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彦说道。
“是老爸自己先发火的啊!从一开头,他便不想听我的说明。”
政夫一面揉着挨揍后的疙瘩,一面为阿薰的空杯子倒酒。
“我正在存钱,虽然才存了半年,但我打算拼命再存个五年。我的开销很大,或许存不了什么大钱,但我绝非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阿薰又说打算一辈子在这一行讨生活,他解释:
“像我这样的人也只能从事这一行嘛!”
“照你这么说,就是想当一辈子的人妖啦?”
政夫说道。阿薰噘着嘴答说:
“笨蛋!我不是因为打扮成女人后才想变更性别的。我若想卸下妆、穿普通男人的衣服,也并非做不到。在这世上,外表像正常男人,骨子里却是女人的人比比皆是呢!”
“听你一说,我倒是越来越迷糊了。”
说要喝通宵却最先睡着的人正是阿薰,政夫将威士忌酒瓶和酒杯放回一楼的柜台后,也钻进被窝入睡了。邦彦还在想念町子,跟自己并肩远眺道顿堀这艘彩船的町子此刻正全身飘香地浮现在眼前。
6
时间迈入十二月,腊冬寒风吹得道顿堀川起了阵阵涟漪。邦彦参加了两家公司的招聘考试,但在第二关的资料审核时给刷了下来。武内认为这只怪邦彦的父母过世得早,所以想尽些心力帮他谋份好差事。这一天,武内提早打烊后,带着邦彦前去梅树料理店。厨师阿胜见到俩人,打了声招呼:
“啊,老板!好久不见了。”
然后用手中的研磨棒敲了敲楼梯口。町子闻声下楼来,此时店内难得地还没有客人。
“你用那根棒子敲楼梯,究竟是做什么暗号?”
武内好奇地问道。阿胜边瞄着町子边大声笑说:
“这暗号是表示店内没有不受欢迎的坏客人,通知老板娘可以安心下楼。我们老板娘对客人挑剔得很呢!”
“这样子还能做生意,实在厉害!”
阿胜将双手撑在柜台上探身出来,表情像是在问俩人今天被什么风吹来。
“你猜得出吗?”
“猜不出,像是特地提早打烊来喝一杯的样子。”
“今晚是来庆贺邦彦就业考试失利。”
武内拍拍一言不发的邦彦的肩膀。
“这……好像不能算值得庆贺的事吧?”
“那两家烂公司只因他没有双亲而不予录用,他没进入那种烂公司就该庆贺。反正在那种公司任职也不会有啥前途可言的。”
“这话也有道理。”
阿胜望着邦彦,又认真地说:
“你老板的话没错!世上常有祸福相倚之事,你应该打起精神!”
“我们这几个人当中,只有阿胜拥有美满家庭。”
武内边喝酒边对町子说道。阿胜笑逐颜开地数起自己的子女:
“老大就读高三,但脑筋不行。老二是个女孩,就读初一,懂得帮母亲做家事,是好女孩,但可惜长得不漂亮。再就是相差一岁的老三,这可是个连我这个老爸都伤脑筋的捣蛋鬼男孩。最小的老幺今年刚上小学,晚上还会尿床呢!”
武内觉得自己在道顿堀见过不少类似邦彦的年轻人,这些人的温和外貌下皆隐伏着一种令人担忧的阴郁及凶暴。武内也是早年父母双亡,在仰赖别人脸色吃饭的日子中成长,说起来他的青年时代也跟这些人相仿。但武内熬了过来,而眼见那些年轻人则一个个地在红尘闹市中迷失了自我。
町子的话不多,偶尔凑合着陪饶舌的阿胜说几句,其余的时间就兀自啜饮着杯中酒。武内忽然想起町子最近都没来河川咖啡店露面,便随口问了一声。
“你没看她一副茶饭不思的样子吗?我猜她八成是在恋爱吧!”
阿胜将烤鱼盛在盘中,插嘴道。
“哎?原来你瞒着老太爷做出那种坏事啊!”
武内揶揄道。
“才不是呢!是担心小太郎会死在外头,所以才心情烦闷……”
町子笑着回答,然后拿起空盘起身进入柜台内。这时候有两组熟客进门来,梅树顿时宣告客满。
“阿邦,你别担心就业的事情,大学毕业生不一定非当上班族不可,在我的店里工作也是一种职业啊!”
武内手持杯子,用正经的口吻切入正题,把一直放在心里的话说给邦彦听。
“照我的想法,就算是处于最坏的情况亦无须担心。只要不挑三拣四的话,工作机会多得很。你没进那种烂公司,我认为反倒是因祸得福呢!”
