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道顿堀川(出版书)》作者:[日]宫本辉/译者:许锡庆【完结】 > 《道顿堀川》作者:[日]宫本辉.txt

第 6 页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许锡庆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不去东京就存不了钱吗?”

“虽然不是这样,但我现在上班的店所给的待遇很差。在国铁的新桥站附近有一家叫作‘丘比特’的店,我有朋友在那里上班,说是待遇优厚,一直叫我过去。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最后还是决定过去。我又不是没去过东京,在来这里之前,我就是在东京工作,只不过是比较靠乡下的千叶县罢了。”

“哎……”

阿薰的棕色短发烫得卷卷的,脸上化着细心的妆,显得意气风发。即使是女人也少有像阿薰这般的美貌,但左看右看,阿薰的脸型仍是不折不扣的男性轮廓。对邦彦而言,弘美和阿薰皆非重要的朋友,但一想到这俩人从自己的身边离去,心里仍有一丝惆怅。

“阿邦,到了明年春天,你也会离开道顿堀吧?”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就毕业了,总会在某家公司当个上班族,如此一来,势必搬出你现在的住处而到别处过日。”

“我老板劝我,毕业后继续留在店里工作呢!”

“那未免太可惜了!”

“会可惜吗?”

“当然嘛!千辛万苦念了大学,怎么可以当个咖啡店的跑堂呢?”

“也有不少大学毕业的上班族在半途辞职改行开咖啡店或拉面店呢!”

“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是钱,只要有钱过日子,做什么行业都无妨……”

阿薰暂时陷入沉默,摁熄了香烟,转了一下眼珠。

“那么你是打算一辈子住在道顿堀吗?”

“我还没考虑到那样长远的事。”

“阿邦,那么你是决定听从你老板的劝告,大学毕业后继续待在河川工作吗?”

“我倒是无所谓啦!”

“怎么说话的样子像是自暴自弃呢?”

“如果因就业考试失败,就仰赖我老板的照顾,这也未免过分了些,说起来,我也无意一直在河川继续工作。”

“没关系的!等你参加过所有的就业考试,若全部失败的话,到时候再做决定吧!”

“阿薰,你别想得美,以为只要是大学毕业生都能出人头地。”

邦彦笑道。阿薰用手指夹着一支未点火的洋烟,盯着滴落在玻璃窗上的雨滴直瞧。

“我只是个中学毕业生,看到别人能够上学就觉得好自卑,自卑感之深远非那些大学毕业生所能想象。”

“没想到阿薰会因学历而自卑,真是奇怪!”

“可是这是真的啊!有时候会有些女大学生来我们店里光顾,每次我都觉得心情不自在,连话也变少了。虽然连自己也认为这种想法太傻,却自然而然会这样。”

阿薰说要请客,叫邦彦吃些三明治,然后又说:

“我想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也不晓得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一个人,或许是在遥远的前世中我是个女人,投胎到今世时还带着女人的片段记忆。”

“阿薰,你的年纪跟我相同吧?”

“对!二十一岁。虽然才不过二十一岁,但总觉得自己已经犯下难以挽回的过错。”

“什么样的过错?”

“你只要看看我美丽的容貌就能明白了。”

邦彦弄不清阿薰话中的真假,便不再瞧着他,自顾自地吃起三明治。

“生而为人真是不舒服呢!”

阿薰说道,然后也嚼起三明治。邦彦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道顿堀住了许多年,但实际上只不过两年不到。

同样是人妖出身的咖啡店老板走了过来,开始和阿薰谈起来,谈的净是些没头没脑的无聊话,所以邦彦起身向阿薰说声谢谢请客,而阿薰也没有挽留邦彦的意思。

邦彦撑着伞走在小巷中,遇到另一条巷子便随意转弯。小钢珠店的赠品交换所开着小窗户,在黑暗中等待客人上门。邦彦又转进下一条巷子,巷内两旁充斥着内脏烧烤、一口寿司、饺子、馄饨、关东煮、酒、鳗鱼等的招牌,一只浑身湿淋淋的猫蹲在垃圾桶上哀鸣,嘴角滴着好似口水般的冷冽雨滴。

邦彦走出来到一条比较大些的街道上,两旁几间格子门的料理店及单扇的酒吧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显得冷冷清清。转个弯之后,地上出现一些商店丢弃的厨余垃圾,躺在地上任凭雨淋,污汁从路边流向水沟。

邦彦想要去金兵卫,此时或许尚未开始营业,但只要宇崎在店里,那么大概可以捞一顿烤鱼白吃吃,再配上烫热的酒,就当作是蒙父亲的余荫吧!邦彦一想到这里,不禁笑逐颜开。凭着父亲的余荫,不知道宇崎肯让自己白吃白喝到何时?邦彦在街道绕来绕去,来到通往日本桥的大马路上。雨势变小了,马路变得明亮起来。

店内的门帘映照在门口的玻璃窗上,邦彦悄悄地将门拉开,只见宇崎戴着眼镜正坐在昏暗的店中阅读报纸。邦彦道声“午安”便踏进店内。宇崎金兵卫摘下眼镜,连同报纸一道置于桌上,说道:

“啊,欢迎!”

