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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许锡庆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小朋友,她是你的妈妈吗?”

警官问道。男童表情僵硬地一直挣扎,但终于被警官抱起来带往派出所,男童离去时还回头直望着武内。

工人模样的男人大概是男童的父亲,这男人用石头殴打自己的老婆,使她伤势严重到有性命之忧,自己则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却又还能挺直背部端坐着。他睁开蒙眬的醉眼,嘴角流着口水,左右摇摆着脖子,而被铐上手铐的一只手则紧握着微颤的拳头。有人将男童的衣服脱下,将他包裹在毯子中。被健壮的年轻警官抱在怀中的男童一直凝视着武内。

“老板,店门还开着呢!”

邦彦的话让武内抬脚往回走。救护车鸣响着警报器全速离开现场。

“真是个讨厌的夜晚……”

武内边嘟囔边拉下店面的卷帘门。他将店内一半的灯关熄,然后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叹息,脑中一直浮现男童离去时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

“当人们在犯下无法挽回之大错的瞬间,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

武内歪着头喃喃道,接着在心底自言自语:

“说到无可挽回之大错,其实自己好像也犯了不少呢!”

他感觉到,在铸成一连串大错后,自己的短暂一生似乎也即将接近尽头。

卷帘门拉下后的店内显得冷清沉寂,加上雨天的关系,附近一片悄然,偶尔传来的醉汉、酒吧女郎的话声清晰可闻。邦彦也因方才的事件而闷闷不乐,默默地动手清扫店内。

武内说声“今晚咱们喝两杯吧”,然后取出威士忌及酒杯置于桌上。俩人默默地啜饮着,隔一会儿,邦彦才打破沉默说:

“今天让政夫请了一顿午餐,好像他从伦敦的老板那儿赢了不少钱。”

“哎……这小子究竟想混到什么时候呢?”

武内一面蹙眉说道,一面将水掺入杯中的纯威士忌。

“我听红白的老板提过,说你以前是桌球名人,真的吗?”

“我也不晓得算不算名人,不过在战后的某段时间,我的确是靠桌球吃饭。”

“是全日本的第一名吗?”

“没错!赌金之大确实是全日本的第一名。”

“嗯,红白的老板也称赞政夫的技术,说以他的年纪来说可算顶厉害的啦!”

武内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但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终战那年,武内铁男正在菲律宾服役,直到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才被遣送回日本。返国后,他暂时在神户的新开发区做些黑市买卖,后来遇到旧日伙伴,在对方的力邀下回到道顿堀。

当时的大阪是疮痍满目的战后景象,只有御堂街旁残存着一些砖楼,其余皆是断垣残壁。然而,没多久便有简陋的木板屋在四处搭盖起来,幸存者凭着不可思议的求生意志在荒芜中重建家园,而道顿堀一带很快便聚集了大群怀着梦想、欲望及野心的各路人马。

黑市中人满为患,食物的香味、热气夹杂着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任何一个小吃摊子上都挤满了人潮。很多人只要闻到食物的味道或看到锅子往上冒的热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凑上前去。

武内和伙伴在千日前的一隅搭盖了一间木板屋,从熟人那儿批发了一堆内衣、日用品及奇形怪状的皮鞋等,做起了小本买卖。

就在那时,武内结识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比武内小三岁,是个在战争中丧夫的寡妇。这女人相当爽朗,身上还残余着几分少女的娇态,令一向只识泼妇、浪女的武内为之倾倒。女人经常来到武内的店内,但并非为了采买日用品,因为她大都什么也没买就又离去,充其量只是问问各种货品的价格,然后便消失在人群中。

有一天,女人照旧来问了价格后就离去,武内瞒着伙伴将那件货品包起来,随后追上了女人。女人沿着道顿堀街行走,察觉到武内在身后追赶,便停下了脚步。

“这个请你拿着吧!”

武内边说边将纸包塞在女人的手中。女人似乎晓得武内的心意,红着脸问:

“干吗?”

武内不答话,径自从衬衫口袋中掏出一包洋烟,取出一支叼在嘴上。

“今天真是好天气啊!”

“可是风很冷……”

“嗯,风虽冷,还算好天气。”

武内这时才注意到这小个子女人竟然有一副丰满身材,不禁多聊了些话。

“你大概已经忘了死去的丈夫吧?”

女人望着武内嘴上的香烟,歪着头微笑,露出一副不解话意的神情,娇媚的风韵中带着一丝慧黠。武内心神为之一荡,等回过神来,眼前站着的却明明是一个用双手抱着纸袋的纯情少女。

武内心知,尽管这女人只跟丈夫过了三周的夫妻生活,但已经不是懵懂的黄花闺女,自己也不必拐弯抹角,而女人似乎也向自己散发出这一讯息。

“如果在我的店内看到什么中意的物品,你尽管拿去无妨!”

