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Mrs.Bird
我开始滔滔不绝地感谢着奥弗顿爵士,但他已经转身朝一托盘的水晶酒瓶走去。柯林斯先生示意我,在董事长改变主意前尽早离开,克拉伦斯已经把大邮袋拖到了外面,急匆匆地下了楼,邦蒂和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我带着她来到了奥弗顿爵士办公室外等候区的一个大沙发前面。她看上去筋疲力尽,非常虚弱。
奥弗顿爵士的助手,杰克逊小姐,已经恢复了她的日常工作,从她坐的办公桌前朝这边望过来。我以为她会让我们离开,但我错了。
“没关系,”她说着站了起来,“你们可以坐着休息。我们不想任何人晕过去,搞得一团乱,”她对邦蒂笑了笑,“我刚读了你给《女性挚友》写的信。别担心。你非常勇敢。做得很棒!”
邦蒂有些惊讶,但很高兴。
“现在,”杰克逊小姐继续说,“我去给奥弗顿爵士沏茶,你们可以在这里待五分钟。”
“我想爵士或许已经喝了点更猛烈的东西。”我暗示说。
杰克逊小姐看着我:“嗯。你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吗?”她说着,又转向邦蒂,“我也会帮你沏一杯。坐在那里,如果你感觉跟你看上去一样糟糕,就把头枕在两膝盖之间。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然后她就走开了,只剩邦蒂和我两个人。
好长一会儿,我们谁也没说话。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再加上今天戏剧性的事件,邦蒂显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纠结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绝对是你把奥弗顿爵士逼得借酒消愁的。”邦蒂抬头看着我微笑着说,接着突然泄了气,盯着自己的鞋看。
邦蒂之前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我受到了鼓舞,试图开口说话。
“谢谢你,那个,呃,今天能来,”我迟疑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我的信了,”邦蒂答道,“在《女性挚友》杂志上。还有你的回复。我知道肯定是你写的,但我不敢相信它竟然出现在了杂志上。据你之前所说的情况,伯德太太绝对不会允许的。所以我设法联系到了柯林斯先生,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说他正在努力解决问题,但看上去有点困难,”她停顿了一下,“我不禁觉得这都是我的错。毕竟,如果不是我寄出那封信,你就不会在杂志上回复它。他们送我去看了一个专家,我就是在那里寄出的,希望你会猜出那封信出自我手。”
一阵痛苦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她接着又说。
“我知道这很傻,”她说,“我本应该写给你的。但我觉得自己做不到。毕竟,我拖了这么久都没给你回信。”
随后她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我真的很抱歉,小艾。我本应该跟你聊聊的。我真的太坏了。”
我惊讶地盯着她。
“你真的太坏了?”我说着在旁边配套的沙发上坐下,“可是,小邦,这全是我的错。”
我早已在脑海中排练了成千上万次,如果有机会,我会怎么说,但现在她就在这里,不在别的地方,而偏偏出现在了奥弗顿爵士的办公室,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仍然害怕谈论过去发生的事情。
“我搞砸了一切,”我最后说,“我不是说《女性挚友》,虽然我知道给读者回信很傻。但那个不重要。”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搞砸了你跟比尔的事情,”我说,“你说得对。他的死是因为我。”
邦蒂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我摇了摇头,她就让我继续说下去了。
“我们吵了一架,根本没意义的吵架。这不关我的事,我不应该插手的,”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应该那么晚才到……”我甚至都不想提那个地方,“才到巴黎咖啡馆。这全是我的错。我真的对不起你,邦蒂。我是认真的。”