“我又想吃河豚的鱼白了……”

“哦,河豚的鱼白。刚好有早上才到的新鲜货,用烤的好吗?”

“拜托你挂我父亲的账。”

“好的!一客挂账的烤鱼白!”

宇崎边矮身钻入柜台边大声答道。

“听说由纪子今天辞工了。”

“好像是这样,说要去滑雪,从昨晚起就忙着整理背包。承蒙你们店里的照顾,请代为向你的老板致谢。”

“我真的可以挂父亲的账吃吃喝喝吗?”

“别操心!你尽管吃喝就是,反正我会跟你父亲算的。”

“既然如此,就顺便来一瓶酒吧!”

“天气冷,最好是喝烫热的酒。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听由纪子说,信州的滑雪场已经积雪一米以上。”

“为什么你肯让我挂父亲的账呢?”

闻言后,宇崎面不改色地将烤得半面熟的鱼白翻身。

“以前就讲过了,我曾受过你父亲的照顾,却从未回报过一次。托你父亲的福,我才得救。我总得尽点心意,这样才不会遭到天罚啊!”

邦彦再次在心底拼凑亡父的形象,但始终无法了解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弘美的关系来说,他对父亲怀有一种怨恨,但接触过弘美之后,他对父亲又产生另一种感情。父亲将咖啡店全交由母亲经营,自己则埋首于其他事业,但每次都是失败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等风波稍微平息后,又再度从事另一事业,结果是负债累累。虽说自己不甘心原谅父亲在性格上的懦弱,但也终于觉得父亲在某一方面也是个豪迈出色的男人。

关于帮宇崎解决土地纠纷一事,邦彦全然不知道父亲出了多少力,也无意追问个究竟。等酒一端上来,邦彦便喃喃念起记事簿上所写的那六行文字“……搭乘同船,随流而去”。在这瞬间,他想起了跟町子站在幸桥中央眺望到的道顿堀所散发出的光芒。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没多久便醉得视线茫然。“……心思也各异的数千个我,搭乘同船,随流而去。”邦彦再三反复地在心底念着。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由纪子正站在自己的背后。

“哦,工作结束了吗?”

“今天领了薪水。我要搭七点半的电车,跟朋友约好五点在大阪车站内的咖啡店碰头。还有一大堆东西忘了买,所以我想趁现在先去梅田一趟。”

“你若在晚上工作结束后来我这里,就刚好有河豚火锅可吃了。”

宇崎对邦彦说道。然而河川咖啡店的打烊时间是十一点,稍微清理一下往往就超过十二点,而金兵卫是在十二点打烊,所以除非是在河川的公休日,否则邦彦不可能在金兵卫的营业时间内来这里。

由纪子踏出店门后约一小时才归来,还扛来了大背包及滑雪屐。

“爸!我要走了。”

“要注意安全以免受伤哦!”

邦彦也站起身子,醉意刚开始消退,感到身上一阵轻微寒战,头也痛了起来。由纪子上身穿着防水登山衣,下身穿着滑雪长裤。那背包看起来相当重,邦彦帮由纪子拿起来,由纪子高兴地说:

“请顺便帮我拿到难波车站吧!”

邦彦将背包往一边的肩膀上一挂,和由纪子一起离开了金兵卫。

“要去几天呢?”

“三星期。”

“哎,去那么久啊!”

“在那边滑雪过新年,等过完年才回来。”

由纪子用兴奋的语气,说些在高中时参加滑雪社的往事、滑雪的乐趣及雪景之美等。在难波的地铁站检票口前,由纪子从邦彦手中接过背包,顽皮地笑说:

“最近我收到了政夫的情书。”

“哎……”

“我明明白白地加以拒绝,告诉他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阿政又怎么说呢?”

“搔头咬嘴唇而已。”

“那小子有怪毛病,看到女人就乱写情书。”

由纪子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邦彦的胸中残留着一份酒醒后的不适情绪。

他爬着通往地面上的楼梯,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今天一天之中跟许多亲密的人分手道别,同时觉得弘美离去时的身影显得又小又落寞。

9

离夜晚来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河边闪现出令人眩目的光芒,武内意识到时候还很早,心里不禁浮起一阵短暂的忧郁。

从今年开春之后,店里的生意一直很好,他的身体也很健康,除了因人手不足而忙不过来之外,他实在没有其他的抱怨。武内跟由贵不同,他没有多开几家店赚更多钱、重新装潢以便吸引新客人等念头,也不会因为日子一天天平淡地流逝而觉得懊悔焦虑,然而每当夜晚降临时,又会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空虚。这并非源于自己对生活的漠然,而是对自己年华老去的一种无奈。在夜晚灯光的围绕下,这种感觉便会油然而生。

武内心想着,或许自己比吉冈更盼望拥有一位新伴侣,但又想到可能随之而来的烦心事,于是变得更加无奈。他觉得自己至少该跟那些努力追求成长的人维持一些联系,于是在脑海里浮现出最近渐渐发福的由贵的容颜。

替三位结伴而来的年轻客人端上咖啡后,武内便拨通电话到由贵的店里,由贵微喘着气的声音立即出现在电话线彼端。

“若有空的话,来喝杯咖啡吧!我请你吃顿大餐。”

“多谢!我一直忙到刚才,现在才得以歇口气呢!”

