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顿堀川(出版书)》
作者:[日]宫本辉
译者:许锡庆
内容简介:
小说以二战后大阪道顿堀川为背景,围绕咖啡店主武内、其子政夫及店员邦彦展开叙事。通过青年视角描绘战后社会转型期普通民众的生存困境,揭示家庭裂痕与人物间复杂羁绊。作品以河流昼夜景象隐喻命运沉浮,延续“河流三部曲”中幼年、少年、青年视角递进的时间维度叙事手法。
故事围绕咖啡店老板武内父子及店员邦彦和他们的朋友展开,展现战后大阪城内普通百姓的悲欢离合与相濡以沫。故事中还描绘了道顿堀川一带的多样人物,反映了战后社会的复杂人情世故。父母双亡的大学生邦彦因生活所迫,住进了道顿崛川岸边的咖啡店。店主武内一直对邦彦温和以待,却不知他曾因痴迷台球,导致妻子带着儿子离开他与人私奔,几年后携子回到他身边,后来因病去世。随着时间流逝,武内的儿子政夫也已长大,并同样迷上了台球……父子之间因台球产生矛盾,并通过一场赌约试图解决分歧。二战之后民生凋敝的大阪城内,每个人都在为未来挣扎,然而无人知道,命运之路是否就像眼前的这条道顿堀川,前一夜还被霓虹灯染得斑斓夺目,第二天却将这座城市的污浊浮现于水面。这部小说用青年的率性视角,将这座创伤之城中的人情微妙、隐秘情愫与曲折思念尽皆收入眼底。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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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脚狗从行人的脚旁穿过,往前行。那是一条垂着耳朵、眼睛与鼻子为棕色的瘦削黄犬。
此时,戎桥上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三脚狗从南往北过了桥之后,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桥两旁的栏杆上贴着许多残破斑驳的海报,桥畔的阴暗角落飘散出由小便及呕吐物混杂而成的湿臭气味。在闹街的暗影下,道顿堀川以近乎静止的缓慢速度向西蠕动,河面上洒落着几丝秋天早晨的阳光。
每当夜晚来临时,这一带会点燃起五光十色的灯火,而道顿堀川也霎时幻化成一面摄魂的黑色魔镜,将周围众生的虚无、倦怠、情欲及野心等杂质尽皆滤除,而在镜面上映照出远比实际色彩更加华丽的虚像。然而,在阳光底下,它便又恢复了缓慢蠕动的黑色烂泥大沟的原貌。
东横堀川呈北南走向,流经大阪市的中心,到了南区后便约略弯成直角向西流,往西的第一段河名便改称为“道顿堀川”,贯穿过闹区后又改以“尻无川”之名注入大阪湾。道顿堀川其实不是一条真正的河流,而是一条黏糊糊的腐臭运河。
邦彦站在河川咖啡店的门前,一边扫地,一边望着那条三脚狗。一名流浪汉正穿过酒吧及小饭馆林立的大马路,他那拖长的影子落到了狗的身前。狗确认了町子在后面跟上来的身影后,便安心似的折向宗右卫门町大街开始一瘸一瘸地往前走。町子避开那名流浪汉,从路旁快步走了过来,轻声呼喊着:
“小太郎!要注意啊!别又让车子辗着了。”
同时对邦彦报以一个微笑。
“原来那条狗的名字是小太郎?”
面对着在自己身前停下脚步的町子,邦彦自若地问道。
“对啊!是你的老板替它取的名字,还说什么这是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呢!”
“哎?小太郎也算是威风凛凛的名字吗?”
卸妆后的町子看起来气色较差,唯有那两道剃光的眉毛带着一丝苍白的艳丽。邦彦有时不免觉得町子这张早晨的素净容颜具有强烈的魅力。
晚上,来到店里的町子总是薄施着脂粉,但乍见之下总给人一种浓妆的错觉,原因在于她习惯用眉笔画上两道浓黑的蛾眉。
浓黑的画眉浮现在她那小巧的娃娃脸上,使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容貌来得妖艳。尽管是在风月场所中讨生活,但河川的老板却称许她是个心灵纯洁的女人。的确,从她那卸妆后的眉痕上,邦彦仿佛瞬间感到了一丝纯洁的气息。
“阿邦!你是明年毕业,对吧?”
町子先问了一句,接着又说:
“我的客人之中有不少是公司的社长,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工作呢?”
“可是我还不晓得能不能顺利毕业呢!”
“怎么像大少爷般说这种没出息的话……亏你还是个自己打工赚学费的人呢!”
那条名叫小太郎的狗在太左卫门桥畔的十字路口蹲坐下来,等待町子跟上来。邦彦不经意地望着穿过心斋桥街往御堂街走去的那名流浪汉的背影,在从地铁车站拥出向北流动的人潮当中,依稀可见到流浪汉的肩头。
“啊哟,好困!”
町子打了个哈欠,指着蹲坐在朝阳下的小太郎说:
“都是这条有怪癖的狗,害得我睡眠不足。若不一大早带它出来撒尿拉屎,它便会将大小便拉在店里呢!”
