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后
玛戈走进佛洛克的办公室,潘德嘉斯特和达戈斯塔已经到了。潘德嘉斯特正在端详一张矮桌上的什么东西,佛洛克在他旁边说得神釆飞扬。达戈斯塔无聊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拿起这个瞅瞅,拿起那个看看。钩爪的胶乳模型摆在佛洛克办公桌的正中间,像个噩梦主题的镇纸。潘德嘉斯特即将离开纽约,佛洛克买了个大蛋糕欢送他,蛋糕放在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房间中央,白色糖衣已经开始融化。
“上次我去的时候,吃到了绝妙的秋葵炖小龙虾。”佛洛克抓着潘德嘉斯特的胳膊正在说。见到玛戈,他转过轮椅,招呼道:“啊哈,玛戈。快进来看一眼。”
玛戈穿过房间。春天终于降临纽约,隔着宽大的凸窗,她能看见蔚蓝色的哈德逊河向南流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楼下的散步道上,慢跑者踏着有节奏的步点鱼贯而过。
矮桌上的白垩纪足印化石旁边摆着怪物的足部复原模型。佛洛克怀着爱意抚摸着足印轮廓。“即便不是同一个科,也肯定是同一个目,”他说,“怪物的后足确实有五个脚趾。仍旧对得上姆巴旺雕像。”
玛戈细细査看,心里觉得两者似乎没那么相似。
“分形演化?”她猜测道。
佛洛克看着她说:“有可能。但想确定,还得经过大量分支分析才行。”他做个鬼脸:“可惜已经不可能了,因为政府以最快速度取走了尸体,天晓得为了什么。”
开幕酒会酿成的灾难过后这一个月内,公众情绪从震惊和怀疑变成迷恋,最后则都接受了现状。在刚开始的两周间,媒体疯狂炒作怪兽的故事,但幸存者的描述相互矛盾,因而引发了困惑和质疑。唯一能结束争论的物品是尸体,但尸体被装进政府牌照的大型白色货车运离现场,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潘德嘉斯特也说不清楚它的下落。公众的注意力很快转向灾难导致的人命损伤和即将对安全系统制造商发起的诉讼,警务部门和博物馆本身也博取了不少眼球,尽管关注程度稍差一些。《时代》杂志登出题为《我们的国家机构有多安全?》的特稿。时间又过去两周,人们已经将怪兽视为某种罕见事件:畸形的返祖现象,就像早该灭绝的鱼类,但偶尔也会在深海渔夫的网中露面。兴趣渐渐消退:脱口秀不再访问开幕酒会的幸存者,预订于周六早间播放的卡通剧集被取消,玩具店不再出售“博物馆怪兽”的玩偶。
佛洛克环视众人:“请原谅,我这个主人不够好客。有人想喝雪利酒吗?”
大家纷纷答道:“不了,谢谢。”
“除非你有七喜解酒。”达戈斯塔答道。潘德嘉斯特脸色发白,冲他瞪了一眼。
达戈斯塔拿起办公桌上的钩爪模型说:“够吓人的。”
“非常吓人,”佛洛克赞同道,“它的确是半爬行类半哺乳类。我把手头的确凿数据交给格雷戈里·川北去分析,所以技术性的细节我就不唠叨了,但爬虫类的基因似乎给了怪物力量、速度和肌群体积。哺乳类的基因赋予其智力,很可能让它成为温血动物。这个组合非常恐怖。”
“唉,是啊,”达戈斯塔放下模型,“但它究竟是什么呢?”
佛洛克咯咯一笑。“我亲爰的朋友,我们没有足够的数据,无法断定它具体是什么。另外,它似乎是这个种类的最后一员,所以我们也许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我们刚刚收到一份官方调查报告,诞生这只怪物的那片台地已被彻底摧毁。这种动物赖以为生的植物看来已经彻底灭绝,顺便提一句,我们以这种动物的名字将这种植物命名为Liliceae mbwunensis。采矿毒害了台地周围的整个沼泽地区。再说为了清理地面,方便采矿,整片地区事先还用凝固汽油弹烧过一遍。附近森林里没有类似动物出没的痕迹。如此的环境浩劫通常让我心生畏惧,但这次却似乎除掉了一个可怕的威胁。”他叹了口气,“虽说我极力反对,但联邦调査局毁掉了所有填充纤维和博物馆内这种植物的样本,以防再出什么纰漏。因此,这种植物已经正式灭绝。”
“我们怎么知道它是同类中的最后一员呢?”玛戈问,“别的地方就不可能有吗?”