一见到邦彦一时之间答不上来,武内又说:
“或许你会认为,既然如此,那当初何必辛苦去念大学,我认为这就是一种机缘,是我跟你结识的机缘。”
邦彦答说:
“我对大学并不在意,不久前阿政也跟我说过,在考虑前途这一点上,他比我强多了,因为他已经决定要进入桌球界讨生活。”
闻言后,武内咂嘴说:
“这世上只知沉迷于逸乐的人还真不少呢!”
依他的想法,靠桌球过活正如同水中捞月般不切实际。
“当初不是你教阿政桌球的基本技术吗?”
“我从来没教他打过桌球,大概是这小子自己摸索出来的吧!”
“可是红白的老板说,阿政的桌球招数就宛如武内铁男当年的拿手戏呢!”
既然吉冈这么说,那应该错不了,因为吉冈是内行人,而且又是武内的多年搭档。
“哦,政夫的桌球招数果真跟我很像吗?”
武内不禁产生想亲眼见识一下的念头,说起来,他从未见过政夫打桌球的模样。
“我很讨厌赌徒的嘴脸,每个赌徒几乎都是相同的一副嘴脸,我想自己以前也必然相同。你瞧政夫的脸就知道了,不正是尖嘴猴腮的一副贫相吗?靠赌过活的人就算赚了大钱,那副嘴脸还是改不了。”
武内打算到红白桌球房走一遭,当他踏出梅树的大门后,内心涌起一阵激动,仿佛听到铃子的声音在嘈杂的夜晚中传来。
“我是被你踹死的啊!”
铃子似乎是笑着这样说。
“是你自己说不想活了,叫我杀了你的啊!”
武内在心底顶了回去。
“当时我若不那样说,哪能平息你的怒气?”
“你跟他在天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武内问道。
“很多事嘛!”
“很多事到底是什么事?你不是疯狂地爱着杉山那家伙吗?”
“我已经忘了他,也忘了你。”
当武内在心底和铃子交谈到这里时,并肩同行的邦彦笑着凑过来说:
“阿政看到你一定会吓一大跳呢!”
红白桌球房里人满为患,八张球台边全挤满了学生模样的男孩、带着女伴的混混等,他们用蹩脚的技术打着玩。政夫正无聊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阅读周刊,而吉冈则拿着饼干在喂膝上的那条哈巴狗。
“阿铁,近来可好?”
吉冈一见到武内,便眯着小眼睛招呼道,同时放下哈巴狗,起身拄着手杖走了过来。上了年纪的吉冈越发面无表情,独自过着孤单的生活,也越发迷恋起娼妓,令武内颇为同情。有一次,吉冈对武内说“都是战争害我成为变态狂”,同时还拿出所收集的一大堆春宫用具示之。
“生意很兴隆嘛!”
“托福,托福!来客大多是些正当人士。”
“我那不肖子大概是头号的小流氓吧?”
“哪里会?他打球干净得很!”
“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我店里走动呢?”
武内的口气带着些讽刺。
“不是我不讲交情,而是从一年前起,我的腿一走起路来就会疼痛。”
吉冈皱着脸指着自己的大腿答道,然后又暧昧地笑着说:
“都二十几年的旧伤了,还是痛得要命。”
政夫见到父亲出现,露出复杂的表情偷听父亲与老友的对话,但故意将视线转到一旁,跟邦彦说着一些玩笑话。武内在儿子身畔坐了下来,掏一支烟叼上。
“你的三餐吃得都正常吗?”
“正常啊!”
“别光叫便当吃,否则会弄坏身体的。”
“嗯……知道啦!”
“你晚上都在哪里睡呢?”
“很多地方可以睡,有时去朋友家睡,有时去‘三温暖’的休息室睡,有时去邦彦那里睡。”
“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来这儿?”
“我……猜不出。”
“我是来看你打球的。”
“嗯?……”
武内原本是要来看儿子打桌球,但在谈话之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坐在长椅上,沉浸在桌球房内的喧闹声中,烟雾袅袅飘向天花板,球台上的球旋转起来,形成一条条或红或黄或棕色的轨迹,球与球碰出高高低低的声响,在八张球台上此起彼落。球台周围的那些球杆好像几乎就要触到垂在天花板下的日光灯,沉滞的空气混杂着低低的说话声,其中不时传出笑声和叫声。
在四球竞赛专用的球台上,有一名老人默默地在打球,另一名叼着香烟的多嘴男人则坐在台边,毫不在乎地以两脚离地的犯规动作出杆。满室弥漫的烟雾缓缓地往外扩散,武内突然开口对政夫说:
“如果你在球台上输给我,你肯放弃桌球吗?”
政夫惊讶地望着父亲:
“老爸要跟我较量桌球吗?”
“如果你输了,就必须放弃靠打球吃饭的想法,今后的事由我替你安排,明白吗?”