打哈欠而流出的眼泪垂挂在町子的眼角,她凝视着眼前的邦彦,那双湿润的眼睛仿佛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忧郁,就像是生活在这条闹街上的人们经常投射出的那种眼神。
邦彦目送那条狗和町子的身影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去,把写着“准备中”的那面牌子挂在门口,然后转身进入店内。
河川咖啡店的营业时间从早上十一点开始,老板武内铁男通常在十点半抵达店内,在此之前,邦彦必须清扫店里店外,并且将咖啡泡好。每天早上的准备以及从傍晚五点到打烊的十一点之间是邦彦的工作时间,他在两年前搬进店里二楼一间由杂物间改成的小房间,目前的身份是一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
店内的面积不算宽敞,只摆设了一个约六人座的长柜台,外加三张四人座桌子。店内的中央有一张桃花心木的摆饰台,经常布置着花团锦簇的花饰,依照日子的不同,有时是玫瑰,有时是百合,有时则是延命菊,每次都是将单一种类的花尽情地插满在大型花器中,每隔两三天便毫不吝惜地加以更换。
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孔穴,摆设着一只小小的琉璃水瓶,颜色为鲜艳的翠绿色,圆圆的瓶身配上长弯形的鹤颈,呈现出令人着迷的优美曲线造型。除了这只琉璃水瓶外,壁穴内别无其他摆饰品。满室生香的花饰与造型优美的琉璃水瓶正象征着武内铁男为这间店付出的心血,他今年刚好五十岁,经营此店已有十年之久。
做好一切的准备工作后,邦彦坐下来抽烟休息。从两年前的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起,河岸两旁便进行着一连串的修筑工事,河岸铺设了一条宽约两米的草皮坡道,还有一处处的花坛。随着时间的流逝,绿色草皮坡道越发变得青翠,因而更加凸显出河水的脏污。
透过玻璃窗眺望着戎桥,可以见到武内铁男正抱着一大把黄玫瑰花往这里走来的高大身影。邦彦对着武内挥手,或许是由于玻璃窗反光之故,武内似乎瞧不见邦彦的手势。
从武内通过桥的中心点起,邦彦便开始计数,这是他在一次无意中的尝试后所养成的习惯,纯粹是用来计算武内从该处抵达店里所花的时间,别无什么意义。当邦彦数到五十一至五十三之间,武内便会踏入店内,而且是屡试不爽,不论是在人潮拥挤的日子或大雨倾盆的日子,武内总是踩着同样速度的步伐来到店里。
“我常为了思索第二天要插的花而辗转失眠。即使选好了花材,可是摆不了两天便又得更换,这种事已经不再是乐趣,简直成了一桩苦差事了。”
刚踏进门,武内便劈头说道,然后一屁股坐在邦彦的对面。
“而且花的价格又贵,我在想是不是该停止这种奢侈的玩意……”
武内又蹙眉说道。话虽如此,但顾客之中有许多人偏爱店里这种奢侈的花饰摆设。
“阿邦!政夫最近的情况如何呢?”
“昨天他来店里喝了一杯咖啡,说要到红白桌球房去,准备跟伦敦的老板来一场通宵桌球赛呢!”
“伦敦”是位于阪町的一家酒吧,老板是个经常斜眼看人而又挂着一脸假笑的微胖男子,除了赌马、打牌、赌桌球等外,做起其他事都不带劲。
邦彦将刚泡好的咖啡倒入杯中,然后端到桌上。在开门营业之前,俩人经常都是这样一道进早餐。当邦彦在吐司上涂奶油及煎蛋之际,武内便发挥自己独特的插花术开始插花,经他巧手摆弄一番之后,原本一大把的单一花材便以不可思议的造型在花器中鲜活起来。
从靠河的窗子射入室内的阳光洒在武内的身上,邦彦在柜台后面准备早餐,空气中飘浮着烤吐司的香味及咖啡的苦涩芳香,使得室内呈现出一股暖意,然而却掩不过由武内的背影所散发出的那股忧郁寂寥气氛。
从体格来看,武内显得比实际年龄来得年轻,但从相貌来看,又比实际年龄显老。两者之间的矛盾造成一种突兀的感觉,有时是一种滑稽感,仿佛是一个年轻演员在扮演老态龙钟的角色,有时却是一种完全相反的凄凉感,仿佛是一个年老演员在拼命扮演年轻的角色。
邦彦曾经听红白桌球房的老板提过,说在昭和二十四五年到三十几年(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四年)之间,武内是一个在桌球界远近驰名的人物。
“尤其是在三颗星竞赛中,无人能胜过武内。虽然他不是个正式比赛的冠军,但历届的比赛冠军皆曾惨败在他的手下。”
红白的老板如此说道。根据他的说法,武内不曾参加过任何一次正式比赛,但他是个地下性的传奇人物,在桌球界可谓无人不知。然而,邦彦从平常的武内身上找不出一丝当年的球王风采,在他的眼中,武内只是个没啥欲望、不拘小节的爽直男人。
只有一件事情能让武内激动,就是当他和儿子政夫相处时,他那张长脸便会出现一种强自按捺情绪波动的表情。
邦彦昨天便和政夫约好在今天这个时候去难波车站碰面,但他不太敢对武内提起此事。
“今年是你母亲的三周年忌,对吗?”