“可能性很小,”佛洛克答道,“那片台地是个生态孤岛,从各个方面说,都是个独一无二的地方,动植物在过去几百万年内演化出了独特的互相依存关系。”
“博物馆里也不可能再有第二只了,”潘德嘉斯特上前说,“警方用我在历史协会找到的原始蓝图,对下层地下室划分区块,一英寸一英寸地拉网搜索。我们找到了许多能让都市考古学家很感兴趣的东西,但没有更多怪物的踪迹了。”
“它死后看起来很可怜,”玛戈说,“孤零零的。我都有点可怜它了。”
“它确实很孤单,”佛洛克说,“孤单,迷失。离开丛林家园,追寻着最后一点能让它活下去和免除痛苦的宝贵植物,跋涉四千英里来到这里。但它极度凶残,极度邪恶。调查局带走尸体之前,我至少在它身上数出了十二个弹孔。”
门开了,史密斯柏克走进房间,演戏似的挥舞双手,他一只手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拿着一大瓶香槟。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纸,举起胳膊伸向天花板。
“朋友们,出书的合同!”他笑着说道。达戈斯塔怒目而视,转身又拿起了钩爪模型。
“他们答应了我的全部条件,我的经纪人发财了。”史密斯柏克嚷道。
“你不也发财了吗?”达戈斯塔像是想用钩爪对付这位作家。
史密斯柏克做作地清清喉咙:“我决定拿出半数稿酬设立基金纪念约翰·贝里警官,受益人是他的家庭。”
达戈斯塔转身面对史密斯柏克,说:“别胡扯了。”
“不,是真的,”史密斯柏克答道,“半数稿酬。”他连忙添上一句:“当然,预付款除外。”
达戈斯塔抬脚走向史密斯柏克,又忽然停下,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会配合你的。”他的下巴动得很僵硬。
“谢谢,副队长,我肯定会需要的。”
“从昨天开始就是队长了。”潘德嘉斯特说。
“达戈斯塔队长?”玛戈问,“你升官了?”
达戈斯塔点点头。“局长说了,我这是实至名归。”他指着史密斯柏克说,“史密斯柏克,不管你打算对媒体怎么形容我,都得先过了我这关才行。”
“喂,等一等,”史密斯柏克说,“记者可是要坚守职业操守一”
“去你的!”达戈斯塔笑骂道。
玛戈转向潘德嘉斯特。“看来他们合作很能擦出火花。”她悄声说。
潘德嘉斯特点点头。
有人轻轻敲门,格雷戈里·川北的脑袋探进通往外间办公室的房门。“啊,不好意思,佛洛克博士,”他说,“秘书没说你正在忙。我们换个时间讨论结果吧。”
“胡说!”佛洛克叫道,“格雷戈里,快进来。潘德嘉斯特先生,达戈斯塔队长,这位是格雷戈里·川北,外推器的开发者,正是这套程序精确无误地描述了那只怪物。”
“请允许我表达谢意,”潘德嘉斯特说,“没有你的程序,我们几个谁都不可能活到今天。”
“非常感谢,但外推器程序实际上是佛洛克博士的智慧的结晶,”川北瞥了一眼蛋糕,“我只负责搭建成形而已。再说还有很多外推器没能算出来的细节。比方说,双眼前置。”
“怎么?格雷戈里,成功让你变得谦逊了?”史密斯柏克说,“说起来,”他转向潘德嘉斯特,“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陈年香槟可不免费,对吧。”他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调查局探员,“巢穴里发现的尸体都是什么人的?”
