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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许锡庆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吉冈开口道,边环视四周边取出一个沉重的纸包交给武内,里面是一叠钞票。

“可以买一间房子了,或者可以开始做些买卖……”

吉冈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洗净后的头发上抹着比平常多得多的发油。

“你的份拿了吗?”

“当然是不客气地拿了。”

“我暂时不想再打桌球了。”

“是想要到什么地方玩一阵子吗?”

吉冈绝口不提铃子之事。俩人并肩离开弹子房来到马路上,武内才开口:

“我好像下手过重了些。”

吉冈听完武内说出事情经过后,便紧张地催他快点带铃子去看医师。

“真的得看医师吗?”

“如果受伤的部位不凑巧,可能会有严重后果呢!”

在战争中疏散到乡间的一位名医已经重回日本桥的原址开业,据吉冈说,这位医师的风评甚佳,以往有许多患者远从京都、和歌山一带慕名前来求诊,他要武内马上带铃子去看诊。

武内和吉冈在千日前街附近折回头,等他回家一看,铃子依然躺在被窝中,政夫则抓着枕畔的钱在玩耍。武内牵着政夫,不断催促病恹恹的铃子一道前去就医,三人穿过日本桥一丁目的大街小巷往前行。

铃子对医师说自己跌倒撞到桌角,由于排尿时带有少量血丝,使得年近七十的老医师闻言不禁皱起眉头。医师检查过受伤处之后,判断是肾脏出血。

“出血量不多,也没有肿胀,所以肾脏并未破裂,不过可以肯定是受了伤。”

老医师吩咐铃子先静养两三天,然后观察病情发展,万一有剧痛、出血增加或肿胀现象,那就必须到大型医院去接受诊疗。

铃子带回一些止血药及消炎药服用,接下来一连几天都躺在床上休养。武内则带着政夫在御堂街一带东逛西逛,在射箭场、吃角子老虎游乐店里消磨时间。

父子俩的关系立即热络起来,只不过三天左右,政夫已经能够拉着父亲的手,熟门熟路地在大街小巷中钻来钻去。政夫已经快四岁了,武内一想到自己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便对铃子与杉山更加怀恨起来。

铃子的病情并未恶化,经过十天左右,尿中已经没有血丝,疼痛也全消失了。于是武内拜托铃子留下政夫而自行离开这个家,然而铃子拒绝丢下政夫。后来吉冈也加进来调停此事,跟武内做了一次长谈。

“政夫现在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期。”

吉冈说道,并提议让铃子继续抚养政夫直到上小学的年龄为止,在这期间,武内应该每个月按时将抚养费交给铃子,等约定的时间期满后,双方再做进一步的商谈。

“我只怕那女人可能会挪用政夫的养育费。”

武内答了一句,俩人间的谈话就此结束。

铃子不久后搬到福岛区的一处公寓,在福岛区海老江的一间成衣工厂找了份工作,武内则重回桌球房讨生活,但按月将政夫的养育费邮寄给铃子,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三年之久。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冬夜,武内依地址前往铃子和政夫所住的公寓,那是因为原先约定的时间就快满了,他一面为接回儿子做准备,一面依吉冈之言要去和铃子谈判。

公寓位于联结天六与野田阪神的电车轨道旁的一条小巷里,是一栋破旧的两层楼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太原庄”的牌子,四周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公寓及工厂。

武内敲敲门,原以为会有个脸上布满生活艰辛风霜的陌生男人出来开门,没想到开门的却是一脸开朗神情的铃子。铃子对于武内的来访似乎并不觉得惊讶,这倒让武内觉得安心不少。

“你也差不多该来了,刚才听到敲门声,我就猜想一定是你来了。”

“我还在想可能会有个满嘴酒臭的流氓出来开门呢!”

“别说这种讨厌的话嘛!这里就只有我跟政夫两个人一块过日子……”

铃子说道,接着不容武内说不要,自顾自地说要出门买啤酒,然后就走了。武内对着站在屋内角落朝自己这方向张望的政夫说:

“政夫,爸爸来看你啦!”

接着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只得望着眼前这个即将上小学的儿子露出怪异的微笑。政夫也露出笑容回应,武内见状,略显迟疑地对儿子招了招手,但政夫并未朝他走过来。虽是亲生儿子,但父子俩几乎没在一块共同生活过,武内不禁为政夫感到悲哀,也因而更加气愤铃子。

那天晚上,武内喝着铃子买回来的啤酒,结果没说出半句要紧的事就回家了。隔了二十天后,他再去找铃子,接着在一星期后又去了一趟。不久后,铃子便干脆经常买些啤酒摆在家里,对武内的来访也越发表现出欢迎态度。

有天夜晚,铃子对武内说:

“我的肾脏出了毛病。”

“啊……肾脏?”

“嗯,时常还会引起脚部浮肿呢!”

“有去看医师吗?”

