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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许锡庆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由贵的店下午五点才开始营业,但她通常会在三点过后先到店里做些准备工作。武内推开门往内一瞧,只见由贵坐在椅子上,脸朝着里面在看账簿。店里雇有五名员工,但此时皆尚未上班。

“又在算账吗?”

听到武内的声音,由贵尖叫了一声,举起双手说:

“哎哟,吓了我一跳!”

由贵转过头来,用手抚摸着胸口,瞪着武内。她的身上已经寻不到当初在道顿堀流浪时的风霜,脸孔与身上都长出了一团肉,头发染成棕色,指甲修得漂漂亮亮,大大的眼睛上涂着浅浅的眼影,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老四五岁。

“你别吓人好吗?单身女人的生活原本就过得战战兢兢呢!”

“说是战战兢兢,我看你倒吃得白白胖胖的嘛!”

由贵从皮制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上。

“你来得正巧!我刚好有事想找你商量。”

“哦,这倒稀奇!”

“我想再开一家店。”

“在什么地方?”

“梅田最近要盖一条新的地下街,位于旧的地下街和火车站之间,盖好之后,我想梅田会成为人潮最多的地段,所以打算在那里开一家新店。”

“同样是烤肉店吗?”

“我经过考虑之后,觉得在那地点开牛排馆比较合适,不是最高级的那一种,而是供应中上等级的牛排,而且在白天要打折以便吸引上班族来用午餐……”

“可是那种地段一定需要很高的租金吧?”

“没错,可是值得啊!”

既然由贵说要开新店,武内认为她一定估算过所需的费用。在这一瞬之间,眼前的由贵似乎又变回二十年前那个让武内带着去吃善哉饼、到大国町洗澡、然后在自己家睡一晚的少女。

“这事必须尽快决定,竞争者一大堆呢!”

“那得看你的人生观而定。”

武内说道。由贵露出思索此话含意的表情,斜眼看着武内,武内接着解释:

“你这间店很赚钱,不必操劳,只要固守成果便可以过活,但也可以不为此满足,继续拓展业务。要做何种选择,完全看你的人生观而决定。”

由贵将烟屁股捺熄,重新掏出一支点上,用一只手将摊在桌上的文件、账簿略加整理,然后吐出一口烟说道:

“我有时不免想到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每当情势坏到极点时,必定会逢贵人相助。我就是这样认识了老陈,这个人赚钱的手段虽然不太正当,但他不是个坏人。老陈过世后,我每次遭逢危机也同样会遇到贵人。想当初战争刚结束,我在黑市流浪、挨饿受冻时,也是碰到了玉田老爷爷;而在老爷爷死后,我正打算出卖肉体讨生活之际,又获得武内大哥的救助。”

“我也只不过请你吃饼和洗澡而已啊!”

“你还给了我一些钱啊!我这辈子绝不会忘记这笔钱的恩情。”

武内初次得知那老人的名字叫玉田。由贵烧了开水替武内泡茶,又说:

“你知道当时我穿什么样的内裤吗?是一件脏得可怜的内裤!最近我老是没来由地想起那件内裤的颜色。”

武内咧嘴笑了笑,由贵又默默陷入沉思。

“你一个弱女子凭着自己的努力,将当初在叠屋町的内脏烧烤店经营到今天的规模。而我呢?好辛苦总算才拥有一间小咖啡店。你也不过三十六岁,再努力一下,不久就会成为拥有五六家牛排馆的女企业家了。”

“对啊!既然要做生意,就要有这种雄心。”

“努力尝试看看吧!就算失败了,最多也不过是再穿一次脏内裤罢了。”

“你说得倒轻松,想开店不但得向银行贷款,还要雇用职员,更必须找一位好厨师……”

“这我知道,还得学习经营饮食业的知识。”

“我儿子说,如果我当真要做,那么他愿意在高中毕业后就来帮我忙。这孩子虽然书念得不好,但是喜欢做生意,可以成为得力助手呢!”

“是得到父亲的遗传吧?”

由贵边用手拢一下染成棕色的头发边笑说:

“他可不是老陈的骨肉呢!是在我认识老陈之前就有的孩子。”

“什么?我还一直以为是你跟台湾人老陈所生的孩子呢!”

“大家都这么认为,其实不是!”

“那么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呢?”

