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伦敦的老板又啧了一声,拿笔在纸上记下些东西。众人的话题全集中在胜负的预测上,正当开始不耐烦之际,吉冈的电话刚好打了进来,说场地随时可以用了。
武内和政夫、邦彦、伦敦的老板及七名人妖男孩,一起走在行人比平常更为稀落的宗右卫门町大街上,在冷风狂卷的寒冷街道上排成一列前行。迎面而来的行人瞧见这怪异的一群人,纷纷吃惊地让路。
在冷清的闹区一隅聚集了一群人,人群围在位于太左卫门桥畔的一处派出所前面。人妖男孩们兴致盎然地跑过去,武内也跟着挤在人群中瞧热闹。一名醉汉坐在派出所内的地板上大声嚷叫着,四五名警察则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望着醉汉。
“喂,警察大人!”
醉汉溜溜地转动眼珠环视着众警察说道。武内觉得这醉汉有些眼熟,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打烊之际来河川咖啡店的那位名叫加山的年轻上班族。加山已经烂醉如泥,连站也站不起来。他转着脖子大声说道:
“警察大人,别神气啊!”
“算了!老哥,他们身上带有枪呢!你要当心些才好。”
阿薰大声地喊道。加山朝着话声传来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更加气势逼人地答道:
“那又怎么样?装得神气巴拉的样子,还不是靠老子的税金来养活吗?别厚脸皮啦!”
一名警察闻言后立即面红耳赤,正是在先前的某一雨夜用毯子裹着哭泣的小孩并抱入怀内的那名年轻警察。
“可不是靠你一个人的税金养活呢!”
听到这名警察的顶嘴,群众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猛拍身边陌生人的肩膀,有人则是笑弯了腰。另一名警察走了出来,驱散了人群。
离开现场时,武内突然对邦彦脸上的表情觉得有些担心。在前去千日前的沿途中,邦彦一直沉默地和政夫并肩而行,对于人妖男孩们的谈笑只是勉强露出笑脸应付。武内用双手捂住冻僵的耳朵,走过来和邦彦并肩而行。
“过年做什么呢?干脆你从今晚就来我的住处吧!”
“嗯……”
千日前街的大多数商店都还在营业,已经梳好日本发髻的女人们匆匆地在街上走过。从卖天津糖炒栗子的流动摊车中散发出带些苦味的香气。
“上次谈的那件事……”
邦彦低声说道。
“啊,我一直忘了跟你要个回答。”
“不……还是以后再慢慢说好了。”
邦彦那没有光泽的脸颊在寒风中冻得通红。武内没再多说些什么。倒是政夫难得地盯着父亲的脸开口说:
“我在三颗星竞赛中赢了渡边耕三。”
他那自豪的表情中夹杂着些撒娇的味道。
“你这傻瓜……”
坦率对政夫脱口说出真心话的武内觉得心情变得宁静起来。
“我今天若输给老爸,就真的放弃打球,我说的是真的。”
当通往线香袅袅的法善寺的小路出现时,附近已经没有任何行人。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彼端是一片蓝色般的静寂气氛。
一见众人到来,吉冈立即放下膝上的哈巴狗,一边用独臂拉上店内的窗帘,一边盯着人妖男孩们直瞧。
“真是怪异的组合!”
吉冈取出为武内准备的球杆,把它和内装比赛用球的一只皮箱一起置于球台上。武内拿起球杆,环视了一下桌球房内部,然后专心地注视着球杆。想起来,他现在仍有自信赢过任何对手。他从皮箱中取出球,用球杆轻轻地试打。从杆子传回来令人怀念的反弹力在他的肩部震荡。
“三颗星竞赛吗?我是比什么都可以的哦!”
他叮咛儿子一句。
政夫轻轻点头并在杆头上涂起巧粉。武内偷瞄着儿子的表情,从吉冈手中接过一件小围兜。政夫咬着下唇瞪着父亲,跟以前铃子故意要激怒武内的那种眼神相似。政夫好像存心要莽撞地向父亲挑战以求一决胜负。武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球技已有几分退步,同时对这场父子竞赛起了全力一搏的念头。他想看到政夫被激发而疯狂地拼出全力。以前自己体内的血液也是在孤注一掷的生命关头中沸腾,或许儿子的体内亦流着相同的血液。
“你跟渡边耕三是比什么球?”