“医师说,那是因为体内的蛋白质累积太多,所以要避免过咸和刺激性的食物。”

铃子抬眼微笑着又说:

“在工作时,有时会感到累得不得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从被你踢了之后,没多久就开始了。”

“……”

“都是我不好,所以也不怨你,只不过说给你听听罢了。”

铃子转头望了一下政夫,政夫正坐在房间的角落,背向俩人看着图画书。铃子将身体凑过来,武内只觉得自己好似在跟别人的老婆偷情一般,悄声说:

“早点哄政夫入睡吧!”

虽然明知铃子一面拿政夫当筹码,一面使用美人计,但武内终究挡不住对铃子肉体的怀念。

从这天起,武内在每个星期六都会留宿于铃子的公寓,由于不想让别人知道铃子之事,所以他连吉冈也瞒着,一到星期六的傍晚,便搭车从道顿堀去到福岛。

“阿铁,是不是有了相好的?”

吉冈比着小指头揶揄武内。武内不想让吉冈知道他又重回铃子的怀抱。虽然觉得此事说来荒谬,但实在又受不了铃子那濡湿双唇及胴体的诱惑,在当初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时,他并未觉得铃子有这么大的魅力,如今却被弄得神魂颠倒。

结果,武内非但没从铃子手中争夺到政夫,反而是铃子以身体不适为由而辞掉工厂的工作,每个月坐领武夫送来的生活费。

在政夫上小学四年级的那年春天,一家三口到京都进行了一趟赏花之旅,这是第一次的全家出游。在知恩院的院内广场上,三人吃起带来的便当,武内对铃子说:

“吉冈一直说想洗手不干了。”

“哎……不打球的话,那以后的生活呢?”

“在千日前有一间店面待售,吉冈想买下来开桌球房。”

“我想吉冈一定能胜任这门生意。”

“如果吉冈不干了,我也想洗手了……”

“洗手之后要做哪一行呢?”

“在宗右卫门町大街有一间已经关门的咖啡店,吉冈原打算买下它,但又觉得那地点不适合开桌球房,所以犹豫不决。如果吉冈不想买,那么我打算买下来做点什么生意。”

院内的樱花灿烂盛开,微风及和煦的阳光令武内觉得懒洋洋,同时对以往的生活方式感到极度厌倦,总觉得不能将一生全耗在无止境的赌博与游乐之中。烟味弥漫的桌球房中的喧哗声、胜负拼搏的紧张和陶醉感,在此时都变成了一种无聊的玩意。

出了知恩院,沿着市内电车的路线步行,在路旁有家饮茶室,三人坐下来吃草饼(一种带有草味的黏糕)。铃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了,武内四处张望,才发现她站在饮茶室隔壁的一间古董店门前,往橱窗中直瞧。从饮茶室中武内的座位上望过去,正好可见到铃子的侧脸洒满了春天的阳光。

铃子的双手放在玻璃橱窗上,入神地瞧着里面,武内感觉到铃子的眼神似乎透着些异样。他将政夫留在店中,独自悄悄地走到铃子的背后。橱窗中陈列着一只翡翠色的水瓶,纤细得几乎随时会断裂的长脖子散发出淡淡的色彩,与之连接的是圆圆大大的瓶身,脖子与瓶身之间的曲线美得令人目眩。

然而,引起武内注意的倒非水瓶,而是铃子盯着水瓶时的那种眼神,那眼神中充满柔情,好似正在迎接一位从远方归来的爱人。

“你在干吗?”

经武内出声一问,铃子受惊地回过头来,然后喃喃地说那水瓶真美。

“嗯,的确漂亮!”

“真希望能拿它当摆饰,然后开一家能与它相衬的咖啡店。”

“嗯……咖啡店?”

“这个价格一定很贵吧?”

大概是听到铃子的话语,古董店老板立即从里面走了出来,为他俩解说道,那是江户时代的琉璃器物。武内虽搞不清楚琉璃器物是什么东西,心底却没来由地浮起一种感觉,觉得桌球房中红白球儿碰撞时的声响正逐渐弱去。他开口问了一下价格,结果发现没有想象中那般昂贵。

“就买下这只水瓶当作洗手归隐的纪念品吧?”

“哎?真的要买吗?”

“再买一间能配得上它的咖啡店,如何?”

“在道顿堀……”

“或许是在宗右卫门町大街。”

半年后,武内果真开了家河川咖啡店,但此后铃子的肾脏病便逐渐恶化。武内一直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懊悔在当时没带铃子到大型医院诊疗,那一脚的猛烈劲道常在他的体内翻腾。从那时起四年后的冬天,铃子便撒手尘寰,享年三十九岁。

邦彦已经醉得两眼蒙眬,武内将视线投到店内墙上那只翡翠色琉璃水瓶,在昏暗的灯光下,圆圆的瓶身看起来更加膨胀,色彩也更加深浓。沉默了许久的邦彦突然开口:

“阿政说将来要开一间桌球房,好像很认真呢!”