政夫陷入沉思,那眼神还带着些纯真气息,而脸部的轮廓则酷似亡母。武内相信若儿子是由自己抚养长大的话,那么一定不至于像今天这般不学好。
“老爸,你根本就是讨厌我。你总是用冷淡的眼光看我,跟我打球扯不上关系,你讨厌的是我这个人。”
政夫仰脸用挑衅的口吻答道。站在一旁犹有醉意的邦彦则用深邃的眼神盯着武内瞧,那眼神令武内有些担心,在内心猜想着自己是否曾经将有关铃子的事说漏了嘴。邦彦摇着政夫的肩膀说:
“阿政,你若输了,就听话地到店里洗盘子吧!”
政夫迟疑不决地观望了一下四周,说道:
“这么突然的问题……”
然后小声地接着说:
“如果我赢了呢?”
武内正欲开口之际,一旁拄着手杖的吉冈插嘴说:
“那么你以后可以永久免费在我的店里打桌球。”
吉冈对于赌注和对手球技的估计精准无比,截至目前未曾落空过一次。
“好!若输了,我就放弃桌球。”
政夫站起身子,微歪着头答应,随即加上一句:
“可是我今天不比!我今天的状态不佳,改天再让老爸见识我的功力吧!”
武内离去时,吉冈送他到外头,然后在他耳边低语: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当老婆的女人呢!”
“那女人几岁?”
“二十九岁。最近才跟她的小白脸分手……我的运气真不错呢!”
武内冷淡地回答:
“那不好!我不赞成你这桩婚事!”
武内边走边回想政夫刚才所说的话,连自己也不明了为何会对政夫怀有莫名其妙的疙瘩。
他思前想后也只能找出一个可能的答案,那就是政夫曾跟着铃子到天草和杉山生活过一段日子,尽管时间很短,尽管政夫当时是个不懂事的幼儿,但仍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才会在他的心中留下一种根深蒂固的恨意。他不禁认为自己太小家子气,暗自决定今后要多对政夫付出自己的亲情。
虽然心中是这么决定,但政夫小时候被杉山抱在怀中撒娇的模样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就算不曾亲眼看见,政夫也终究在二十几年前背叛过自己。武内一边想着,一边嘲笑自己这种怪诞的记恨心态。
7
河川咖啡店内坐满了等待上工的酒吧女,伦敦酒吧的老板也带着里美来到。七点过后,窗外原本淡蓝的天空就完全变黑了,同时也闪烁起令人目不暇接的七彩霓虹灯光。
伦敦的老板用手指抚摸着额旁,坐上柜台前的椅子,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从坐在旁边的里美手中拿过来一台小型录放音机,反复地按了几下开关,随即将它置于一旁,用手托着下巴。
“还是不行,坏掉了,只得再买一台新的了。”
伦敦的老板叼着烟望着里美说道。
“我的店里没有音响设备,只有有线广播音乐台。”
伦敦的老板大皱着眉头对柜台内的邦彦道:
“阿邦,你知道哪里有卖便宜录放音机的店吗?”
“不太清楚,日本桥一带的电器行应该会有吧!”
“我看还是跑一趟去买一台好了。”
里美留着一头垂肩的乌黑长发,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毛衣和一条黑色宽摆裙,指甲上涂着鲜艳的蔻丹,由于脸上没有化妆,所以更加凸显出指甲上蔻丹的鲜艳。她身上的肌肤雪白滑嫩,大大的眼睛闪闪发亮。
“没办法,只好再买台新的了,这是我吃饭的工具。要是没有录放音机,从今天起就无法工作了。”
里美用赌气的口吻说道。她一说话,那嘴唇就充满弹性地跳动,使脸上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官能刺激。她才二十岁,一说起话来却显得成熟许多,面无表情时,却又看起来宛如带着几分流气的高中女生。
“阿邦,今晚八点到我店里来观赏里美的脱衣舞表演吧!”
“哎?里美要在伦敦表演吗?”
邦彦问道。
“我请她从今天开始前来表演,她可是个忙得很的红人呢!我费尽唇舌才终于让她点了头。”
里美是个脱衣舞女郎,一向带着录放音机游走于各酒吧、俱乐部表演。她在特定的时间到驻演店里,伴随录放音机流出来的音乐声,穿梭在客人之间表演脱衣舞。由于爱好此道的客人颇多,所以每到里美的表演时间,便有一大帮客人专程前来捧场,有时还会爆满。
邦彦没见过里美的表演。在他的眼中,里美的身材高,笑起来有皱起鼻子的习惯,全身散发出清纯气息,又带着些运动健将的气质。在他的脑中,一直无法将脱衣舞女郎和里美的清纯气息联想在一起。
“不必买新的,修理一下也还可以用吧?”