武内又问了女人的姓名。

“我的名字是市川铃子,但打算改回原来的须贺铃子。”

“改回原名吗?”

“我没有孩子,跟亡夫虽有夫妇之名,但也仅共度了约二十天的夫妇生活,如今新时代已经来临,他们都劝我最好重新出发。”

“他们是谁?”

“娘家的人和夫家的人嘛!他们的看法都一致。”

“没错!这样比较好。再怎么说,新时代确实来临了。”

武内在心中反复咀嚼新时代这字眼,虽然不太明白它的意义,但既然新时代已经来临,应该是个赚钱的好机会。这一光明远景让武内不禁脱口说:

“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话一出口,武内就感到炽烈的情欲在体内澎湃,似乎连眼睛都喷出欲火来了。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洁念头,他硬生生地从铃子的身体上收回视线,朝着道路两旁林立的木板屋眺望。冬日的阳光洒落在生锈的白铁皮屋顶,在一间贩卖羹汤类食品的店门前,残留着一大摊客人倒在地上的残羹,兀自散发出恶臭。

铃子盯着武内直瞧,对于武内突如其来的求爱话语,既未感到特别惊讶,也没有忸怩害羞的样子。反倒是武内有些不好意思地没话找话说:

“不晓得以后在此地还能不能看到电影呢!”

以前在这附近有一间大型电影院,但在空袭中遭焚毁,如今只剩残骸。

“这个嘛……很难说吧!”

以往在货品杂陈的店内,武内从未注意到铃子居然如此性感。铃子的身高仅及于武内的肩膀,眼睛周围有些浮肿,脸上带着疲累与憔悴的神情,但那微凸的下唇却使得她散发出一种妩媚气息。

武内原打算拿些化妆品给铃子,但又想到她的脸似乎不适合涂红抹白,因此便打消了念头,仅仅强调一句:

“我是当真的,不是跟你闹着玩。”

铃子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默默凝视着武内。

此后,俩人便在电影院的旧址有过几次约会,有时去吃真正砂糖馅的善哉饼,有时则去逛逛那些贩卖奶油、牛肉罐头等美军物资的商店。

武内用赚得的钱购买铃子所要求的一切物品,让她带回娘家孝敬父母。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铃子也必须满足武内的需求。

武内在天王寺附近找了一间房子,和铃子过着同居生活,直到两年后,俩人才成为户籍上的真正夫妻。在这期间,武内拼命工作赚钱,成了铃子全家的衣食父母。

每当俩人亲热过后,铃子总是习惯裸体起身,慵懒地侧坐在一旁,用媚眼瞧着武内,铃子这种歪坐着的姿态是武内的最爱。武内每次都会忍不住用食指抚弄铃子微张的嘴唇,不一会儿便又感到心头欲火如焚。武内早先也有过几个女人,但遇见铃子之后才初次领会到女体的魅力。虽然他深爱着铃子,但是始终摸不清她的底细。

“每次跟你亲热,都没感到什么乐趣!”

有一晚,铃子突然冒出一句,然后赌气似的翻了个身子,过半晌又开口说:

“我原以为夫妻亲热会更有情趣才是呢!”

“难道你以前的丈夫在这方面那么厉害吗?”

武内听了铃子的埋怨,不禁既惊且愧,望着黑暗中的铃子问道。铃子弯曲着身子,随手摸来内裤打算穿上,光溜溜的屁股在武内的腹部来回摩擦了好几次。从窗缝透入的月光照在铃子的圆臀上,勾勒出一个看起来像是人面的影子。武内怔怔地凝视着这个人面影子。

“你以前的丈夫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吧?”

“那当然是!我可不是那种淫荡的女人,而跟他也只不过当了二十天的夫妻。”

武内伸出手掌抚摸着铃子的臀部,同时遮去人面影子,他感到一丝寒意由心底升起。

“只有二十天,他又能教会你什么闺房情趣呢?”

“反正教会我的人……绝不是你。”

铃子转过身来面向武内,哼声说道。她的内裤卷成一团地挂在脚踝上,而整个躯体则直往武内身上蹭。

“人家的体内还有一团火在烧呢……你不帮我消火,我可不依!”

撒娇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羞意,等武内将她抱过来骑在自己身上时,她立即张开了双腿。武内涌起了一种幸福的感觉,但同时也隐伏着一丝不安。他发现眼前这女人是一团足以令任何男人销魂的烈火,然而他竟没把握自己能招架得住。

武内一面用双手抚摸着骑在自己身上不停摇摆的铃子,一面惊觉到刚才所见那一人面影子赫然就是铃子的面容,不由得联想到铃子的体内有一个淫娃魔女正在窃笑。他用双掌托住铃子的脸颊使之上仰,然后凝视着这一张紧闭双眼销魂蚀骨般的面孔。

“你再多露出一些媚态,这样你就会获得更多官能满足了。”