插完花后,武内一面擦拭桃花心木台座上的水滴,一面开口道。邦彦在初中时丧父,在十九岁那年冬天又丧母,从那时起便孤零零地一个人过活。
“若将过世那年也算进去,那么今年应该是三周年忌吧?”
“嗯,没错!可是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该办……”
邦彦边嚼着吐司边回答。他跟亲戚之间几乎全无往来,虽然今年适逢亡母的三周年忌,可是他并无特别的打算。他的母亲是在除夕的夜晚过世的,他记得那是极冷又漫长的一天。
“能在好公司找一份工作就好了……”
武内喃喃说道,同时端起咖啡啜饮。
“嗯,阿邦泡的咖啡有独特的风味,又苦又浓,入口生香,真是够味!”
“若是不能毕业,我打算干脆退学,就在这里当个正式的店员。”
“傻瓜!如果你不好好读到毕业的话,我就将你赶出去!”
武内用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表情瞪着邦彦说。
“我最欣赏努力上进的年轻人,不论能不能成大业,年轻人要有大志才好。”
其实邦彦早已听腻了武内的这番老调,每次听到总觉得心里有些不是味道,因为他感觉到,什么成大业啦,什么立大志啦,都是那些生活在跟自己不同世界的人所说的话。
“那么老板你自己呢?你年轻时是否也怀有大志?”
“有啊!当然当初自认为是大志,后来才知道其实是个微小的志向,只不过是个渺小的梦想罢了!”
武内喝了一口咖啡后,掏出香烟叼在嘴上,指着河川的方向又说:
“从这里往西穿过御堂街后,一直往前走便会走到幸桥,你知道吗?”
虽然似乎听过这话,但邦彦还是默默地摇摇头。武内口中吐出的烟让邦彦的眼睛感到难受,因而邦彦起身走到靠河的窗边避难。窗外的道顿堀川缓缓流着,河面上有些小波浪,是个晴朗风大的天气。
“戎桥再过去是道顿堀桥,接着是新戎桥、大黑桥及深里桥。再过去便是住吉桥、西道顿堀桥及幸桥。从那边的桥面上眺望道顿堀,那么你便会明白什么是大志、小志了。”
邦彦解开黄铜锁扣,推开玻璃窗探头向西眺望,但只能看到道顿堀桥的栏杆而已。
“总之,道顿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霓虹灯通明的无人岛,令我难以想象自己居然就住在那儿。阿邦,你也该试一次从幸桥眺望道顿堀的滋味。但不能选白天的时间,要选夜晚,而且还得是夜晚最热闹的时间。”
“从那边眺望这儿便会明白许多事吗?”
“没错!比起看花开花谢、日落月升,更能有一番顿悟。”
邦彦闻言后不禁窃笑,武内见状又道:
“你别偷笑!我的话可不假呢!”
语毕,他径自起身将面前的盘子及咖啡杯拿到水槽。此时,五六位老顾客一起踏入店内。
来客是在心斋桥街经营商店的几位老板及掌柜,在工作之前先来这里喝杯咖啡。在上午前来河川咖啡店的顾客大半是这类人,在下午则以初次光顾的客人居多,到了傍晚,店里便会坐满在附近酒吧、俱乐部上班的女郎,等她们离去后,接踵而来的便是一些常将这儿当成约会场所的恋人,这时候的河川便会恢复原有的宁静气氛。
“阿邦,你可以去上课了!”
武内开口道。
邦彦闻言后便推开设在调理台后面的小门,登上狭窄的楼梯到二楼,进入天花板低矮且凌乱不堪的房间内,取了两三本书挟在腋下,然后匆匆地下楼。
今天只有两堂课,他打算上课后到校内的就业辅导室走一趟,看看贴在布告栏上的招聘启事。虽然在毕业之前还得修不少学分,但也差不多是该认真考虑就职的时候了。大企业几乎在暑假期间便已选妥了新进人员,到现在还继续招人的,只剩那些员工不满三十人的中小企业。
从今年暑假之后,邦彦便开始认真上课。就像町子姐所说的,他并没有那种能够悠闲上大学的命,亡母当初是耗尽积蓄来供他读大学的。
“反正我也只能为你尽这点心力。”
当初邦彦没考上国立大学时,亡母坚持让他进入私立大学就读。
邦彦一想到那笔辛苦钱及母亲过世的情景,便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自力更生熬完大学的最后两年。
邦彦踏出店门后,便上了戎桥往难波车站的方向走去。戎桥街的两旁陆续响起商店的卷帘门拉上来的响声,但这条南区的商店街在这时刻仍只有稀落的行人。
政夫已经早先一步来到难波车站的检票口等待。
“你昨晚真的整夜没睡啊?”