武内问政夫。
“三颗星竞赛,以一局分胜负。”
“你就这样赢了他吗?”
“他的球技退步不少,打直球时还好,若遇到几颗星从背面碰触其他球时,他的力道不是太强就是太弱。”
“你赢了渡边,若再赢过我,有何打算呢?”
“若赢了……”
“若你赢了,我出钱帮你开一间桌球房!”
政夫闻言不禁瞪大眼睛,微歪着头注视着父亲。吉冈似乎也听到了这席对话,转动着小眼珠轮流望着父子俩。
“老爸,你是说真的吗?”
“当真,当真!虽然不是马上就开店,但以后我会朝这方向协助你。”
武内忆起杉山的卜算结果。虽然只是卜算,但他还是希望保护迭生风波而且可能与自己离散的政夫。
武内啜饮了一口吉冈所泡的热茶后,将三颗球排在球台上。
“采用十局比赛制,先胜六局者就算赢。这是一场耐力战哦!”
倚靠在墙前长椅上的阿薰忽然正经地开口说:
“老板,你拿着球杆站在桌球房的架势可真够派头呢!”
伦敦的老板皱起眉头敲了一下阿薰的肩头说:
“别多啰嗦了!这又不是小混混的球赛。”
由于众人妖男孩下注的金额太大,对伦敦的老板而言,武内父子的这场球赛已经不仅是一场游戏而已。
武内先开球,比赛正式展开。众人妖男孩高声欢呼,又拍手又吹口哨。置于瓦斯炉上的茶壶冒出蒸汽,流窜在许多盏炫目的日光灯周围。
第一局是政夫获胜。众人妖男孩的欢声在桌球房中回响。吉冈将油亮的脸庞转向喝彩者,面无表情地扯着嘴角。他一边笑着,一边抚摸着膝上的哈巴狗。
“你的球技还真不错嘛!”
武内由衷地说道。露出害羞笑容的政夫又险胜了第二局,表情却显得凝重。第三局又是武内败下阵来,但他终于重新完整掌握了以前的球感,包括手肘、手腕及球台垫边的运用方法。
“胜负从现在才开始呢!从现在起情势要逆转了。”
伦敦的老板对着得意忘形的人妖男孩们怒声道。政夫将球杆靠在球台边,坐在长椅上冷静地喝着凉掉的茶水。
“你真了得!但若不狠狠地乘胜追击,只怕在紧要关头会栽个跟头呢!”
吉冈小声地对政夫说。武内听到这话,不禁觉得吉冈也真是坏家伙。吉冈对于武内的故意放水是心知肚明。在此之前,听信吉冈的这套说辞而额外加注,却落得一场空欢喜的人不知有多少。
“逐渐接近胜利了,阿政,沉着应战吧!对手可是个职业高手中的高手呢!”
阿薰说道。吉冈有趣似的望着阿薰回了一句:
“还是儿子较厉害。我真该向各位收取参观费才对。”
比赛进入第四局,政夫的眼角向上吊了起来,他的全副精神都贯注在球杆和手腕上。武内故意失误了一球,这局的胜负立判。听到人妖男孩中有人说笑逗趣,政夫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以二十一岁的年龄而论,政夫的确是真有高手的功力。
在第五局,武内才获得首胜。胜了这一局,他更加清楚儿子与自己之间的功力差距。当全神贯注时,绿色绒布球台上便会出现无数的轨迹,这些球道轨迹只有武内一人才瞧得见。武内想让局数先变成五比五的局面,在最后的决赛局中才使出真正的本领。当碰到强手时,武内也知道这种手法深具危险性,而政夫的球技高得让他感到惊讶,也因此逐渐激起他的拼战斗志。
在接下来的四局中,武内让政夫几乎没有握杆的机会,他认真地击球,使得聒噪的人妖男孩们在不知不觉中闭上嘴巴,入迷地望着球儿的恐怖滚动。母球以无与伦比的微妙轨迹和接触点在经过三颗星后返回来触及子球。
武内拿下了五局后,政夫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不时舔着舌头、揉揉鼻头、猛摇脖子,焦躁似的自言自语。在接下来的一局,武内故意失误两次,将胜利拱手让给了政夫。
政夫偷瞄着父亲的表情,不时地伸舌舔着球杆头,巧粉块的蓝色粉末沾满他的舌头。政夫似乎至此才察觉到父亲的用心,隔着球台望着父亲说:
“好像被老爸赶上了,大概老爸有绝对的胜算吧!但我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马上是最后决胜局的开始!”