武内轻声说。原本他并不是要说这句话,但因为感觉到铃子即将泄身,不知不觉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铃子,以目前的体能大概也还能应付妻子的欲求,然而不知什么缘故,先前那种冰冷的感觉又再度浮上心头,那是一种未曾有过的无名孤独感。

不久后,武内便离开伙伴,在千日前自行开了一家杂货店。那是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所以只要是能卖的物品,他无不尽力搜购来卖。

铃子很勤快,从早到晚都待在店里,忙着应付上门的顾客,随着买卖窍门的长进,整个人似乎变得越来越年轻。在女性顾客面前,她流露出勤快又亲切的老板娘风度,而在男性顾客,尤其是年轻的熟客面前,则露出一种不经意的狐媚风情。正因为这种狐媚风情是出自她的天性而非刻意做作,所以才让武内不时感到惴惴难安。

有些男性顾客更是冲着铃子而来,趁着武内不注意时,偷摸铃子的腰部或臀部一把。铃子为此也曾怒容以对,但表情之中却仿佛含有一些默许纵容的意味,以致让武内几度发火而加以掌掴。

“你干吗打我?”

铃子边捂着红肿的脸颊,边哭着连声骂道:

“你只会打我,有种为什么不去揍那些吃我豆腐的顾客?”

“你的举止就像是妓女、酒家女,难道不知羞耻吗?都是你不好,那种表情分明就是希望男人摸你嘛!”

“希望男人摸我?我才没露出那种表情呢!”

不久,铃子便掌握了让武内消气的诀窍,那便是歪着头用腻人的撒娇声音说:

“你啊,就是爱胡乱吃醋……”

在这一瞬间,她那半边脸颊看起来就像十二三岁少女那般纯洁,同时总不忘固定加上一句: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人家有多喜欢你嘛……”

这种嗲声嗲语总让武内联想到她在床笫间的呻吟,不知不觉中竟然喜爱上她的这种娇声笑骂,明明是满腔怒火,偏偏一下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每次发怒的原因皆相同,而铃子应付的手法也成了固定模式,最后的结果则是让铃子又享受了一次鱼水之欢。

昭和二十三年(一九四八年)时,俩人有了政夫这一爱情结晶。由于铃子的双亲坚持不肯让长孙成为私生子,于是俩人便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成为户籍上的正式夫妻。婚后不久,铃子的父亲便亡故,隔些时候,体弱的母亲亦撒手尘寰。

之后不久,一名来历不明的算命师便闯进了夫妻俩的生命中,这个算命师除了替人卜卦算命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在画画,而且画的都是同一海景。

算命师的外表看起来比武内要年轻一些,实际上却是比武内大三岁,算起来是三十二岁,脸孔瘦削露骨,但阴沉的双眼常常射出慑人的光。在那满是补丁的灯芯绒外衣口袋中,装着用红布郑重其事包起来的算木(由六根四方棱木组成的占卜用具)和卜签(五十支竹签)。这男人一贯拎着内装颜料的手制木箱和写生簿,坐在从千日前到太左卫门桥之间的路旁等候客人上门。

只要赚够一日的生活费,这名算命师便收摊,然后前去武内的店里。此人最初自称姓名叫杉山元,后来又改口说是杉山元一,姓虽相同,但每次所说的名字皆不一致,有时是元一郎,有时则是元太郎。武内因此认为此人的名字虽是胡诌,但姓氏大概是真的。

杉山每天都来报到,图的是喝一杯武内为熟人准备的私房烧酒。杉山绝口不提自己的故乡、家人、目前的居所。但这也无足为奇,因为在终战不久之后的道顿堀,像他这样饥饿而茫然度日的人比比皆是。

然而,在成群的无赖汉之中,杉山有两项特点显得格外突出,一是他的算命准确度极高,一是他凭靠着桥上栏杆全神专注画海景的姿态。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那些当时极不易到手的颜料,只见他专心地画绿色的海,偶尔眺望一下道顿堀川的暗灰色河面,然后在写生簿上画出明亮的海洋景色。奇怪的是他所画的海永远是绿色,原因并非他没有其他色彩的颜料,而是似乎他有意地只用绿色颜料。画天空、船、人、树时,他会分别选用不同色的颜料,唯独画海洋时必定用绿色,而在那明亮温暖的色调背后,却隐藏着慑人的寒意。

武内对绘画是一窍不通,根本说不出杉山所画的海景是好是坏,但他能看出画者具有一种令人魅惑的魔力,正因如此,他才认为杉山是个怪里怪气的男人。

“既然是画海,怎么不去海边画呢?在道顿堀的黑市中画海,不是有些奇怪吗?”

有一天,武内忍不住问杉山。杉山那瘦削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盯着杯中的烧酒答道:

“我画的不是海……是芸芸众生!”