邦彦问双眼布满血丝的政夫。
“打桌球打到今天早上四点,小有斩获呢!”
政夫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叠钞票在邦彦的面前摇晃,同时笑着答道。
或许是得到了父亲的遗传,跟邦彦同年龄的武内政夫很厉害,每天转战于各个桌球房,靠打桌球赢取自己的生活费。
跟父亲相较之下,政夫要矮得多,而且还貌带贫相,但那双水泡眼总是闪烁着令人不敢轻侮的精光。他那种边拿着粉块涂擦杆头、边歪着头寻思进攻招式的神态最是吸引邦彦。当判断出对方是个冤大头却同时又是个难惹的不良分子时,政夫便会露出那种神态。从那一神态中,邦彦能感受到政夫涌现出的旺盛斗志及内心中强力压抑的几分不安。
“阿邦,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政夫一面用手拨开人潮往前走一面说道。
“不管是什么事,我一概拒绝。”
邦彦一口回绝,因为根据经验,每次答应政夫的请托后,总是会换来一场后悔,所以这次故意予以否定。若换成别人以这种口气回绝,那么政夫一定会摸摸鼻子作罢,然而他可不会理睬邦彦拿架子。
“我想跟一个家伙比赛,只要获胜,我便是大阪第一高手了。”
“什么比赛?”
“当然是桌球啦!那家伙是个职业选手,名叫渡边耕三。但除非有高额赌金,否则他不会接受挑战。”
说到这儿,政夫突然斜眼盯着邦彦,笑着又说:
“那家伙长得跟阿邦在落魄时的模样很像呢!”
“你说要拜托我,到底是什么事?”
话一出口,邦彦才想到自己又上当了,然而他对那位跟自己的落魄模样神似的桌球高手倒也有几分好奇。
“要拜托你当比赛的见证人。我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状况很不错,若在此时向他挑战,说不定会有获胜的机会。如果不把握时机,等状况走下坡,就没胜算了。拜托你陪我去,顺便帮我壮壮胆嘛!”
御堂街两旁的银杏树已是一片浓浓的艳黄,政夫快步通过马路,邦彦尾随其后,事情好像就这么说定了。俩人接着向左拐弯,在狭窄的巷弄中钻来钻去。
“老爸有没有问起我的事?”
“有啊!今天早上还问起你的近况呢!”
“老爸对我很冷淡,但跟你倒是很合得来……”
“那是因为你整天沉迷于桌球不回家,害他为你担心,所以才故意对你冷淡的吧!”
“不!原因并非如此。从老早以前,老爸就一直对我冷冷淡淡的。”
除了冷淡之外,从武内注视儿子的那种眼神中,邦彦有时能察觉出某种更复杂的情感。关于武内的妻子,邦彦以前曾听武内提过她在政夫十四岁那年过世,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至于武内以前的桌球传奇事迹,则是由红白桌球房老板的口中得知,邦彦从未向武内直接求证此事。同样,武内也从不曾详细探问过邦彦的身世。当初是邦彦看到咖啡店门外贴着“招聘工读生”的贴纸,入内洽谈后便当场获得录用,那时候他只将一份简历交给了武内。
“有兄弟姊妹吗?”
武内问了一句,听到邦彦回答“没有”之后,并未追问而仅仅喃喃自语:
“原来是孤单一人……”
接着又说:
“如果你愿意,可以搬来住在店里的二楼。”
于是邦彦便拎着棉被及日用品,从跟母亲住了五年的阿倍野的公寓搬进了河川咖啡店的二楼。武内则在天王寺另租一间公寓,每天从那边搭地铁通勤。
“就是这儿!”
政夫在一处出租大厦及小酒吧林立的拐角停下脚步,指着一间咖啡店说。俩人踏入这家内部以茶色为基调并且装饰着大铁壶及风铃的咖啡店后,政夫就朝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问起来:
“渡边先生在吗?”
“哎哟,真是稀客!”
看起来像是老板的中年女人答道。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蓝眼影,眼角还留着些眼屎,令邦彦不由得收回视线。
从咖啡壶中冒出的蒸气直冲至低矮的天花板,然后缓缓飘散在整个室内。邦彦以为比赛会在别处的桌球房进行,不禁略觉扫兴而显得有些无聊地吸了一口蒸气。
女人转身入内,旋即有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瘦削男子从里面出来,见到政夫便咧嘴一笑。男子的肌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淡褐色。
“听说你的本事大有进步,真的吗?”
男子的嘴上叼着一支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瞄着邦彦。政夫同样也叼着香烟,皱着眉头在男子的面前坐下,摆出流氓的架势,大剌剌地说:
“一局决胜负吧!我身上带着大把钞票呢!”
听到这话,一名正在店内一隅看杂志、像是流氓的年轻人抬起头插嘴:
“带着多少呢?”