邦蒂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
“不,小艾,”她说,“这不是你的错。所有人都没错。”她咬着嘴唇,聚精会神想要说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比尔跟我说了你们吵架的事情。他说你试图想要道歉,但他不给你机会。”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艾米,这不是你的错。你肯定没想到发生了什么。如果他不是出去找你,我也没去找地方给你打电话,我们就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小艾,”她有气无力地说,“那个区域的所有人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她艰难地咽下了口水。
“我之前归罪于你,小艾,但这不是你的错。失去他,我太生气了。我想我只是想要伤害别人。我才是需要道歉的那个人。而且,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邦蒂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他的死已经够糟糕了。我想到连你也会离开。没有你,我就无所依靠了。我不知道之前自己在做什么。”
“我无法想象。”我说。
“我处理得不是很好,”邦蒂说,“我在信里提到的都是真心话。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看看你,继续努力。你从未放弃。”
“我会的,”我马上说,“天哪,如果换成我,我早就乱成一团了。而且再说了,你看看,我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的。我真的是没用。”
邦蒂又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微笑。“报业的人都会骂人吗?”她说。
我咧嘴一笑:“看上去确实是。但我现在还没有真正进入报业。而且直到刚刚,我都没有接触到真正的东西。你跟克拉伦斯的出现,以及那一沓来信拯救了我。你、柯林斯先生还有他的销售额演讲。”
“不,”邦蒂说,“你的信才是大功臣,小艾。它们每一天都在拯救我。你寄来的每封信我都看了。即使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你,你都从未放弃。而且不论有多糟糕,有多绝望,我都知道自己会收到一封信。你从来不会放弃我。所以,我终于明白了,我自己也不能放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杰克逊小姐回来时,我很有可能会放声大哭。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今天,而不是过去。
“我还是无法相信你能来办公室,小邦,”我说,“就这样闯进了奥弗顿爵士的办公室。这好像是在电影中才会有的情节。你真是个英雄。”
“我本来没这么打算的,”邦蒂说,她自己也是一脸诧异,“我来伦敦就是想来看看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回到公寓。奶奶对此有点担心。她现在还在那边等我。实际上,”她继续说,“我对此也有点担心。只是,嗯,你懂的,看到那些婚礼的东西。”
“妈妈和我稍微收拾了下,”我温柔地说,“我们很小心的。”
邦蒂看上去很感激但又有点担心:“真的吗?谢谢你们。”
“当然,东西都还在。你什么时候想看,就可以拿出来。”
邦蒂又咬了咬嘴唇。
“所以,”我冒了个险,继续说道,“你计划回来了吗?”
邦蒂点点头。“除非你自己已经找了个新室友。”她勉强说。
“那个,克拉伦斯太年轻了。”我说。
“而柯林斯先生太老了,”看到我一脸困窘,邦蒂故意说,“真可惜他没有个弟弟啊。”
我们一起哈哈笑起来。
“你在信里都没有提过查尔斯。”邦蒂继续说,“没事吧?”
我点点头:“希望如此吧。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这个笨蛋,我当然想知道,”邦蒂说,“我想要知道发生的一切。我真的好想你,小艾。”
奥弗顿爵士厚重的橡木门后爆发了一阵低沉的大笑声。
邦蒂和我对视了一眼。
“那个是好兆头。”邦蒂悄悄说。
“上天保佑,”我说,“你会回来伦敦的,对吗,小邦?”