“高中没念完就退学,凭什么开桌球房?”

“据他说,他似乎已经是大阪第一高手了。”

“那是他在吹牛吧!”

“他赢了一个名叫渡边耕三的人,就在昨天,因为他叫我去当见证人,所以我就跟着去了。”

“阿邦,桌球是一种需要精密计算和技术的高级球戏,然而因为不必用到肺和心脏,所以始终无法成为一门运动项目。政夫打桌球也终究只能算是赌博罢了。”

武内边说边望着腕表,心想着或许今晚政夫会回家。

“球技越是高超,越觉得打球其实跟游戏差不了多少。”

武内边说边起身。邦彦也跟着站起来说:

“阿政今天也是泡在红白桌球房里。”

“哎……今天也是吗?”

武内说道,接着轻轻摇手拒绝邦彦送他到火车站的好意,独自离去而消失在雨停之后的宗右卫门町。

3

由于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所以邦彦在人潮中加速脚步前进,刚踏进老地方的咖啡店之际,便见到弘美笑着向他招手。

弘美好像又胖了一些,发上绑着一条与连身套装同样花色的丝巾,耳上戴着锁链型耳环,脖子上挂着一条镀金的大型蝴蝶坠子项链。这身装束大概是她自认为最完美的组合,每个月一次来到这儿的闹区亮相时,除了质地和色调有所变动之外,总是这身固定的穿着。

有一次,邦彦忍不住说她这种穿着简直像是黑道大哥的情妇,弘美闻言只是红着脸困惑地望着邦彦。自从那次之后,邦彦就竭力避免在言词上伤害到这个对人毫无恶意和心机的弘美。今年已经三十八岁的弘美曾经是亡父的爱人。

邦彦的父亲在生前拥有几个爱人,弘美是最后的一个,也是最有情义的一个。抛妻别子在外流连忘返的邦彦之父,最后是在弘美的陪伴下咽气的。

“这是这个月份的。这次比以前要多出不少。”

弘美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怕被人听到似的悄声说道。此时,刚好女服务员端来俩人点的饮料,因此弘美硬将信封塞在邦彦的手中。

不论邦彦如何拒绝,弘美每个月都固定强塞些钱给他,自从邦彦在河川咖啡店工作以来就一直如此。

“你到底要给到什么时候呢?”

“直到你毕业为止吧……阿邦,你别介意嘛!反正又没有多少钱。”

弘美深深吸了一口烟,再从鼻孔中喷出,接着又说:

“当初我念初中的时候,曾经在通天阁的附近住过,回想起来,真是个不愉快的时代。”

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又说:

“好几次都被貌似温柔亲切的男人所骗……所以一见到通天阁,我就心里有气。”

“你从初中起就被男人骗了吗?”

“就是嘛!你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想当年可还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姑娘呢!”

弘美边乱弹着烟灰边大笑道,大概是肺中吸进了不少烟,她大笑时,烟雾不断从鼻孔中窜出。

“成年之后,我记得好像曾经从道顿堀眺望过通天阁,只是不太确定从这里真的能看到那里吗?”

“从天王寺可以眺望到通天阁,从道顿堀就不行了。”

“嗯,或许吧……这样说来,我可能记错了。”

弘美垂着眼帘,用指头拨弄手中的香烟,但不论她如何装出寂寞的表情,仍掩不住任性的孩子气。

越过弘美的头顶,邦彦能见到心斋桥街熙来攘往的人潮,虽然没什么太阳,但他仍然觉得阳光很刺眼。

在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俩人固定在位于心斋桥街的这间咖啡店碰面,言不及义地闲聊一个钟头左右。起初感到有些烦的邦彦,最近看在钱的分上,也不太抱怨了。

“阿邦,你有女朋友吗?”

弘美仰起脸问道。

“哪会有?”

“你父亲很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呢!”

“……”

“以后你也一定不会输给他的。”

邦彦原想问起弘美和父亲的相识经过,但随即打消了念头。他猜想弘美一定会高兴地说起往事,但也猜得出那对他不会是件愉快的事。

“你不打算结婚吗?”

邦彦问道。

“我这把年纪的女人,有谁肯要呢?何况又是残花败柳。”

弘美动作夸张地答道,重新掏出一支烟点上火,吸一大口后,又说:

“以前多亏你父亲帮忙,我才能摆脱一个吸血鬼男人,你父亲为我花了不少钱呢!”