虽然事不关己,但武内还是脱口问道。

“生下孩子后,孩子的父亲就跑了,那个人就像一匹种马。”

由贵露出苦笑答道。武内闻言大笑。

由贵做生意很实在,严格要求员工必须让客人得到无微不至的服务,因此拥有不少公司及家庭客户。

她对厨房也有严格规定,从一粒米、一滴酱油到一片肉的取用处理皆禁止马虎,因不耐烦这些规定而辞职的员工比比皆是,但能熬过来的资深员工则个个训练有素,成了她生意上的得力助手。

武内对由贵的高明手段感到惊讶,听到她准备扩大生意的计划,不由得暗自感慨当年度过苦日子的她已经是令人刮目相看。武内的脑中一直烙印着由贵十七岁时的身影,那时候她脸上涂着浓浓的妆、穿着粗布衣裳,整天跟随在那个靠桌球讨生活的老人身旁,然而,如今的她已脱胎换骨成一个雄心勃勃的女人。

由贵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说:

“今天我请你吃顿丰盛的晚餐吧!你以前请我吃饼,我至今尚未报答,连钱也没还你呢!”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账,至今一定生了很多利息吧?”

武内开玩笑说道。由贵一面露出微笑,一面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副绿色大耳环戴上。

等到员工来了之后,俩人才在暮色中踏出店门。由贵对用餐场所似乎早就心里有数,在心斋桥街前面一条街向北行,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望着挂在大楼上的其中一个招牌喃喃说:

“啊,在那儿!在那儿!”

那是一块刻着“月桂牛排馆”的木质招牌,就挂在那栋细长形大楼的三楼。

“这间店是在两个月前新开张的。我店里的一个客人告诉我,说在这儿就算连着吃一个星期也不会腻呢!”

这间店的规模很小,但所用的食器皆是高级的“伊万里”瓷器,连杂用的杯盘也皆是高级货色。由贵摊开菜单,点了奶油螃蟹、鹅肝酱布丁、牛髓汤、蜗牛派、小黄瓜凉汤以及菲力牛排。

“吃得完这么多吗?”

“不要紧,这儿的每一道菜分量都是一点点。”

在等候上菜之际,由贵仔细观察了店内一会儿,然后双肘置于桌上,问武内:

“是什么原因会促使一个人下决心冒险犯难呢?”

“这哪有一定的原因,有时只是迫于形势罢了。”

“有的人或许是因为听了算命师的话吧?”

“这倒令我想起以前有个算命师说过一家离散的卜辞。”

“谁的家?”

“我的家啊!还说得真准,令人难以置信呢!”

由于由贵刚才也点了白葡萄酒,所以她压低声音说:

“待会儿服务生端酒来时,我要看他先将酒杯摆在谁的面前,然后依此做决定,好吗?”

“什么决定?”

“就是在梅田开店的决定啊!如果酒杯先摆在我的面前,那就决定开店,如果先摆在你的面前……”

“你的决心已经下定九成九,干吗还要胡思乱想?”

“话是没错,但我是谨慎万分做生意过来的,到了紧要关头之际,我的决心又动摇了。”

“怕什么?战后你在黑市流浪时不是饿得皮包骨吗?就算再失败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端酒上来的服务生先将酒杯摆在由贵的面前。由贵边吃着菜肴,边向武内露出好几次神情暧昧的微笑,喝了酒之后,由贵的脸红通通的。

“战后之事对我而言并非往事,该怎么说呢?倒像是近在眼前。”

“眼前?……”

“嗯,对啊!就在眼前,它不像回忆,倒像是未来。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惴惴不安。”

听到这话,武内不禁想起四处漂泊而几乎不曾回家的政夫,关于杉山替自己卜算的命运,莫非尚未画下句点?他记得杉山说过“只有宿命相同的男女才会结成夫妻”,或许这句话略做更换,改成“父子”亦同?

“对我来说,当年的桌球生涯已经是古早的事,几乎是段快要遗忘的回忆,只觉得离现在好像有几百年那样久。”

“那时候的武内大哥脸色苍白、双颊瘦削,就像是个病人。我还记得你打桌球的样子,而且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你那太阳穴上青筋暴出的样子。”

由贵一面熟练地将蜗牛往嘴里送,一面瞄着武内的额头与太阳穴。

“那位玉田老先生也是一副青筋暴出的神经质脸孔嘛!”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身旁被窝中的老先生已经暴毙,一只眼珠还掉了出来。”

“我大概永远赢不了那老先生,不论是障碍线竞赛、落袋球赛、三颗星竞赛,我都甘拜下风。每次想起老先生的面孔,我就会认为桌球终究是一种赌博,凭技术分胜负的赌博,出杆之际胆战心惊的。老先生过世之后,我的时代才终于来临。”

吃完冰淇淋甜点,喝完咖啡后,武内掏出一支烟点上火,对由贵说:

“怎么样?下定决心没?”

由贵歪着头露出浅笑,然后缓缓地点头。

“从现在起要进入战争状态了。”

武内接着又说:

“我帮不上忙,只能袖手旁观了。”

“原来你是个寡情的人啊!”

“除了金钱之外,我帮不上任何忙嘛!而我又只是间小咖啡馆的老板,哪来能派上用场的闲钱?”

“没有钱等于没有脸呢!”

