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无所有 Absolutely Nothing To Lose第二十七章 奥弗顿爵士本人 Lord Overton Himself第二十八章 你从未放弃 You Never Gave Up
作者后记
致谢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母
1940年12月,伦敦
第一章 报纸上的一则广告 An Advertisement in the News pa per
Dear Mrs.Bird
第一眼看到报纸上的那则广告时,我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爆炸了。尽管德国空军的袭扰让所有人上班都迟到了,但那之后我抢到的一颗洋葱——这可是炖汤的好材料——让我觉得这一天过得还算不错。然而,看到这则消息后,我简直欣喜若狂。
那时是下午三点一刻,又一个惨淡的12月的下午,天色还没完全放亮,便暗了下来,就算套了两件背心外加一件厚大衣,身子也暖和不过来。坐在24路车的顶层,我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我刚结束思卓曼律师事务所的秘书工作,正在回家的路上,想赶在消防站接线员的夜班工作前休息一会儿。我已经读完了《纪事晚报》新闻版面里的每一个字,开始看起了占星专栏。虽然并不相信星座,但以防万一,试一试无妨。关于我最好的朋友邦蒂的运势,上面写道:“很快就会有财运。幸运动物:臭鼬。”这真是前景大好,而我的星座运势是:“事情最终可能好转。幸运鱼:鳕鱼。”相比之下,我的运势简直一文不值。
随后,在“招聘广告”一栏下,塞在一则果酱炉工厂招聘广告(无需任何经验)和工装服工厂招聘资深主管(有推荐者优先)的广告中间,我看到了它。
诚聘初级文员:《伦敦纪事晚报》出版方朗塞斯顿出版股份有限公司诚征兼职初级文员。须有能力,有激情,吃苦耐劳,打字速度60字/分钟,速记速度110字/分钟。有意者速致函:伦敦城4区,朗塞斯顿大厦,朗塞斯顿出版社,H.伯德太太(收)。
这是我这辈子碰到的最好的工作。
如果世界上存在什么我梦寐以求的(当然,除了战争结束和希特勒惨死之外),那就是当一名记者了。用业内人士更准确的说法,就是“战地女记者”。
十二岁那年,我凭着一首糟糕透顶的诗歌赢得了去当地报社参观的机会。从那以后的十年间,我便一直梦想着投身新闻行业。
此刻,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似乎要穿过背心和厚大衣,下一秒就蹦到邻座的太太身上去了。我很开心能在思卓曼律师事务所工作,但我更迫切地想学习如何做一名记者。那些人手里总是拿着笔记本,准备挖出政治阴谋,向政府代表抛出难题。最棒的是,他们可以随时跳上最后一班飞机赶往遥远国度,以便发回有关战争与反抗的重要报道。
读书时,即便英语是我最擅长的科目,老师还是劝我脚踏实地,不要抱有此类疯狂的志向。他们还阻止我继续为校刊就外交政策给首相写信。那真是令人沮丧的开始。
从那之后,我一直没有放弃。但事实证明,没有工作经验的人要找这样一份工作实在困难,尤其是我一心只想进入伦敦弗利特街[1]的报社工作。尽管我大体是个乐观派,但我自知仅凭三个暑假向《小惠特菲尔德公报》投稿的经历并不能给我去柏林的机会。
但现在,我的机会来了。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招聘广告,想知道自己够不够格。
有能力
——说的就是我啊,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们想要我在哪方面有能力。
有激情
——我都差点像个疯子一样在公交车上大喊大叫了。
吃苦耐劳
——如果有需要,在办公室地板上过夜我也心甘情愿。
我迫不及待要申请了。
我按铃要在下一站下车,伴随着轻快的铃声,公交车慢慢减速。我一把抓起手提包、防毒面具和洋葱,用胳膊夹住报纸飞奔下楼,在匆忙中竟把一只手套落下了。
“谢谢您。”我一边朝售票员喊着,一边勉强挤到车后门跳了下去。
路边是一家仍在营业的博姿药房,它的窗户在上上周的轰炸中被全部炸碎了。车还没有完全停稳,我跳到残存的人行道上,开始朝家里走去。
博姿并非唯一一家在空袭中遭到重创的商店。整个街区的状况都很糟糕。杂货店被炸得只剩半堵墙和一堆碎石,隔壁的四幢公寓被夷为平地,帕森斯先生的毛织品店现在只留下了一个大裂沟。皮姆利科区或许还能撑下去,但也并非毫无损失。
跨越地上的那些弹坑,我跑过马路,经过报摊老板博恩先生(“光听我的名字,你肯定以为我是个屠夫!”[2])时减速下来打了招呼。博恩先生在店铺外重新整理着一沓报纸。他已经穿上了那套监察员的工作服,正不断地往手上哈气取暖。
“下午好啊,艾米,”他边呼气边说,“你看过早报了吗?头版上国王和王后陛下的照片真好看啊。”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战争也给他带来了种种伤害,但在我认识的人中,博恩先生是最开心的那个。不管新闻多恐怖,他总是能看到乌云背后的一抹阳光。“没事,别停下来——我看得出来你很急。”
我一般都会待一会儿,跟他聊聊当天的新闻。如果有时候订阅报纸的人忘了来取,博恩先生会送我他们留下的过期报纸或《画报》[3],即便他本可以将它们退回给发行商。然而,我今天的首要任务就是赶回家。
“博恩先生,第二版,”我感激地喊道,“《纪事晚报》正在招聘一个文员,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为我而设的!”