她接着便说起曾经做过三年的化妆品推销工作往事。弘美的责任区主要是丹波和但马等地的农村,通常是两三名推销员结伙沿门推销,虽然卖的是二流品牌,但在某些地区卖得倒很顺利。

“我的穿着虽然土里土气,但是有不少家庭主妇愿意关照我,所以销售业绩还不错。”

邦彦突然想起死去的母亲。母亲不曾对父亲的其他爱人表现过嫉妒之意,唯独对弘美表现过激烈的醋意,还曾对当时只是中学生的邦彦哭诉过。父亲以前的几个爱人,外貌和身材都比弘美好看许多,但母亲只对弘美露出毫无掩饰的激愤,这件事让邦彦始终无法理解。

“我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实在很差……到底是什么缘故?”

对于邦彦的这一问题,弘美陷入一阵沉默,好似拼命在思索一个比较适切的词汇,半晌才迟疑地回答:

“那是因为你母亲的身体太虚弱。”

“不止是因为这样吧?难道夫妻之间只图这档事吗?”

“这说起来……男人跟女人嘛!”

望着弘美脸上厚厚的脂粉,邦彦突然觉得再谈下去恐有诸多不便之处,真想提议说以后不必刻意见面,至于钱嘛,用邮寄就成了。

到底弘美为何要每个月送钱给自己呢?父亲已经亡故,不,就算尚未亡故,自己跟弘美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邦彦故意看了一下手表,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弘美吃惊地望着邦彦,那微宽的下巴露出一股烈性子,好像只要再稍受刺激便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骂人,那对与弘美的小个子显得不搭调的大耳环在耳下摇晃着。

“对不起!我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

“不,没什么不高兴的。”

邦彦虽是先行起身,但等到出了店门,反而是他在后头追赶快步前进的弘美。

由于是周末的午后,街上的人潮熙来攘往,邦彦不耐烦地尾随在一群少女后面缓慢前进。弘美望了望邦彦,重复方才说过的一句话:

“我记得曾经站在戎桥上面眺望通天阁,你说绝对不可能吗?”

于是邦彦拉着弘美走到戎桥的正中央,倚在栏杆上用下巴指着南方,说道:

“你自己看吧!就算没有这些建筑物挡着,从这里也看不到通天阁……你说的是几年前的事啊?”

“是我二十四五岁时,也就是十二三年前。”

靠河边的道顿堀大街上杂乱林立着大型餐馆、大楼等,而中座及角座这两间剧场就位于对面街上,从戎桥上望过去,只能看到污浊的河流、大楼及数不尽的各式招牌。

弘美瞄了邦彦一眼,说道:

“可是我记得就在这里边眺望通天阁边等父亲呢!”

“谁的父亲?”

“你的父亲啊!”

“哎……”

邦彦这才知道父亲和弘美居然在十多年前就扯上了关系,不由得转头露出一种暧昧的表情。

季节已近秋末,从大楼与大楼的缝隙间不时刮起一阵夹杂着尘埃的寒风。风在运河的上方吹过,但道顿堀川的河面上泛出一层油亮黑光,没有丝毫波纹。

“那时候他只是我们店里的一个客人,跟我并没有暧昧关系。”

弘美带着些撇清意味说道,接着又说:

“或许不是道顿堀,而是在可以眺望到通天阁的其他桥上。我脑中装了太多回忆,连自己都搞混了。”

邦彦注视着弘美头发上那条红褐两色的方格丝巾,对她与父亲之间的诸多回忆起了一丝好奇心。在微弱的阳光照射下,那条丝巾闪着平滑的光芒。

再怎么恭维,弘美都称不上是位美女,然而在十五年前,身材矮胖的她想必也是一个劲儿往脸上涂脂抹粉,就像在千日前或日本桥一带的大众餐馆中常见的那些俏姑娘。

“这两三年来,屁股已经变成四方形了。”

弘美将臀部挪向邦彦面前,高声说道。从旁经过的几名路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望着俩人。

“四方形?”

“对啊!变成真正四方形的屁股了,真讨厌呢!”

听到这话,邦彦不禁笑着望一望弘美的臀部,的确如她所说的,那肥大的臀部已经失去浑圆形状——与其说是失去,不如说是因周边长出了一团赘肉,因而向外扩张成四方形。

“女人的屁股一变成四方形,就可悲啦!”

接着弘美又说要到心斋桥乘地铁。邦彦觉得有些不忍心丢下她一人,所以陪着她往心斋桥街走去。

父亲过世那年,邦彦正就读初中三年级,至今他对父亲的面容已经记不太真切。父子之间鲜有交谈,而且父亲又经常不在家,所以他对父亲的记忆可谓模糊得可怜。

尽管如此,当他听到弘美说起站在某一桥上眺望通天阁的往事后,脑中却没来由地浮现出父亲和弘美相会时的那幅清晰景象。景象虽远,但他仍能看得清清楚楚,俩人的动作、身上的阳光及周围来往路人所构成的场景冰冷而鲜明。

在地铁的入口处,弘美开口说:

“没想到他死得那样突然。”

“哎……谁啊?”

“你父亲嘛!”