政夫从胸前口袋掏出那一叠纸钞示之。
“用这一大叠赌一局吗?嗯,小老弟也真是够种!”
不等年轻人说完,渡边便突然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倒满一杯后一口喝干,那张略显倦容的面孔抽搐了一下。邦彦一眼看出这名职业桌球高手是个严重的酒精依赖症患者。渡边垂着头,默不作声,室内只有咖啡壶中喷出的蒸气声在回响。
“渡边老哥!要不要接受挑战呢?”
年轻人缓缓吐出一句。从语气中听得出来,他对渡边拥有某种程度的支配权。
“就一局决胜负吧!省得麻烦……”
渡边回答他后,走向店内后头推开一扇暗门,从那儿步下楼梯。邦彦这才明白桌球房就设在地下室,不禁有些后悔听了政夫的话跟来凑这场热闹,但还是跟在众人之后,不太情愿地下了楼梯。
在四面皆是水泥墙的狭窄地下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球台,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光秃秃的电灯泡。政夫从随身携带的皮箱中取出分解成三节的专属球杆,不慌不忙地将其组合在一起。年轻人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抽风扇便转动起来,扇叶转动的低鸣声在地下室中扩散开来。
政夫与渡边各将一颗球摆在球台上,同时出杆。政夫的球滚得比较靠近对面的球台垫边,经由这种“比球”的程序,政夫取得先攻权。
邦彦将双手插在裤袋中,坐在圆凳上观看比赛。他是个桌球的门外汉,在他的印象中,“三颗星竞赛”似乎是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的一种规则。
在微暗的地下室中,球台上的绿色绒布显得很抢眼,球和球撞击的声响以及两位参赛者绕台走动的脚步声此起彼落。球台上的两颗白球,好像两只浑身是血的小动物,在灰暗天空下的大草原窜逃,可是不论逃往哪一方向,都会反弹回来触碰红球,一触之后旋又逃离而去。正当邦彦以为两颗白球会全速奔逃之际,不料白球突然动也不动地停了下来。
邦彦盯着三颗象牙球直瞧,感到有一丝寒气从水泥地板蹿升上来,那名年轻人口吐出的烟雾化成若干条白线,朝着抽风扇奔去。
套句武内铁男的话,邦彦觉得自己酷爱从旁观看别人认真从事某一活动时的那种神态。他将视线从球转移到正在拼战的政夫及渡边身上,眼前的景象突然幻化为两年前那寒风飕飕的黄昏,当时他正在运动场边观看一场足球比赛。在夕阳余晖中,踢球时发出的声音、选手的喝叫声以及尖锐的哨子声,夹杂着风声一股脑地钻入他的耳内,整个观众席上只有邦彦一人,显得极其空荡冷清。
从那一天的下午起,住院中的母亲病情便呈现恶化的趋势。那一天正是除夕,凡是轻症患者、无立即恶化之虞的长期住院患者等,皆从院方获得外宿许可,跟着家属回家过年去了。医院中的护士也大多休假回乡探亲,院中仅剩重症患者、无家可归的患者以及不想回家的患者,显得冷冷清清。
在冷清静寂之中,主治医师和护士踩着匆促的步伐频频进出邦彦之母的病房,杂沓的脚步声惊动了彻夜未眠而精神恍惚的邦彦,他茫然地预感到事态的严重。
母亲是因罹患胆囊炎而并发坏疽现象,在此之前便一直闹胸口痛而卧病在床,等送到医院时已经出现腹膜化脓的症状。邦彦原先以为母亲只是微恙,但此时看到母亲因血压骤降而陷于昏迷,不禁慌了手脚。母亲那消瘦的双颊及太阳穴周边的死灰肤色,恰与父亲临终前的状况如出一辙。
“赶快通知至亲好友前来见最后一面吧!”
医师交代邦彦。邦彦应了一声后,摇摇晃晃地步出病房,他最先想到该通知姨妈,再就是住在淡路岛的伯父,但在这关头竟偏偏想不起这两位亲戚的电话号码。
邦彦在医院的门口等候出租车,打算回家找出写有亲戚家电话号码的笔记簿。等了好久也没见一辆出租车,邦彦在腊月寒风中茫然伫立,他用一只手拢紧旧外套的衣领,但灌入领口的冷风仍让他不住打寒噤。正当他想放弃等车而跑步回家之际,一名护士出现在医院门口,边喊着边向他招手。
结果,母亲的临终病榻旁只有邦彦、主治医师和一名年轻的护士在场。
“若早两天送医就好了,唉!”