潘德嘉斯特微微耸肩。“告诉你也没什么打紧的,但在得到官方许可之前不能见报。事情是这样的:在八具尸体中,有五具已经査明身份,其中两具属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估计是在寒冷冬夜钻进旧地下室避寒的。有一具是一名外国游客,我们在国际刑警的失踪人员名单中找到了他。还有一位是乔治·莫里亚蒂,也就是伊恩·库斯伯特的助理研究员。”
“可怜的乔治。”玛戈轻声说。她这几周一直努力不去想莫里亚蒂的最后几分钟是怎么度过的,又是怎么和怪兽拼死搏斗的。默默死去,然后像一扇牛肉似的挂在……潘德嘉斯特停顿片刻,继续说了下去:“根据牙医记录,第五具尸体初步被鉴别为一个叫蒙塔古的男人,他曾经在博物馆工作过,于几年前失踪。”
“蒙塔古!”佛洛克叫道,“这么说,传闻是真的了?”
“是的,”潘德嘉斯特答道,“博物馆管理层的几名成员,莱特、里克曼、库斯伯特,很可能还有伊坡立托,他们怀疑有什么东西在博物馆出没。可是,他们在旧地下室发现大摊血迹之后,却没有通知警方,而是冲洗掉了血迹。这之后很快爆出蒙塔古失踪的消息,可这几个人还是没有揭破这件事情。他们同样有理由相信怪物和惠特塞探险有所联系。移动板条箱很可能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现在想起来,这个举动非常不明智,正是它导致了连场杀戮。”
“唉,的确,你说得对,”佛洛克摇着轮椅回到办公桌前,“我们知道这只怪物智力发达,明白如果在博物馆内被发现就会有危险。我认为它肯定隐藏起了凶残的天性,这是一种自我保存的手段。它刚迸人博物馆时非常绝望,而且野性未驯,看见蒙塔古拿着雕像和植物就杀了他。但后来就变得谨慎起来。它知道板条箱的位置,能找到那种植物,至少在填充材料耗尽前找得到。它的消耗量非常小。当然了,植物里的荷尔蒙含量极高。怪兽还以其他方式补充摄入。居住在下层地下室的老鼠,从动物行为学部逃出去的猫……甚至还有一两个过度深人博物馆隐秘内部的人类。它非常小心地藏匿起被它杀死的猎物,几年过去了,它仍旧没有被发现——基本上没有被发现。”他换个姿势坐着,轮椅吱嘎作响。
“接下来事情起了变化。板条箱被搬走,锁进安全保管区。怪兽刚开始只是饥饿,随后变得绝望。也许是因为被人夺走了植物供应,愤怒使得怪兽萌生杀意——尽管含量很低,但人类本身就可以代替被他们夺走的东西。怒火燃烧得越来越旺,怪兽开始杀人,一个接一个地杀。”佛洛克掏出手帕擦拭额头。“但这时候它还没有失去全部理性。”他继续道,“还记得它把警察的尸体藏在展厅里吧?尽管嗜血的欲望被撩拨起来,尽管它疯狂渴求那种植物,它仍旧有意识能意识到杀人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许它本来打算把博勒加德的尸体搬回窝里,但多半出于各种原因没能做到,展览现场离它通常捕猎的地域太远了,因此它转而藏匿起了尸体。再说,下丘脑才是它最想要的目标,剩下的只是肉而已。”
玛戈打了个寒战。
“我不止一次琢磨过怪兽为何要进入展览现场。”潘德嘉斯特说。佛洛克举起食指:“我也是。我认为我知道原因。请想一想,潘德嘉斯特先生,展览上还有什么?”
潘德嘉斯特缓缓点头:“明白了。姆巴旺雕像。”
“正是如此佛洛克说雕像刻画的是怪兽本身。那是怪物和家园的唯一联系,而它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家园。”
“你似乎全搞明白了,”史密斯柏克说,“但如果莱特和库斯伯特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他们又是怎么和惠特塞探险联系上的呢?”
