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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春梦(出版书)》

作者:[日]宫本辉

译者:戴璨之/郭来舜

内容简介:

《春梦》是一部富有哲理的青春励志小说,讲述了主人公哲之青春岁月里艰辛成长的一年:父亲骤亡、债主上门、爱情生变、毕业在即、打工饭店的人事倾轧……始终陪在哲之身边的是一只偶然被他钉在柱子上的蜥蜴“金娃”。蜥蜴“金娃”被钉住的意象,常被解读为对生存与命运的隐喻。终于盼到生活露出了曙光,哲之打算拔掉金娃身上的钉子,金娃却不见了。在生活中,似乎我们每个人都是金娃,背上也都有一颗钉子,这钉子是痛苦的来源,但同时,幸福仿佛也从中生发。作为一部青春小说,《春梦》描绘了社会底层青年的挣扎,并探讨了生死轮回等哲学主题。

目录

宫本辉其人

十一

十二

新版后记

宫本辉其人

宫本辉是独生子。

1983年9月他参加水上勉率领的日本作家代表团访问中国,成员还有中野孝次、井出孙六、黑井千次,他年龄最小。两周的行程,中国作家邓友梅一路陪同,对宫本辉的印象是:有时像一个装大人的孩子一般乖,有时天真烂漫,甚至很任性。黑井就叫他“独生子女阿辉”。水上勉开他玩笑,说没有兄弟姐妹,独生子就会是“少爷”,阿辉是“恶少”。宫本辉回嘴:“少爷”有富的,有穷的,我可是穷少爷。

长篇小说《春梦》的主人公井领哲之是独生子,一个穷学生,写照了宫本辉本人的青春时代,这从他早期撰写的随笔能得到印证。他在随笔《二十岁的火影》中写道:父亲死是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他有女人,事业失败就躲到那里去了,家里一分钱进项都没有。有一天深夜,他悄悄把我叫到外面,父子对饮;我才二十岁。父亲醉了,又下起雨来,我只好把他送到女人那里。女人不在,父亲说:“灯绳断了,给我把灯点上。”灯亮了,大红的长衬衫立在眼前,吓得我大叫一声。原来是挂在墙上的。屋里飘起了女人的气味,不知为什么,我对父亲的憎恶一下子消散。

在《春梦》里,父亲死了,留下一屁股债,母亲住在干活的店里,哲之搬进破公寓。由于房东的失误,电断了,哲之摸黑在柱上钉一颗钉,挂上女友阳子送的网球帽,第二天早上发现一只蜥蜴被钉在柱子上。蜥蜴失去了自由,本能地活着,而且是人让它活下去,人还自以为仁慈。一个人活着,身上就钉上一个乃至几个钉子,自由被限制。一旦钉子跟身体长在了一起,就像那只蜥蜴,最后连内脏也一起拔出来,所以,这钉子拔还是不拔呢?

回家的路上,宫本辉“想象那红沁眼底的长衬衫,沉入晦暗悲哀的情绪里”。这种情绪充溢在宫本文学中。日本文学的主流是日本式抒情,宫本辉作为难得的继承者充分发挥了感性的鲜活与幽深,以致被贴上“古风抒情派”的标签。他的小说里没有大事件,没有悬疑,娱乐性要素很少,几乎完全靠文字引人入胜。文字入眼,头脑里就历历浮现那场景。即便场景黯然,文字给人的感觉也总是那么清亮。

《春梦》是所谓青春小说,这类小说大都要励志,例如那父亲教训儿子,让他当作遗训听:“人里面,有的家伙有勇气但耐性不够;有的家伙光希望却没有勇气;也有的家伙有勇气有希望,不次于别人,却立马就灰心丧气;还有很多家伙一个劲儿忍耐,什么也不挑战就过了一辈子。勇气、希望、忍耐,只有始终具备这三样的家伙,才能登上自己人生的顶峰。缺哪样也成不了事。”