由贵答道。电话挂断后不久,由贵便前来报到,还顺道在心斋桥街一家老字号杂菜煎饼铺买来了三块煎饼。由贵递给武内和邦彦各一块,然后催促说:

“与其泡咖啡,不如泡杯好茶吧!”

由贵望着店中央摆着的插花,又说:

“哇,好漂亮的兰花!”

“这是蝴蝶兰,因为可以持久开花,所以价格虽贵,我还是很中意。”

“每个月要花很多钱买花吧?”

“当然是得花些钱,但花饰已经成为我店里的招牌,总不能太小气啊!”

吃完杂菜煎饼后,由贵从手提包内取出烟盒和打火机,然后用指甲搔着白皙的双下巴。

“战争终于开始了。”

“什么战争?”

“我已经在梅田的地下街租了一间店面,今天刚付了订金。”

“你还是决定要开新店啦?”

“我马上要招人,目前需要三名厨师、三名厨房帮手及三四名跑堂,不请这些人是不行的。”

“什么时候开张呢?”

“预定的日期是明年的四月六日。”

由贵吸着烟,从椅子上起身,走向摆在店中央的桃花心木花台,用指尖轻触摆在上面的蝴蝶兰花瓣,戴在无名指上的猫眼石戒指闪着微光。

“最近我请了一位有意思的算命师帮我算命,虽然那位算命师住在釜崎一带小旅馆,是一个不出名的人物,但听说算得很准,是我店里的厨师带他来的。”

“算出来的结果呢?”

“说是我今后的运气正旺。”

“哦,那太好了!”

“又说我在六十岁以后的运气会有转变,在那时候会遇上些波折,但在此之前,我在生意上的运气会很顺。”

由贵转身走回武内的座位前,接着又说:

“但顺利的只是生意,其他的就不怎么样了。”

“其他的是指什么?”

“这个嘛,那个人不肯再明言,真是个怪人,我包了三千日元谢礼,他说只要一千日元就够,不肯再多收一毛钱。据他说,一千日元够他吃三餐跟喝酒,如此足够了。”

“在现今社会中,区区一千日元足够吃三餐跟喝酒吗?”

“他是住在釜崎的低级旅馆区,听说在那里够开销了。因为请他特地来心斋桥一趟,所以我要他至少多收一些车马费,但他依然拒绝。店里的伙计听说只要一千日元便可算一次命,就抢着要让他算,但他说自己一天只替一个人算命,就这样走了。虽是个怪人,但我觉得应该会算得准吧!”

“这个嘛,既然是那样的一位算命师,或许不至于信口开河吧!你今后的气运正旺,那再好不过啦!”

“所以我才下定决心。付了订金之后,我的心情舒畅许多,斗志也跟着旺盛起来。”

由贵的眼中闪着亮光,她的表情与“斗志”二字正好相吻合。要在黄金地段开新店,必然会需要一连串的准备工作,首先面临的头痛问题大概就是资金的周转。

“可是这好像在做梦呢!”

武内说道。

“什么?”

“我真没想到凭着你一个弱女子居然会闯出今天这局面,想当初你住在我家,还打算用身体付账呢!”

武内还记得,当时洗过澡之后的由贵露出少女般的眼神说:

“我今天洗过澡了,你高兴怎么样都可以。”

后来由贵踌躇地接受了武内身上仅剩的一些钱,在夜晚的千日前消失了身影。

“武内哥跟那时候完全没有变,能这样维持不变的人还真稀罕呢!”

由贵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露出茫然的眼神望着自己的脚下,喃喃说道。

“我这辈子永远只是个小咖啡店的老板,还能变到哪里去?”

就在此刻,从由贵的店里来了一通电话。由贵在电话旁小声地对着话筒说话,挂掉电话后,便伸展了一下发福的身躯,抓起置于桌上的手提包,接着又走向电话,从手提包内掏出记事簿,然后拨起号码,简短地说完电话后,望着武内说:

“只要有钱,百分之八十的人生大小事情都可得到解决……”

“或许吧!可是还剩百分之二十无法解决,这百分之二十才是问题啊!”