邦彦说道。里美用双手抱着故障的录放音机,回他说:
“可是那就来不及今晚使用了。”
里美向邦彦点了三明治与咖啡,然后用打火机点上一支细长的洋烟。
“在修理期间,我将自己的录放音机借你好了。”
邦彦做好三明治之后,便上了二楼的房间,拿着自己的录放音机下来。那是他买来准备听英语会话练习用的,但一次也没用过。里美将录放音机接过来,放入卡带并按下按钮,伴奏音乐立即微弱地响起。
“电池没电了,只要去买新的电池就成了。这台就借给你用吧!”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以后里美去我店里之前就先来这儿吃饭,阿邦,请你记得挂我的账哦!”
伦敦的老板交代邦彦,然后转头向站在门口的武内又重复说了一遍。武内走过来问:
“里美终于要去伦敦表演了吗?”
“只有星期一和星期五,晚上八点在伦敦表演,然后八点半又要赶去洋娃娃俱乐部,真累人呢!”
里美答道。
“没见过像里美这般好身材的脱衣舞女郎,尤其那对奶子更是天下无双呢!”
伦敦的老板满面笑容地说道,然后亲密地将手搭在里美的肩上,环视着店内,接着说:
“这时刻似乎是酒吧女的集合时间呢!”
听到这话,一名酒吧女熟客隔着桌子回他说:
“在工作之前必须集中意志,就像赴战场之前的武士啊!”
伦敦的老板夸张地缩着脖子说:
“原来是些半老徐娘在向新人传授作战经验呢!”
此言一出,立即引来一群酒吧女的笑骂声,店内顿时变得闹哄哄。伦敦的老板等里美吃完三明治后,便吹着口哨起身。
“都记在我的账上!”
“这么早就要走了吗?”
武内问道。
“今天是里美初次在我的店里演出,我跟她还有不少事要沟通协调呢!”
伦敦的老板答道,然后眨着眼叮咛邦彦:
“八点!稍微溜一下班来看吧!”
邦彦不置可否地微笑颔首。里美拿起邦彦借给她的录放音机,转头甩了一下长发,皱着鼻子笑笑。
待俩人离去后,邦彦边洗涤杯盘边对武内说:
“再怎么看,里美也不像个独行的脱衣舞女郎呢!”
“听说她一个晚上最多时曾到七八家店里表演。”
“这太厉害了!年纪比我小,骨气倒很强。”
“你想去观赏她的表演吗?”
“嗯,真想去看一次。”
“那就去吧!看完后再回来就成了。”
七点半过后,客人就少了,俩人这才得以喘口气。武内指着壁上挂钟,催促邦彦:
“不赶快去的话,就看不到表演啦!”
邦彦腼腆地笑着脱去围裙,说声看完表演就回来,便出门去了。
邦彦推开伦敦酒吧的门往内一瞧,只见柜台边人满为患,而坐在最里面一张椅子上的居然是政夫,政夫一见到邦彦便笑着挥手。
“原来阿政你也来看里美的表演啊?”
邦彦吃惊地问道。
“我是里美的保镖啦!主要是防止恶客趁机偷摸里美的身体,看表演的规矩是不准摸表演者的身体呢!”
“会有客人伸手去摸吗?”
“有啊!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这儿的老板,我最不放心那家伙了。”
就在此时,伦敦的老板脸上堆满笑意走了过来,替邦彦搬来一张预留的椅子。店内仅有的有线广播音乐突然停止,一时之间满屋子变得鸦雀无声,客人都紧盯着店里头的黑暗处瞧。
“要开始了!”
伦敦的老板笑嘻嘻地拍拍邦彦的肩膀道。音乐从邦彦借给里美的那台录放音机中响起,同时从店里头的黑幕帘中,头戴银色发饰、服装整齐的里美跳着舞出现在台前。她那束起来的长发上盘着闪闪发光的饰物,长睫毛的周围涂着厚厚的眼影,樱唇上的红色口红发出湿润光芒。
音乐的节拍加快起来,里美慢慢地卸去身上装束,露出雪白滑润的胴体。她熟练地扭动着躯体朝客人接近,忽而又扭身往旁边的其他客人靠去,凹凸分明的香艳肉体诱人地起伏着,令邦彦难以相信眼前这女孩真的是里美。
随着舞动,里美身上的衣服逐件卸落在地板上。她的乳房露了出来,除了遮住下腹私处的一小片银色布块外,已经全身一丝不挂。她开始激烈地扭动纤腰,胸脯颤巍巍地跳动起来。客人之中响起口哨声,伦敦的老板使劲地鼓掌。
“全部脱光!”
有客人大叫。音乐一停,里美便快步消失在黑幕帘之后。
“安可!安可!”
一名中年客人敲打着柜台大叫道。
“如何?身材够漂亮吧!”
政夫凑在邦彦的耳边轻声说道,接着又卖弄一句:
“要维持这种身材得节制才行,若跟男人睡多了,马上就会变形走样呢!”
