑟琳,柯林斯先生来上班了没有。

“我觉得他随时都会来,”她说,“他非常担心你,艾米,”她继续说,“说实话,他安静得有些反常,令人难以忍受,”她看向了门口,“我肯定,他见到你会开心死的。”

我不知该如何评价,但希望他不要大惊小怪。为了转换话题,我决定冒个险,询问一下关于伯德太太口中的令人讨厌的趋势。我非常不想再次引起凯瑟琳的怀疑。

“所以说,最近有什么好玩的来信吗?”我问道,希望表现出一副只对工作内容感兴趣的样子。

我因睡眠不足而头痛,努力将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但愿小邦能够容忍我的问题,而不是出于道德标准摆出一副“不得闲谈”的架势。

值得欣喜的是,她加入了话题,只是先从自己的羊绒衫上抽掉了一点线头,然后做了一个鬼脸。

“嗯,对啊。有几封确实有点过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由于你休假,所以我们基本上全员出动了,连伯德太太都亲自看了几封信。你知道,我们最近收到的信比之前多了些。”凯瑟琳停下看了看身后,接着伸手去拿了一小沓来信,“这是昨天的第二批来信。我还没打开,但伯德太太亲自打开了大约这么多信。里面有两个怀孕的,还有一个询问如何离婚的。她不是很开心。”

我表示了同情。

“伯德太太说,如果都是这种人看我们的杂志,就真的得看看我们写过什么内容了,还说了什么要提高档次的话。”

我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听上去情况不妙。凯瑟琳一边继续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信件。

“令人难过的是,有一位太太的来信,称伯德太太真的帮了她的大忙。昨天,我原以为这会让伯德太太开心,就想把信给她看,但她说没有时间。我觉得你看了可能会开心,所以我还留着信,”凯瑟琳抱歉地看着我,“抱歉,我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你一直对读者很感兴趣,我以为……那个。好了,我可以直接丢掉的。”

“噢,别扔,我很愿意看。”我说。

凯瑟琳打开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递给我一封信。真是感谢她,我将信塞到昨天第二批来信中,就准备一个人去看信了,避免了进一步的交谈。接着,我匆匆地穿过走廊,打开所有的信,等着柯林斯先生的到来。

在离开的这一周前,我只在原来的记者室待了几个小时,但我已经爱上了这个地方。它让我觉得自己至少是在一个像样的记者办公室,让我的记者梦有一点点成真的可能性。我曾经设想过一个浪漫的情形:等到《女性挚友》大获成功的那天,这里到处都是作家,在忙碌的活动中交流思想,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吃着三明治。我还期待,在战争结束后,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屋里持续的霉味迟迟不肯散去,我开了灯,打开窗户。随后,我坐在了自己选的办公桌前。就在门边,这样每当柯林斯先生呼叫时,我就能随时应付,同时,在这里,我也能透过半个上窗帘的窗户看到街对面的大楼顶端。

是时候恢复工作了。我打开了小邦留给我的那封信。

亲爱的伯德太太:

我写来是想要感谢您,谢谢您几周前给我的回信中提供的好心建议。

我是之前那个爱上波兰飞行员、被妈妈禁止与其结婚的“恋爱者”。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所以这就是凯瑟琳之前想要给伯德太太看的那封信。真是侥幸脱险。

那个,伯德太太,我得告诉您,我的本名叫多莉·沃丁斯基,不,应该是米尔切斯洛·沃丁斯基太太。我们昨天结婚了!