“哦!……”

“直喊着肚子痛,在床上躺了约三天,后来我要他去看医师,勉强将他架上出租车,当时他那种痛苦的样子真是吓人。结果诊断出是跟肠子有关的一种什么病。”

“是肠套叠吧!”

“对,对!就是这个病名,我原以为是什么盲肠炎,哪知却是种可怕的病。”

“我父亲死时是几岁呢?”

“四十七岁吧!怎么说才好呢……人到了中年,什么事都不对劲了。”

“什么事?”

“任何事啊!”

在自动售票机的前面,邦彦和弘美分手。

邦彦从百货公司的地下室搭自动扶梯上到一楼,穿过售货柜台走到外面的心斋桥街。他感受到弘美最后那句话含有强烈的慨叹,觉得自己以后最好别再跟弘美见面了。

人潮依然拥挤,邦彦浑身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安,随着人潮缓缓移动。移动到一间卖茶叶的老店铺附近时,便闻到一股扑鼻的茶香。或许有人觉得诱人,驻足深深吸一口气的芳香,也或许有人觉得带着寂寞和悲伤的味道,反而加速脚步离去。两极化的反应端视人们当时的心情而定,但邦彦的反应并非其中任何一种,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扇既不消散、又不挥发、也不沉淀的浓香之门。

从这里向南走便是道顿堀,向北走则是他处,邦彦别无选择,只能穿过这扇浓香之门返回自己所住的烂泥巴运河之畔。一想到自己别无其他去处,他不禁在原地迷惘徘徊。

茶叶铺的隔壁是一间陶器店,一个男人原先望着陶器店的橱窗瞧看,忽然转过头来注视着邦彦,然后走了过来。邦彦原本以为这男人是旧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男人紧盯着邦彦的脸孔,在错身之际略显迟疑地开口:

“你不就是……安冈先生的儿子吗?”

邦彦闻言停下了脚步,一面抗拒身后拥上来的人潮,一面答说:

“是!我就是……”

“啊!我果然没认错人。你的模样跟小时候几乎没啥变化,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男人年约六十,胖嘟嘟的身材,稀疏的头发分边梳得整整齐齐,两手提着陶器店的大纸袋,大概是刚从陶器店中购物出来。

“令尊安好吗?”

邦彦不知怎么一回事地胡乱答了一句:

“哎……他很好!”

男人高兴地笑了笑:

“你小时候常跟着令尊到我的店里呢!”

“哦……小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你那时候是初中生啊!”

“初中生……”

“那时候我在阿倍野的北掉那儿开一家店啊!”

“啊!……店名是‘金兵卫’,对吧?”

“对啊!现在店已经迁移到日本桥,店名没有变。”

邦彦记起来了,这男人当时在阿倍野区的北掉附近的上町线平交道旁开设料理店,父亲常去光顾,每个月还会带邦彦去一两次。狭小的店里只有一张长柜台,还摆设着一只陶制的招财猫。

就在邦彦暗自佩服这男人的好记性之际,男人又说:

“你长得跟令尊一模一样,第一眼瞧见你,我就确定你是安冈先生的儿子。”

语毕又再次盯着邦彦的脸,接着说:

“那大又长的眼睛,尤其是眼角最相似了。”

邦彦有些难以置信,搞不清这男人怎么会如此清楚地记住自己的容貌,不禁起了一丝戒心,默然伫立在心斋桥街的人潮当中。

“如果有时间,到我的店里坐坐吧!就在日本桥,离这里很近呢!”

“这个嘛……”

“我以前承蒙令尊帮过大忙,可是自从店迁到日本桥之后,就跟令尊失去联络了……”

男人再三热情邀请,邦彦穷于回答,光盯着男人眉间的那颗大黑痣。过往行人的说话声、体臭和衣物上的五颜六色,像一道浊流般从邦彦身旁流过。

“我的店从傍晚才开始营业,虽然厨师这时候还没来,但我的手艺也能弄些好料理招待你呢!”

“不,我今天手头不太方便。”

“不必花一毛钱!不仅是今天而已,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肚子饿了,或想吃点好料理,尽管来就是!”

男人随着人潮移动,回头一直招着手,邦彦只得无奈地跟在他后头。

过了戎桥后,男人向左转到道顿堀街,朝着角座剧场的方向前行,穿过千日前街之后,来到日本桥畔的十字路口,往南一直走,在第二条马路向右转。

“这附近变了好多,我搬到日本桥来已经七年了,看到的变化真大!”

男人一边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一边东指西指地说道。阳光照射在路旁尚未开始营业的摊子及料理店的门口,垃圾袋堆放在街道的两旁,间或有肉铺的小货车及送冰块的旧自行车穿梭其中。在这条街大约中央处的一间店门口,悬挂着一盏上书“金兵卫”的红灯笼,隔着格子门可以看到门帘上写着“河豚”两个字。男人掏出钥匙打开格子门,一踏进昏暗的店内,便大声向邦彦说:

“请进!”