宫本辉生于1947年,属于看漫画长大的一代。初中二年级时,有个年轻人把井上靖的《翌桧物语》借给他,不好意思拒绝,就拿回家,也就丢在了一边。这本小说被视为井上靖青少年时代的自传。翌桧,又叫罗汉柏;传说翌桧天天想着明天成为桧,明天成为桧,却终于没能成为桧。人也具有这种凄美,盼望成长、发展,却未必能如愿。大概翌桧变成桧,也需要勇气、希望与忍耐。某日,母亲吃安眠药自杀,总算救过来,宫本辉大哭一场,睡不着觉,翻开了《翌桧物语》,不知不觉地读到天明。这是他第一次读大人读的小说。“母亲自杀未遂事件也许把某种透明的感性给予了那时的我。”小说的世界真精彩,他一发而不可止,很快读完了学校图书馆收藏的小说。一日跟母亲上街,遇见摆摊卖旧书的,五十日元十册,便央求母亲买,自此有了自己的书,翻来覆去读。其中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让他二十年后写了《锦绣》。这十册文库版书籍至今摆在他早已阔起来的书架上。

二十五岁的时候,宫本辉突然得了奇特的病,浑身起鸡皮疙瘩,冒冷汗,喘气困难,陷入死亡恐怖和发狂恐怖之中。后诊断为神经官能症。某日在书店里避雨,翻阅杂志上登载的短篇小说,觉得没意思,想,倘若我来写,一定更有趣,像电击一样,突然决心当小说家。也许是发了狂,有妻有子没有钱,竟辞掉工作。应征新人文学奖,接连不中,家里却是又添丁。靠储蓄和失业保险勉强糊口之时,妻说,要是得了芥川奖,给我买好多衣服,宫本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两年后,有个叫池上义一的人,编辑一本同仁杂志,从哪里听说了宫本,就邀他参加聚会。宫本把两篇作品带给池上,分手后三个来小时,池上打来电话,说,你很能写呀,有才能,说不定是天才呢。得知宫本度日维艰,池上让他到自己的公司工作,其实那公司不过是个体户。宫本一边工作一边写小说,通宵达旦,第二天上班偷懒,池上也只当没看见。写出了一篇,池上严加批评,抹掉了开头的十行,垂头丧气的宫本却豁然开朗。一连改七遍,成就《泥河》,获得太宰治奖。再接再励,下一篇《萤川》获得芥川奖。接着被编辑鼓动,又写了《道顿堀川》,构成“川三部曲”。在已绝版的筑摩书房1985年限定精装版《川三部曲》扉页上,他题写了“某日,川开始讲无数的故事”。从描写父与子出发,这三部曲是宫本文学的基点。《泥河》写的是1956年的大阪,主人公九岁,小学时代;《萤川》是1962年3月末的富山县,主人公十五岁,中学时代;《道顿堀川》也是大阪,1966年,主人公十九岁,大学时代。宫本辉说:“文学的最终主题就是生与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问题。性欲也好,恋爱也好,也算是文学的一个领域,但人生到最后,也终归是生与死。”(随笔《川,我的故乡》)生与死几乎是整个宫本文学的主题,但根底在于对生的追求。书信体小说《锦绣》中有言:“活着和死去或许是一件事也说不定。”《春梦》中有言:“哲之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蜥蜴,在草丛中、石垣间到处乱爬,死而复生,死而复生,反复多次地变成蜥蜴重复生死过程。”“正因为有死,人们才能活着。”

“我为什么能成为小说家?”随笔《生命的力量》中写道,“这种事没有答案。但是,把自己背负的疾病——神经官能症视为自己内在的必然时,我第一次拿定了主意,由此体内涌起了某种生命。遇见池上义一这个人,也是外在的偶然,但我把它视为内在的必然。让我这么看的也是生命的力量。得病,遇见池上,这些都成为我的转机,而转机的来临方式,借用小林秀雄的名言,简直甚至是宗教的。”

宫本辉是创价学会的会员,这个宗教团体的领袖就是在中国也广为人知的和平友好人士池田大作。宫本二十五岁入会,三年后开始写小说,又三年,获得芥川奖。半年后,在创价大学见到他仰之为师的池田,但池田跟其他人握手交谈,偏偏空过他,也不邀他参加大学生举办的活动,宫本悻悻而归。他静下心反省:恐怕是因为自己脸上挂起了芥川奖得主的幌子吧?果然,翌日再见,池田主动走过来,说:我和你之间绝没有社会头衔之类的关系。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宫本辉是芥川奖等几种文学奖的评审委员。石原慎太郎常与他同席,二人虽然是创价学会里的死对头,石原也不能不敬佩宫本辉的为人,说他对于评奖时往往难以摆脱的政治性照顾不予理睬,旗帜鲜明,“这与他的风貌和肉体给人的印象相比,甚而是刚直,简直像不那么高大的瘦小投手投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沉重而疾速的球”。