相貌温文的中年医师说。
“我去通知亲戚,这里就拜托你了。”
邦彦交代了护士,然后离开病房。另一名双手拿着筷子和脱脂棉的护士跟他错身而过进入病房。不知怎么一回事,当邦彦再度回到门口等车时,脑中不断浮现那名护士手上的那两样物品。
等得不耐烦后,邦彦便提起沉重的脚步开始步行,迎向即将消逝的余晖。寒风从他身后扬起一阵沙尘,落在他的脚边,旧报纸和枯叶在风中飘舞。
邦彦不断回头搜寻出租车的踪影,但驶过的出租车皆载有乘客,他的手每次都举了一半便又颓然放下,就这样迎向落日一步一步走去,他感到耳鼻冰冻得有如刀割一般。在高架轨道行驶的电车从路边住户的屋顶上疾驰而过,玻璃车窗上映照出一轮暗红色的夕阳,好似在寒风中飞过天空的一团残烬。
他开始盘算葬礼所需的花费,如今也无力讲究排场和仪式,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埋葬亡母,想到这里,一阵虚脱感猛然涌上心头,令他不由得想找个安静处小歇一会儿。
他来到一处大公园,四周围绕着一片光秃秃的树木,隐约听到里面有些人声传出来。从规模及设施来看,与其说它是公园,毋宁说是运动场。
邦彦踩在铺着碎石的园内步道上,朝着椭圆形的观众台走去。球场上有人在踢足球,一队身穿黑夹克球衣,另一队则是绿夹克,正踢得十分起劲。看起来像是大学的球队,但其中又夹杂着些光头选手,或许也可能是高中的球队。从球员的表情和动作来看,像是一场很认真的球赛。
然而,观众台上连个观众也没有,在这个除夕的傍晚,这些球员在没有观众的球场上进行一场激战。场中有一名中年裁判,嘴里咬着哨子来回奔走。
邦彦在观众席上坐了下来,竖起了外套的领子,将脸埋在当中。风在椭圆形的观众台上卷舞着,令他看不清楚到底是黑衫队还是绿衫队领先,也分辨不清球赛将在何时结束,只知道两队争战得十分激烈,简直近于打群架,场中不时出现犯规的动作。
有球员在贴身缠斗中摔倒,立即又起身怒视对方球员,球在球员脚下等待裁判的裁决。裁判的哨音不时响起,总算维持住场上的秩序,混乱的球赛在夕照下的枯草地持续进行着。
“你跟他们是一伙吗?”
邦彦闻声抬头一望,只见身旁站了一名牵着狗的老人。老人脖子围着围巾,身穿棕黄色皮外衣,手上拄着一根拐杖。
“这个嘛……”
邦彦含糊其词地回答,并伸手抚摸那条看起来很温驯的小杂种狗的背部。
“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老人边眺望着场上的球员边喃喃说道。
“从十二三岁到二十一二岁的青春年代,不论做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呢!”
寒风将老人的话语吹得有些零落,令邦彦一时之间分辨不清话中含意。
“在二十五岁之前,我也像他们那般生龙活虎,但从那时起就渐渐不行了。”
“啊……”
“我在孩童时期的身子骨较差,但在年轻时也还不输人,年轻真是不可思议啊!”
“嗯,大概是吧!”
“哪管是除夕还是元旦,也不论下雨或降霜,当时可说是完完全全沉迷在踢球当中呢!”
对面观众台的上方摆着三颗球,在夕照下,拖得长长的球影穿过场中,落在邦彦和老人所在的地方,甚至穿过邦彦身后向远处延伸。尽管有强风在吹,那影子却不摇不晃地呈一直线,令邦彦颇觉不可思议。
只要球保持不动,球的影子自然不会晃动,邦彦好像今天才发现这一物理定律似的盯着三道影子瞧。只要有光源的存在,纵使是强风也罢、寒气也罢,绝对无法令人类的斗志和影子消失,领悟到这一道理的邦彦用手抚摸着狗的头顶,同时仰头望着老人的脸孔。老人的脸孔恰似小时候常见的腹语术表演中的人偶面孔,两者的共同特征是说话时嘴部特殊的开合动作。
“中年后的身体变差了,原本以为活不长寿,没想到竟然活到了这把岁数……人的寿命真是不可思议啊!”
“可是老先生的身体看起来相当健康嘛!”
“嗯,那只是表面而已。我喜欢养狗,每养一条狗,我都会想到自己可能比狗先离开世间。每次都是这么想着,不料现在这条狗已经是我养过的第五条了。”
老人用手拉着狗的颈圈,接着又说:
“活了这一大把岁数后,有时不免想到宁可少活几年,只求能拥有年轻人的那股活力,可惜天不从人愿啊!”