博恩先生是我那战地女记者梦想的强力支持者,尽管他确实为我希望深入敌后而忧心不已。此刻,他胜利般挥舞着一张晚报,笑得更开心了。
“要的就是这种精神,艾米,”他大喊道,“祝你好运。我会帮你留好今天的《泰晤士报》的。”
我大喊着跟他道谢,使劲地挥着自己空出的那只手,同时朝路的尽头跑去。几分钟后,在一个右急转弯时,我差点撞上了两个老妇人。她们正兴致勃勃盯着烤热土豆的华特,或许是围在那里取暖吧。再跑过茶室,我就到家了。
邦蒂和我合住在她奶奶位于布莱邦街公寓的阁楼上。如果发生空袭,我们可以冲到楼下花园的安德森防空洞,但现在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不会过于担心。能够得到免费住宿,我们真的非常走运。
我猛地推开前门,冲过了铺着瓷砖的走廊,跑上了楼。
“邦蒂!”我大喊道,希望能让在三层楼之上的她听到,“你绝对猜不到,我得到了一个多棒的消息!”
等我爬到阁楼时,穿着睡袍的邦蒂才从卧室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她在陆军部担任秘书一职,需要值夜班。当然,她必须对手头的工作保密。
“我们赢得了战争?”她说,“我工作的时候,没人透露一个字啊。”
“那是迟早的事,”我说,“但我说的不是那个。快看,是第二好的消息。”
我把报纸塞到她手里。
“果酱炉?”
“不是,你这个傻瓜。再往下看。”
邦蒂咧嘴笑了笑,再一次浏览起报纸来,看到那则招聘广告时,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噢,我的上帝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艾米,这就是你的工作啊!”
我疯狂地点着头。
“你也这么认为吗?真的吗?是这样的,不是吗?”我简直语无伦次。
“当然是啦。你肯定会非常棒的!”
邦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忠心耿耿的挚友。同时,她也十分脚踏实地,凡事立即就会付诸行动。
“你必须今天就投简历。做头一个!思卓曼先生应该会给你写推荐信的,对吗?还有消防站的戴维斯上尉。哦,天哪——你还能去那边上夜班吗?”
我除了白天在律师事务所里工作,还在大轰炸前加入了辅助消防[4]的志愿者队伍。我哥哥杰克一刻不停地满世界飞去抗战,现在是时候让我也贡献自己的力量了。邦蒂的男友威廉是B分队的全职消防员,当他提出让我去卡尔顿街的消防站做一名志愿者接线员时,我觉得这主意很合我意。我每周工作三晚,保证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秘书工作。经过戴维斯上尉的面试和一个体检以确保我的身体没有大碍后,我就上岗了。我非常骄傲地穿上了剪裁精良、纽扣闪闪发亮的海军蓝制服,结实的黑色鞋子,还戴上了那顶带有AFS徽章的帽子。
邦蒂和我从小就认识威廉,自从我加入了消防队,我们镇上的报纸专程来伦敦为我们三个人拍了照。他们将我们的照片冠以《拯救我们的小惠特菲尔德》的标题,仿佛整个城市的安全、陆军部的正常运营都要依靠威廉、邦蒂和我三个人的力量似的。他们还提到了我的未婚夫埃德蒙,他也来自小惠特菲尔德,是个可爱的人。报纸上甚至隐晦地暗示说,他已经掌控了半个皇家炮兵团,虽然埃德蒙评价这个说法太夸大其词。我把剪报寄给他,他笑得前仰后合。报纸能够提到我们,这种感觉还不错。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战争还没爆发,埃德蒙也没有被派到半个地球之外的地方。
加入消防队不到两周,德军就开始向伦敦发动袭击,我很开心自己能略尽绵薄之力。我的朋友,隶属B分队的西尔玛说,即便我当不上战地女记者,至少我也帮上了一些忙。
“噢,太好了,上面说是兼职。”邦蒂又看了一眼广告,自问自答道。她已经不再叫喊了,变得极其认真。“说实话,艾米,”她说,“这会是你的大好机会。”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掂量着这个工作的重要性。
“我敢打赌,以你对时事的了解,”她说,“肯定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不知道,小邦,”我突然紧张起来,“他们的要求肯定极为苛刻,即便是招一个初级文员。你能考考我吗?”