“……”

武内不禁愕然,望着杉山的背影呆了半晌。突然,他想起对方算命精准的传闻,不由得冒出让对方替自己一家算命的念头,于是半开玩笑地说了出来。

“你想替全家算什么命呢?”

“算今后的命运啊!比如我今后的人生,还有我的老婆跟小孩的。你能算出来这些事吗?就用两杯烧酒当卜金如何?”

杉山从口袋中取出算木,一本正经地排起来,然后用双掌搓搓卜签,再一支一支取出,排在桌上,同时将算木忽而转过来,忽而翻过去。

“我替人算命可不会专挑好话说的。”

“啊,没关系!请实话实说吧!”

“你在金钱上没什么忧愁,年纪稍长之后会趋于安定,但是会遭逢一家离散之难。”

“啊……离散?”

“就是家人分离四散。”

“我老婆也一样吗?”

“当然是一样的。因为只有宿命相同的男女才会结成夫妻。”

“那么孩子呢?”

闻言后,杉山将算木恢复原来的排列,再用双手搓一搓卜签,接着重复一次刚才的步骤,然后说:

“他适合当生意人。”

语毕,便用手托着下巴,露出茫然的眼神,然后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接着他将占卜用具收入袋中,边用眼角瞄向心情紊乱的武内,边起身喃喃说:

“我的烧酒暂且寄放着,明天再来喝。”

说完便径自离去。

武内并不太担心什么一家离散、儿子适合当生意人的这一占卜结果,倒是念念不忘那一句“只有宿命相同的男女才会结成夫妻”。这句话不啻意味着,男女不是因为结成夫妻后才拥有相同的命运,而是早就命中注定。

在算命那天,武内一整天都在反复思索这句话,到底此话是真是假?真的只有宿命相同的男女才会结成夫妻吗?但是在事隔半年之后他才明白,杉山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竟然演变成一连串的事件。

战前的老店铺再度陆续回到道顿堀、心斋桥街一带开业。靠黑市买卖、新兴事业暴富的中国台湾人和朝鲜人等,也开始在这里开起店面。迈入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年)后,南区各街道便急速恢复了昔日的繁华风貌。

虽然那是个未来难测的年代,但日本各地已涌起一股复兴的活力,武内也感觉到自己受到这股活力的驱策。他有妻有儿,而且生意又开始顺利好转,在这混乱、虚无的脱序时代中,总算抓到一线生存的希望。

此时在道顿堀及千日前,新开了几间桌球房。武内铁男从十二岁起便学得一身桌球好本事,在战前和战中,曾以“旋球阿铁”的绰号而闻名于神户、京都一带,但解甲归田后金盆洗手,当起毫不相干的杂货店老板。他原本无意再握球杆,但听闻到日益兴盛的桌球界消息后,又起了一股下场当消遣玩一玩的冲动,所以偷空到一间桌球房瞧看情况。

若干状似暴发户和新兴实业家的男人正围在球台边,光明正大地赌起桌球。有的人赌“四球点数竞赛”,有的人赌花式桌球中最容易分出胜负的“八号球竞赛”,而这些人的技术简直让武内不忍卒睹。

有一天,武内从路旁往桌球房中窥探之际,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昔日和他同样是桌球党中的一位旧友。此人名叫吉冈,肩上少了一只右臂,看样子是在战场上弄成这副模样的。

“哦,原来你还活着!”

俩人不约而同地说出同一句话,互相叙旧一会儿后,吉冈探头望一下桌球房,说道:

“如今的赌金胜过从前,我这模样已经无法打球了,但还能替你牵线赚大钱,如何?要不要来场大的?”

先让对方赢两三局尝些甜头,让其兴致勃勃地逐渐提高赌金,最后才假装侥幸险胜对手,这便是桌球党中扮猪吃老虎的手法。

那一天,武内便在桌球房中赢了相当于杂货店五个月收益的赌金,此后,他便瞒着铃子不时到桌球房赚外快。他和吉冈的搭档一直持续了将近十年,然后才洗手归隐,而吉冈也靠此赚了钱,并在千日前街的后巷里开起一间名为“红白”的桌球房。

然而,铃子不久便发现武内沉迷于打球赌钱一事,她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对丈夫说:

“原来你是这么个放荡的男人,还一直瞒着我呢!”

但是她的神情里似乎没有忧心的样子。既然东窗事发,武内也就光明正大地整天窝在桌球房。

杂货店的经营全交由铃子一肩挑,武内虽感到有些内疚,但仍然日夜泡在桌球房中打球,金钱并非他唯一的目的,他更想让自己的球技达到登峰造极,尤其是在他遇上一位胜过自己的高手之后,那是一名满头整齐白发、操东京口音的老人。武内曾多次向老人挑战,却从未赢过一次。

每到傍晚时刻,老人便带着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女人来和武内打球。年轻女人的脸上总是涂着浓妆,一听到老人用温柔但有些苍凉的语调说“水”“毛巾”“有些口渴了”等,便勤快地为他张罗。老人则脸上挂着微笑继续与武内比赛,那手精确的做球功夫每次都能让武内败得灰头土脸。

“若能胜过我,你就是全日本第一高手了。”

老人说道。

“要如何才能成为比你强的高手呢?”