我一边惊讶地用手捂着嘴,一边听到自己喊了声“啊!”在所有悲伤的故事中,这真的太令人欣慰了。

我把您的建议读了上百遍,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如您所说,这是我必须做的。这让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不论是战后我随米尔切斯洛返回欧洲,还是去美国或是别的地方。我知道这可能会很困难,但只要我们俩在一起,我就不在乎。但我真的十分慎重地考虑了,而且我的丈夫(这么称呼他真刺激!)也跟我理智地商量了,并且向我保证,肯定会没事的。

我一直在担心妈妈,但您帮我找到了力量!爸爸妈妈对此不是十分开心,但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伯德太太,对于您的好意我一辈子都感激不尽。我的丈夫从事的工作十分危险,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现在,作为他的妻子,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

永远爱您的米尔切斯洛·沃丁斯基太太(多莉)敬上

写于苏格兰

“恋爱者”成功了。窗外,一轮微弱但勇敢的太阳努力冲破着五月阴云的笼罩,我对多莉的兴奋之情也因为无人倾诉而有所减弱。肯定不能告诉《女性挚友》的人,但是,天哪,要是能得知这么美好幸福的结局,邦蒂得有多开心啊。

我砰的一声坠回到了现实。

我当然不能告诉邦蒂了。我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一个陌生人在来信中声称自己现在拥有了邦蒂失去的所有东西,这消息简直太痛心了。而且,不管怎么样,我原本就没有向她坦白自己继续偷偷给读者回信的事。这给我敲响了警钟,我根本就不配做一个好朋友。

由于情绪低落,我根本没听到柯林斯先生走了进来,只是在抬头的时候才看到他从另一张桌子那边拖过一把椅子,放在我身边。

他一句话也没说,看上去若有所思,双手交叉夹在膝盖间,倾身靠向我这边。他白天是我的老板,工作之外是我新男友的哥哥,现在又成了跟我分享最可怕经历的一个人。古怪、阴晴不定、幽默,又有英雄气概的柯林斯先生。他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正纠结着要怎么开口。如果我可以抱着他,像一棵水汪汪的生菜一样爬满他的大衣该多好,虽然这是非常不恰当的举动,但绝对会更加舒服。真要是那样,世界就真的疯狂了。

最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这已经算是办公室里较为激进的举动了。

“你没事吧?”他平静地说,“你不需要过来的,知道吗?”

我点点头,重复着模式化的答复,说着我很好。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没说话。我在过去几周学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你根本骗不了他。

“我准备辞职,”我脱口而出,“去申请一份军队的工作。”

柯林斯先生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我考虑了一个星期。我想要做些更有用的事。”我努力解释着,“这还不够。反正他们迟早会征聘女性入伍的,所以我准备辞职。”

我做好了准备迎接一段“你太鲁莽了”的教育。

“你说得对,”柯林斯先生说,“我可以理解。这是你的辞呈吗?”

他把我手中握着的多莉的信拿了过去看起来,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天哪,”他吃惊地说,“亨丽埃塔确实帮了忙。奇迹一直发生啊。”

“她有时确实会。”我立即插嘴说道。

“很好。”柯林斯先生说,他放下了信,在椅子里转过身,往窗外看去,“美好的一天。春天来了。”

他没有看我,一边审视着风景一边继续说。

“很开心知道过时的《女性挚友》并非一味在浪费时间。你离开真的很遗憾。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你帮忙呢。”他转过身,笑着看着我,非常友善,“别担心。我知道邦蒂肯定更需要你。”

柯林斯先生要么是会读心术,要么就是有第六感。我不想接话,但说实话,我不想就这么离开他和凯瑟琳,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或许在被录用之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我说。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看着其中一个通告板。

“好主意,”他说,“他们录用的速度有时候会出奇的慢。啊,对了,我想起那篇文章来了。”他继续说着,更仔细地读着贴在墙上的一片发黄的纸片,对此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而没有把挽留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是年轻人写的。写得不错。”

我在想,政府如果知道柯林斯先生可以从人们身上获取他想要的信息,会不会把他当成一种资源。他们应该让他去对付几个间谍。

我招架不住了:“那个,伯德太太说,您可能会需要我帮什么忙?抱歉我之前听上去没那么热心。”

“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你担任的是骑兵的工作,”柯林斯先生终于直视着我说,“好了,告诉我邦蒂的情况,然后我会跟你解释我需要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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