2008年,中国举办奥运会在即,1980年代赴日的中国人杨逸入围芥川奖。宫本辉认为选上来的作品结构过于陈腐,在大时代式的表现上还不如作者的前一个作品,而且越往后越变成类型化风俗小说,再加上日语怎么也抹不掉别扭,不同意给奖。评审委员石原慎太郎和村上龙也不同意。石原评:不能只看作者是中国人,就跟文学性评价扯在一起。村上评:不希望由于这样的作品获奖,使在国家民主化云云的意义上具有令人疑惑的政治、文化背景的“大物语”,比描写无所不在的个人内心或人际关系的“小物语”更有文学价值之类早已再三被揭穿的谎言复活。九名评审,这三位坚决反对,有二人积极赞成,一人基本上赞成,三人不置可否,也就通过了。

日本有“能写好随笔,小说家才够格”的说法。一夜成名,大写随笔是常情,既能应付纷至沓来的约稿,又可满足读者要看老母鸡的心理。宫本辉讨厌接受采访,讨厌对谈。他虽觉得随笔是为了写小说的素描,但是从1985年起,也尽量不写了。思考回路不一样,要集中精力写小说,不能为随笔消耗神经。四十过半,新潮社刊行《宫本辉全集》十四卷,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皱裟,而且不只是一条,美的、悲的、高尚的、丑陋的、崇高的、低劣的,人人同等地具有这些。但人应该纯洁,应该搞得干干净净,不要卑怯。我要是也能用文章这东西的力量把人心中成千上万的皱裳深处所蕴藏的宝物献给读的人,那就是幸福。”

李长声

2012年7月

樱花的花瓣飘落在黄昏的道路上,因为这里是看不见一棵樱花树的商业街的尽头,所以井领哲之以为有人在搞恶作剧,感觉那人在朝自己的身上抛撒小小的脏东西,于是怯生生地抬头四处张望。

顺着商业街一直走下去,有个铁路道口,穿过道口,路开始变得蜿蜒曲折,不知不觉间又沿着一条小河向前延伸。走上十分钟,小河向右拐去,道路却笔直伸向前方的生驹山。这里有酒屋,也有杂草丛生的空地,还有一家似乎已关闭好几个月的咖啡馆,那招牌在倒退回冬天一般的冷风拍打下哐哐作响。从这里走到公寓还需二十分钟。从开有杂货铺和理发店的地方向右拐,就是密集的、造价低廉的新兴住宅区,井领哲之租住的公寓便在其中一个角上。他把行李装上朋友开的一辆小型卡车,就在刚才,从大阪福岛区搬到了大东市近郊的这座公寓。公寓的房东一手接过押金和预付的房租,一手把钥匙给了他。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把旧椅子、一台小电视、一台电冰箱、妈妈出嫁时带来的年头不短的桐木衣柜、一套被褥,外加自己做饭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餐具和煎锅、汤锅等等,从卡车上搬到二楼房间里,都没用掉十五分钟。朋友说还有工作,马上就走了。哲之独自一人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屋里没有一只灯泡,于是到房东家去问有没有灯泡。

“先前住的那个人走的时候带走了,对不起啦。”

房东是位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在密密麻麻的住宅区里开着一间小小的美容理发馆。她梳理着顾客的头发,那意思分明是说你应该自己买灯泡来装上,只是嘴上没说出来罢了。她没再看哲之一眼,哲之心想,电灯泡不是应该由房东装的吗?可是女房东就是那副吝啬鬼模样儿。无奈,哲之走到车站,买来两只六十瓦的灯泡和一只给六叠大房间照明用的日光灯。

太阳就要完全沉落了,室内充满了淡淡的发青的暮色。他从装衣物的纸箱里找出阳子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自己的网球帽,想先找个地方把它挂起来。他拧上灯泡,拧开开关,灯不亮。又把日光灯装好,按下开关,也不亮。他看看门外墙上装的电表,见上面挂着电力公司的封签,就又到女房东开的美容理发馆找她去了。