里美穿着凉鞋,披着一件外套,连发饰也没卸,又从幕帘中钻出来,手上提着录放音机,快步穿过店内,显然是急着要去赶下一场表演,临去前对老板丢下一句:
“老板,多谢照顾!”
煽情的女人胴体消失之后,邦彦的眼中仅剩转过身去的客人并排的背影、威士忌酒瓶以及在昏暗光线中袅袅上升的烟雾。
“目前最让我迷恋的就是里美和小由纪。”
政夫将一只手肘靠在柜台上,边饮着掺水威士忌边说。
“谁是小由纪?”
“在老爸店里打工的那个女孩啊!”
“有苗头了吗?”
“两个妞都对我冷冷淡淡的,里美好像不喜欢男人,而小由纪又好像情窦未开的小姑娘。我得写几封火辣辣的情书试试才行。”
“你以前不是写过情书给某家咖啡店的女服务生吗?”
“寄了五封,全都石沉大海,那就算了!这次我打算多写几封,也许会钓上一个呢!”
“阿政,我看你是色迷心窍,只要是有点可爱的女孩,你就来者不拒。”
“哪有这种事?我对女孩的品位高得很呢!”
“可是我总觉得你是见一个追一个,结果又通通被人甩了。”
政夫露出苦笑,站起来说:
“啊,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去陪老先生打几杆。”
无论政夫如何装出流里流气的模样,他的脸上依然带着几分纯真天性。邦彦和政夫一道步出伦敦,在途中和政夫分手,返回河川咖啡店。
武内已经离店返家,于是邦彦独自清理店内,突然听到敲门声,抬头一看挂钟,时间已近十二点。
“谁?”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
邦彦打开已经锁上的门,只见里美站在门外。她已经卸了妆,发型也恢复了原状,手上拿着邦彦的录放音机。
“我差点忘了自己的录放音机还摆在这儿呢!”
“啊,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柜台上。”
里美踏进店内,疲倦不堪似的坐在椅子上。
“今晚到几处去表演呢?”
“七处。我已经累坏了。”
“泡杯咖啡给你好吗?”
“谢谢!可是现在喝咖啡,晚上就睡不着了。”
里美垂着疲累的脸孔,长长的直发披在肩上,那样子宛如靠在壁上的一只精美洋娃娃,令邦彦很难联想到先前那一几近全裸的扭摆的胴体。
“我是第一次看你的表演。”
邦彦说道。里美仰起脸露出浅笑,神情中带着一丝寂寥。
“表演得太美,让我看得都入迷了。”
里美闻言露出难为情的神色,邦彦见状赶忙加一句:
“是真的!绝不是恭维话,令我忍不住想摸一下呢!”
里美轻声笑说:
“让你摸好了,阿邦,你想摸哪里呢?”
里美眼中闪着亮光,调皮地望着邦彦。
“想摸胸部啊!”
邦彦开玩笑地回答。不料里美当真敞开外套,站起来将胸部凑近邦彦。邦彦惊慌地往后退,而里美依然面带微笑地逼过来。邦彦直退到背部顶着柜台才停步,里美大声笑说:
“不敢摸吗?真是不中用!”
“里美,你喝醉了吗?”
“我今晚滴酒未沾呢!”
邦彦伸出食指飞快地碰触了一下里美的胸部,那柔软又富有弹性的乳房将他的食指弹了回去。里美转身走回原先的椅子坐下,皱起鼻子笑说:
“好奇怪的摸法,让我的身体都硬了起来呢!”
邦彦瞠目结舌地望着里美,而里美则若无其事地用鼻子哼着歌,走到花瓶旁,开口说:
“今晚我想喝个通宵,阿邦,你陪我到天亮好吗?”
“到天亮?……”
“有时也该放纵玩乐一下嘛!我都让你摸了,你总该陪陪我吧!”
邦彦拗不过,被里美强拉着前往夜晚的闹街。里美至今只来过河川咖啡店四五次,跟邦彦也没谈过多少话,但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开口要求邦彦陪伴通宵,她的心思让邦彦感到一头雾水。而邦彦的脑中不断浮现出里美那白里透红的妖艳裸体,跟她并肩而行时,不由得一颗心怦怦跳。
里美带着邦彦来到伦敦酒吧附近的一栋大楼,进了二楼一家名叫“石之花”的酒吧店门,只有十个座位左右的狭小店内挤满年轻男女,一对对地贴在一起,随着吵闹的音乐摇摆身体。
“这儿的营业时间到清晨六点。”
里美说道。
“你打算叫我陪你到清晨六点吗?”
一位貌似店老板的年轻男人将座位挪了一挪,替俩人腾出两个座位。这男人用娘娘腔的姿态跟里美勾肩搭背说:
“请慢慢地玩!有里美光临,本店今晚真是光荣!”