“我相信我能回答这个问题,”潘德嘉斯特说,“他们无疑知道从贝伦到新奥尔良的船为何耽搁了那么久,史密斯柏克先生,和你使用的方式差不多。”
史密斯柏克忽然神情紧张。“呃,”他说,“我——”
“他们也读了惠特塞的日志。他们对传说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人。蒙塔古被分配去处理那批板条箱,他失踪后在板条箱不远处发现了血迹,不需要专家也猜得出这是怎么回事。另外,”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库斯伯特或多或少地向我证实了这一点,可惜代价沉重。”
佛洛克点点头:“他们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温斯顿和拉维尼娅死了,伊恩·库斯伯特进了精神病院……太凄惨了,无法形容。”
“的确,”川北说,“但这样你就成了下一任馆长的头号竞争者。”他的脑子转得可真快,玛戈心想。
佛洛克摇摇头:“恐怕他们不会考虑我,格雷戈里。一旦尘埃落定,理性又将占据上风。我这人太受争议。另外,我对管理职位也没有兴趣。手头有了这么多新材料,我迫不及待地想开始写新书了。”
“有一件事情是莱特和其他人不知道的,”潘德嘉斯特继续道,“事实上,这里没有人知道。杀戮开始的地方并不是新奥尔良。贝伦曾经发生过一起非常相似的凶案,地点是那批板条箱等待装运的仓库。我在调查货船凶案的时候得知了这件事。”
“那里肯定是怪物前往纽约的第一站,”史密斯柏克说,“故事总算完整了。”他引着潘德嘉斯特走向沙发,“潘德嘉斯特先生,这大概也解释了惠特塞命运的谜团。”
“怪物杀了他,这点基本可以肯定,”潘德嘉斯特说,“呃,不知我是否可以吃块蛋糕——”
史密斯柏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知道?”
“知道它杀了惠特塞?我们在它的巢穴里发现了一件纪念品。”
“真的?”史密斯柏克掏出磁带录音机。
“不好意思,史密斯柏克先生,请放回去。是的,无疑是惠特塞戴在脖子上的一件饰品:双箭头形状的徽章。”
“他的日志也有这个水纹!”史密斯柏克叫道。
“他写给蒙塔古的信头上也是!”玛戈跟着叫道。
“这个图案显然是惠特塞的家徽。我们在巢穴里找到了那枚徽章——或者说,徽章的一个残片。怪兽带着它从亚马逊丛林来纽约的原因不得而知,但东西确实在那里。”
“我们还找到了很多其他物品,”达戈斯塔嚼着满嘴的蛋糕说,“还有一堆麦克斯韦尔的荚果。这家伙倒是收藏成性。”
“比方说?”玛戈走到一扇凸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
“都是你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副车钥匙,很多硬币和地铁代币,甚至还有一块漂亮的金怀表。表壳内侧刻着主人的名字,我们找到他,他说这块表是他三年前丢掉的。他来参观博物馆,却被扒手摸了口袋。”达戈斯塔耸耸肩,“扒手也许就在那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中。也可能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怪物把怀表的链子用钉子挂在墙上,”潘德嘉斯特说,“它喜欢漂亮的东西。大概也能证明它拥有智能吧。”
“所有东西都来自博物馆内部?”史密斯柏克说。
“就我们所知,是的,”潘德嘉斯特答道,“没有证据表明怪物能够或者想要离开博物馆。”
“没有?”史密斯柏克说,“你想让达戈斯塔走的那个出口呢?”
“他不是找到了吗?”潘德嘉斯特淡然道你们:“运气很好。”
史密斯柏克转向达戈斯塔,想问他什么事情,潘德嘉斯特抓住机会,起身走向蛋糕。回去的路上,他说,“佛洛克博士,衷心感谢你为我召开这个派对。”
“你救了我们的命,”佛洛克说,“希望能借这个小小的蛋糕代表我们祝你一路顺风。”
“那我不得不说声抱歉了,”潘德嘉斯特继续道,“本人似乎欺骗了诸位的感情。”
“这话怎么说?”佛洛克问。
“我也许不会长时间离开纽约了。纽约办公室的主任即将辞职,明白了吧?”