她点点头:“如果你不介意我拖着这个跟着你生活的话。”她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拐杖,用拐杖头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
“别傻了,”我说,“而且,不管怎么说,你很快就能到处乱跑了。”
“我想,自己永远都没办法再回到楼上的公寓生活了,”邦蒂说,“我问奶奶可不可以让我们用其他的房间。说实话,本来她对我回来就不是很赞成,但她说如果我们愿意,用是没问题的。”
这不需要邦蒂亲口说。我知道这不是因为行走的原因。那间公寓里充斥了太多的回忆。
“我们可以找个房客。”我开心地提了个建议。
“如果我们真这么干了,你能想象奶奶会是什么表情吗?”邦蒂哈哈大笑,“她会疯了的。”
“找个她喜欢的人呗,”我提议道,哈哈大笑起来,“一位陷入困境的绅士。或是妇女协会的人。”
“或是同事?”邦蒂也来凑热闹,看上去很感兴趣,“陆军部有一堆没有住处的人。”
“机密人士,”我说,“甚至是……”
“间谍!”我俩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们还可以把地下室租出去。”我补充道。
“噢,对,”邦蒂说,她对这个新计划很感兴趣,“那很棒。隔壁的哈伍德夫人认识很多有趣的人。流离失所的欧洲人,自由的法国人……”
“全部是卧底,”我插嘴说,显得很有见识,“当时都是我们这边的。”
“当然了,”凯瑟琳说,“说实话,小艾,我觉得这主意真不错。我们可以收留各种各样有趣的人。”我最好的朋友瘦削的小脸终于绽放了笑容,“噢,艾米,”她说,“能回来,我真的特别开心。”
“我也是,”我笑着说,“来吧,凯瑟琳,”我挽起她的胳膊,她撑着自己的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我们回家,开始我们的新计划吧!”
作者后记
撰写《亲爱的伯德太太》的想法萌生于1939年偶尔看到的一本女性杂志。这是一个奇妙的发现,让我得以一瞥那个时代和社会。杂志上应有尽有,不仅可以找到炖羊脑的菜谱,还可以找到如何编织自己的游泳衣。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读者问答”版块。在为撰写小说做调研时,我看了上百封信,有好多都能让我开口一笑——询问怎么对付雀斑的,或是跟插队的人发生争执该怎么办。然而,最重要的是,我被最艰难时期里遇到难以想象的困境的女性来信数量震撼到了。
杂志读者有时会很孤独,跟她们的爱人分开了好多年,或是知道自己现在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还有一些人遇到了错误的男人,或是“失去理智”而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处境。有些人遭遇的难题我们或许都会感同身受,当然,但愿我们都不会遭遇这些。很多写信来征询建议的人都知道,有些决定会改变她们的一生。
很明显,战争时期的女性杂志向读者提供的远远不止勉强糊口、充分利用口粮配给、编织或缝纫这些重要且必要的帮助。
那些建议提供者的回复也让我很吃惊。她们并不只是陈词滥调,说着“保持冷静,继续前行”[1]的口号。她们大多时候都展现出了同情、支持并提供了实用的帮助。
慢慢地,这些杂志就成了通往我梦寐以求的写作世界的桥梁,成了那些想要发言的角色的灵感,成了她们想要经历的冒险。
每当我们谈论起《亲爱的伯德太太》,我都会向她们展示自己收藏的杂志,看到她们很快就被战时英国的女性生活吸引后,我就特别高兴。不管是否处于数码时代,杂志仍是我们大多数人知道、阅读并热爱的一部分,看杂志似乎更容易让我们回到过去。当我拿起一本有着近八十年历史的杂志时,我常常会好奇,人们最初是在哪里看它的,读者是像我一样坐在厨房里吗?还是在她午餐休息时偷偷瞟一眼?或者是乘公交时深深地陷在故事情节里,车外正掠过炸毁的建筑物?也许她就在空袭期间为防空洞的朋友们大声朗读出来,好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当然,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有时我会在脑海里举起自己的茶杯为她送上祝福,希望一切都会好转。