从那娇里娇气的语调,邦彦不禁怀疑此人是女扮男装,但从那下巴上的青色胡渣看来,此人又无疑是个男人。
“看来我跟人妖还真有缘!”
邦彦脱口道。
“这个人不是人妖,只是带着娘娘腔而已,尤其他那内八字的小跑模样更是好玩呢!”
里美用见怪不怪的表情答道,端起面前的掺水威士忌喝着。
狭小店内充满震耳欲聋的音乐及男女的叫声,令邦彦感到头昏眼花。他陪里美喝着酒,间或大声回答里美的话语,或望着场中一大堆年轻男女的无神表情。
邦彦转头注视着身畔里美的侧脸,感受到她那强韧的生命力,脑中又浮起她下腹所遮盖的那片银色三角形布块。一想到那个跳脱衣舞的里美,和身畔这个垂着长发、用虚幻而带着闪光的眼神往杯中倾倒威士忌的里美竟然是同一个人,邦彦不禁觉得全身发热,他决定奉陪她到天亮,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拿起酒瓶为自己倒酒。
夜深了,但石之花的客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进来了些新客人,由于没有座位,有的就站在邦彦与里美的座位前面,有的则靠在墙壁大声嚷嚷。
不知不觉中,里美已经闭上眼睛,头靠着墙睡着了。邦彦轻轻拍拍她的脸颊,但她发出有规律的鼾声,身子一动也不动,看来是会保持这种姿态睡到天亮了,邦彦只得想着就这样陪到她睡醒,偶尔也抬头瞧着眼前那些蹲在越来越喧闹的石之花一隅、什么都不愿意思考的狂欢人们。
一阵寂寞逐渐袭上心头,在这没来由的寂寞中,亡父的身影也跟着浮现脑中,他想起弘美对亡父那句“做事中规中矩”的评语,开始思索起父亲的为人,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出一个完整的父亲图像,仅能确定自己不想过着像父亲那般暧昧的人生。根据宇崎金兵卫的描述,再从父亲与弘美的关系去推测,邦彦只能想象出父亲是个流氓型的人物。他注视着里美的睡态,一面忍受着周围的嘈杂,一面期待着早晨赶快来临。
邦彦在不知不觉中也睡着了,等他一张开眼,就见到里美正望着他的脸孔瞧。
“现在几点了?”
“快打烊了。”
店内的人群已经散去,除了邦彦和里美之外,仅剩一对状似欢场中的男女。
“你可以回家补觉,我可要开始上班了。”
邦彦说道。两人走到外面,天色刚开始微亮,笼罩在紫雾中的街道静寂无声。里美披着外套,在晨曦中的闹街上迈开步伐。
“每次走在晨曦中的道顿堀,我就感到好忧郁,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条污秽的野狗,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了。”
邦彦想用温柔的话来安慰里美,却找不出适当的词句。里美每晚游走于各酒吧、俱乐部,让自己年轻的躯体沉浮在色情世界中,也难怪在这紫色的清晨里,冷寂的忧愁会爬上她的心头。
“阿邦,你的脸上没有一丝邪念,所以我才能说出真心话。”
里美盯着邦彦的脸说道。
“这是赞美呢?还是挖苦呢?”
“我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堆色眯眯的男人。”
“我也爱美色啊!只不过掩饰得较不露痕迹罢了。”
“我突然想喝杯热咖啡了。”
听里美这么一说,邦彦便往河川咖啡店的方向走去。
“我替你泡咖啡,你跟我到店里去吧!这时候没有人在,老板在十点过后才会来。”
邦彦开门进入店中,朝阳从靠河的窗户射进来,朦胧的光线静卧在地板上。
邦彦扭开瓦斯炉火,将水注入咖啡壶中,然后称量一下咖啡豆的重量。里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好像在想着什么事一般。
邦彦将泡好的咖啡端到里美面前的桌上,俩人边眺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河边景色,边默默地喝咖啡。里美突然起身走到柜台,取了放在上面的录放音机,将其塞在邦彦的手中,自己则站在店内正中央处。
“阿邦,放音乐吧!”
邦彦不解其意,默默望着里美。
“我要跳舞啊!快放音乐吧!”
“跳舞?在这里吗?”
“我想全裸地跳一次舞,阿邦,你好好观赏吧!”
邦彦原以为里美在跟他开玩笑,便按下开关,没想到里美竟然配合着音乐脱起衣服,先是脱去外套,接着是凉鞋、针织毛衣,再转个身脱去了胸罩,长长的头发半遮着面孔。
“里美,你怎么了?”
“我疯了!你把音量调大吧!”