“你是说科菲没戏了?”史密斯柏克嘲弄地说。
潘德嘉斯特摇着头说:“可怜的科菲先生,希望他喜欢他在韦科外勤办公室的新职位。总而言之,已经深深爱上我们达戈斯塔队长的市长似乎认为我挺适合。”
“祝贺你!”佛洛克喊道。
“还没最终确定呢,”潘德嘉斯特说,“而且我也没打定主意要留下。不过纽约确实自有其魅力。”
他起身走向玛戈所站的凸窗前,望着哈德逊河和帕利瑟得的绿色山丘。
“玛戈,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玛戈转过脸面对他:“我决定在完成论文前留在博物馆。”
佛洛克笑着说:“其实是我死也不肯放她走。”
玛戈露出微笑:“实际上是这样,我收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邀请。副教授,终身制职位,从明年开始。哥大是家父的母校。因此,我必须做完论文,明白了吧?”
“好消息呀!”史密斯柏克说,“咱们今天晚宴上好好庆祝一下。”
“晚宴?今天?”
“艺术家餐厅,七点整,”他说,“喂,你们可一定要来啊。我现在是世界著名的作家,至少也很快就是了。香槟酒不冰了。”他说着伸手拿起酒瓶。
大家聚成一圈,佛洛克取出酒杯。史密斯柏克把瓶口对准天花板,砰的一声射出瓶塞。
酒杯斟满,达戈斯塔问:“为谁干杯?”
“为我的书。”史密斯柏克说。
“为潘德嘉斯特特别探员,祝他旅途顺利,”佛洛克说。
“为了纪念乔治·莫里亚蒂。”玛戈轻声说。
“为乔治·莫里亚蒂。”众人安静下来。
“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史密斯柏克吟诵道。玛戈开玩笑地捶了他一拳。
尾声
长岛市,六个月后
兔子猛一抽搐,针头扎进它的腰部。川北看着暗红色的血液充满针管。
他把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笼子里,将血液分进三个离心试管。他打开身旁的离心机,把试管插进转鼓,关上盖子,扳动开关,听着嗡嗡声渐渐变成呜呜声,离心力开始分离血液的各个组分。
他坐回木椅上,双眼漫无目标地四处张望。这间办公室积着灰尘,光线昏暗,但川北就喜欢它这个样子,不引人注意才最正确。
起步时非常艰难,要找到合适的地方,装配仪器设备,甚至还得自己付房租。皇后区的破烂仓库居然也敢要这个价钱。电脑是最困难的一项。他没有买新电脑,而是想办法通过长途电话线路黑进了索科洛夫医学院的大型主机。对于运行基因外推器程序,这个地点相对而言较为安全。
视线穿过肮脏的窗户,他望向底下的工场。宽阔的空间黑洞洞的,没几件东西,唯一的照明来自对面墙边金属架上的水族缸。他能听见过滤系统发出的微弱冒泡声。水族缸的灯光给地面镀上一层黯淡的绿色。一共有二十四五个,他很快就会需要更多的水族缸。但资金正变得越来越紧张,这确实是个问题。
川北心想,真是令人感叹,最简单的解答也正是最优美的。看清这一点,答案就显而易见了,但能不能看清这一点正是凡夫俗子和伟大科学家之间的区别。
姆巴旺的谜团就属于这种情况。只有他,川北,一开始起了疑心,继而看清真相,此刻正在证明猜想。
离心机的呜呜声逐渐减弱,结束指示灯亮起,闪着单调的红光。川北起身打开盖子,取出试管。兔子的血液被分成三个组分:最顶上是澄清的血浆,中间是薄薄一层白血球,底下是较厚的一层红血球。他小心翼翼吸走血浆,然后将血细胞滴进一排几个表面皿。最后,他加入不同的试剂和酶。
一个表面皿变成紫色。
川北微微一笑。就是这么简单。