武内将视线移向花饰,然后又转向柜台内的邦彦,一面自顾自抽着烟。

“那位算命师不肯明言的也就是这百分之二十的部分。”

“我也想请他算算命……”

“我还会叫人去请他,到时候你再让他算命即可。那个人住在低级旅馆区,整天都在画图呢!”

武内闻言猛吸了一口烟,屏息望着由贵,心想那人难道是杉山不成吗?

“那位算命师多大年纪?”

“这个嘛,从脸上看不出他的岁数,大概跟你的年纪差不多吧!”

“他是使用算木和卜签吗?”

“嗯,对啊!”

这就错不了了,一定是杉山,武内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要去请他,他随时会来吗?”

“我想他是会来……”

由贵接着又打了一通电话,然后说有个要紧的人在找她,于是便离开了河川咖啡店。武内追随由贵跑到外头并出声喊住了她,由贵未停步,仅转过头来大声问道:

“什么事?”

“请你在明天带那算命师来我这儿吧!”

“明天的什么时候呢?”

“晚上好了,最好是晚一点。”

由贵闻言后点点头,然后在心斋桥街向右转离去。武内伫立在当场,就算那人真的是杉山,自己跟他见面又有何益呢?虽然这来历不明的人在昔日突然拐跑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但不可思议的是,武内对他并未感到憎恨,只是想跟十九年杳无音讯的杉山见一面而已。武内觉得胸中突然一阵凄楚,心情随之焦躁起来。他转身进入自己的店内,对着那只琉璃水瓶的翡翠色瓶身注视良久。

翌日,太阳西下后,武内便打了几次电话到由贵的店内,为的只是确认算命师是否会来。偏偏由贵不晓得跑哪里去了,接电话的人也不清楚她何时会归来。直到打烊时,由贵仍未归来。由于最后一位客人也走了,所以武内将店内的灯光调小些,简单清理了一下店内后,便催促邦彦上楼去。

“今晚到此打烊,阿邦,你可以上楼睡觉了。”

“我肚子饿了,想去吃碗面,要不要一块去呢?”

“我不怎么饿。”

于是邦彦就说吃完面之后要顺便去红白桌球房看政夫打球,旋即出门去了。当邦彦的前脚刚踏出门,一个身穿棕黄色外套的男人就进入店内来了。

“请问老板在吗?”

“我就是。”

“我是算命师。”

男人说道。在微暗的灯光下,男人的脸孔略显得模糊,但武内仍看得出此人就是杉山。那说话的声调与右肩垂斜的体型正是杉山的特征。

“麻烦你特地跑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武内答道,然后引导对方在临河的一处席位上坐下。

“谢礼真的只要一千日元吗?”

“是的!”

武内屏息注视着算命师的脸孔,对于他那跟十九年前丝毫无异的容颜感到惊讶不已。十九年前浪迹黑市的杉山翩然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仅仅多了些白头发和皱纹。

“你想算什么?”

“我想算算今后的气运,我没什么太大的欲望,所以财运方面就不劳费心。只要烦劳算一算,我能幸福地安享晚年吗?”

杉山从口袋中拿出用棕色布块包着的卜算道具,摊在桌上。

“你认为什么事可算是幸福呢?”

杉山问道。武内有些为之语塞地回答:

“嗯,我想幸福就是没有辛劳或悲伤的事吧!”

“既然如此,我就算算你会不会遭逢辛劳或悲伤的事好了。”

听杉山这么一说,武内不由得想换一种说法,于是制止杉山的排算,改口说:

“不,其实我所想的幸福应该是,即使遭逢辛劳或悲伤之事,仍然能不气馁地活下去才对。”

杉山露出一丝微笑的表情点点头,双手未曾稍歇地继续排算木。

武内沉默地望着杉山。映照在河流上的霓虹灯看起来带着悲伤之情,想必那照耀着河面的巨大霓虹灯也会感到寂寞吧!他的胸中感到烦闷,今晚难得地没听到外头的女人叫声,也未传来醉客的喧哗声。

壁上挂钟的声响传入耳内,杉内的指甲显得污秽,直条纹的补丁外套袖口上沾着看似颜料的绿色污迹。杉山用在卜算上的时间长得让武内发慌,武内一连吸了好几支烟,一面偷瞧着杉山的表情、穿着,一面惴惴不安地打发时间。

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杉山这个人从战后到如今的生活方式,武内便觉得心情略微平静下来。几乎跟黑市时代一样,杉山的容颜未改,穿的是同样的服装,同样地画着图,同样地靠算命维生,这令武内产生了一股超越悲哀而带着亲密与怀念的感觉。武内在心中低语着——你一点也没变,到底你是存着何种想法而过活的呢?对你而言,铃子算是什么呢?住在釜崎的低级旅馆区,想必过的是不像人样的贫贱生活,难道你没有梦想或希望吗?你应该知道照这样下去是会让自己腐烂的啊!