俩人对看,露出笑容。

踏出店外时,太阳已经西沉,街道上亮起各式各样的霓虹灯招牌。由贵径自返回自己的店里,武内则拎着纸袋往地铁的心斋桥站走去。

每次跟由贵分手时,武内总会没来由地想起亡故的铃子;踢到铃子腹部的瞬间触觉又在右脚脚尖复苏过来,那是一种比骨头柔软而又比肌肉坚硬的触觉。

武内步下地铁的入口处,在自动售票机前买了一张到天王寺的车票,但随即又沿着原路走出来到外面,由心斋桥街往道顿堀方向步行,那是因为他临时起意想去探访久未见面的吉冈。就算他回到寓所,也没有家人在等他,所以不太想独自返回冷冰冰的寓所。

武内在人潮中往前行,想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无可挽回的大错,那就是在十八年前的某晚踹了铃子的腹部。铃子无疑是被那一脚踹死的,那一脚是造成铃子后来亡故的主因。想起这点,武内不知不觉地垂下头去,视线落在前面行人的后脚跟。

一推开红白桌球房的门,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桌球房里摆着八张球台,包括三张四球竞赛用的凯伦球台、四张落袋球台及一张三颗星竞赛用的大球台。除了大球台外,其他球台皆客满,报分数的声音和球儿相碰的声音此起彼落,顾客的身影在茫茫烟雾中显得模糊不清。武内原以为政夫或许会在其中,但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他走到后头的柜台,出声向一名中年的女职员打招呼。女职员一见到武内,亲切地搬来小圆凳,同时奉上毛巾和茶水。

“老板刚巧外出了。”

“去哪里?”

“没说呢!也不晓得几时会回来。”

武内边喝茶边观看那些陌生客人的球赛,由于客人越来越多,所以只得随即起身离去。

踏出桌球房走了五六步后,突然脑中浮现一桩回忆,就是当年铃子在知恩院附近那家古董店观看琉璃水瓶时的神情。在那一瞬间,铃子的眼神恰似着魔一般,令武内至今都未能释怀,虽然他从未深究,但那情景令他此刻感到有些心烦意乱。

一想到十一年前铃子在京都春日的那一种眼神,武内不由得迈开脚步往自己的咖啡店走去。武内用钥匙打开门进到店内,先开亮了日光灯,然后推开往二楼的小门,喊着邦彦的名字,正如他所预测的,没人应声,想必邦彦是外出了。

武内将纸袋放置在厕所门口,然后站立在摆放那只琉璃水瓶的方形壁穴前,凝视着水瓶良久。

他想找出答案,为何铃子会用那种眼神瞧着这只脆弱的小小琉璃水瓶?在凝视中,踹铃子腹部那一脚的触觉又在武内的脚尖复苏。

他的耳畔似乎响起铃子的话语:

“喜欢上了嘛……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发疯似的喜欢上那个人。”

武内告诉自己要忘掉铃子的声音,现在回忆十八年前的往事又于事何补?他努力想将杉山那副尖瘦脸颊和肩膀轮廓从脑中抹去。

他在四人座的座位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盯着那只琉璃水瓶。就在此刻,店门打了开来,一位年轻男人从半开的门中探头进来问:

“今天公休吗?”

“是的,对不起!今天公休。”

“门口挂着公休的牌子,但店内的灯亮着,所以我还以为可能有营业呢!”

男人解开西装扣子、扯松领带,环视了一下店内,然后跨进来,疲惫地在靠近门口的一个座位上瘫了下来。

“如果能喝杯咖啡,那就感激不尽了。”

这名年轻人是常客,每星期固定独自来一两次,时间都在将近打烊之时,而且必然满身酒味,看样子是个上班族。

“咖啡是没有,要喝水的话倒还有。”

“呃,水也可以,其实我倒比较想喝水。”

年轻男人接过武内端上来的水,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要求再来一杯,并说:

“我叫加山,来店里喝咖啡已经超过两年了,老板应该认得我的脸吧?”

“当然认得!你经常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到来,总是点维也纳咖啡嘛!”

“哇,真高兴,真高兴!没错,请记得我就是喝维也纳咖啡的加山!”

“你是在附近上班吗?”

“我是药品公司的营业员,公司在道修町,简单地说就是药品推销员,跟越中富山的那种卖药贩子是一样的,工作就是开着汽车到各医院去推销药品,工作完就喝酒,喝酒后就来这里喝杯维也纳咖啡,一天就这样结束,这是我这种人最喜欢的生活方式。”

因醉意而大着舌头的年轻人边闲扯边频频拿着空杯子往口中倒,虽然武内很希望年轻人尽早离去,但又找不到适当的理由下逐客令,所以暂时不加理会。加山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墙壁前,将脸凑近那只水瓶说:

“这间店有三样东西是我最中意的,一是维也纳咖啡的味道,二是花。每次来这里,我就感叹花竟然会这般美丽。最后一项就是这只绿色的玻璃容器。”

“那叫作琉璃水瓶。”

“哦,琉璃水瓶吗?”