佛洛克和玛戈在酒会上无意间说漏了嘴,他原先只是有所怀疑,此刻却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他曾经摸到过答案的边缘,但当时并没有多注意。那天夜里,就在他被无数从开幕酒会上逃出来的宾客裹挟其中,踏上河畔车道的那一瞬间,他才开始认真思考。事后,他多方打探消息。后来,当他听见佛洛克声称谜题已经解开时,川北的好奇反而愈加强烈起来。与那天夜里在黑暗的博物馆内同怪兽殊死搏斗的人相比,川北的优势来自距离,因此他能更加客观地看待问题。原因暂且不论,佛洛克的解答中有着小小的瑕疵,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这些极其细微的矛盾之处。
除了川北之外的所有人。
他作研究时向来非常谨慎;谨慎,但充满了永不满足的好奇心。这一点在过去对他助益良多,无论是在牛津念书时还是刚迸博物馆那几年。现在他再次得到了帮助。谨慎让他在外推器程序中设置了按键捕捉。当然,是基于安全考虑,但同时也能知道其他人用他的程序干了什么。
自然,他也回去査看了佛洛克和玛戈都做过什么。
只需要揿下几个按键,程序就会取出佛洛克和玛戈提过的所有问题、他们输入的每一个数据和他们获得的全部结果。
数据指引他走向姆巴旺谜题的真正解答。只要他们知道该提什么问题,答案从头到尾就摆在他们面前。川北早就学会了该怎么正确提问。与答案同时到手的还有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
有人轻轻敲响仓库门。川北走下台阶,来到仓库主层,悄无声息、毫不犹豫地穿行于晦暗之中。
“是谁?”他用嘶哑的嗓音轻声问。
外面的人答道:“托尼。”
川北毫不费力地滑开铁闩,拉开大门。一个人影走进仓库。
“里面可真黑。”那男人说,他个头矮小,身材精瘦,走路时肩膀左摇右摆的样子很独特。他紧张地环视四周。
“不能开灯,”川北厉声道,“跟我来。”
他们来到仓库的另一头。不发光的红外灯照着一张长桌。桌子上摆满了正在干燥的植物纤维,尽头处放着天平。川北舀起一小把纤维称重,取出几根,又扔回几根,最后将纤维倒进一个夹链密封袋。
他期待地看着访客。对方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川北数了数:五张二十块的。他点点头,把小密封袋递过去。那男人渴望地抢过袋子,立刻就想拉开夹链。
“别在我这儿!”川北说。
“对不起。”对方说。他借着昏暗的光线,以最快速度跑向大门。“量用大点儿,”川北建议道,“在滚水里浸泡,这能提高浓度。你会发现结果非常爽。”
男人点点头。“爽。”他慢吞吞地说,像是在琢磨这个词语。
“星期二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多的。”川北说。
“谢谢。”男人轻声说,离开了。川北关上门,滑上铁闩。今天够难熬的,他觉得累到了骨髓深处,但他非常期待夜晚的到来,城市的噪声将会减弱,黑暗笼罩大地。夜晚正在迅速变成一天中他最热爱的时段。
等他重建出佛洛克和玛戈用程序都做过什么,所有细节顿时各归各位。他需要的只是找到一份纤维样本,但事实证明这是最难完成的任务。安全保管区被彻底清扫过。取出所装器物之后,那批板条箱连同填充材料被付之一炬。玛戈完成初步分析的实验室现在一尘不染,植物标本夹也被毁去。但大家都忘了清理玛戈的提包,这个在整个人类学部都以其乱七八糟而恶名远扬的提包。出于谨慎起见,玛戈在灾难过后几天把提包扔进了博物馆的焚化炉。但川北早就在提包里找到了他需要的植物纤维。
川北最大的挑战来自单靠一株纤维繁殖出这种植物,相比之下,其他磨难都算不了什么。这件事让他使出浑身解数,用上了他在植物学和遗传学方面的全部知识。他把十二万分的精力都扑在了这个任务上,懒得再去思考什么终身职位,向博物馆申请了长期休假。不到五周之前,他终于达到了目标。他清楚记得见到琼脂培养皿上出现一个绿色小点时的狂喜心情。现在他已经有了稳定的大批量供应,他在水族缸里养殖植物,全都接种了那种呼肠孤病毒。这种奇特的呼肠孤病毒能追溯到六千五百万年前。
这是一种有着邪恶吸引力的浮叶植物,几乎不停绽放出深紫色的大型花朵,花瓣上脉络分明,雄蕊呈亮黄色。病毒汇集在坚韧的纤维质茎干内。川北每周能收获两磅纤维,还有信心能让产量以指数倍增。