“跟我比赛一千局,不是打着玩,必须是高赌金的比赛,否则就没效果。”

武内一心想练成能胜过老人的绝技,别说是一千局,就是两千局他也肯奉陪。然而不久之后,老人的身影便从道顿堀消失了,不仅是老人,连铃子也带着年仅两岁的政夫消失得无影无踪。

铃子卷跑了杂货店的营收及全部的积蓄,连一块钱也没留给武内。武内原以为铃子是讨厌他打球而演出这么一场戏,起先并不在意,但到处探听之后,皆找不到铃子的下落。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武内才发觉事态严重而慌了手脚。正当他打算报警寻妻之际,突然听到一则有关铃子的传闻,那是有人说曾在大阪火车站见到抱着小孩的铃子,旁边站着杉山。老搭档吉冈随即将这则传闻告知武内,吉冈还说,据闻铃子和杉山老早就暗通款曲了。

“杉山?是那个算命师杉山吗?”

“没错!就是那个整天画古怪图画的杉山!”

武内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千日前一带的邻居却早就私下议论纷纷。武内便跑去问在隔壁开旧衣铺的大妈,大妈顾虑到武内的面子,不肯明明白白地说出实情,最后拗不过才露出了口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从去年的春天开始的吧……因为从那时起,俩人之间就好像有些暧昧。”

“怎么看得出俩人有暧昧?”

“看得出俩人在眉目传情嘛!”

大妈接着又以揶揄的口气说出露骨的话:

“阿铁,当你整天沉迷于桌球的时候,阿铃也正跟野男人玩戳杆进洞游戏呢!”

大妈还说连政夫都跟杉山混得厮熟,最后又说:

“阿铃不会回来了。她不是闹着玩,而是带着小孩跟野男人跑了。可是那个野男人又比你不中用多了,也真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

武内返家后便关上店门,茫然地漫步于人群中。在路上遇到迎面而来的吉冈。俩人不发一语,武内继续茫然走着,吉冈也默默离去。

一停下来,脚便颤抖发软,所以武内双手插在外衣口袋中,漫无目标地直往前走,直到走累了,才随便找了一间小酒馆喝起酒来。虽然借酒浇愁,但脑子仍静不下来,一想到杉山便有气,又恨铃子没出息,竟然会姘上那个来历不明像乞丐般的阴沉男人……

武内一连许多天都以酒代饭,偏偏又喝不醉。大约经过两星期,他坐在一间小饭馆里,突然感觉到有一位正在扒饭的年轻姑娘不时瞄着他。武内用手猛抓一下头皮,似乎想唤醒这些天来一直迟钝不堪的意识,然后瞄向姑娘瞧个究竟,这才发现原来她是那个他一次也没打赢过然后就销声匿迹的老人身边的姑娘。

武内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姑娘身旁开口说:

“好久不见了,那位老先生怎么了?”

“武内大哥,请我吃些东西好吗?”

姑娘用无精打采的眼神望着武内。

“你不是刚吃完一碗盖饭吗?肚子还饿吗?”

“我想吃甜食嘛!”

“甜食?”

“是啊!想得快流口水了。”

“那位老先生怎么了?”

“他死了。”

姑娘掏出饭钱置于桌上,看起来似乎是她仅剩的财产,然后笑着对武内小声说道:

“我现在是一文不名了。”

挂着笑意的脸上浮现出酒窝,流露出少女的气息。于是武内带她到法善寺旁一条巷子中的善哉饼店,吃完善哉饼后,姑娘又说已经几天没洗澡,想去洗澡。

从难波到大国町的沿路上只有一间澡堂,所以武内偕姑娘沿着冷清的街道前往那里。在路上,姑娘没头没脑地将老先生的一些事情告诉武内,而实际上她也不清楚老先生的来历,她自己是在神户的元町流浪时被老先生收留的。

“老先生夸赞你是个天才呢!”

“天才?”

“他说没看过像你这样的桌球好手,还说你以后的成就会远超过他。”

趁着姑娘进澡堂洗浴时,武内在马路上逛来逛去,让脑袋吹吹风,就这样将醉意吹醒,心头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从澡堂出来的姑娘变得漂亮多了,双颊红通通的,但好像怀着些心事一般,在武内眼中,她只是个小女孩。

“你几岁了?”

武内问道。她回答说是十七岁,然后又说想找个地方睡觉。

“你困了吗?”