店内飘着一股酸味,男人先打开日光灯,接着收拾好摊在柜台上的报纸,然后招呼邦彦坐下。

“我这店虽不怎么样,但有一道地道的河豚料理,没有其他的料理店能及,有许多客人从大老远特地来这里,为的就是吃这道料理呢!”

男人从冰箱拿出一个大容器,又说:

“尝尝烤鱼白如何?”

看到邦彦点头后,男人接着说:

“通常就用烤年糕的铁丝网来烤河豚的鱼白,最好是用炭火慢慢烤才好吃,等烤到炙热后,浇上酸橙汁,然后沾麦麸酱吃,这种美味可以说人间少有。虽然浇上蜜柑汁也可以,但我还是偏爱酸橙,而且还必须是爱媛县宇和岛所产的酸橙。”

由于升炭火比较费时,所以男人喃喃地说,先将就着用瓦斯炉火,接着打开啤酒瓶盖,将酒瓶放在邦彦面前,问道:

“你几岁了?”

“二十一岁。”

男人将啤酒倒入酒杯,说道:

“这种年龄可以尽管喝啤酒无妨了。”

然后催促邦彦举杯,自己则将铁丝网上的鱼白翻个身。鱼白烤得微焦,热气在射入室内的几缕阳光中冉冉上升,男人将装着麦麸酱及酸橙汁的陶皿放在邦彦面前,又说:

“以前我在阿倍野开店的时候,遇上了一些麻烦。土地是租用的,但因为欠了一笔账,所以地主要赶我搬迁,叫了几个地方上的流氓来闹事,事情变得相当棘手。我只会规矩做生意,碰上这种麻烦可真是束手无策,后来是令尊帮我找了现在这间店面,同时还出面替我摆平了麻烦。自从迁到这里之后,我一直盼望着再见到令尊,但是一直没碰上。令尊现在怎么样了?”

“啊……还是老样子。”

“哦,只要身体健康,那就比什么都好。”

端上桌的鱼白看起来像是刚烘好的圆饼,邦彦照着男人的指示,先浇上酸橙汁,然后沾上麦麸酱再送入口中。

“味道怎么样?”

“哇,真是好吃!”

“来!喝啤酒吧!”

在男人将店迁到日本桥的时候,邦彦的父亲就过世了,但连邦彦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谎称父亲还在世,而谎话已经说出口,想要改口也来不及了。

在男人的询问下,邦彦说出自己就读的学校名称、在宗右卫门町大街的一家咖啡店打工等事。

“那离这里很近嘛!你想吃点什么好料理,以后尽管来就是!”

“可是我只是个穷学生呢!”

“没关系!就当作是还以前我欠令尊的情好了。”

不知怎么一回事,男人猛盯着邦彦的脸。邦彦边露出微笑边喝着啤酒,他觉得这男人必然已经知晓父亲亡故之事,虽然这只是一种直觉,但他确信自己没猜错。既然如此,就照男人所说的,自己沾父亲的光来吃吃喝喝倒也无妨,但有一点他猜不透,既然男人已经知晓实情,为何又向自己问起父亲的近况呢?白天喝酒容易醉,邦彦有些酒意醺然,掏出香烟点上火,转头望着门口那只招财猫陶饰。

“那只猫以前是摆在阿倍野的店内吧?”

“不,以前那只摔破了,这已经是搬来这里以后的第三只了。”

男人从厨房矮身钻过柜台的活动板出来,在邦彦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喝了起来。

邦彦不擅聊天,光举筷吃着盘中的两块鱼白,一面啜饮着啤酒。男人似乎也没什么话说了,在静默之中,陪着邦彦喝酒。由于男人不再开口,邦彦不禁觉得有些坐立不安,用手托着下巴四下望着店内,正想找个借口告辞之际,只见格子门猛然被拉了开来,一名年轻姑娘边踏进来边说:

“又是在白天就喝酒,真讨厌呢!”

看她的穿着似乎是个大学生,年纪跟邦彦相仿。姑娘狐疑地望着邦彦的脸,并将手上的几本书放在柜台上。

“爸!你不是去买盘子吗?”

“买回来了啊!摆在那儿呢!”

姑娘从摆在角落的大纸袋中取出盘子一看,说道:

“哎呀!怎么买这么贵的?”

“是店里要用的,哪能买便宜货色!”

“咱们的小店就算使用这样的高级货色,也没有人会称赞一声呢!”

“这是小女,今年刚进入短期大学就读。”

男人又向女儿介绍邦彦,说是以前一个熟人的儿子,然后笑着说:

“她叫作由纪子,上面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唯独剩下这个丫头。”

邦彦原想询问这男人的姓氏,但又想到记得他是金兵卫的老板也足够了,因此没开口。男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胸前口袋掏出皮夹子,取了一张名片递给邦彦。邦彦接过来一瞧,上面印着“割烹金兵卫宇崎金兵卫”几个字。

“金兵卫是你的本名吗?”