科索伽部落非常熟悉这种植物,川北心想:看似神赐的东西到头来却成了诅咒。他们曾试图控制它的力量,但没能成功。传说讲得很清楚:恶魔没有遵守约定,恶魔之子姆巴旺肆虐横行。它掉过头反抗主人,没有谁驾驭得了它。
但川北不会失败。对兔子血浆作的试验证明他已取得成功。
最后一块拼图也落进应有的位置,他回忆起警察达戈斯塔在告别派对上对调査局探员说的话:他们在怪物的巢穴里发现了约翰·惠特塞的双箭头吊坠,认为这证明怪物杀死了惠特塞。
证明怪物杀死了惠特塞?真是笑话。不对,这证明怪物就是惠特塞。
川北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是怎么想明白所有事情的。如有神助,仿佛天启。这个结论解释了所有问题。怪物,博物馆怪兽,四足行者,就是惠特塞。证明的手段就在面前:外推器程序。川北把人类DNA放在一边,把呼肠孤病毒放在另一边,然后请电脑推断中间物种。
电脑给出的就是那只怪物:四足行者。
这种植物中的呼肠孤病毒令人震惊。有可能从中生代到现在就几乎没有发生过改变。积累到一定数量,它有能力诱使被感染者发生无可比拟的改变。每个人都知道雨林最幽深、最与世隔绝的地区隐藏着拥有无限科学价值的植物,但川北已经找到了他的奇迹。惠特塞食用了植物纤维,被它携带的呼肠孤病毒感染,因此变成了姆巴旺。
科索伽部落不但将那种神奇的可怕植物称为姆巴旺,人类食用它后所变成的怪物也叫这个名字。科索伽秘密信仰的各个部分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川北眼前。那些植物是诅咒,他们既憎恨它,同时也需要它。虽说怪物始终威胁主人的生存,但也驱走了科索伽部落的敌人。科索伽部落在一段时间内有可能只保有一头怪物,超过一头就会造成危险。他们围绕植物本身、繁殖和收获建立起了宗教。仪式的高潮无疑是制造出一头新怪兽,强迫某个不情愿的人类吃下这种植物。在刚开始的阶段内,他们需要大量饲喂这种植物,以确保他能摄入足量的呼肠孤病毒,引发身体上的转变。等到转变结束,他就只需要少量食用了,蛋白质自然另有来源。怪物必须维持一定的摄入量,否则在身体试图复原时,他会被剧痛甚至疯狂折磨。当然,他是不可能真正复原的,因为死亡会在他复原前降临。绝望的怪物会尽其所能寻找植物的替代品,人类下丘脑是他能找到的最符合条件的东西。
川北坐在令人舒畅的黑暗中,听着水族缸持续不断发出的嗡嗡声,构想在丛林里上演的惨剧。科索伽部落第一次看见了白人。惠特塞的手下科洛克无疑是首先被盯上的。部落的怪物也许正巧老了,或者丧失了能力。也许就在怪物给科洛克开膛破肚时,科洛克用探险队的枪杀死了它。当然也可能不是这样。不过,当科索伽部落发现惠特塞时,川北知道结局就只可能有一个了。
不知道惠特塞当时是什么感觉:五花大绑,也许是在什么仪式上,被强迫吃下他几天前亲手采集过的那种奇特植物。土著也许用植物的叶子煮水,也许逼着他吃干制的纤维。土著肯定很愿意用这个白人尝试一下没能在族人身上做到的事情:创造一个他们能控制的怪物。
让这个怪物赶走筑路工人、探矿人和开矿者。这些人正准备从南边入侵台地,摧毁整个部落。让这个怪物恐吓附近的其他部落,但不会让主人害怕。这么做也许就能确保安全,让科索伽部落永远与世隔绝。
但是,文明还是带着所有的恐吓手段来了。川北想象着那一天,惠特塞变成的怪物蹲伏于丛林中,望着天空中降下火雨,焚毁台地、科索伽部落和宝贵的植物。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丛林已被毁灭,但他知道去什么地方寻找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植物纤维,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正是他亲自将它们送回了美国。