“我那儿没有电……”

女房东瞥了一眼哲之,说:“哎呀,我忘了跟电力公司联系啦。电表那儿的开关一直没合闸呀。”

“这么说,今晚只好在黑暗中忍耐啰。”哲之很气愤,语气却还平静。

“等一会儿我给你送蜡烛去,忍耐一晚上吧。”

哲之回到黑洞洞的房间里,坐在榻榻米上,心想,还能怎么样?房租才七千五百日元嘛。本来女房东是咬定一万日元的,但是哲之求她说“我还是个学生,请您想想办法”,她这才很不情愿地减到七千五百日元的。而这不过是盖了有十年以上、散发着霉味的一个六叠间。

他巡视了整个房间,发现里面带个厕所,心想,不用上公共厕所,这点还算好呀。他在房间一隅放好椅子,旁边摆上衣柜,又把被褥收进窄小的壁橱中,把装餐具的纸箱暂且放到厨房,然后拿出装钳子、钉子和锤子的工具盒。哲之要找短钉,但这时房间里已没有一丝光线,只找到一些五厘米以上的钉子。他稍稍挪动一下衣柜,与椅子拉开空隙,摸索着在墙与墙之间的柱子上钉上了钉子。他是靠着自己的眼力使劲儿钉的,敲打钉子时发出巨响,整个房间都在摇动。哲之将网球帽挂在这根钉子上,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不多时,女房东来了。

“你可别到处钉钉子呀。”她说着递过来五支细蜡烛,“煤气安好了,不过这一带用的是液化煤气,不是配套的灶具用不成。”

房东说完便匆匆走了。哲之带来的煤气灶不是使用液化煤气的,难道这也要买新的吗?他点燃一支蜡烛,从裤兜里掏出纸币数了起来。买了灯泡,顺便在车站前的中国餐馆吃了顿晚饭,这样,母亲给的钱就花剩下四万七千日元。哲之吹灭了蜡烛,走出公寓去找公用电话,但是到处都没有。杂货店门口应当有的,可还不到七点,铺子就关了门。他向一位过路的妇女打听哪里有公用电话,然后按她指引的路走去,才终于看见一个电话亭。这时,他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足有十五分钟了。这十五分钟,一路上没遇到一个人,而且没有一盏路灯是亮着的。哲之缩着背,将两手插进裤兜里,边走边嘀咕:这也算是大阪吗。他对接电话的阳子说:

“这儿就是鬼城呀。”

“明天上学吗?”阳子似乎有些不放心。

“明天在公寓睡觉,从后天起干点挣钱的零活,然后……”哲之接着便告诉她到公寓的路怎么走。阳子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

“明天、我、去你那儿。”

“……嗯。”

“要不要我买什么东西带去?”

“要一台使用液化煤气的灶具,买个小的便宜货就行了。”

哲之挂断电话后,又拨了母亲在那儿打工的北新地一家餐馆的电话号码。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他担心人家不给找人,没想到餐馆的年轻女店员客客气气地从厨房叫来了母亲。母亲似乎正在等哲之的电话,她问哲之吃过晚饭没有,还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并说知道他很辛苦,可学校是一定要按时去的。接着又嘱咐道:

“每天一定打电话来呀,中午十二点妈妈在电话机旁等着呢。”

“可不一定每次都能那么准,能在整十二点打电话呀。”

“不是整十二点也没关系,不过中午千万要打电话来啊,明白吗?”