老人用无限憧憬的眼神望着在球场中奔驰的年轻球员。随着夕阳西沉,那三道长长的球影逐渐变得模糊,未几便和球场中的草皮融为一色。然而,球赛仍在继续进行,哨音随着寒风一起吹抵邦彦的耳朵与脸颊。
老人说了一声告辞,轻轻向邦彦点点头便牵着狗离去。
在老人离去后,邦彦依然纹丝不动地坐着,将视线投向越来越漆黑的球场中。虽然脚趾和膝头冻得发痛,但他无意起身,身体不住地颤抖。不经意地转头一看,发现身旁有一本掉落的笔记簿,或许是刚才那老人所有之物,或许是他人之物。他拾起那本皮封面的笔记簿,起身离开运动场走到外头。
到了外面马路上,邦彦举目四望,但没发现老人的踪影。他将笔记簿塞入外套口袋,伫立在原地等候出租车,此时在路上疾驰的车子都已亮起车灯。他一面搜寻空出租车,一面摸出笔记簿随手翻阅。笔记簿内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但没有有关物主的任何线索。
搭上出租车之后,邦彦又取出笔记簿翻阅。这是一本有几分像是日记的簿子,内中不时出现有关个人心情和感想的记载,从字体上来判断,邦彦认为应该是那位老人之物,但又觉得这一猜测似乎无凭无据。与其对这本与自己无关的笔记簿妄加揣测,他觉得自己倒不如将心思摆在家里那一本记载着亲戚家电话号码的簿子上头。
尽管心里这样想,邦彦仍然借着车内微明的光线,继续阅读这本可能是老人所有的笔记簿。内中载着“某日与K一道吃饭,对方不停吐苦水,其实他该将心思多放在工作上……”。
下一个日期的内容是“与S及P见面,对方一直说些感谢照顾的话……”。全本的内容几乎皆是采用这种类似备忘录的日记体裁加以记载,其中唯一一段用红色圆珠笔记载的内容特别吸引邦彦的视线,那是像诗又像随手涂写的一段文字。
搭船而去
出生地既不同
心思也各异的
数千个“我”
搭乘同船
随流而去
邦彦反复将这段文字念了三遍。到底是著名诗人之作,抑或老人之作,甚或是无关紧要的他人之作,邦彦完全说不上来,但对最后两行的“搭乘同船随流而去”感到心有戚戚焉。
仿佛自己现在正跟着母亲随波逐流要去某地,虽然母亲的遗体在医院中,但感觉上似乎母亲和自己共同乘坐在车内,正往某地而去。然而,他心知自己已成孤单一人,正随流而去、随流而去……
等回过神来,眼前出现的却是渡边打球的姿态。看似软弱无力的白球极薄地擦撞到红球,令邦彦叹为观止。
邦彦将视线从球台转移到渡边的脸上,仔细瞧看之下,他忆起方才政夫若有深意的那句话。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这名职业桌球高手虽然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但从那虚无又带有几分自暴自弃的眼光中,邦彦感受到一丝死亡的阴影。他隐约觉得此人注定短命,一丝不安没来由地自心底升起。
就在此时,渡边的表情由认真转为懊恼,因为他在紧要关头失误,将胜负的关键拱手让给了政夫。政夫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粉块涂擦着球杆头,接着陷入一阵思考,最后下定决心摆出了击球姿势,出杆之后,白球先擦撞了红球,接着连续三颗星再击中另一颗白球。渡边见状后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球杆丢掷在球台上。
“这一局是练习赛,正式比赛从现在才开始!”
年轻人抓住政夫的球杆,用威胁的口气说道。
“他妈的!是我输了,你别耍那种卑鄙的手段!”
渡边支开年轻人,然后拾级而上。
“你把钱给他吧!”
渡边回头交代了一句。年轻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胸前口袋掏出钞票,而政夫则伸出微颤的手接过钞票,还用手数次擦拭苍白的脸颊。
邦彦偕政夫上了楼梯,正要踏出大门时,渡边跟了上来,边走边说:
“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大概往后再也不可能赢你了。”
接着又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呢?”
政夫咧嘴笑笑却未作答。渡边转动着脖子及手腕,薄唇上闪动着濡湿的光芒。
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渡边的表情并无沮丧之色,也没有职业胜负师该有的那种野性活力,只是那微眯着的眼中似乎隐藏着一抹惨败后的气馁。
“是你的老爸将你调教出来的吗?”
“我的老爸从来不曾跟我打过一次桌球。”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老爸的球技无人能及呢!”
渡边在御堂街跟二人分手,临去时问邦彦:
“老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没有啊!今天是初次见面……”
“嗯,老弟,你以前在京都的三条通住过吗?”
“不,我没有!”
渡边未再追问,盯着邦彦的脸瞧了一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径自朝北离去。
“去看脱衣舞好吗?我请客!阿邦,你一定没看过吧?”
对于政夫的邀请,邦彦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眼光却飘向渡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等那身影消失后,邦彦在脑海中一直拼凑不出渡边耕三的完整容貌。
“阿政,从现在起你就是大阪第一高手了!”
政夫有些怃然地回答:
“唉……是他的技术退步了。”
2
客人一阵子地拥来,然后就像说好了似的一哄而散,河川咖啡店又恢复了安静的气氛。
从傍晚开始落下的雨逐渐加剧。有一些醉汉在街上歪歪斜斜地走着,霓虹灯光落到地面积水处,将宗右卫门町的街面装点出五颜六色。一些撑伞送客人搭乘出租车的酒吧小姐都用手撩高裙摆。
“今晚也差不多该打烊了。”
武内铁男瞄着腕表喃喃说道。现在才过八点而已。武内从靠河的玻璃窗眺望着雨中的道顿堀。到处林立的巨大霓虹灯招牌散发出五彩光芒,笼罩着整个南区的街道。他嘴上叼着烟,眼睛直盯着对岸,似乎并非在眺望夜晚的街景。
“这样看过去可真美啊!”