武内一面在心底低语,一面犹豫着到底该向对方表明自己就是铃子的丈夫,抑或装作没事人般跟杉山道别?杉山将卜签放在掌中搓揉,然后一根根地抽出,每抽一根便将算木排过来又翻过去。

“你今后的气运没什么大灾大难。”

杉山仰脸说道,接着又说:

“但是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卦象。”

“哦?”

“血亲之中有一人是风波不断,若说你有烦恼的话,大概就是源于此人。”

“是血亲啊?”

“然而这个血亲是能为你带来真正幸福的人,事情就是如此。”

说起血亲,武内唯有政夫这一骨肉血亲。

“有趣的卦象是指这个吗?”

“不……”

杉山答道,又将视线落在桌上的算木。夹杂着许多银丝的干涩头发遮盖住杉山的无神眼光。

“不论是以前或今后,你的命中都出现离散之卦,像你这般出现如此明显卦象的人还真罕见。”

“以前也有人言明我会有一家离散之灾。”

“原来如此,那便是你的宿命了。”

“谢谢你!杉山先生。”

杉山略微皱起眉头。

“好久不见!你大概完全记不得我了吧!”

武内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激动,但仍接着说:

“战后在道顿堀的黑市曾跟你见过面,你跟以前一样,完全没有变。从刚才我一直忆起昔日的黑市时代,真令人怀念啊!”

杉山边注视着武内的脸边眨了几次眼睛。眼睛底下的大眼袋使杉山看起来比实际岁数显老。

“我是铃子的丈夫,武内铃子啊!”

杉山用手指摩着自己的嘴唇,望着武内的脸注视了许久。

“跟你一道去天草的武内铃子的丈夫啊!想起来了吗?我在千日前的黑市中开过一间店,我曾在店中请你替我算过命。那时候你也说我会有一家离散之灾,你的卜算真是厉害!我真的应了一家离散的预言。时至今日,我没料到竟然会在道顿堀与你重逢呢!”

杉山用茫然的眼睛注视着武内,久久不发一语。武内也注视着杉山那张毫无光彩的面孔。最后杉山将视线移向桌上,用微弱的声音说:

“铃子后来怎么了?”

“死了,已经七年了。”

“小政夫呢?”

“今年二十一岁了。”

杉山的手指摆在唇上,沉默地垂着头。武内无言地注视着眼前的杉山,俩人之间陷于一阵长长的沉默。

“铃子无疑是被我所杀。”

武内开口道。

“当初见到铃子从天草返回道顿堀之际,我气疯了,用尽全身之力踹了铃子的腹部。虽然她是死于肾脏病,但我想病因就是那时候被踹而受的伤,是我踹死了她。”

由于杉山一直不开口,武内便起身走到柜台的壁架前,取了威士忌酒瓶及酒杯,转身又回到临河的座位上。武内将酒杯置于杉山的面前并替他倒酒,杉山盯着酒杯,用缓慢的动作将双手伸向前去,道了一声谢之后,郑重其事地握住杯子并缩回了手。

“为什么铃子会跟你分手而从天草返回我身边呢?”

杉山垂着头,用双掌举高酒杯,敬领赐酒似的啜饮一口威士忌。其实武内想要问的是,为何铃子会跟杉山私奔到天草?但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杉山一边让威士忌往喉咙流,一边做出思考状,隔一会才睁开濡湿的眼睛正待开口,却突然改变主意似的紧闭起双唇,接着便不发一语。俩人再度陷入沉默,只是互相对坐着。

武内点上一支烟,但旋即又摁熄,开始喝起威士忌,然后感触良多地开口说:

“我认为铃子根本不愿和你分手啊!”

饮尽杯中酒之后,杉山问道能否再来一杯?于是武内帮他倒酒,杉山的双手这才放开杯子,用指甲抚拭着嘴角。在武内看来,此刻杉山的眼睛就好像是凝聚着众多五彩灯光的河面。武内忆起铃子在知恩院旁边那间古董店中瞧看那只琉璃水瓶时的眼神,便问他:

“听说你还是一样地在画画。”

杉山不答话,饮尽了第二杯威士忌之后,便将桌上的算木及竹签收起置于布包内,然后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由于见到杉山正欲离去,武内便制止道:

“我有件东西想让你带回去。”

接着起身走到壁穴前,取下琉璃水瓶。

“这算是铃子的遗物,或许交给你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武内原想将琉璃水瓶的来历告诉杉山,但随即打消了念头。对于武内硬塞过来的琉璃水瓶,杉山先是迷惑地保持沉默,最后才郑重其事地接过来,然后向门外走去。

武内转身回到临河的座位上,将额头贴着玻璃窗,望着杉山踱过戎桥而去。壁穴骤然少了那只摆了逾十年的翡翠色琉璃水瓶,霎时开了小口,显得深邃黑暗。隔了一会儿,武内才想起未付算命的谢礼给杉山,于是冲到门外,尾随着从戎桥街向南走了一阵,但未见到杉山的身影。

10

伦敦酒吧的老板当庄家,和阿薰、阿薰店内的六名伙伴以及红白桌球房的数名熟客,为武内父子的桌球赛下起赌注。如果武内铁男败阵,那么庄家便要赔各赌客两倍的赌金。在这附近一带,曾亲眼见识武内铁男球技的唯有红白桌球房的吉冈一人而已。

“已经十年没打球了,就算是名人也会球技生疏吧!在这场比赛中,庄家是再吃亏不过啦!”