“……嗯。”

哲之走上没有一丝灯光的冷清的归途,想着必须早些大学毕业。今年有四门课丢了学分,没能毕业,学校不让再留级了。必须得在今年夏天把工作定下来,明年一定要毕业才行。工作后,一定得履行诺言,每月还一万五千日元,用三年时间务必把欠浪速实业金库的债务分期还清。父亲临终前签出五张期票,其中有三张因对方看到这家人贫困潦倒而动了恻隐之心,毁掉了。其中有一个人说井领先生生前曾关照过他,还有一个则是把哲之和他母亲好一顿挖苦之后,看到母子俩垂头丧气的样子,才善罢甘休的。剩下的那两张票据逼得很紧,一张转到了浪速实业金库,一张转到票据介绍人那儿去了。从浪速实业金库来的催债人温和敦厚,看上去已有六十好几了。

“这笔钱为数不多,就按月付款吧。”

说是为数不多,也有五十四万日元,眼下对哲之和母亲来说就是一笔巨款。于是哲之瞒着母亲来到浪速实业金库,说自己现在还是个学生,估计明年就参加工作,向那老人要求待工作后几年之内还清。两人谈妥在偿还期内不算利息,将这点写入备忘录并画了押。另一张转给票据介绍人的三十二万三千日元、为期六个月的票据却是个麻烦。交涉也好,摆家里的困难也好,对方根本不理这一套,三个月之间天天深夜来到哲之和母亲的住所,直到天将拂晓才离去。那人时而大发雷霆,时而苦苦相求,用尽各种手段。不久母亲就似乎有些精神失常,一到晚上便开始全身发抖,躲进壁橱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这段时间哲之在朋友家落脚,经常改变住处。一个星期前,以往总是独自一人来访的那人,带着三个黑帮分子踢倒大门闯进屋里,从壁橱中拖出战战兢兢的母亲,威胁道:拿不出钱来就把你儿子的一条胳膊带走。于是第二天一早,母亲和哲之就收拾好东西,向房东说明原因,到尼崎的姨妈家暂避风头去了。姨父已去世,姨妈靠年金和在附近汽车零件制造厂打零工所得的微薄收入度日,孤身一人住在一所租来的小房子里。她很担心那个票据介绍人会找到哲之和母亲的行踪,从而闯进自己家来。哲之母子商量之后,决定暂且分开住,避开黑帮的纠缠。母亲经熟人介绍住到北新地的“结城”饭馆并在那里做工,而哲之靠着住在大东市的大学低年级同学的斡旋,租到了公寓里的一个房间。哲之想,这帮家伙说不定会整天躲在校门口等着自己,所以尽管五天前就开学了,他还一堂课都没去上过。既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何必去还什么钱!哲之下了决心:逃!逃!拼命逃!他回到公寓自己的房间里,擦着一根火柴,点燃蜡烛,凝视着挂在刚才钉进柱子的长钉上的网球帽。哲之曾是学校网球社团的成员,在父亲去世前不久退出了社团,因为他已经知道,再不会有那种闲情逸致了。网球社团的同伴们对提出申请退出社团的哲之进行了挽留,说是给他保留资格,只要他想打网球,就不用客气,任何时候都可以到网球场上来。烛光摇曳,哲之躺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久久地望着这顶阳子赠送的法国产网球帽。房间里没有火,很冷,所以他早早就铺好被褥,钻进了被窝。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咳嗽声,不多时又听到电话铃响。原来隔壁有电话。哲之打算明天拿着蛋糕或是酒去拜访一下隔壁房间的房客,请他把电话号码告诉自己,并拜托他转告一下打给自己的电话。给自己打电话的只有母亲和阳子,一星期顶多来一两次电话,不会给这位邻居添什么麻烦,他或许会同意的。哲之这样想着,吹灭了蜡烛。然后又想到明天阳子要到这儿来。他们两个好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

哲之回忆起三年前在大学校园里初次遇见阳子时的情景。那时阳子是刚刚入学不久的新生,而哲之是二年级学生。那天很暖和,阳子穿着一件白上衣,搭配一条浅蓝色乔其纱裙子。她并不是一个相貌出众的姑娘,但从她的表情中可以感觉到任何姑娘身上都不具备的那种独特的温婉美,那浑身上下满溢的清洁感和内敛的悠然神态吸引着哲之,使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那小妞,真可爱!”哲之对旁边一个网球社团的同伴说道。

那同伴应道:“先下手为强。橄榄球社团的山下已经盯上了,空手道社团也有三个人迷上了那小妞。”

“我喜欢那样的姑娘……”

“那就赶紧搭讪去。这回我可要见识一下你的本领了。”

哲之放下才吃了两口的面条,走近刚进学生食堂的阳子,从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阳子回过头来,吃惊地注视着他。

“要不要来参加网球社团?”哲之说。

阳子红着脸,有些抱歉地回绝说不想参加。

“让你参加网球社团是个借口,其实我是想借你的法语笔记。本人虽是二年级学生,但丢了法语的学分,这学期不得不重修,可又从没上过法语课。求求你了,今后能不能让我抄你的法语笔记?”