我们走进客厅,咖啡桌上,两沓杂志和三本新闻剪报簿摇摇欲坠。我摘下帽子,手伸进包里,掏出来一本记事本。我总是随身携带着它,以防万一能够派上用场。我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用红色粗体在上面写了“附录”两个字,然后在下一行写上“战时内阁成员”[5]。
我将它递给早就瘫倒在沙发里的邦蒂。
“接下来,我会假扮面试官,”她说道,同时指了指房间里最不舒服的一把椅子,“我会非常严厉的。首先,财政大臣是谁?”
“金斯利·伍德爵士,”我一边说,一边解开大衣扣子坐了下来,“这很简单。”
“很棒,”邦蒂说,“那下一个,枢密院议长是谁?你知道吗,我都等不及看你上任了。你父母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约翰·安德森爵士,”我答道,“不过,别急,我还没得到这份工作呢。我希望爸爸和妈妈会为我开心。他们也许会很担心我将要从事的危险工作。”
“但他们表面上肯定表现得毫不在乎。”邦蒂说完,我们俩都笑了。邦蒂了解我父母的程度不亚于我自己。我们的父亲在一战期间就是好朋友,我们家早就把她当成家中的一员了。
“问我个难点的问题吧。”我说。
“好吧,”邦蒂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噢,我刚想到,你觉得埃德蒙对此会做何看法?我觉得他会大发雷霆。”在我开口之前,她抢先说道。
我本想为他辩解几句,但邦蒂说得有道理。埃德蒙和我相恋已久,我们在十八个月前订婚了。他是个很棒的未婚夫——聪明、体贴、有爱心,只是他不是很赞成我要从事报业工作的理想。有时候,他相当保守。
“他没那么坏,”作为一个忠诚的伴侣,我说,“我相信,他会高兴的。”
“即使他不赞同,你也会接受这份工作。”邦蒂自信满满地补充道。
“哎呀,是啊,”我说,“如果他们给我机会。”我爱埃德蒙,但不意味着我事事都要顺着他。
“我真心希望他们能给你这份工作,”邦蒂说着,交叉手指为我祈祷,“他们必须这样做。”
“你能想象得出吗?《纪事晚报》的见习记者欸。”我两眼直视前方,脑海中出现了自己坐在一辆出租车里满伦敦地跑,就为了挖一个独家新闻的场景。“记者生涯的开始。”
“太棒了!”邦蒂认真地说,“你觉得,你以后会走上专业战地女记者的道路吗?”
“嗯,会的,我希望如此。我会穿上裤装,在赢得战争后,我会攒钱买辆车,然后跟埃德蒙在威斯敏斯特区租间公寓。我可能会抽烟,晚上在剧院里打发时间,或是去巴黎咖啡馆聊点儿有意思的事情。”
邦蒂看上去很激动。“我都等不及了,”她说,仿佛我们在制订下下周的计划似的,“如果比尔不向我求婚,我可能会从政。”
战争爆发前,邦蒂的男友正在攻读建筑师的学业。他计划在二人订婚前取得资格证,并攒点钱。
“噢,小邦,这主意真不错,”我深受触动地说,“我竟然不知道你会对那个职业感兴趣呢!”