伦敦的老板不断地煽动众人。红白桌球房营业到十二月三十日为止,由于要举行忘年会,兼受阿薰拜托举行父子俩的世纪对决赛,所以吉冈决定在三十一日夜晚将弹子房出租当比赛场地。

邦彦上完今年最后一堂课之后,搭地铁回到难波车站,正当穿过十字路口想转入戎桥街之际,背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政夫,只见政夫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皮鞋。

“这鞋怎么……”

“我在千日前闲逛,看到一个摆地摊的老头正开市营业。老头见到我,便叫着‘喂!穷小子,过来瞧瞧鞋子吧!’”

政夫抬起一只脚让邦彦看着脚上的鞋子,那鞋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擦过,脏兮兮的样子。

“老头还说他的鞋子便宜得连穷小子也买得起……我原本不想上当,但从旁边走过去时,老头将这只鞋硬摆在我眼前。原先叫价四千日元,后来一直杀到一千日元。原以为一千也能买到好货色,但是付钱之后,却只给了我一只鞋。说什么一只右脚一千,若想要左脚得再付一千……”

政夫一本正经地说。

“单单买一只鞋子有什么用?”

邦彦瞄了一眼那只鞋子说道。政夫将脸凑过来:

“你今天好像特别不耐烦呢!”

“没有这种事!”

“嗯……我原想再付一千来凑齐一双,但因为太气人了,所以故意只买一只而叫老头将鞋包起来,老头可是惊讶得说不出话呢!”

政夫说完原委后,叫了一声好冷而瑟缩起身子。

“再去买另一只鞋子吧!”

邦彦想要早些跟政夫道别而如此说道,但政夫将身子探过来,压低声音说:

“阿邦,你替我去买吧!我忍不下这口气。那老头对另一只鞋子也一定感到头痛……我要躲在一旁,再看一次老头的惊讶表情啊!”

接着便硬拉住邦彦,邦彦无奈只得随同政夫往千日前走去。来到大马路后,便见到一个身穿皮夹克的黝黑男人在摆摊叫卖。政夫隐身在拐角处,合掌对邦彦鞠躬拜托。

邦彦穿过来往的人潮走近那摊子,摊子上陈列的众多布料、皮衣、钢笔、打火机等物品,其中赫然摆着一只鞋子。

“这只鞋多少钱?”

邦彦问道。穿皮夹克的男人边用手指搔着鼻头边思索般地望着那只孤单的鞋子,然后将它一把抓起,用低沉的声音答称:

“四千日元。”

“太贵了!”

男人用手中的细长木板拍打着摊子,一点一点地降价。停下脚步看热闹的路人阻塞了道路,男人终于将价格降到一千日元。

“好,我买了!”

“小兄弟,真的要买吗?已经降到这种价格,你可不能反悔哦!”

“嗯,我一定会买。”

用报纸将这只鞋子包好后,男人抬眼瞄着邦彦,悄悄地递上货品。邦彦付了钱,像没事人般地取了货品便往回走,转头一看,那男人正呆立当场望着这里。

政夫从邦彦手中接过鞋包,边骂了声活该边将凑成一双的新皮鞋拿在眼前瞧看。

“要去梅树吗?我也好久没见阿邦的意中人了。”

邦彦闻言瞪大眼睛,政夫将皮鞋放下来又说:

“是个好女人,就像是桌球中的红球呢!”

邦彦觉得事情全被政夫看穿了,不由得转过身去。

“喂,你去哪儿?”

政夫在后面叫道。邦彦不答话,自顾自走回戎桥街。

穿过圣诞歌声四处响起的戎桥街后,邦彦在一条巷子左转,走进了一家咖啡店,町子已经在店内等候着。

自从小太郎走失的那一夜起,在邦彦的脑海中,町子那丰润小巧的樱唇、那股少女般的纯情便日益膨胀。店里偶尔会来些容姿端正的年轻女孩,在校园里也有些擦肩而过的华丽大学女生,但与町子相较下,那些女孩就仿佛是削尖的透明棒子。邦彦从町子身上感受到的是与之全然不同的一种略带傻气的温柔。

邦彦自觉体内也有这种傻气的温柔,于是强行邀约町子,俩人瞒着他人在一块相处,至今已经是第五次了。

“过年时你打算做什么呢?”