加山用双手将长裤拉高些,踉跄地移动两三步,望着琉璃水瓶,不停地喃喃道:

“我一看到这只琉璃水瓶,就想起故乡的海洋。我出身于小豆岛,从小看着这种颜色的海洋长大。虽然已有五年没回过故乡,但我每次来这里眺望着水瓶,感觉就好像是眺望着一小片故乡的海洋。”

武内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加山的醉言醉语,一面走到入口的电灯开关处想关掉灯光。突然若有所悟似的猛然回头望着水瓶,一阵强烈激动涌上心头,他忆起了杉山所画的海洋颜色,跟琉璃水瓶的翡翠色一模一样的海洋。

武内忘了加山的存在,茫然地伫立在当场,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铃子竟然如此深爱着杉山。在十一年前的那一天,铃子瞧见古董店橱窗内的翡翠色琉璃水瓶之际,无疑是怀想起杉山所画的海洋颜色,因此压抑不住满腔的思念。武内猜想,铃子虽然是盯着水瓶瞧,但出现在她眼中的大概是杉山的身影。这只是武内自己的臆测,但他相信一定是这样没错。武内在心底反复呢喃……原来铃子是那般深爱着杉山啊!

“我要回家了,请你改天再惠顾,好吗?”

武内对加山说道。他想要独自一人坐着,看那只水瓶。

“我也要回家了,一起走吧!”

加山答道,将扯松开来的领带猛然拉紧,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

“我来帮你关灯!”

随着加山的话声,店内的灯光霎时熄灭了。

武内不禁对铃子怀着未曾有过的怜悯之情,既然那般深爱杉山,为何铃子又要离开他而返回道顿堀呢?为何要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呢?铃子跟杉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武内怀着空虚与无奈的心情,随着满身酒味的加山走出门口,然后关门上锁。

5

町子慌张地跑来河川咖啡店,因为她那条名叫小太郎的三脚狗走失了。

“那么,阿邦,陪我一起去找,好吗?应该不会走远,就怕它在路上被车辗到了。”

“狗哪有那样容易就被车辗到?”

伦敦酒吧的老板插嘴道。

“可是它不是一般健全的狗嘛!原本就少了一条腿。”

町子的身上除了酒味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白檀香。

町子在五年前还只是新町的一名艺伎,后来被一位大老板包养,现在则在玉屋町经营一家名为“梅树”的小小料理店。那位大老板原是心斋桥街一间老字号贵金属公司的社长,年过七十后便告退休,将公司让给儿子继承,但现在也很少到町子的店里露面。据町子自己说,那位大老板就像父亲般地待她。邦彦不曾见过大老板,仅能将他想象成一位仙风道骨般的老人。

“啊,我在来这儿的途中见到那条狗,正在角座剧场前面一瘸一瘸走着呢!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应该是条三脚狗没错!”

坐在柜台前喝咖啡的人妖阿薰说。阿薰经常是一身洋装打扮,但这天竟难得地戴着一顶日本发髻式的假发,穿着一袭粉红色和服,手指涂着蔻丹,手上拿着一个镶珠皮包,颜色与和服的相同。

“哎,是什么时候呢?”

“嗯,大概是七点多吧!”

坐在阿薰身旁喝着咖啡的伦敦酒吧老板望着阿薰的侧脸,用做作的口吻说:

“再怎么看,你都像个俏丽的艺伎……很难相信你的下面会长着卵蛋呢!”

阿薰闻言后,嘴角往下一扯,怒瞪着伦敦酒吧老板说:

“真讨厌!满脑子想着腰带下面的人最肮脏了!”

众人一阵哄笑,唯独町子面无表情地伸手到桃花心木桌上拨弄着洋兰的花瓣。

“喂,喂,你别摘啊!这花好贵,我想摆上个十天左右呢!”

武内笑道。

町子慌张地将手缩回来。

“狗最重恩情,只要养上三天,它就不会忘记主人。你别担心,它自己会回来的。”

伦敦酒吧老板边安抚町子,边盯着阿薰的脸瞧,接着又说:

“阿薰,你当真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吗?”

“也有些男人是让我觉得讨厌的。”

阿薰答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那么,阿邦,陪我一起去找吧!老板,向你暂借一下阿邦,好吗?我一个人不晓得从何找起嘛!”

武内闻言点点头,从柜台内向邦彦招手,然后附在他耳边悄声交代:

“你顺便去一趟红白桌球房,叫政夫过来一下。”

邦彦与町子正想出门之际,店里又进来了五六个客人,由于邦彦必须应付这些客人,所以町子就说自己先回店里等,言毕径自离去。

跟武内分头应付了这些客人后,邦彦才出门来到宗右卫门町的街道上。

在一家大酒吧的前面,站着一名邦彦认识的男人,身穿黑色西装,整晚在酒吧的前面徘徊。男人的脸色苍白,脸孔堪称英俊,但眼露凶光,每次见到邦彦,总是投以浅笑并说一句“别着凉了”。

对这个总是说同一句话的奇怪男人,邦彦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怀着某种敌意,但仍然以同样的浅笑回应之。邦彦听政夫说过,这个男人是领酒吧的薪水而在门前把风的。

“别着凉了!”