这种接近女性的方法是何等俗气、何等拙劣!哲之一边说着,一边就陷入了自我嫌恶的懊恼中。阳子却痛快地借给了他笔记。两个星期之后,这两人便相约在梅田的咖啡馆碰头,然后去看了电影。又过了几天,哲之去阳子家作客,并在她家吃了饭。那天晚上阳子把哲之送到车站,哲之吻了阳子的唇,并隔着薄薄的上衣抚摸了她的乳房。

哲之有一种预感,明天自己和阳子一定会在被窝里结为一体。哲之还是个童贞之身,阳子也只让他碰碰乳房,不允许越线。哲之的脑海里出现了阳子的身影:她提着食品、蛋糕和煤气灶,正沿着陌生街区的长路向这里走来。他想,见面时不应让阳子感到伤心。阳子身上既没有丝毫鄙陋之处,也可以说一点儿不滑头。哲之想看到阳子那一丝不挂的身体。“明天、我、去你那儿。”听阳子的口气,似乎有所暗示。哲之幻想着抱起赤裸的阳子,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哲之睁开眼睛,打开房间的锁后又睡了。再次醒来时,他发现阳子正坐在被窝边,低头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阳子来了!她没有叫醒我,而是静静地望着睡梦中的我!想到这里,哲之全身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与阳子深情对视。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抚摸着阳子的面颊,阳子笑了。

“我来了。”阳子像哄小孩似的小声说。

“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分钟以前。”

“把我叫醒就好了。”

“我在想,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哲之你呢?你既不是美男子,还穿着脏鞋子,也不送给我任何礼物,可我……”

“我可是个美男子呀。”

“在有的人看来嘛……你的相貌与众不同。”

阳子皮肤白皙,眼睛下面有几颗雀斑。

“什么地方不同?”

“你这不同难以言传。”

“我这张脸看了让人不舒服吧……”

阳子扑哧一声笑了,抓住哲之那紧贴着自己面颊的手。

“我喜欢你的模样。”说着,阳子俯身抱住哲之,她的脸冰凉。

“我是八点离开家的,从武库之庄的家中到这儿竟用了两个小时。”阳子轻轻地咬着哲之的嘴唇悄悄说道。然后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这么冷,也没生个火炉。”

哲之把阳子拽进自己的被窝,久久地使劲抚摸着她的面颊、背部和肩头。待他起来,洗了脸,刷完牙,再回头一看时,不禁吃了一惊,呆呆地望着阳子。阳子已脱去衣服,只穿着小小的一条短内裤,背向哲之端坐在被子上。她两手捂着乳房,只是把头转过来看着哲之。阳子满脸羞怯,微微地笑着。阳子的所有表情中,哲之最喜欢这一种,这种流露出天真、并散发出一丝女人味的微笑。他坐到阳子身边,阳子说了声“我冷”,便一头躺倒,轻声说:“给我盖上被子。”虽说是阳子自己主动脱了衣服,可哲之却十分羞赧,一直端坐着默默地看着阳子。待他省悟过来,便立即脱下睡衣和内裤,全身一丝不挂。房间里还没有装窗帘,早晨耀眼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阳子要哲之把窗户遮住,于是哲之把包被子的一块大布拿到窗户边,用图钉钉在窗框上代替窗帘,然后锁上房门,朝阳子看了一眼:此刻的她,正躺在这间昏暗、破旧、而又杂乱的房间中,在那散发着男人气味的被子里,带着羞怯和较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温婉的迷人微笑等着自己呢。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所以不太自然流畅。哲之明显地感到阳子的身体渐渐暖和过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子已经里朝外地滑到了两人的脚底下。

“你再放松点。”哲之说了几次,阳子还是很紧张。就在那一刹那,阳子突然紧紧地搂住哲之哭了起来。代替窗帘遮着窗户的布掉了,春光洒满了整个房间。两人紧紧地搂抱着,一动不动。房间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哲之的背上却出了汗,阳子的肌肤也滚烫如火。阳子在刚才的昏暗之中无论如何也松弛不下来,现在她沐浴着春光,全身放松,软绵绵地听任哲之摆布。这时,哲之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正在一处阳光明媚、百花盛开的无人原野上和阳子缠绵。

两个人就这样在被子里拥抱着度过了近三个小时。

“我妈说喜欢你呢。”

“你父亲呢?”