町子问道。她身穿一袭蓝底带白梅花碎点的和服,涂着比往常更鲜艳的口红。

“不知道啊!可能去我老板的寓所走一趟,也可能在店里的二楼睡大头觉。”

“我也没什么预定的计划。”

“那个人会来吧?”

每次邦彦一提到那个人,町子必然会慌乱似的转动眼珠子,那种无法隐藏心意的童稚举动更加深了邦彦对她的情欲。邦彦至今仍是个在室男。

“那个人最近在浴室跌了一跤,撞伤了背部,说今年过年要在家里休养呢!”

自从小太郎走失之后,町子便搬回帝冢山的公寓,每天到店里通勤。町子改变了话题:

“阿胜得了感冒,从昨天起就躺在床上。在他感冒痊愈之前,我的店就暂时停止营业。”

“哎,那么你今天是为了跟我见面而专程来此啦?”

“嗯……”

一看时间,正好是四点半,到了邦彦该在河川咖啡店的工作时间。邦彦默默起身,拨了一通电话到河川,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向武内告假一天。

“其实我今天也想早些打烊,好好休息一下呢!”

武内的声音从话筒彼端传来。这是邦彦来到河川之后的第一次请假。

挂掉电话后,回头望着町子的一瞬之间,邦彦感到体内产生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独坐在宁静一隅的町子正用麦管啜饮着柳橙汁,今天浑身上下散发出妖娇诱人的强烈魅力。

得知邦彦今天休假后,町子兴奋地说:

“我买件毛衣给你好吗?”

但旋又略显顾虑地说: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只好忍耐……”

说起来,自从十月之后,邦彦一直穿着同一件蓝色薄毛衣,应该是脏得可以了。他不由得低头,望着身上的毛衣,想到町子说的“忍耐”倒也符合实情,便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

俩人刻意绕远路避开御堂街而前往心斋桥街,因为唯恐被人从河川咖啡店看见俩人走在戎桥上的身影。

遭人弃置的几张传单被冷风吹得在御堂街上飘来飘去,在微暗的黄昏下,汽车的尾灯、霓虹灯和电动招牌灯光强烈地急速闪烁着。邦彦在道顿堀桥的中央驻足,倚着栏杆往下望着水面。

当初办完亡母的葬礼之后,邦彦下定决心一定要完成大学学业。那一天,他读到报上广告而前往位于大阪球场附近的一间大型游泳池应聘工作,聘的是每晚从十一点到早上九点睡在办公室内的值夜员,但去晚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邦彦漫无目标地从难波沿着御堂街往心斋桥街的方向晃荡。那是个天黑得很快的冬天黄昏,同样是伫立在道顿堀桥上。他记得在很久以前曾被父母牵着走在宗右卫门町大街上。记忆中,一家三口在圣诞歌声四起的心斋桥街购物,然后走过桥去听相声。邦彦临时起意要再走一回记忆中的街道,因而才在河川咖啡店门前看到了招聘打工人员的红单子。

“从这里可以看到河川吗?”

町子靠在他的身边问道。

“从这里看不见。”

“从这里眺望,街道真的好像浸在水中似的。”

俩人在心斋桥街买了东西并且用餐,然后仿佛心意相通地朝着梅树的方向走去。梅树的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打开锁头后,邦彦和町子进入店内。好似老早就决定好一般,俩人无言地一同登上二楼的房内。

町子在黑暗中打开了煤油炉的开关。由于没有开灯,房内只有从外面射进来的霓虹灯及煤油炉的青色火焰在闪烁着,仿佛弥漫在一层薄雾之中。

在房内的温度变暖之前,俩人一直默默地注视着煤油炉的火焰。

“啊,总算变暖和了……”

町子悄声说道。或许是由于口红比平常更浓艳,町子那浮在半空的嘴唇看起来比黝黑的周围更黑更亮。邦彦用自己的门牙轻轻咬着町子的嘴唇,同时隔着衣服抚摸她那被炉火烤得暖和的上半身。当邦彦放开樱唇之际,町子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俩人紧抱着躺在榻榻米上,邦彦手忙脚乱地解起町子的和服衣带。町子用一只手缠住邦彦的脖子,用另外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带。新铺的榻榻米散发出一股草香味,直扑邦彦的鼻子。俩人一直没开口,衣带凌乱地丢在榻榻米上,赤身裸体的俩人被包裹在同一件和服中。

“咦!梅树今天暂停营业呢!”

从店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可不妙!跟安先生约好在这里碰面呢!”

另一个声音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就回去,恐怕事后他会大怒啊!”

“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没办法,只好在这里等他一下吧!”