邦彦茫然地将音量调到最大,震天作响的音乐在室内流动起来。里美脱下了裙子,身上仅剩下一件小小的白色内裤,接着又扭动躯体,将内裤迅速地褪去,就这样赤裸裸地在花瓶周围继续扭腰摆臀。
邦彦失神地望着里美,突然感到一阵恐惧,立即起身从地板上拾起里美褪下的外套,并将录放音机关掉,走到里美身前,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不要!我还没跳尽兴呢!”
里美将外套丢在地上,向着录放音机跑去。邦彦再度拾起外套,并从里美手中夺下录放音机。
“好了,好了,该尽兴了吧!拜托你穿上衣服,你快把我弄疯啦!”
“我才是一天比一天疯呢!”
里美的眼中溢出泪珠,赤裸着身体站在原地,像小孩般哇哇哭出声来。邦彦帮她披上外套,从地上捡起裙子、内衣裤,然后呆立着望着哭泣的里美。里美边哭边从邦彦的手中接过衣物,然后进入柜台内穿了起来。
“阿邦,你不可对别人说出我裸体跳舞的事哦!”
“哦,我绝不说!”
为了送里美去搭出租车,邦彦陪她穿过空无一人的心斋桥街走到御堂街。
“对不起!我竟然失态地哭了。”
里美开口道。
“能看到里美的裸体,算起来还有得赚呢!”
里美噗哧笑出来,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邦彦目送着里美搭上出租车绝尘而去,朝阳从大楼顶端射出黄色光芒,他不禁感到一阵难耐的困意,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去。他将双手插在口袋中,踢起路边的一个空罐,空罐发出响声往前滚动,那咔啦咔啦的响声不断地在他的心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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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一直下着雨,是个天寒的日子。开店后随即拥进来一批客人,当这批客人离去后,店里来了一通找邦彦的电话,原来是弘美打来的。这天虽然是星期六,但不是邦彦跟她每月一次会面的第三个星期六。
“对不起!在工作中打电话打扰你。”
弘美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来我们每次碰面的那家咖啡店好吗?因为以后暂时不能见面了,所以想跟阿邦说声道别……”
弘美说有些话想在见面时再谈。邦彦在上午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打工的由纪子马上就会来接班,邦彦原本想等到由纪子来了再说,但念头一转,向武内说出事由,然后便赶往弘美所说的心斋桥街的那家咖啡店。
弘美这天没在头上绑上丝巾,也没戴上那对大耳环,穿着一袭深绿色的衣服,膝上放着叠好的雨衣,用一种惴惴不安的神态望着邦彦。弘美的身畔坐着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大个子男人,他对邦彦轻轻颔首为礼。男人的骨架粗大,但没什么肌肉。他身穿一套朴素的西装,却打了一条全然不搭的红色领带。
弘美向邦彦介绍了身边男人,然后向男人说明邦彦是昔日恩人之子。
“我临时被调去冈山,因为冈山要成立一处新的营业所,我就是奉派去那里当主管……”
“营业所?是化妆品的吗?”
“是啊!所以明天就得走了。”
“哦,这么匆忙啊!”
趁着男人上厕所之时,邦彦虽明知事不关己,但仍脱口问:
“那个人是谁呢?”
弘美的圆脸微红,答道:
“我打算跟他一道在冈山的营业所经营生意。”
“一道?那就是要结婚了?”
“暂时还不能结婚,但会住在一起。”
弘美从桌子那一端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又说:
“那个人还有老婆和孩子呢!”
“什么叫作‘还有’?”
“已经分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就要正式分手,然后打算跟我结婚。”
“嗯……”
邦彦不禁想到父亲以前可能也曾对弘美做过这般承诺,就在他考虑着要发问之际,男人正好回座,他只好作罢。因为弘美与邦彦都不再开口,男人大概想缓和一下气氛便低声说:
“听说弘美一直承蒙你的关照。”
邦彦的心情转劣而默不作声。姑且不管去不去冈山,他打心底反对弘美跟这个男人在一起。邦彦感到一阵悲哀,想尽快离开这俩人,于是从光说些无谓话语的弘美及男人的身上挪开视线,连服务生端上来的果汁也没碰一口,径自望着邻桌的女学生。
男人说要打通电话,然后起身,一面翻着一本厚厚的记事簿,一面朝店内入口处的公共电话走去。弘美见状立即慌张地从手提包中摸出一个信封,邦彦拒不接受,但弘美如往常般想将它硬塞在邦彦的手中,不料邦彦说:
“不必再这样了,我没有理由接受啊!”
于是弘美将信封折起来置于膝头的雨衣上面。
“你若跟他在一起,肯定会花掉所有的钱呢!你也就是一直这样照顾他的吧!”
“那个人生意做得不顺,现在正赋闲在家。”
“结果是旧事一再重演嘛!”