“没错!从小就叫金兵卫。”

“我还以为是店名呢!”

“我用本名当店名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由纪子一面从袋中取出盘子一面插嘴:

“我们的店怎么看都有一股金兵卫的味道。那只招财猫、椅子上的坐垫图样、门帘上的污垢……真是店如其名呢!”

“金兵卫有啥不好?河豚金兵卫、鱼白金兵卫,容易记又响亮!倒是你有空的话,也稍微来店里帮一下才好,店里人手不足,忙不过来呢!”

“别抓我的公差,除非肯付我跟大家一样的薪水。”

宇崎苦笑说:

“帮忙家里的生意,哪有付跟大家一样薪水的道理?”

“同样是工作,本来就该领应得的报酬啊!”

“要这么说,你就自个儿去外面打工吧!已经是个大学生,应该可以自立了。”

“我正想趁寒假去打工,刚去了一间百货公司应聘,只是他们已经找到足够的人了。”

“如果白天可以的话,我倒知道有一个打工机会。”

邦彦插嘴道。河川咖啡店目前人手不足,正想找一名从中午十二点工作到下午五点的女服务员。

“白天不行啊!我白天有课呢!”

由纪子皱起鼻子,露出可爱的表情答道。她的身材瘦瘦高高的,仅有的化妆是唇上淡淡的口红,整体看起来仍不脱孩子气。

“到底是哪一种打工机会?”

由纪子一面将盘子排在柜台上,一面问道。

“你知道在宗右卫门町大街上有一家叫作‘河川’的咖啡店吗?”

“啊,我知道!就是在运河旁那家经常摆设着一大堆花饰的店吧?我进去过两三次。”

“就是那间店要招女服务员,工作时间从正午到下午五点。”

“嗯……”

“等学校放寒假后再去工作,不就成了?”

宇崎说道。由纪子闻言后露出认真考虑的表情,盯着邦彦的脸,说道:

“不过我想要打工是为了赚取在寒假去滑雪的费用,若等到寒假再工作,那就太迟了。”

宇崎又进入厨房取出啤酒,虽然邦彦加以婉谢,但宇崎仍不断地劝酒。由于是空腹喝酒,邦彦已经醺醺然了。

“我不行了,在白天这样子喝酒,很容易醉的。”

“哦,那就煮些油豆腐来下酒吧?”

邦彦予以婉谢,并且起身告辞。

“我是说真的,以后你尽管来,千万别客气!喜欢吃就吃,喜欢喝就喝,就用我欠令尊的情抵账好了。”

宇崎诚恳地说。邦彦步出店门走到日本桥畔的十字路口之际,由纪子从后面追了上来,肩上挂着一只背包,手上抱着笔记本及教科书。

“你刚才说的那个工作,我想试试看!”

“可是你的课怎么办?”

“休息一两个月也没多大要紧,只要别告诉我爸爸……”

“瞒着你爸爸可不太好,到时候他要怪我了。”

“不会怪你的啦!我爸爸原本就反对我上短期大学,说什么女孩子不用念太多书。我要瞒着他,主要是怕他叫我干脆回店里帮忙,那就讨厌了!”

邦彦停下脚步,望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由纪子。她那脸颊及额头的肌肤既红润又光滑,带着几分刚强的脸孔散发出清纯气息。

醉意让邦彦觉得有些陶陶然,头顶上的高架桥传来一阵阵喇叭鸣声,往凑町方向的车阵排成一长列,萧瑟的晚秋阳光在车窗玻璃的反射下,显得不太刺眼。

“那么我就带你去见见老板吧!”

听邦彦这么一说,由纪子点头说了一声拜托。

河川咖啡店内座无虚席,虽然才不过十八个座位,但武内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他也曾雇用过打工的女孩,但不是待不久就是不讨客人喜欢,一直没找到讨人喜欢又勤快的人选。

武内听完邦彦的介绍后,笑着向站在门口的由纪子点点头,说道:

“太好了!真希望你能马上上班呢!”

当武内和由纪子谈话之际,邦彦忙着在柜台和客人座位之间穿梭来回,替客人添水或端上饮料。

客人一窝蜂地来到,也一窝蜂地离去,没多久,除了两组客人外,其余的皆走了。邦彦将咖啡杯碟堆在水槽中,然后拿起抹布擦桌子。武内愉悦地说:

“阿邦,宇崎小姐答应从今天开始上班啦!”

“从今天吗?……”

“按钟头计薪,只要学校没课,她就来上班,反正她只有星期三跟星期五的课非上不可,所以在星期三、五她从下午三点工作到六点,其他日子则按正常时间上班。有这样讨人喜欢的女孩来帮忙,真是谢天谢地!”

“你可不能瞒着你父亲啊!”