这晚,这个男人依旧对邦彦说同样一句话。在擦身而过之际,邦彦闻到男人身上浓厚的古龙水味道。邦彦猜想自己的表情约莫也是跟这男人一样,在眼神与脸色中散发出相似的凶狠幽光,但他相信自己和这男人并非同类,至少他不会像对方这般随便向人挑衅。邦彦在太左卫门桥前的十字路口向左转。

梅树料理店中坐满了客人,负责招呼客人的是一位相貌温和的中年厨师。町子通常坐在二楼的房内看电视或躺着阅读周刊,高兴的时候才下楼招呼一下客人,稍觉心烦,便又溜回二楼。所幸厨师阿胜的手艺出色,所以有许多老客人常来捧场,当然,来客之中绝大多数是只在乎美食而不在乎美女的。

厨师阿胜一见到邦彦,便用菜刀柄在楼梯口轻敲了几声。町子闻声下楼来,向邦彦合掌说:

“对不起!还麻烦你跑这么一趟。”

“咱店里的老板娘只在意狗而不太在意客人,还请多包涵才好!”

头绑束发巾的阿胜插嘴说。

“我倒觉得她好像比较在意年轻小伙子呢!”

一名上了年纪的客人戏谑说。

“哎,这是什么话?我只不过是请他帮我找狗啊!”

町子顶了一句,然后拉上格子门外出了。

“店里打烊的时候,我将它拴在巷子里,不晓得它怎么挣脱了。”

町子对邦彦说。然而要找还真不晓得从何找起,俩人只得决定先从阿薰瞧见过狗踪迹的角座剧场前面找起。

中座到角座之间的街道挤满了人,似乎是观众刚从剧场看完戏,成群结队地挤了出来,俩人陷在人群中几乎寸步难行。沿河边的大型餐馆墙边可见亲子相携,出神地看着那只巨型电动螃蟹的脚动啊动的。最后总算冲出重围来到戎桥的南侧,町子说想沿着御堂街去找,此刻的御堂街上停着一长排候客的出租车。

“我想过马路去,沿着河边找找看。”

“这条路上的车子很多,那条狗会过马路吗?”

邦彦质疑。町子认真地回答:

“小太郎最喜欢穿越马路,那条腿就是这样被车子辗到的。”

俩人穿过马路,沿着道顿堀川往西走。町子显得有些泄气,用那习惯性带着鼻音的声调喃喃说:

“哎……真找不到的话,我就要搬回阔别一个月的家里住了。”

町子所住的公寓位于帝冢山,在那里禁止饲养作为宠物的高级猫犬以外的杂种猫犬,自从她收容了小太郎这条流浪狗之后,便一直住在梅树料理店的二楼。

“哎?”

邦彦望着町子的脸发出惊讶声,接着说:

“今天你的眉毛比平常细呢!我现在才发觉。”

像线一般细的人工眉毛旁边,剃掉的痕迹特别明显。

“看起来会怪异吗?”

町子用双手遮住眉毛,仰脸望着邦彦又说:

“我今天眉毛画得不顺……最近常会这样。”

“町子大姐今年几岁啦?”

“不可以问这种事呢!我跟你的年纪一般大哦!”

俩人并肩走在九郎右卫门町的街道上,各式各样写着“河豚”“鸡肉火锅”“螃蟹火锅”等的大招牌在头顶上闪烁,空气中飘浮着闹街特有的腥臭味,而一股淡淡白檀香气则从穿着丝绸和服的町子身上散发出来。

“其实我比你大八岁啦!”

町子吐着舌头说道,紧接着又说:

“还要再加三岁!”

邦彦闻言不禁笑出声来。町子仰着娃娃脸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笑出声音,平常你都是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呢!”

“我平常也会笑啊!”

町子从邦彦的脸上收回视线,歪着头在想着要说的话。

“说你的表情茫然也不对,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哎,我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

“我倒认为你若不画眉毛的话,会更漂亮。”

“可是若不画眉,就好像个没脸孔的鬼呢!有的人还说像是个妖怪。”

“是他说的吗?”

邦彦比着大拇指问道。

“他才没这么说。再怎么样,他都说很可爱呢!”

“嗯……”

跟町子谈起话来,邦彦也认为“可爱”是最适合町子的形容词。

“他今年应该是七十四岁啰!”