武内感到有些伤脑筋,最后不得已只好带着她回到千日前的店里。他已经有两星期没回到这里,打开锁进入空无一人的店内时,只见一张明信片从门缝飘落至地面。明信片上是铃子的笔迹,只写着“政夫很健康,对不起,请你原谅”几个字,看邮戳是从天草寄来的。

他关上门,伫立在当场,反复将短函读了数遍。一读到“政夫很健康”的字眼,连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情平静许多。他走到分隔店面和住家的土间,再度凝视着手中明信片,偶一抬头才注意到那姑娘还直愣愣地站在门口,便说:

“你到房里随意找个地方铺床睡觉吧!棉被就在壁橱里。”

他连抽了几支烟,不时又看看那张明信片。姑娘则听话地取出棉被,钻进里头,一下子就睡着了。

近傍晚时,姑娘醒了过来,望着呆坐在客厅的武内问:

“你不去打桌球吗?”

说完话没多久,又自顾自打起鼾声再度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武内便问起她的名字。

“我叫由贵。”

她答道,然后在武内的面前坐下,恳求似的轻声说:

“今天我洗过澡了,你高兴怎么样都可以。”

看样子是打算用身体偿还武内的花费。武内从一开始便没有淫念,所以笑说:

“特地将身体洗干净了,难道又想要弄脏吗?”

不论是脸型或体型,由贵和铃子都截然不同,但似乎都散发出同一种气息。武内突然想起老人对自己的评语。

“老先生真的说我是个天才吗?”

“真的!还说过好多次呢!”

“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清楚啊!我在那天早上发现他死了,后来警察说我是凶嫌,将我带到警察局盘问了好久,结果查出老先生是在睡梦中心跳自然停止的。”

武内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便将口袋里的纸钞掏出来,放在由贵的膝上,之后他才发现这些是自己仅剩的全部财产。

由于没有心情再继续经营杂货店,所以唯一的出路便是与吉冈搭档靠打球讨生活。而在此时,他的心底浮起天才这一字眼,为他带来了希望之光。他决定当一名真正的桌球天才,今后除了埋首于桌球之外,自己已经可说无牵无挂。

“如果肚子又饿了,你别客气,尽管来找我无妨。你可千万别去出卖肉体,像你这样瘦巴巴的身体,可卖不了几个钱呢!”

由贵似乎有些踌躇,但还是抓起膝上的纸钞,出门消失在黑暗的街头。

从翌日起,武内便疯狂地打球,一心一意提升自己的球技,有时也难免感到体内有一股汹涌的激情,那是嫉妒、迷恋和愤怒的混合体。

每当此时,只要用手抚摸球台上的绿绒布,或听听桌球房中嘈杂的人声,武内的心情便会平静下来。

在袅袅上升的香烟白雾中、象牙球相碰的清脆声响中、粉块与球杆头摩擦时发出的那种宛如小动物的悲鸣声中,武内的思绪获得完全解放,尽情享受任意操控红球白球的喜悦,也唯有在这时候,他眼中才会闪现出一种活生生的光芒。

窗外还在下雨。邦彦已经醉眼蒙眬,武内则歪靠在椅子上,虽然已经喝够了,但仍然往喉咙里倾倒威士忌。

“日本第一……我真想见识一下老板的球技。”

穿着蓝色薄质毛线衫的邦彦用两手捧起酒杯啜饮,视线却望向窗外的远处,那落寞的神情映入了武内的眼中。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浓眉大眼及挺直的鼻梁,五官清秀,但似乎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武内认为缺的或许正是青春气息;年过半百之后,他终于明白青春气息是什么。

青春气息就是一种丰盈的感觉。武内在道顿堀所认识的友人之中,大多数具有一种共同的特质,那就是容貌中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贫乏之相。具有此种贫乏之相的人注定会遭自己所爱的人遗弃,也注定会遭友人所害而陷于不幸。而且不论愿不愿意,这些人注定会碰在一起而共同沉沦,关于这类的例证,武内已经见过太多了。

武内那醉醺醺的脑中忽然清楚地浮现出一幅夜晚的海景,于是对邦彦说出一桩当年勇的往事。那是在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年)之时,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站在芦屋市的一处高地眺望夜晚的海景。

“那一晚,在芦屋的一间华宅中有过一场豪赌。当时附近一带早因空袭而成废墟,唯独这间华宅残存下来,宅中有华丽的大型吊灯。经过精心挑选的七八名桌球选手聚集于此宅,背后各有巨商富豪当赞助人,进行了一场真正争夺日本第一头衔的三颗星竞赛。”

参赛选手中包括一名边注射毒品边比赛的京都男子、一名欠高利贷而孤注一掷的名古屋男子等,武内直到现在还清楚记得那些人的面貌。

比赛连续进行了三十八个钟头,武内赢了一笔足够盖一栋房子的赌金。他永远忘不了决定胜负那一瞬间的出杆感觉。猛力出杆后,母球往前旋转滚动,虽只是薄薄地擦撞到子球,那小小的擦撞声却宛如巨响般回荡在静寂的大宅中,而在这一瞬间,他那架杆的左手指头几乎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战败的选手各自垂丧着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离去。

武内说到此处便住口不语,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景色,在心中回忆起往事。

那一晚,武内和吉冈是最后才离开华宅的两个人,一出到大门外,迎面而来的是阵阵清凉的海风,武内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前面的黑暗处,搜寻距此不远的那片海洋。

“阿铁,或许该是潮汐转变的时候了。”

梳着油亮大包头的吉冈一本正经地望着武内,微黑的脸上泛出一层油光。

“什么潮汐转变?”