台地被焚毁时,惠特塞有可能已经逃跑了。科索伽部落也许再次对他们创造的怪物失去了控制。惠特塞也许受够了那种可悲的痛苦生活,打定主意不再担任科索伽部落的复仇天使。他有可能只想回家。因此,他拋弃了科索伽部落,而科索伽部落后来被现代化毁灭。
不过嘛,川北基本上毫不关心人类学细节。他只对那种植物拥有的巨大力量感兴趣,只对如何利用这种力量感兴趣。
在考虑如何驾驭怪物之前,必须先控制住它的力量来源。
川北心想,这就是科索伽部落失败而我将取得成功的原因。他正在控制怪物的力量来源。只有他知道如何培育这种来自亚马逊丛林深处的棘手但又美丽的沼泽百合。只有他知道水的正确酸碱度、合适的温度和光照、正确的营养物配比。只有他知道该如何给植物接种呼肠孤病毒。
他们将依赖于他。通过在兔子血浆中进行的基因剪接,他得以纯化病毒的力量来源,去掉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副作用,将其改造成更纯净的品种。
至少他相信自己已经成功了。
这将是革命性的发现。每个人都知道病毒会把DNA插入受感染者的细胞内。一般而言,病毒DNA只指挥受感染者的细胞制造更多病毒。从流感到艾滋病,人类所知的每一种病毒都是这么做的。
但这种呼肠孤病毒却不同。它把整整一组基因输给受感染者:那是爬行类的基因,而且是远古爬行类的基因,来自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基因。今天只在低等的壁虎和其他几个物种体内存在的基因。病毒在这六千五百万年内显然也窃取了哺乳类的基因,毫无疑问,是人类基因。这种病毒能从宿主身上窃取基因,然后将其融入受感染者的细胞。
这些基因并不制造更多的病毒,而是重塑受感染者,一点一点将受感染者变成怪物。病毒指挥躯体自身,改变受感染者的骨骼结构、内分泌系统、四肢、皮肤、毛发和内脏,改变行为、体重、速度和狡诈程度,赋予受感染者无与伦比的嗅觉和听觉,但剥夺视觉和发声能力,赋予受感染者难以匹敌的力量、块头和速度,但几乎没有触及极度发达的灵长类大脑。
简而言之,这种药物,这种病毒,将受感染的人类变成可怖的杀戮机器。更合适的称呼是共生体。因为得到这种病毒乃是无上特权,是一种馈赠。来自格雷戈里·川北的馈赠。
太美丽了。简直称得上超凡入圣。
基因工程的可能性数不胜数。川北已经有了很多改进的点子。这种呼肠孤病毒能把新基因插入宿主的细胞。人类基因、动物基因,都不在话下。他能选择让呼肠孤病毒把什么基因插入宿主的细胞。他能够驾驭宿主所变成的东西。和迷信的科索伽原始部落不同,他能通过科学驾驭那东西。
这种植物有个很有意思的副作用:它拥有麻醉效力,给人美妙的快感,但非常“干净”,不像许多其他毒品,在效力过去后令人沮丧。也许它原先就是这么引诱人类食用,从而帮助它繁衍生息的。但对于川北来说,这个副作用意味着用来支持研究的现金。他本来并不想把它当做毒品出售,但财务压力让他别无选择。想到他又多么容易就达到了目标,川北忍不住笑了。这种毒品在被他选出的使用者圈子里已经有了名字:薄冰。市场增长迅速,川北制作多少就能卖掉多少,真可惜,那些服用者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夜幕降临。川北摘掉墨镜,深深吸入仓库里的芬芳香气,植物纤维的美妙气味,水、尘土和空气所内在蕴含的气味,还有模具、二氧化硫和无数其他气味,它们都混合在一起。他的慢性过敏早已不治而愈。肯定是因为长岛的空气很纯净,他挖苦地想。他脱掉紧绷绷的鞋子,舒服地蜷起脚趾。
自从发现双螺旋以来,遗传领域内不存在比这项研究更伟大的进展。他露出讥讽的笑容:我肯定能拿诺贝尔奖。
前提是他选择了那条道路。
但谁还需要诺贝尔奖呢?因为整个世界忽然间变得任他宰割。
又响起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