吉冈宣布道。父子俩在椅子上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太兴奋了,从刚才起就忍不住地心儿怦怦跳!”
人妖男孩明美将裙子撩起来,用手拍着大腿上露出的玫瑰刺青,高声道。
“你真讨厌!又不是在观看真正的打架啊!”
“你们不晓得不可大声喧哗吗?闭嘴!”
伦敦的老板边咬着指甲边起身,在桌球房内浮躁地踱起方步,然后摇头晃脑地将入口处的门打开,显然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借以压抑心情的紧张。
冷冽的空气立即灌入屋内。伦敦的老板边望着街道边讶声说:
“咦?是小太郎!那条狗不就是町子养的三脚狗吗?”
阿薰闻言立即跑到门外。
“在哪里?我没看到什么狗啊!”
“它往法善寺的方向去了。那条狗好像是少了一只脚呢!”
一直默默观看父子对决的邦彦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
“我出去找找看!”
武内从裤子口袋中掏出铜板,在邦彦身后说:
“阿邦,顺便帮我买包烟回来好吗?”
照理说他不会没听到,可是邦彦竟对武内的话没反应,自顾自从法善寺方向的小路去了。
“好冷哦!赶快把门关上吧!”
明美出声道。阿薰和伦敦的老板于是重回球台边,望着武内父子俩。父子俩站起来准备进行决胜局的比赛。政夫用刷子将球台绒布清理干净,然后回头仰望父亲说:
“老爸,这一局是玩真的吗?”
“嗯,玩真的!”
“我也要拼战到底!或许老爸只把这当作一场游戏,可是我要胜给老爸看!”
武内忆起那位名叫玉田的老人,接着脑中又浮起由贵的容颜。不知怎么一回事,杉山的卜算姿态同时也在他的心中流窜。
他将背部转向儿子,郑重其事地用巧粉块涂抹着球杆头,一面回想起杉山的种种往事。一股不可思议的激情在武内的胸中澎湃。他觉得杉山其实是个极其寂寞的可怜人。铃子显然是想和杉山一生厮守,可是由于处在饥饿的时代,在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回到自己的身边。杉山与铃子皆是可怜之极的人啊!
武内的眼眶一阵湿热,他用手背悄悄地揉揉眼睛。战后那个黑市的气息与嘈杂将武内包围在其中。武内在一瞬间强烈地怀想起铃子那富有弹性的白皙胴体,眼泪不禁再度溢出。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爱过铃子,但对这已经亡故的爱人同时怀着一股无可化解的恨意。
武内回过头来,低着脸说:
“开始吧!”
见到父亲突如其来的眼泪,政夫不知所措地握着球杆,将身子靠在球台边。吉冈、人妖男孩们及伦敦的老板也皆对武内的泪眼感到讶异。
最后的一局开始了。武内茫然而无意识地出杆击球。在仿佛微醺的脑中一隅,出现了往法善寺方向而去的邦彦的身影。武内想过,纵使邦彦再怎么拒绝,自己也要强行将他留在身边。对于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邦彦,此刻,武内觉得感受到一种父子般的感情。
在桌球房内日光灯的映照下,桌球前滚、后滚、斜转、直进地互相画着弧线,同时发出硬物相触的脆响。武内注视着红白桌球,它们已经不仅仅是圆形的象牙制玩具,而是无常的小小生命体,在细长球杆的触击之下,带着邪恶的能量,在令人眼睛发亮的翠绿色小宇宙间滚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