“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嘛!”

吉冈不仅失去一条手臂,连大腿内侧的一大片肉与睾丸也皆遭炮弹夺去,所以走起路来两膝外曲而一瘸一瘸的,当长时间站立时,总要抓住什么东西倚靠才能撑直背部。大腿内侧的肌肉后来又长出来了,但失去的睾丸仍是永远的创痛。

华宅前的空地孤立着一棵烧焦的粗大松树,吉冈想要倚靠着树干,一边朝松树走去一边说道:

“铃子回来了。”

武内闻言只觉身体一热,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梗住一般,半晌才用力挤出一句话:

“她现在在哪里?”

不远处的神户海面上停着一艘船,在一望无垠的黑暗中亮着红色和黄色的灯光。

“五天前,她来到我的住处……说她无处可以投靠,所以我暂时安排她住在一个相识的大妈家里。”

“政夫跟她在一起吗?”

吉冈轻轻点头,接着说:

“听说跟那个男人分手了。”

“我不想见她,那女人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你总要见见儿子吧!”

吉冈露出一嘴乱七八糟的牙齿笑着又说:

“若真的气不过,狠狠揍她一顿也未尝不可啊!”

凭着多年的交情,武内知道吉冈最后这句话只不过是说笑而已。虽然吉冈这个人其貌不扬,但内心还是思虑谨慎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凭着他万无一失的妥善安排,武内才能在赌注惊人的各种桌球比赛中无往不利,不但未曾大输过,也未曾和无赖、流氓起过冲突。说起来,他这个经纪人实在功不可没。

在黑夜中,俩人一路走下坡道,彼此未再开口。从神户过来的电车受电弓上闪着蓝色火花,以猛烈的速度从武内的面前驶过。看到火花在黑夜中飞过之际,武内突然有一种想要见见铃子的冲动,不管她有什么理由,他都要当面臭骂她一顿,也要听她亲口说出到底看上那个男人的哪一点。

就在次日的凌晨两点左右,吉冈带着铃子来到武内的住处。武内已经整整两晚没睡觉,但仍清醒地凝视着一年不见的铃子。铃子抱着政夫,静静站立在打烊后空荡荡的屋内,若非吉冈的催促,恐怕她会一直这样呆立在那盏光禿禿的电灯泡下。

铃子先将熟睡中的政夫安置在房内床上,然后转身面向正襟危坐如石头般的武内,就在此时,吉冈大声呼唤:

“阿铁!”

接着又说:

“阿铁,我要走了,困得不得了。你们也睡吧!好好睡一觉。”

并且用仅剩的独臂拍拍西装口袋中的大把钞票,起身离去时还随手将门关上,走在千日前街上渐行渐远的足音好像弹簧发出的轧轧声,在武内的耳中回响。

一直不敢正视武内的铃子这才抬起头来,跟武内的视线相接触。武内不禁一惊,眼前的铃子虽然消瘦不少,但是变得比以前更美,令他觉得一阵绝望。

“政夫好像长大了。”

“嗯,现在已经很会说话了。”

铃子用几乎听不清楚的细微声音答道。

“他一定是叫那个男人‘爸爸’,对吧?”

“……”

“你还有什么脸回来见我呢?”

“……”

“没饭吃才被迫回来,是吗?”

铃子闷不吭声。

“若没饭吃,不会去当妓女吗?反正像你这种女人,就是跟乞丐睡觉也不在乎的嘛!”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

屋外响起空罐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数名年轻人的笑声由远而近,夹杂着尚未完全变嗓的少女尖笑声,等这一阵声音离去后,周围又陷入一片静寂。铃子边用一只手拢紧连身套装的衣领,边盯着武内直瞧,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说:

“我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好了!”

武内不知不觉地站起身子,一面在心底咒骂,一面恨声道:

“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好?”