“我好像很少见到他来心斋桥的店里找你。”

町子瞄了邦彦一眼,好像有些难以启齿地小声说:

“他每个月只跟我同床睡一次,但是已经不做那档子事了。当初他原本就不是贪图那事。他说要让我一辈子过得无忧无虑,而妈妈桑也说他最适合照顾我。那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的妻子刚刚过世。”

邦彦正张嘴欲说话之际,町子却微笑着抢先说:

“这是我第一次跟年轻男人这般散步。”

而邦彦的心情则好像是在跟一个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少女说话。

邦彦和町子似乎都忘了搜寻小太郎一事,俩人漫无目的地往西一直走,路旁的特种行业商店逐渐减少,行人也越来越稀疏。

过了大黑桥,俩人依旧沿着河边行走。谈话暂时中止,邦彦正想找话说之际,町子忽然冒出一句:

“我有时会认为自己是个废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事情都不懂嘛!”

走到四桥街尾端的深里桥时,可见到属于国铁所有的凑町车站就在左侧。一辆汽车从俩人的面前驶过,路上不见行人,俩人站在红绿灯前等候。

“从这儿再过去的路我就没走过了。”

町子说道。

“再过去是木材堆积场,沿着河边有许多木材行。”

绿灯亮起时,町子抢先迈出一步,看样子似乎是还想继续走下去,她用双手拢紧和服的衣领,跟随着邦彦的步伐穿越过马路。

“走到幸桥,好吗?”

邦彦说道,因为他想起武内说过站在幸桥中央眺望道顿堀夜景的话。走过住吉桥之后,路旁便开始出现木材行的招牌,昏暗的街道在众多木材行的招牌下笔直往前延伸。

过了西道顿堀桥而尚未到幸桥之间的路上,几名服装时髦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迎面而来,邦彦和町子闪身到路旁。一伙年轻人中的一人在擦身而过时怪声叫道:

“这妞真漂亮!”

其他人也回头跟着起哄:

“好像是颗樱桃呢!”

尽管町子已经不再是小姑娘模样,但“樱桃”这一词用来形容她倒也不失几分贴切。

“这些家伙不是在嘲弄你,而是对你真心赞美呢!”

邦彦凝视着低头不语的町子,轻声说道。

走到幸桥的正中央处,邦彦和町子停下脚步,倚着栏杆眺望着远方道顿堀五光十色的夜景。河面上没有亮光,看上去好似一条通往闹区的深邃街道,绕过一座座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楼大厦。河中浮着一些长满青苔的大圆木,望着好似散置在路上的黑色岩石。路的尽头浮现出一幅方形银幕,银幕上闪烁出七彩灯光。

邦彦首次意识到彼处正是自己生活的地方,自己就生活在那寂静但五光十色的红尘中。

“哎呀,没想到我们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町子讶异道,的确,从这儿望去,道顿堀变得好小好远,好像位于边疆之地。

邦彦低头望着町子的脸。

“说什么我像颗樱桃,我才不喜欢樱桃呢!”

话声刚落,町子便将身体向邦彦靠过来,或许她只是在无意中仰起头来,却跟邦彦俯视的脸孔碰个正着。俩人一触即分,但邦彦的唇边已留下了口红的香味。

“小太郎不会回来了。”

西风从俩人背后吹来,将浮在水面上的一根绳子吹往水流的反方向。望着河面上的短绳,邦彦的脑中浮起小太郎用三条腿走路的姿态。

“小太郎不会回来了。”

町子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然后露出微笑,同时很明显地将樱唇自动凑向邦彦的脸。

俩人紧贴在一起,过了半晌才分开来,然后默默地由原路踏上归程。由于邦彦还必须到红白桌球房叫政夫回家一趟,所以走到道顿堀桥时便停下脚步,町子则轻轻地向他挥挥手,然后上了桥消失在人潮中。

对邦彦而言,这虽是生平第一次,但女人的樱唇触感却让他感受到一种回味无穷的怀念。邦彦将两手插入裤袋,舔着舌头回味町子的唇舌余香,快步地行走在夜晚的街头。

邦彦推开桌球房的玻璃门往里面一瞧,便见到政夫正在最里面的球台和附近一间大店铺的老太爷赌桌球。这老太爷的球技也相当出色,但又常常打不赢年轻的政夫,因而越发激起他求胜的傻劲。

桌球房老板吉冈坐在球台旁的长椅上,膝上抱着一条母的小哈巴狗,小声地念出两位参赛者的分数,一见到邦彦,略见肥满的脸孔便露出一个笑容。

“你的功力真强!真是虎父无犬子,你跟你父亲一般擅长精确计算,令我穷于招架。尤其你从后面翻袋进攻的那一下子,更是武内铁男当年的拿手绝招呢!”

比赛结束后,老太爷将几张钞票递给政夫,感慨地说道。政夫接过钞票,继续吃那碗吃了一半的拉面,接着才抬起头来对邦彦说:

“这倒稀奇!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呢?”