很多出现在《亲爱的伯德太太》中的读者来信的灵感均来源于那些战时杂志上刊登的来信、建议、文章以及专栏。我觉得它们发人深省、感人肺腑并鼓舞人心,而且我对那个时期女性的崇拜感与日俱增。我们的母亲、祖母、曾祖母和朋友们,我希望她们中的一些人可以看一看并且喜欢艾米和邦蒂的故事。很荣幸能够一窥她们生活的世界,并记住这些了不起的女性。
A.J.皮尔斯
[1]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英国皇家政府制作的海报,用以鼓舞民众的士气。
致谢
非常感谢那些有史以来帮助、支持并鼓励我将《亲爱的伯德太太》写成书的人,你们太优秀了。没有你们,我还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质疑自己能否出书的人。
写这本小说时,我阅读了大量的书籍和报纸——这是必不可少的,还有那个时期的成百上千本杂志。我想感谢每个聆听我关于战时生活问题的人,尤其是我的父母。我无数次拜访、打电话以及发邮件询问他们的童年,还有布伦达·埃文斯夫人,在她本该享受家庭活动时慷慨地接待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突然造访。我要特别感谢乔伊斯·鲍威尔夫人,她和她的女儿简·詹姆斯非常友好地回答了我有关辅助消防队工作的问题。鲍威尔夫人,是你给了我塑造艾米、邦蒂以及B分队姑娘们在空袭场景中的灵感。我希望自己本色地还原了你和你朋友们口中的事实——如果我发挥了艺术想象力,还望见谅。如果出现了任何事实上的错误,当然全由我自己负责。
感谢我的王牌经纪人——乔·尤恩,她是如此善良、聪明、无畏、风趣,她是为我排忧解难的终极战士。她让这本书无比的精彩有趣。感谢萨巴·艾哈迈德、伊莎贝尔·阿多玛科·杨和米莉·莱利,谢谢你们经常让我觉得自己算得上是个合格的作家。
感谢骑马斗牛士出版社和潘·麦克米兰公司的每一个人,谢谢你们从一开始就给予《亲爱的伯德太太》的支持和关怀,特别感谢保罗·巴格利、安娜·邦德、凯蒂·图克、基什·维迪亚娜、卡米拉·艾尔沃西和尼古拉斯·布莱克。当然,我还要特别感谢弗朗西丝卡·梅恩,感谢她的体贴、善良和高超的编辑才能。能跟你们一起工作真的是我的荣幸。
感谢盖夫曼·施耐德的黛博拉·施耐德,是你让我找到一个美国出版商的梦想成真,我真的很感激你和斯克里布纳尔出版社的每个人,尤其是南·格雷厄姆、艾米丽·格林沃尔德和卡拉·沃森,感谢他们不仅忍受了我充斥着八十年前英式用语的手稿,还进行了杰出的编辑。
感谢C+W文学代理公司的亚历山德拉·麦克尼科尔、亚历山大·科克伦和杰克·史密斯·博桑基特,是你们让艾米和邦蒂可以传播到世界各地,并且冒着破坏国际关系的风险,宣传着伯德太太。我真的很希望你们有张大大的地图和很多可以插木棍的木质书!
感谢我所有杰出的朋友,特别感谢:
凯蒂·福德、乔·托马斯、佩妮·帕克斯、朱迪·阿斯特利和克莱尔·麦金托什,感谢你们一开始就给予我鼓励和信念,并告诉我要坚持下去。凯蒂,你是我的英雄,永远都是!朱莉·科恩,您是最有耐心、最有见地和最能鼓舞人心的导师,也是我最高级别的、最善解人意的写作指挥官。感谢雪莱·哈里斯看了我粗糙的第一份手稿,并且慷慨地告诉我她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真正的出版商想要看这部作品。
感谢珍妮丝·维西和印加一直陪我走了好久好久去实现这个梦想。你们让我畅所欲言,从未让我闭嘴——这就值得颁发一枚马拉松金牌!感谢盖尔·切塔姆,谢谢您的聆听以及理解我最关心的事情。感谢蕾切尔和克里斯·伯德,他们从一开始就见证了这本书的诞生,而且不管发生什么都一直陪在我身边。能够分享你们的名字,伯德太太会很骄傲,尽管很显然,对她来说一想到将酒和零食从栅栏上递过来,就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还要感谢布林·格林曼、尼基·佩蒂特、玛丽·福特、苏·希尔和吉内塔·乔治。我欠你们的太多了,但在你们眼中,我能出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这点我万分珍视。有了你们这些朋友,我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完成任何想要完成的事情。
最后,感谢妈妈、爸爸、托比和萝莉。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们家人口不多,但世界上没有一个能比我们更齐心协力的家庭了。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