铃子的视线紧随着立于面前的武内脸孔,眼中闪着亮光。

“喜欢上了嘛……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发疯似的喜欢上那个人。”

铃子的眼神好似着魔一般。武内举脚用全力往铃子的腹部踢过去,铃子痛得用手按住肚子跪倒在地,但随即挺直上身,用上牙紧咬住下唇,似乎准备好了再承受一踢。武内深知铃子的这般认真个性,想死在自己手中和疯狂爱上那个男人等等话语皆非戏言。

武内望着脸色苍白而歪着头瞧向自己的铃子一会儿,霍地挪开视线,接着起脚踢翻纸隔扇、扯烂纸拉门,并拿起茶壶往地上摔,随后还抓起小圆餐盘猛敲墙壁。政夫被这阵混乱惊醒,半张着睡眼往壁橱的方向走避,却跌了一跤。当看到政夫跌倒而露出的小屁股时,武内才惊觉到自己踹铃子的那一脚实在是猛得过火,不由得血液往太阳穴直冲而上,全身也因懊悔之情而变得乏力。跌倒在地的政夫怯生生地环视着四周,似乎无法确定该不该哭出来。武内抱起政夫,说道:

“喔,好了、好了,没事了!”

这话像是在哄政夫,也像是在安慰铃子,更像是自我劝诫的样子。武内将政夫放在兀自按着肚子的铃子膝上,然后从壁橱中取出棉被铺了三张床。

“我要等你睡着后才睡,否则说不定在睡梦中被你勒死,那才冤呢!”

坐在铃子膝上的政夫才一会儿工夫便又睡着了,武内盘着腿坐在棉被上,用平静的语调又说:

“天亮后,请你自行离去吧!我想咱们再也不适合一块过日子了。”

至于政夫的归属问题,到明天再来考虑也不迟,武内放心地从西装口袋中掏出香烟点上火,在铃子钻入被窝之前,他就这样默默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他不由得思索起铃子为何会爱上杉山的这个问题,再怎么看,俩人都是出人意料的组合,最让他气不过的是,自己的妻子竟然会姘上那个来历不明又无正当职业的男人。然而,铃子和杉山的畸恋又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武内睁着清醒的双眼直盯着铃子的睡容,强迫自己接纳妻子红杏出墙的事实。其实回想起来,类似铃子这样的女人,武内至今在道顿堀一带也见过不少。

翌晨,武内在政夫的哭声中醒过来。政夫正缠着还躺在床上的铃子哭闹,看到这一幕之后,武内不由得觉得政夫必须归自己抚养才好。因为在那个时代,像铃子这样的一个单身女人根本无法独自养活孩子。

武内又想起自己先前请杉山替自己全家算命的往事,他记得杉山说自己会一家离散。但他相信,纵使是杉山在当时也绝未料到自己竟然就是导致武内全家离散的祸首,想到此处,武内也自觉有些荒谬,望着天花板兀自浮出一丝苦笑。

他不了解铃子这个奇怪的女人,但又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没啥出息的无赖汉。看来杉山的话还真是没错,只有宿命相同的男女才会结成夫妻。如此看来,自己和杉山或许也是具有相同宿命的两个男人吧!武内边想着边起床,背转过身子对铃子说:

“政夫怎么办呢?你我二人该谈一谈了吧?”

铃子似乎已经睁开眼睛了,但没有回话。武内放大音量恶狠狠地又说:

“喂,我可没打算留你住下来呢!谈完政夫的事之后,还请你早些滚蛋!”

铃子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用微弱的声音说:

“被你踢到的部位好痛啊……”

“痛?……”

“嗯,好痛!整晚都睡不着。”

武内原以为铃子在耍诈,但心头随即浮起踹到铃子腹部的那一脚的劲道,不禁觉得有些不祥的预兆。

“你那一踢真是用上了死命全力哟!”

埋怨的口气中夹杂着铃子独特的媚劲,但那苍白的脸色的确有着难掩的痛苦。

“是你自己叫我杀了你,我只是成全你的心愿啊!”

“你就原谅我一次吧!收容政夫跟我好吗?”

铃子哭丧着脸,泪珠从眼前流至嘴边,刚起床的那种女人体味直扑武内的鼻中。

“你拿我当傻子啊!哼,请你再当我的老婆?亏你还说得出口……你才是笨蛋呢!”

眼看着铃子任性而不害臊的样子,武内没好气地又说:

“昨晚不是想寻死,嚷着叫我杀你吗?那种气势怎么不见了?你还真有脸!”

铃子躺在被窝里,露出无神的眼光回说:

“真的好痛!不晓得怎么会痛得这样厉害?”

语毕便伸手召唤正打着赤脚在店门口游玩的政夫。

政夫嚷着肚子饿,于是武内出门到常去的一家面店,带回来三碗面和一些饭菜。他挟起面条在嘴边吹凉,然后一根一根地喂给政夫吃,虽然对政夫而言相当于第一次和自己见面,但政夫倒不陌生,乖乖地接受武内的喂食。铃子的痛楚好像是真的,躺在床上没吃任何东西,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还没有要起床的样子。

武内在她的枕边放了些钱,然后自顾出门去澡堂,剃了胡子洗过澡之后,换上新买来的内衣和外衣,便去到桌球房。吉冈也穿得一身光鲜,坐在窗旁的长椅上,等候武内到来。

“真好睡,很久没这样好地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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