“是老板拜托我来叫你的。”

“嗯……”

“阿政,你大概很久没回家了吧?”

“嗯。”

政夫一副不起劲的样子,在邦彦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俩人来到外面的街道上,从法善寺方向飘来的线香味道直扑俩人的鼻子。

宗右卫门町的街道上处处可闻演歌的乐声,汽车鸣着刺耳的喇叭声在狭窄的街道中缓慢穿梭。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单手持着三弦琴迎面而来,这小个子的中年男子斜着肩膀,走路呈大内八字。此人是邦彦见过的一个无赖汉,走起路来眼睛不看左右,一向是盯着前方远远的某一点疾步而行,脸上表情木然,宛如戴上面具的能剧演员。

“跟刚才那位老太爷打了半天球,肩膀都酸痛了。”

政夫边说着边转动了一下臂膀,刚巧碰到擦身而过那个无赖汉手上的三弦琴。

“你这是干什么!”

骨瘦如柴的无赖汉停下脚步,眯着死鱼般的眼睛对着政夫大吼,接着又狠狠地说: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不是故意的……”

政夫低头道歉。无赖汉这才转身离去。

“我最怕这种家伙了。”

政夫望着无赖汉的背影,咬着自己的指甲小声呢喃,然后对邦彦说:

“那家伙有一项本领呢!”

“什么本领?”

“就是讨女人欢心的本领,而且高明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就是靠这套本领吃饭的。”

“哎……”

邦彦闻言,不禁再度回头瞧瞧远去的那无赖汉的背影。他忆起无赖汉刚才怒视的眼光,虽然是一种冷漠又死沉的钝光,但其中又似乎确实存在着一丝淫猥的气息。无赖汉身上那件华丽的茶色外褂和白净的足袜,一直浮现在邦彦的心头。

“怎么这么晚?”

武内一见到俩人便劈头问道。咖啡店中此时只剩一对在角落座位上窃窃私语的年轻男女,政夫沉着脸在柜台前坐下,边用小指挖耳朵,边瞄着父亲。

“有什么事呢?”

“没有事!没事就可以不回家而四处流浪吗?”

仅剩的两位客人也走了,邦彦清理过桌面后,进入柜台内打算清洗堆在水槽中的杯盘,却发现清洁剂用完了,因想起二楼的小柜子中好像还放着些备用的清洁剂,于是便上了楼梯。

一进入房间,邦彦便在床上躺了下来,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町子身上的香气在游走。楼下断断续续传来武内父子的谈话声,邦彦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在脑中想起町子那张剃了眉毛的小脸蛋。

如果町子所言不假,那么她就比邦彦大十一岁,也就是三十二岁。邦彦试着回想自己与町子相拥那一刻的感觉,但脑中浮现的竟是从幸桥远眺道顿堀时所见的灯光。原本应该是华丽辉煌的灯光却透出他未曾体验过的冷清,那又冷清又渺小的景观留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就像一艘五光十色的船在黑夜中出航,而他则目送船影完全消失,随后便是无尽的空虚寂寥。对他而言,从幸桥眺望到的夜道顿堀宛如一艘满饰着旗帜的无人空船。

楼下突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而武内铁男的怒骂声也同时响起。邦彦急忙下楼来,只见父子俩脸色苍白地互相怒视,地上则散落着洋兰及花瓶碎片。

“你这混蛋!”

武内吐出一句,拳头直飞政夫的脸。政夫疼得皱起了脸,往后倒退,欲避开正要再度挥拳的父亲,刚好将置于柜台上的一个杯子扫落在地。落地的杯子立即碎裂开来,父子俩喘气怒目互视。邦彦立刻挡在俩人中间,问说:

“你们俩在干吗?”

政夫用手抚着额旁的一块青紫,叫道:

“我说老爸错了,桌球是不折不扣的运动,我要靠这行吃饭。”

“净说些鬼话,什么运动?你这是在赌博!”

武内顶了一句,推开邦彦直趋政夫。大概是害怕又要挨揍,所以政夫直往店的后头跑。武内却出乎意外地抓起自己的外衣,大步地踏出店门。

政夫边用手揉着额旁边在柜台坐下,接过邦彦递过来的湿毛巾,放在痛处冷敷许久。当邦彦正在收拾地上的洋兰、花瓶、杯子的碎片之际,阿薰却醉醺醺地走入店中,满嘴酒臭地说:

“来杯果汁吧!啊呀,好想喝杯美味的果汁。”

“我们已经打烊了!”

邦彦冷冷地回答。阿薰又慵懒地说:

“那么就来杯水吧!我会付钱,这总可以吧?”

阿薰似乎心情不佳,倚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阿邦,今晚让我在二楼借宿吧!”

政夫怒气未息地说。

“我也要借宿,咱们三人一块喝个通宵吧!”