“这个嘛,我也不是那么热衷,至少现在还不是。但我敢肯定,在赢得战争后,很多议员会休息一段时间,而我本来就很喜欢和无线电有关的工作。”
“想法不错。而且你在陆军部工作,会赢得人们的尊敬呢。”
“但我不可能透露这个消息的。”
“当然。”
事情确实好转了。我将成为一名记者,而邦蒂就要去英国广播公司了。
“好了,”我说着站了起来,“我要去写求职信了,还要去消防站试试能不能约到戴维斯上尉。虽然不确定做一名志愿接线员能够帮我拿到《纪事晚报》的工作,但试试总归没有坏处。”
“胡说,”邦蒂说,“这个计划堪称完美。如果在希特勒轰炸伦敦期间,你的接线员工作完全不受影响,那么你也会成为一名卓越的战地女记者。威廉说,你是队里最勇敢的姑娘,德里克·霍布森头破血流地执行任务回来时,你眼睛都没眨一下。”
“好吧,因为我是急救组组长啊。”我说。我实在不想再去回忆这件事情,也许是我大惊小怪了,但那晚真的很恐怖,而且德里克现在还在休病假。
邦蒂又一次拿起了报纸,“你真的很勇敢,”她说,“你会在新岗位上表现得非常出色。好了,你最好马上行动,”她说着把报纸递给我,“上面写着速致函……”
“说实话,”我边说边接过报纸,目光有点呆滞,“我不敢相信有一天会成真。”
邦蒂咧嘴一笑,说道:“你就等着瞧吧。”
我拿起手提包,掏出了最好的一支钢笔,开始写起来。
[1] 又译作“舰队街”,是伦敦市内一条著名的街道,在18世纪至19世纪是英国新闻和出版中心。——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2] 博恩(Bone)在英语里是“骨头”的意思。
[3] 1938年至1957年在英国出版的新闻摄影杂志,被认为是新闻摄影的先驱。
[4] Auxiliary Fire Service,简称AFS,该组织在1938年成立于英国,是空袭中民防的一部分。
[5] 战争时期由英国执政党的少数当权人物组成的内阁,以增加决策效率和保密机要。
第二章 专栏暨特约编辑柯林斯先生 Mr Collins, Features & Editor At Large
Dear Mrs.Bird
距离报纸刊登出招聘广告已经过去一周了,我非常努力地想要保持平静。自从给H.伯德太太寄出求职信后,我对关注时事要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狂热程度。我马上就要去参加《伦敦纪事晚报》的面试了。
邦蒂继续以接近审问的严格标准考验着我的知识储备,当我告诉家人和B分队的姑娘时,每个人都兴奋不已,并且对我能够拿到这份工作表示出了过度的自信,这反倒让我有些担心。我将面试通知写信告诉了埃德蒙,不过要过很久才能得到他的回信,在这期间我收到了很多其他人的支持。在我消防站夜班结束的前一天,姑娘们大喊着“祝你好运”,威廉和小伙子们则兴致勃勃地学着电影里那些新闻界的人士呼喊着“拿下头条”“快去啊,小艾米”。他们真是太可爱了,我感觉仿佛半个伦敦——加上整个小惠特菲尔德的人,都在支持我。
今天的伦敦笼罩在一片阴郁、沉闷的灰色天空之下,像是有个巨人不小心扔掉了他的校服,把整个伦敦西区都遮住了。我不顾严寒,穿着一身漂亮的蓝色单排扣羊毛套装和自己最好的鞋子,戴着从邦蒂那儿借来的小小黑色斜檐帽。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干练而敏捷。就是那种可以随时嗅出独家新闻并能立刻做出判断的人,而不是担心自己的心脏会爆炸的人。
我请了一天假,即便走路过去不到一小时,我还是换了两辆公交车,以免被风吹得披头散发。结果我还是早早地就到了,站在朗塞斯顿大厦外面,看着面前这座巨大的装饰艺术建筑,一阵阵紧张感袭来。
我将在这里工作?这真的是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想法。
我仰起头,一只手扶住邦蒂的帽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手提包,感到有些失去平衡。这时,一个异常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抓紧时间,磨磨蹭蹭的最让人讨厌了。”
一位壮实的女士出了大厦径直向我走来。她戴着一顶男士的软呢帽,帽子边缘插着一支短短的山鸡毛,给人一种城市里不常有的乡野气息,而她上衣翻领上则挂着一个由野兔和死鸟的某一部分组成的漂亮胸针。她让我想起了蒂尼阿姨,她三岁的时候就猎到了第一只松鸡,从那之后,她开始不断地从树篱那边捕获各种各样的猎物。
“对不起,”我说,“我刚刚……”
那位女士把脸一皱,快步从我身边走过,身上一股药皂的味道。
看着她走过马路,我突然有一种重回校园的奇异感觉。现在,体育课的铃声随时可能响起。
我赶紧让自己清醒过来。我是来应聘一份报道重要事件的严肃新闻记者工作的,必须振作精神,迅速进去。我深吸一口气,再次看了下手表,然后走上了宽阔的大理石台阶,穿过旋转门。
门厅很空旷,里面几乎跟街上一样冷。墙上挂满了巨幅画像,全是表情严肃的男人。这些两百年以来的出版商在油画里嘲弄地看向一个戴着借来的帽子、心怀记者梦想的年轻女人,似乎随时会发出啧啧的指责声。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在光滑的地板上摔跤,来到高高的胡桃木前台。
“早上好,我是艾米琳·莱克,来参加伯德太太的面试。”
前台的年轻女人对我同情地笑了笑。
“她在五楼,莱克小姐。乘电梯到三楼,沿走廊左转,再上两层楼梯,一直走到一扇双开门。直接进去就行,那里没人应门。”
“谢谢。”我笑着说。但愿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友好。
“五楼哦,”她重复了一遍,“祝你好运。”
在她的热情帮助下,我恢复了斗志,几乎忘掉了刚刚在台阶上那位令人不安的女士。我跟在两个身披大衣的中年绅士后面,等着电梯。他们正就首相昨晚的电台广播激烈讨论着。其中一位绅士对盟军在非洲的行动甚为不满,越来越恼火,不停地挥舞着双手,直到烟头上的烟灰四处乱飞,差点落在他的朋友身上。另一个人似乎根本没在听,但一直大声地喊着“呸、呸!”