“好像不太满意似的……”

“不知道能不能把阳子给我啊!”

“……是啊。”

又和阳子亲热了一番后,哲之俯视着沐浴在春光中的阳子,心想,她是个多么动人的姑娘啊。阳子比第一次更加热烈地、紧紧地抱住了哲之,接着又哭起来。

“每当这时候,你就想哭吗?”

“不由自主地就哭出来了……”

哲之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竟然如此深深地爱着一个人。阳子轻轻地拿开哲之那只触摸着她身体不想挪动的手,看着挂在柱子上的网球帽问道:

“球拍怎么处理了?”

“卖给朋友了,三支都卖掉了。”

“再不打网球了?”

“从明天起,去饭店当服务员。我妈都在干活,我怎么还能有闲心打网球呢?”

“那顶网球帽可要收好。”

“嗯,到了夏天,我每天都要戴着它。”

要哲之背过脸去后,阳子穿上衣服,然后用买来的肉和罐头浓汤做饭。哲之要付煤气灶的钱,阳子却微微一笑:

“这是妈妈为了祝贺你乔迁之喜买的……”

“什么乔迁呀,是夜逃,不,是晨逃吧。”

吃完饭,两人离开公寓,走过通往车站的长路,乘片町线的破旧电车到京桥,从那里再乘去大阪的环线,到了大阪站,就进了车站旁边一家饭店的咖啡馆。在这里,哲之向阳子讲了明年一工作,就必须连续三年每月分期偿还父亲的债务的事情。

“在还清借款之前可没法结婚啊。”哲之说。

阳子要说什么,可又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你想说什么?”哲之问。

阳子两手托着她那丰满的两腮,垂着眼睛悄声说:

“我想现在就和你结婚。”

今天,第一次完完全全接纳了哲之的阳子看来虽然有些精神不振,但皮肤显得比平常更有光泽,两眼晶莹发亮。阳子是独生女,她父亲在一家大公司当科长。阳子给人的印象很温柔,似乎宽厚得可以容忍一切,但她的固执也使哲之感到棘手。阳子一旦把话说出口,便不再听别人的,所以两人见面时也会因无聊小事而斗嘴。然而随着对阳子这种性格的了解,哲之越来越感到,在阳子那独特的娴静与灵活性中像一根硬芯一样存在的固执,对自己来说,也是能给予自己慰藉的、至关重要的一样东西。

“我一毕业也去工作……咱们一块儿工作好吗?”

哲之和阳子走出咖啡馆,踏上通往阪急电车检票口的自动扶梯。开往三宫方向的慢车正要发车,阳子说再等一班,可却被哲之催着快跑,招着手跑上通向站台的台阶。

哲之一看表,正好九点,忽然想到忘了和母亲的约定。母亲曾嘱咐说,每天中午一定要打电话给她,可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那时自己正在被窝里紧紧拥抱着阳子那白皙的身体,她体温迅速升高,全身有如用刷子刷了薄薄一层油。哲之想给“结城”打电话,又考虑到母亲在工作时如果频频接电话的话,也许会惹老板不高兴,于是仍旧沿着通向国营铁路大阪站的大道走下去。他坐环线到京桥,走下通往片町线站台的昏暗台阶,看了看时刻表,两分钟前开走了一班车,下一班还要等三十分钟。他坐在长椅上,点燃一支烟,在这空荡荡的站台上,想起了体弱的母亲。从铁道对面一排广告牌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京桥站前的繁华街道,写着“立饮处”字样的酒铺红灯笼在摇晃。哲之眼前浮现出阳子在他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登上通向站台的阶梯的背影。每回和阳子分手后不久,哲之总会回想起她临别时的面容和动作,随之陷入一种孤独、郁闷的情绪之中。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急匆匆登上台阶,出了车站检票口,朝那盏“立饮处”红灯笼走去。一群工人模样的男子正就着花生米和鱿鱼干在喝杯酒,远远传来歌谣声,弥漫着一股阴沟的臭气。