不待邦彦回答,阿薰已经自顾自地当场解开和服衣带,趁邦彦在锁门之际,和政夫一块上了二楼。邦彦拿起阿薰丢在桌上的银色衣带,随后上了楼。

已经卸下假发的阿薰接着又脱下和服,穿着贴身衬衣一屁股坐在邦彦的棉被上。政夫额旁的青紫已经肿胀,变成赤黑色,他站在窗前往下望着夜晚的河流。由窗外射进来的霓虹灯光将房间内染得忽红忽蓝。由于狭小的房间来了两名不速之客,邦彦被迫在角落抱膝而坐。

“什么时候开始想当人妖的呢?家人对你有何看法?兄弟姊妹呢?故乡是哪里?我最讨厌向我问这些问题的家伙了。我又没有对任何人造成麻烦啊!只是喜欢打扮成女性而已,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那个老色鬼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随意玩弄女人,别做他的大头梦!”

阿薰坐直身子,从皮包内取出化妆用具开始卸妆。他卸妆后的脸孔看起来有些少年老成,带着几分疲乏。

邦彦问起了父子俩吵架的原因,但政夫没答话,离开窗边躺下来钻入被窝中。

“你可别有什么怪异举止才好,告诉你,我可是个守身如玉的人呢!”

闻言后,政夫霍然坐起身子,对着躺在一旁的阿薰反唇相讥:

“你这家伙既然卸了妆,就请别再像娘们儿般那样说话吧!你躺在我身边,我才需要担心自己的童贞呢!”

“女人用娘娘腔说话有何不对?哎,我们喝酒吧!去买酒来喝。”

“你自己去买!”

阿薰嘟囔着说些什么没化妆怎能外出等的话,然后便沉默了下来。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及女人的莺声燕语,夜晚的道顿堀四处洋溢着醉客的话声与喧闹声。邦彦朝床上瞄了一眼,只见躺着的阿薰闭着眼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孔及嘴唇皆缺乏血色,染成棕色的头发上停着从几天前就一直逗留在房内的一只大苍蝇。

邦彦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先前那无赖汉脚下跳动的白袜,袜子的白色忽然变成冷冷的蓝色火焰。

“老爸叫我以后别再打桌球了。”

政夫开口道。邦彦仰躺着睁开眼睛,视线追逐着那只再度在房间飞舞的苍蝇。

“他妈的!这讨厌的苍蝇。”

政夫起身,将报纸卷成筒状,朝着苍蝇用力挥舞。

“老爸的想法错了,桌球现在已经是一项运动。职业棒球赛和拳击赛还不是会有人下赌注吗?时代不同了,时代……”

“可是你总不能打一辈子的桌球吧?”

“有的人就是这样啊!像京都的吉永隆一、关东的生岛谦吾和多田春彦、大阪的森崎二郎,这些人都是职业选手,也都参加过世界杯比赛。我的年龄也足够当选手了,老爸自己不也是从十二岁就开始打球了吗?”

政夫终于将停在窗上的苍蝇打死,盘脚在棉被上坐下,用手指指着阿薰的头,又说:

“难道不比这家伙的想法来得正派吗?”

却没料到阿薰没睡着,翻个身坐起来,用指头在政夫的头上敲了两三下,说道:

“别这家伙那家伙的,你说比我的想法更正派,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想当一辈子的人妖吗?等到你满脸皱纹时,还扮成女人扭着屁股走路吗?”

“我当然考虑过未来,这是我的工作,既然是工作,当然要认真地打扮嘛!”

“男人会仅仅因工作需要而装扮成女人吗?你真是有病,还病得真可怜呢!再怎么装扮,还是不能变成女人,懂吗?”

阿薰嘟起嘴,抓起邦彦的枕头掷向政夫,政夫则出掌拍打阿薰的头。邦彦将他们分开,说道:

“要打架的话,两个人通通出去!”

阿薰尖叫着,扬起双手的指甲想去抓政夫的脸。

“阿邦,我看这家伙是疯了。”

政夫笑着爬走,步下楼梯后又取了一瓶威士忌上楼。

“若老爸肯答应,那么我就能专心打桌球了。”

政夫边喝着威士忌边喃喃道。

“又何必拿它当职业,拿来当闲暇娱乐不好吗?”

阿薰接连抽了两三支烟,狭小的房间内霎时满是烟雾。

“可是我想将打球当成职业啊!”

为了让空气流通,政夫推开了窗户,手握着酒杯,将头伸出窗户。

“阿邦,你大学毕业之后想干什么呢?”

“先找个公司上班吧!然后再做打算。”

“打算进哪一行的哪家公司呢?”

“凭我的成绩可无法挑三拣四,能不能毕业都还成问题呢!”

“这样说来,我岂非志向最坚定?我已经选定了将来要走的路,不是吗?我要进入桌球界,谁敢断言我没前途?”

“你应该好好向父亲说明自己的志向,千万别在开口前就准备吵一架,这样才不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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