当电梯门上的黄箭头停在四楼时,绅士们仍在辩论。我悄悄地在一旁偷听。
“这种做法简直太荒唐了。他们不可能成功的。不过,怎么说呢,反正塞拉西[1]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一派胡言,你是在吹牛。”
“呸!我赌五个先令猜你错了。”
“我都不好意思问你要。”
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直到那个拿烟头的人朝我看了过来。
“那么,亲爱的,你是怎么想的呢?厄立特里亚[2]已经没救了吗?我们是不是根本没必要谈论这个?”
天哪,还没到面试,我就被问到了一个政治方面的问题。
“嗯……”我准备好后说,“我不是很确定丘吉尔先生是否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但我觉得,从苏丹方对他们发动攻击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男人差点把烟头吞了下去。他的朋友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
“早就告诉过你了,亨利!他们没有看上去那么傻。”
另一位冷笑道:“谁都可以重复自己在广播上听到的话。”
“其实我是在《泰晤士报》上看到的。”我主动承认,这是实情。他俩都没有理我,又陷入了争论,此时电梯终于来了。
我跟在他们后面进了电梯,礼貌地请电梯接待员按下三楼的按钮。接着,我抬起下巴,帽子下的脸露出自豪的神情。成为一名战地女记者并不容易,我也早就预料到了。我妈妈常说,大多数男人都对胸大无脑深信不疑,而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让他们认为你是个白痴,这样你就可以不断奋斗,证明他们全错了。
我爱我的妈妈,特别是每次她在别人面前说胸大无脑的事情时,爸爸总是翻白眼,并且狠命地拍着胸脯配合制造效果。
一想到父母,我顿时轻松了不少。我到了三楼,接着朝楼梯走去。上到顶层后,我先去了趟洗手间,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然后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像前,让自己尽量显得自然些。这幅画像上是一位异常严肃的白发绅士,长着一对有力的浓眉。我立刻认出了他,这是奥弗顿爵士,朗塞斯顿出版社的老板,同时也是百万富翁兼慈善家。他同妻子经常在新闻里的慈善活动中出现,我非常钦佩他们。
突然间,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在通向伯德太太和面试的双摆门前,我犹豫着。
深呼吸,挺直腰背。
我推开门,走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走廊。这里与楼下富丽堂皇的前厅形成了天壤之别。正如提醒,这里没有接待员。前面是一排门,其中两扇紧闭,除了传来闷闷的打字声,四周一片寂静。如果我期待着看到一个熙熙攘攘的新闻室,里面尽是跟电梯里那两位一样的人,就大错特错了。或许人们都出去报道新闻了。
我紧紧抓着身前的手提包,注意到右手边不远处有一扇门半开着,于是犹豫过去简单问候一声会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上前敲敲其中一扇门。如果要在这里工作,或许要直接给美国白宫打电话。这里可不是胆小鬼待的地方。
右边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用规整的手写字标着“奈顿小姐”。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时髦的镶边相框,一位女士牵着一条贵宾犬,看上去十分开心。我看不出这能与世界重大事件扯上什么关系,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看法。对面墙上也有一幅类似的照片,只是那幅是一位穿着夏装的女士对着一只小猫笑靥如花。
我皱了皱眉。虽然很喜欢小动物,但我实在不懂一家大报社在国家危难时刻挂上此类照片有什么意义。国王或战时内阁成员的肖像画不是更适合挂在墙上吗?
或许,那些照片是为了表明这里的人性格开朗吧。但管他是不是开朗呢,这里安静得可怕倒是真的。
“奈顿小姐……”
另一扇半开的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吼声。
“奈顿小姐!噢,上帝啊……奈顿小姐。该死的,她去哪儿了?我怕不是在跟聋子说话吧。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随之,传来了隆隆声,突然是一声巨响。
“噢,上帝啊……蠢货。”
“你好?”我边说边朝发出噪声的方向走去,“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当然了,我没事。凯瑟琳,是你吗?等等。”
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过后,一位四十多岁的瘦削绅士跌跌撞撞地来到走廊。他身着合体的粗花呢裤子和配套的西装马甲,但显得有些狼狈。他的衬衫袖子高高卷起,棕色头发看起来需要打理,双手沾满了黑色墨水。
他绝对是个记者。真是激动人心啊,即使他看上去很凶残。
这位记者见我不是奈顿小姐便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将遮在眼前的头发用手拨开,结果额头上全是墨水。出于礼貌,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您好,”我大声问候道,通常我一紧张,说话就像大喊大叫似的,“我是艾米琳·莱克。我在伯德太太那儿有个面试。”
“噢,上帝,”他有些警惕地看着我,“已经来了啊?”