邦彦和町子拥抱在一起,互相望着彼此的脸孔。町子伸出食指比一个噤声手势,同时竖起耳朵倾听。店外两个男人的话声就此中断,但好像有踏脚驱寒的足音从榻榻米底下传来。

邦彦将置于町子裸露腹部的手掌缓缓往下游走。町子露出欲拒还迎的表情,比方才更大胆地将火烫的胴体贴了上去。

“那家伙一向不守时,每次都故意迟到。”

声音再度传来。

“别发牢骚了!人家是财大气粗啊!聪明人一旦有了钱,都会像他那样不可一世的。”

邦彦抚摸着町子的全身,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动作竟然像花丛老手般熟练,正确无误地摸到町子难以说出口的地方。在町子从喉咙里流泄出的娇哼声及肢体的摆动中,室内的幽暗薄雾及底下传来的男人说话声皆逐渐消散而去。

“谣传说那家伙挪用了客户的大笔存款呢!”

“人对钱的欲望永远不会满足,就拿你来说,有够用的钱难道就会心满意足吗?”

“若钱不够用,那不是很辛苦吗?”

町子的娇喘声注入邦彦的耳中,掩盖了门外两个男人的笑声。映入邦彦眼中的那煤油炉的蓝焰忽而幻化成那个无赖汉脚下跳动的白色足袜。邦彦意识到町子似乎正欲开口说话,便用嘴唇封住了她的唇。在煤油炉火焰的映照下,町子颤动的肌肤好似涂上了一层蓝色。

“我想有钱……”

“谁不想有钱?”

“到底为活下去而工作,还是为工作而活,我都搞糊涂啦!”

邦彦一面抚摸着已经停止摇摆但仍然紧贴过来的町子,一面感到自己的体内好似遭锐刃划割般剧痛。

在不知不觉中,店外的两个男人已经离去,邦彦的激情也已经消退,唯剩蓝莹莹的热气及闹街的嘈杂声弥漫在狭小的和式房内。

邦彦隔着町子的裸肩注视着炉子的火焰。他觉得似乎在遥远的以前曾在漆黑的房中见过这种摇晃的蓝色火焰。他确信自己曾在不可思议的战栗中见过与此类似的景象。他屏住气息,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却想不起来。蓝色火焰发出咻咻之声,宛如要作势向他袭来一般。

体内剧烈的痛不知不觉中改变形状而逐渐扩散到邦彦的全身,最后化成强烈的困意与倦怠,使得耳朵及脸颊灼热起来。邦彦一面再度让手指游走于町子热烫的半身,一面在虚空的胸中忆起在御堂街分手的职业桌球手渡边耕三的背影。他不太能理解,为何政夫会说渡边就像是落魄时的他呢?

邦彦的手仍置于町子身上。町子的手在拨弄着邦彦的头发。邦彦又想起里美,自从那次以后,他不曾再遇见里美。或许里美依然在各酒吧、俱乐部中以扭摆白皙柔软的裸体为生,那副姿势浮现在邦彦的眼前。里美那带有某种重大意义的泪水在邦彦的脑中重新浮现。

在这瞬间,邦彦忽然有一种念头,想要逃离这条被可怕的污浊、嘈杂与五光十色灯光招牌包围的巨大烂泥沟,但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一件仅止于想象的困难事情。他凝视着蓝色火焰,火焰化成圆圈而舞动。那个无赖汉的背影再度浮现在他的眼前。

11

尽管胜负并不那么重要,但下注在政夫身上的赌金仍然大得惊人,总之这是一场除夕夜的父子对决赛,一群打扮得妖媚冶艳的男子还打算在比赛后通宵喝酒,使得武内铁男为之侧目。

人妖们平常得看客人脸色而曲意承欢,是群可怜人,在红尘中不免养成尔虞我诈的性格,但反过来说,他们也有格外脆弱的一面,而且比欢场女子更擅长掩藏内心的脆弱,武内对此知之甚详。

“像这般有趣的比赛,纵使有钱也未必看得到。到底谁胜谁败,真是让人期待啊!”

阿薰用夸张的姿势说道。他先前高兴地将自己的弟弟考上国立大学医学系之事单独告诉武内一人,还得意扬扬地说要负担弟弟的学费、住宿费及每个月的零用钱,那神情令武内难以忘怀。武内从柜台内招手叫阿薰过来,在他的耳边说:

“你今年又不回故乡过年了吗?”

“嗯……我一回去就惹人讨厌呢!”

“惹谁讨厌?是你的兄弟姊妹吗?”

“连老爸老妈也是。”

伦敦的老板手持一张记录了众人赌注的签单,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确认。

“赌老武内赢的只有阿邦一人呢!”

伦敦的老板手执红色铅笔说道。

“不行吗?”

邦彦问道。伦敦的老板回答:

“我是庄家,看好老武内会胜,所以希望赌客押阿政啊!”

“阿政有胜算吗?”

“他本人是深具信心,但我不知道他的球技如何。”

邦彦边擦拭盘子边仰脸露出微笑。

“阿邦,拜托改押阿政吧!就你跟别人不一样,这样很容易弄混,事后计算起来也麻烦呢!”

“不,我还是押我的老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