“什么东西?”
邦彦在柜台内边洗杯盘边问道。
“霓虹灯嘛!”
“霓虹灯那样美吗?”
“雨中的霓虹灯这样才美,这是我的感觉。阿邦,你过来瞧瞧!”
武内将视线转移至道顿堀川,五彩霓虹灯光仿佛随着飘落的雨水注入了河里,在这瞬间,他猛然想起自己居然在这块土地上住了将近四十年。往昔的道顿堀似乎显得较温馨,四周经常是热闹的人群,让他寒冷的身躯感受到一些暖意,纵然他当时过的是一种无赖汉的生活,但在这块土地上却感到自由自在。
不知什么时候,邦彦已经站在自己身旁,默默地眺望着外头的霓虹灯,武内望着身边这个孤单而略微瘦削的年轻人,内心涌现一阵激动。两年前,这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知不觉中,竟然成了河川咖啡店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与武内相较,邦彦泡的咖啡更具风味,最不可思议的是带有一种吸引老顾客的温情味。虽然是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但待人接物相当老成,早已成为武内最爱的谈天对象。邦彦有过一段艰辛的过往岁月,而这种艰辛岁月的烙痕让武内萌生一种近乎怜惜的亲情。
武内听人说过,孤儿很难在好公司中谋得一职,所以早已打定主意,万一邦彦求职不顺遂,那么就让他继续留在店里工作,等适当的时机到来后,再资助他开一家自己的店。
“从那座桥的正中央到咱们的店里,你总是用五十一到五十三步走完呢!”
邦彦戏谑地笑道。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武内问道,等听完邦彦的说明后,不禁露出苦笑。
邦彦又说出一桩巧事:
“上次看到政夫从桥上走过来,我同样好奇地数了一下,结果还是五十二步。虽然政夫的个子比你矮得多……到底是亲父子,有些地方果然像得很,真奇妙啊!”
在某些小动作上,父子或母女的确会有出奇相像的情况,武内也曾在别的父子或母女身上发现这现象。武内不由得想到,或许政夫避开积水处、钻过人群及朝向目的地前进的方式等都跟自己酷似吧!
武内正张口想要说话之际,忽然听到店门口传来小孩的哭声。原本以为是雨声,等竖耳一听,确定那是小孩的哭声无误,而且就在门口。
俩人往门口探头一望,只见一个全身湿淋淋的五六岁男童在哭泣。男童的样子像是迷了路,只见他慌张地四下张望,接着朝向心斋桥街跑了两三步又停下来,然后转身又跑回到店门前,不停地徘徊。
邦彦推开门,走到大雨倾盆的街道上。武内则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望着男童。男童发上的水滴,映照着霓虹灯的色彩。
“小朋友,怎么了?”
邦彦将手搭在男童的双肩上问道。男童仰头望着邦彦,一个劲地哭泣而不答话,瘦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但在武内的眼中,似乎不是因雨淋而引起的寒战。
“好像是迷路的小孩呢!”
邦彦转头向武内的方向喊道。
“小朋友,你从哪里来的?是那个方向吗?”
武内指着宗右卫门町大街的东边问道。男童点点头。
“伯伯带你去找爸妈,我们从你来的方向找起吧!”
太左卫门桥旁有一处派出所,武内打算若找不到男童的双亲,便将他交给派出所处理。
他撑着雨伞出来,帮邦彦和男童遮雨,三人一道沿着宗右卫门町大街向前走。在太左卫门桥畔围了一群人,一些行人和附近酒吧的酒保正探头往派出所里面瞧看。桥的前面围着一条挂有“禁止通行”的绳子,有几名披着雨衣的警官在桥的中央走动,桥上似乎有一个倒卧在地的人影。远处响起警报笛声,一辆救护车从宗右卫门町大街的东边疾驶而来,在派出所的旁边停了下来。从附近的商店和巷道内拥出一群看热闹的观众。
武内瞧见一个相识的厨师,便问他究竟发生何事。年轻的厨师指着派出所内一名状似工人的男子,用亢奋的语气答道:
“那个男人用石头砸了女人的脸部。”
“你亲眼瞧见了吗?”
“那当然!女人在前面逃,那家伙一路追到这里,发疯似的拿石头砸女人呢!”
厨师一看到邦彦手中牵着的男童,立即大声向警官呼叫:
“就是这个小孩!这小孩好像是那女人的孩子啦!”
男童怯生生地往后挪身子,令武内感到情绪一阵低落。一名年轻警官跑到男童的身前,邦彦向他说明自己带男童来此的经过,此时,那名上半身血迹斑斑的年轻女人正被抬向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