我面带微笑,希望显得敏锐又聪明。至少,他似乎知道我会来。
“现在是两点。”我补充道,想要帮上点儿忙。
“好吧,那个,恐怕她现在不在。当然,她从来就没出现过,没什么稀奇的。搞什么小恩小惠啊,组织什么低级的慈善活动,或许去交材料了吧,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打住了。我的脸色不是很好。
“好的。”我说,尽量表现得开心一点。
“所以,你是来面试的,那个……”
“莱克,是的,如果我等一下,会有希望吗?”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但整个走廊都空荡荡的。
“噢,别担心,”他说,语气还算友善,“恐怕我要给你面试了。但我手上全是这该死的墨水……”
我决定对他脸上沾满墨水的事实闭口不谈,以免招致更多的咒骂。接着,我在包里摸索着,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我妈妈在圣诞节时给我绣了一条手帕,上面绣了一朵花和我名字的首字母。
“谢谢你,灾难结束。”他开始使劲擦掉自己的杰作,“搞定,好了,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看到门上有个褪色了的名字。
柯林斯先生
专栏作家暨特约编辑
“小心点,墨水流得到处都是。”柯林斯先生说。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间平生以来见过的最乱的房间。
他费力地挤到一张堆满了书和报纸的桌子后面,桌上还有一个溢出来的烟灰缸和被打翻的墨水瓶。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给整个场景增添了戏剧性色彩,那是一个工业用的万向灯,看上去就像是从废弃医疗用品工厂捡回来的。
我发现桌边地板上躺着一张淡蓝色的吸墨纸,于是弯腰捡了起来,像是呈交自己的资格证一样递给了他。
“啊,对,很好。”他轻轻地擦了擦溅出来的墨水,显得有些沮丧。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环顾四周,想要看看是不是真如大家所说——记者们都习惯用剩了半瓶的白兰地酒瓶做书立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收拾眼前的这个残局,而是瞪着我看。
“好了,”他说,“我们开始吧。现在,两点准时赴约参加伯德太太的面试,以及拥有一条虽然小却给予了别人帮助的手帕的艾米琳·莱克小姐……”
尽管他说得磕磕巴巴,但特约编辑一个字也没漏掉。
“跟我说说,”他说道,“来申请这样一份工作,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跟我期待中的面试开头好像不一样。
“是这样的,”我边说边回忆着跟邦蒂在家准备好的话,“我非常踏实努力,可以每分钟打六十五个字,速记每分钟可以到一百二十五个字……”
柯林斯先生打了个哈欠,我放慢了语速,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我的推荐人评价说,我很有能力,还有……”
他眯了一会儿眼。我试着再强调点什么。
“在过去的两年半时间里,我一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所以……”
“那个不重要,”他说,“我们言归正传。”
我打起精神,准备接受诸如谁是政府最高效的员工此类的提问。
“你容易被吓到吗?”
他开门见山。我想到了自己在空袭期间满伦敦地跑,采访着各种人,但还是尽量不要显露得太过激动。
“我想不会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希望着在必要时,自己能够勇往直前。
“嗯,我们到时候看。你速记不错吧?”
或者是跟在一位顶级记者后面,在追踪国家机密信息时记下他说的每个字。
“当然,一百二十……”
“每分钟五个字,对,你提到过。”
这显然没提起柯林斯先生的兴趣。我推断,如果我是一个整天在截稿日期前赶稿子的专栏作家和特约编辑,我也会觉得初级文员的工作非常无聊。难怪他的办公室一团糟。工作本身就很难掌控,特别是还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奈顿小姐。他可能累坏了。
我开始走神。也许这就是我的工作?帮助柯林斯先生在截稿日期前完成工作。当他无情地拷问知情者以便挖到绝佳新闻时,我在一旁提醒他三点跟议会秘书有一个私人会谈。
“也就是说,你跟坏脾气的老妇人能相处好吗……那种特别古怪的老顽固?”
我发现自己的思绪不小心就飘远了。
我不明白特别古怪的老顽固跟《纪事晚报》有什么关系。我想起了祖母,父亲说自从上次战争后她就没笑过。
“噢,嗯,”我自信满满地说,“我能与那些古怪的老……嗯,她们相处得很融洽。”
柯林斯先生扬了扬眉毛,差点笑出声,然而当他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香烟盒时,显然改变了主意。
“那好。”他说,肘部撑在桌子上点燃了一支烟。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做了个鬼脸,“所以就是这样,莱克小姐。你看起来很令人满意。”
我尽量掩饰自己的欣喜若狂。
“你心意已定了吗?上个文员只撑了一周。上上个连茶歇都没熬到就跑了。哦,对了,那有一部分是我的错。”他停顿了一下。“有人告诉我,我有时会大吼大叫。”他补充澄清道。
“我相信那不是真的,”虽然想到了呼叫奈顿小姐的尖声疾呼,但我还是撒了谎,“不管怎么样,棍棒和石头……”
“嗯?”