邦彦在由纪子的身旁坐下,说道。

“放心!我会跟他说明白,请他答应的。”

由纪子答道,起身将背包和课本往柜台的角落一摆,随即开始清理桌子。

“我常在店里帮忙,早就习惯这种工作了。”

武内将晾在楼梯口的一件围裙取来,交给由纪子说:

“首先请你洗洗那些杯盘吧!”

由纪子闻言便走到水槽前,熟练地卷起袖子,笑着向邦彦和武内说:

“以后请两位多多照顾了!”

邦彦登上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先将屋内晒衣绳上的衣物收起来,然后关上临河的那扇窗子,仰躺在床上。

邦彦的酒意已经消退,头有些痛,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又从裤子的臀部口袋掏出弘美所给的那个信封,点了一下里面的金额。正如弘美所说的,数额比以前多出不少。邦彦感觉自己今天好像跟许多人说过话,虽然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弘美、宇崎金兵卫和由纪子这三个人而已。

邦彦躺在床上环视着空无一物的室内,除了一张小桌及两只装衣服的塑胶箱外,仅有的就是堆在角落的棉被。由于是阁楼房间,所以天花板很低,一站起来,几乎就要碰到用三夹板隔成的天花板。墙上仅有一扇临河的窗子,但到了夏天,风又吹不进来,整个房间闷得像是蒸笼。邦彦起身将窗子打开一条缝,然后倚着墙壁眺望戎桥上的人潮。

人潮往来不断,宛如一条河流,而这条人河和道顿堀川这条烂泥沟恰成十字形交叉。有些年轻人聚集在桥上,倚着灰色的栏杆,将视线投向过往的女孩子身上。

邦彦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笔记本,在窗下随手翻阅。这一本皮封面的笔记本是他在母亲过世那天在运动场的观众席上捡到的,失主不详,里面以日记体裁记载着令人难解的一些简短文句,有时候邦彦会翻开来阅读。

有人说人生苦短,我却认为太长。任何人只要经历过七十载循环不止的四季变化,就不会有苦短之叹了。

打算做些善后准备,差不多是开始的时候了。

拿二万日元给S子,她只说了一句“仅有这点吗”。

由于句中不时出现七十年和七十这数字,所以邦彦认为失主应该就是那位牵狗的老人没错。他不由得想起老人的红脸颊与腹语术木偶般的嘴型,便随手翻到写着六行像是诗句的那一页。

搭船而去

出生地既不同

心思也各异的

数千个“我”

搭乘同船

随流而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行文字深深吸引了邦彦。他倚窗眺望着繁华的闹街,觉得那些陌生的人群仿佛就是他自己的众多分身。

人群的背影显得模糊,漫无目标的急速脚步带着些许寂寥。每个人的出生地不相同,心思也各异,数千个这样的人甚至连一句招呼也不打就汇聚在一起,邦彦觉得每个人都是他自己。

邦彦一直望着缓缓越过烂泥沟的人群,直到夕阳西斜、河面上开始闪现出红色波光时,才想起已经将近自己的上班时间,便步下阴暗狭窄的楼梯,以便到千日前的快餐店吃晚饭。

4

星期二是河川咖啡店的休息日。武内在天王寺的寓所内待到晌午过后,便出门搭地铁到难波,下车后徒步进了百货公司,为的是购买店里需要的清洁用具和新的咖啡杯。他请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将咖啡杯送到店里,自己则抱着装着清洁用具的纸袋踏出门口,穿过百货公司门前的红绿灯后,便混入戎桥街的拥挤人潮中。他想顺道去由贵的店里探访一下。

跨过戎桥后,沿着心斋桥街走到挂着“不二家”招牌的拐角,向右转便是笠屋町,在道路的左侧可见到“藤波大楼”的招牌,由贵经营的烤肉店就位于这栋大楼的二楼。

在武内开设咖啡店的第五年,也就是铃子亡故后一年,他才和由贵重逢。武内只知由贵在战后曾随着那位靠桌球讨生活的老人漂泊到道顿堀,一别之后就完全不清楚她的情况了。由贵偶然来到河川喝咖啡,见到武内后才惊喜地向他打招呼。

当时由贵身边带着年幼的儿子。武内还记得往事,在老人死后,他曾带着无处可去的由贵去吃善哉饼,还带她去澡堂洗澡,但重逢时的由贵变得跟以前大不相同,不但打扮得漂漂亮亮,还穿着一件皮领外套。武内知悉男孩是由贵的儿子,至于父亲是何人,他并没有问。由贵不讳言地坦陈自己当时是靠一名放利息的台湾人接济,靠着那男人的照顾,因而得以在叠屋町开了一家内脏烧烤店。

经过了大约五年,那男人突然过世,由贵恢复了自由身而继续经营买卖,后来才将店迁到笠屋町改成烤肉店。俩人重逢之后,武内每个月会单独去到由贵的店里吃一两次烤肉,而由贵也不时来到河川喝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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