邦彦瞄着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说道。弘美又是一阵脸红,吐着舌头露出一个羞赧的微笑。
“我最讨厌那种男人了,与其跟那种男人过活,倒不如一个人过日子来得好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弘美露出反常的温柔表情,含笑望着发牢骚的邦彦。
“其实他也有许多好处呢!”
男人返回座位,跟弘美说零钱没了。弘美从钱包内掏出所有的十日元硬币给男人,男人摇摆着看似健壮的身体又朝公共电话走去。
“我喜欢工作,身体又健康,再加上这张能言善道的嘴巴,无论如何也不会饿死在路边,你不必为我担心嘛!”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跟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吗?”
弘美又吐了一次比刚才更长的舌头,垂下了脸孔。
“干吗?好像是生气的父亲在骂女儿呢!”
“给钱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既然你要去冈山,往后就不必为我操心了。”
“嗯,我今天就是特地来向你道别的。”
邦彦心里明白,弘美是打算就此将父亲和她之间的纠葛做一了断。邦彦一察觉此点,便觉得心情轻松起来,又觉得应该对弘美给钱的好意表示一番感谢。
“你先前给我的那些钱帮了大忙,谢谢你!”
弘美望着邦彦愣了一下,随即慌张地从手提包内掏出手帕捂在鼻下。
“那一点点钱值得什么感谢?倒是我的任性行为替你造成了不少麻烦……”
男人打完了电话,站在咖啡店的入口处朝弘美挥手。
“我这次离开大阪之前,还得去向几个人辞行。”
“那么我们就此告别吧!”
“阿邦,你要多保重!”
弘美拿着账单站起来。
在心斋桥街的人群中,弘美数度回头挥手及弯腰行礼。等她的身影消逝后,邦彦感到一股莫名的寂寞,那是因为再也无缘重逢的人正离自己远去。邦彦想起弘美身畔那个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或许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此刻的他很想找个人陪伴,因此打算找政夫一起吃午饭,便往红白桌球房的路上走去。斜斜而下的雨点将邦彦撑着伞的手背淋得又湿又冷,从戎桥往河边的河川咖啡店望去,可瞧见坐在大玻璃窗内的客人脸孔,也可隐约见到由纪子的走动姿态。角座剧场前面的行人稀疏,鼠灰色街道上的积水映照出过往行人身上的衣服颜色。
红白桌球房内只有两组常客在玩落袋球戏,而政夫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出现过,甚至连吉冈也不在店里,只有一名女店员边吃着拉面边看店。
邦彦在千日前街呆立了一会儿,略作考虑后,便朝着太左卫门桥畔的方向迈开脚步。迎面见到穿着圆领橘色毛衣及同色女式长裤的阿薰走过来。阿薰劈头就说:
“若是要找政夫,他此时正和伦敦的老板在我们店里的二楼玩纸牌呢!”
接着阿薰在邦彦面前转了一圈身子,向他夸耀那条光鲜的厚质长裤。
“如何?这条长裤漂亮吧?”
橘色的宽松长裤上浮现出牛车及樱花花瓣的图案。
“这裤子还真花哨!”
“是我用向明美讨来的和服腰带改成的。”
“哎,是用腰带做的啊?”
“够吸引人,够高级吧?”
“我倒不认为有什么高级。”
“那是个人品位不同之故。”
“对啊!全属个人喜好的问题。”
邦彦又问阿薰要往何处去,阿薰回答说要去裁缝店取订制的长裤。
“我讨了三条腰带,全是明美的旧物,全部改做成长裤。裁缝店的老师傅叫苦连天,直说这么厚的面料很难缝制呢!”
阿薰看邦彦闲着没事,便邀他一道前去裁缝店。邦彦原本很怕和阿薰走在一起,但由于无处可去,于是便和阿薰共撑一把伞,往位于日本桥路口附近的那间裁缝店走去。
从裁缝店取了裤子出来后,经过法善寺来到戎桥街附近时,阿薰钻进了杂乱的小巷中,原来是要去一间以前在同一处工作的旧伴所开的咖啡店。
阿薰用小快步走到那间咖啡店的门前,推开门往里面瞧了一下,然后向邦彦招招手。邦彦以前也曾跟着阿薰来过此处两三次,但皆因客满而未曾进去过。
“大姐,好久不见!”
阿薰向一名貌似老板的白脸男子打招呼,点了两客三明治和咖啡后,掏出香烟点上。
“阿薰,你去的地方一定都会有人妖。”
“嗯,我自己就是人妖,很可怜吧?只恨喉结不能变小,真够悲惨!”
“我虽不是阿政,但好像也感到自己有些危险呢!”
“放心!我对你只是纯友情,别无其他念头。”
“希望你手下留情才好。”
“我在今年之内还会留在此地,然后便要向道顿堀说再见了。”
“哎,要去哪里呢?”
“东京!东京的新桥。我要在东京工作五六年,好存些钱,我是当真想存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