“或许会打断我的骨头,”我大胆地说,“但言语永远不会伤害到我。”
柯林斯先生又看了看我,我有种感觉,他肯定不会告诉我他此刻心中所想。最后,他努了努嘴,点了点头。
“我想你或许适合,”他说,“我认为,你可能真的会适合。你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天。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没有问及几天来我一直在复习的任何话题,他的“开始工作”一出口,我就把原计划想要问的所有深刻问题都抛却脑后了。
“天哪。”我说道,完全毁了之前自己想要打造的深沉形象。我又做了一次尝试。
“谢谢您,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我可以马上递交入职材料,如果没问题的话。”
现在,我看到了他嘴角的一丝笑意。“我想是的,”他说,“尽管你来了之后可能就会收回刚刚对我的感谢了。”
我肯定不会的,我在心里默默想到,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快成为一家著名报社的员工了,那才是最重要的。柯林斯先生似乎本来就是善于讽刺的个性,我相信他刚才的警告只是习惯使然。
“谢谢您,柯林斯先生,”我跟他握手时说,“我保证,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1] 海尔·塞拉西一世(Haile Selassie I, 1892—1975):埃塞俄比亚帝国末代皇帝。1941年1月下旬,塞拉西在埃塞俄比亚率军抗击意军的侵略。
[2] 非洲东北部国家。
第三章 H.伯德太太敬上 Yours Sincerely, Mrs. H. Bird
Dear Mrs.Bird
事后看来,我没能就这份工作向柯林斯先生提出一个问题,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一个错误。
我完全忘记了提问,那时脑子里充斥着“是你吗,奈顿小姐”的遭遇以及“与古怪的老顽固相处融洽”的问题,还有最重要的是能够在出版社工作的兴奋。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我三周后穿着用妈妈的旧衣服改制的崭新棕色小方格套装,带着我最喜欢的钢笔、三支新铅笔还有包里的一条备用手帕开始工作时,心里满是紧张和困惑。
辞去思卓曼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时,同事们都给予了我美好的祝福,还让我不要忘了他们。随后,我便回到了小惠威特菲尔德的家与父母共度圣诞节。马上就要去新工作的憧憬,再加上商店设法摆出了最好的商品陈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虽然我的哥哥杰克没能请假回家。由于是圣诞节,我们所有人都假装不为他悲伤或是担心,实际上我们担心得要命。而邦蒂和她奶奶在节礼日[1]那天看望了我们,让每个人都感到振奋。我还是没收到埃德蒙的回信,但我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有时会接连几个星期都没有消息,有时会同时收到四封信。我很肯定,自己很快就能收到回信——或许上面还画着一棵圣诞树或是一幅雪景,因为埃德蒙本来就很喜欢画画。当然了,我写信把新工作的事告诉了他,即便他之前对我想要成为一名战地记者的梦想嗤之以鼻,但我相信他会为我开心的。我尽量不去担心我们结婚后,他可能想让我辞掉工作,反正我们还没有确定婚期,我就将这个担忧甩在了脑后。
回到伦敦,一月初的天气真的很冷。即便没有极寒天气的相助,我们也能成功,消防站的姑娘们却认为,德国空军在圣诞节对伦敦猛烈轰炸后,天气确实起到了某些阻碍作用。西尔玛非常肯定,这是一个极好的迹象,而琼确信,如果一点寒流就足以影响德军的情绪,那么战事应该很早之前就结束了。
无论如何,当我手中握着世界上最美妙的那封信来到朗塞斯顿出版社时,感觉简直像是到达了人生的巅峰。
亲爱的莱克小姐:
继你与柯林斯先生的面试之后,我正式通知你,你的兼职初级文员一职于1941年1月6日星期一开始。
工作时间为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包括十分钟的茶歇,但不含午餐时间。
工资为每周19先令,每年有七天的带薪假期。
工作第一天九点整,你需要向本人,伯德太太报到。
代理主编 H.伯德太太敬上
伦敦城4区朗塞斯顿大厦朗塞斯顿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1940年12月16日 星期一
代理主编!我都不知道伯德太太是代理主编,我的职位是要为这么重要的人工作,而且还是位女士。我深受震撼。即便大多数年轻男人都被征召入伍,但由一位女性掌管《纪事晚报》还是非常前卫的想法。
而这次到达朗塞斯顿大厦时,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兴奋占据了首位。要是穿着工作鞋,我可以一步两阶地快速冲上去,但理智制止了我,我乘电梯到了最高层,并试图在到达时保持优雅镇定的姿态。
我明白,初级文员要从底层工作开始做起,但我一点儿都不介意。我想象着自己跟活泼的工作伙伴成为好朋友,在异常繁重的工作期间讨论着当天的新闻,疯狂地打着字,又或是速记着难以预料的快语速的采访。或许——等到合适的时机——一个可以迸发出专栏新闻的点子,又或是哪个同事不幸生病了,我挺身而出填补空缺,出现在一个残忍的犯罪现场或是半夜三更的空袭现场。
我干劲十足地冲到五楼,做好了随时被他们派到下面更大、更明亮的楼层的准备,也就是伯德太太办公室所在地。就算在扫帚间里工作我都不在乎。可是,代理主编的办公室必定非常重要,也许是个大套房。
推开双开门,我进入一个空荡荡的走廊。我之前期待过,周一早上的办公室会非常忙碌,毕竟新闻消息层出不穷。我努力不去想自己的工作可能包括打印一些相当糟糕的消息,毕竟这也是我应该完成的任务。我很开心看到奈顿小姐似乎来了,因为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她打字的声音——她打字速度相当快。
我冒着打断一项极其重要工作的风险敲了敲门。
“您好,”我一边说一边偷瞄眼前的狭小空间,“很抱歉打扰您,我是新来的见习记者。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伯德太太在几楼呢?谢谢。”
奈顿小姐,一个跟我同龄的雀斑姑娘,有一双美丽的绿眼睛,头发有些杂乱,漠然地望向我。
“几楼?”
“对,请问她的办公室在几楼呢?”
“噢,”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我故意搞恶作剧似的,“就在这层。”
奈顿小姐如果是个怪人,在我看来也太年轻了。我回答说:“好的。”作为一个新人,如果态度冷淡的话是交不到朋友的。
“就在走廊对面,”她补充道,“门上没有名牌的那间。名牌上周掉下来了,还没有人来修。”奈顿小姐的声音降低到了耳语的程度,感觉像犯了重罪似的。
突然有一扇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打开,吓得她差点从椅子里跳出来,随即开始更加快速地打起字来。这或许是个信号吧,我从小房间冲出去,径直撞上了开门人。
“噢,上帝,”我一边后退一边说,抬头看着正在逼近的人,“非常抱歉。”
“那还真得抱歉,”那位女士说,“那是我的脚。”
我低头看到一只擦得锃亮的结实皮鞋,上面被我踩了一个脚印。我尽量稳定情绪不让自己崩溃。我立刻认出了她。她就是面试那天在办公室大厦外面偶遇的那位引人注目的女士。她戴着同一顶羽毛帽子,脸上的表情就跟被希特勒玩弄的丘吉尔先生在新闻纪录片里表现得一模一样。
她好像也认出了我,这下前景更加堪忧了。我又看了一眼她的鞋,准备迎接对方的歇斯底里。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说,“我叫艾米琳·莱克。我是来见伯德太太的。”
将谨慎抛之脑后,我努力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很有可能认为我是个傻子。
“我就是伯德太太。”那位女士宣布。
“您好。”我低声说,尽量同时展现出惊讶、兴奋和无限的敬意。
伯德太太盯着我,好像我是从月球来的。她约莫七十岁了,但仍然光彩动人,长脸,下巴宽得惊人,一头深灰色卷发。她很像维多利亚女王晚年时候的样子,只不过脾气更加暴躁,很难让人不害怕。
“莱克小姐,你就是通过伤害人来介绍自己的吗?”在我想出回答之前,她继续说道,“这件大衣太热了。”
她身材高大,年纪也不小了,但行动如此敏捷,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转身大步走进对面的办公室,潇洒地关上了身后的门,留下我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惴惴不安。
过了很久,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叫喊:“你可以进来了。”喊声如此洪亮,好像谁用了扩音器谁就示弱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象着即将进入一间房子,里面有巨大的红木桌子和一个颇具男子气概的餐具柜,柜子里摆满了银色托盘和水晶酒瓶,用来为取得特大独家新闻的记者们举杯。
然而,我完全想错了。这间房间和柯林斯先生的办公室一样大,虽然多了一扇窗户,少了凌乱的杂物。伯德太太坐在一件普通的木制品后面,而不是一张庞大写字台前面的大皮椅上。
那扇占据了半个后墙的窗户在一月的空气中大开着,刺骨的寒风呼啸而来。但伯德太太似乎并不在意。她已经脱下了大衣和帽子,将衣帽挂在了屋角一个快被压倒的衣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