“要二级酒。”哲之说。

“要什么小菜?”系着缠头的店主人问。

“光来酒就行了。”

哲之一边看着表,一边将烫热的杯酒灌进嘴里。他担心现在这种喝法,稍后到车站时人会难受,可是如果错过了下一班车,就还要再等四十分钟。哲之喝干杯中的酒付过钱,又买了票,穿过环线站台,走下通向片町线站台的台阶。等了五分钟,电车来了,一路停靠京桥、鹬野、放出、德庵、鸿池新田,之后,在哲之下车的住道停一下,就继续开往奈良和大阪的交界处。虽说哲之生在大阪、长在大阪,可直到最近他才知道这条线从京桥往前,还有一连串这样奇怪的站名。他在空荡荡、散发着铁锈味的车厢角落里坐下来,眼睛看着掉落在脚边的体育报的标题,沉浸在朝着某个遥远的异国他乡驶去的幻想中。到住道站用了近三十分钟。铁路沿线有一条商业街,街上的一家家商店几乎都关了门,一些乡下地痞模样的人成群结伙,朝着匆忙赶路回家的人们投去空虚的目光。从这里到公寓又用了三十分钟。一口气喝干的那杯酒开始发作,带有潮气的冷风使人感到不舒服。哲之从自己呼出的气息中嗅到了强烈的酒精气味。越接近公寓就越感到孤独。天下起雨来。

走上公寓的楼梯,正要用钥匙开门时,隔壁的房客走出来了,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瘦女人。哲之说自己是从昨天搬来住在隔壁的,并告诉了自己的名字。本想说一下关于借电话的事,可又觉得满嘴酒气地求人办事不合适,便只是简单地寒暄了两句。那女人并没有正经看哲之一眼,就匆忙走进屋里去了。看来她话不多,性格有些阴郁。

哲之按了一下开关,日光灯亮了。原来,公寓的女房东已和电气公司联系,合上了电表处的闸门。

“这是理所当然的啰。我交了押金,还预付了房租嘛。”他独自一人站在房间里,自言自语道。

阳子的裸体钻过的被窝原封不动地铺在那里,她做的饭菜还剩下一些,放在冰箱上了。哲之插上冰箱的电源,坐下来吃了剩饭,然后伏在被子上嗅起来。阳子的气味已经消失,但枕套上还留着模糊的口红印。哲之把自己的嘴唇在上面蹭了又蹭,趴在被子上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哲之侧耳细听,强烈的不安使他全身僵硬:会不会是那个票据介绍人找到这所公寓来了?脚步声在隔壁房间的前面停住了,传来说话声,随即响起下楼的脚步声。一块石头落地,阳子身体的触感在哲之心中复苏。第一次,由于紧张而草草收场;然而第二次的快感,是何等的棒啊!阳子身体的核心是那样的灼热,是那样的柔软!哲之的下体又硬了起来,他将下体用力抵在褥子上。他躺在那里,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挂在柱子上的网球帽。接着站起身,摘下帽子,用油性万能笔在帽子里面写上“FROM YOHKO(阳子送的)”。正想把这顶白帽子挂到钉子上时,他大吃一惊,向后退了几步:一条小蜥蜴贴在了柱子上。哲之站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战战兢兢地走近柱子,全神贯注地看着蜥蜴。接着,他哇地惊叫一声,退到后面墙边去了。原来,昨天傍晚时分摸黑钉的长钉子正好穿过这条蜥蜴的正中部位。他又一次走近去看,发现那蜥蜴的爪子和尾巴都在动,它就那样在挣扎着。哲之一直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这条被活活钉在柱子上的蜥蜴。

日光灯耀眼的光线反倒把蜥蜴的身体照得发暗。哲之也很清楚,它既不是壁虎,也不是蝾螈,确定无疑是条蜥蜴。这小小爬虫身上的花纹,和他小时候在石墙缝里、草丛中或是田埂上所见的那种一模一样。哲之只要保持身体和头不动,那蜥蜴也就停止挣扎,静静地待着;但是哪怕哲之稍稍把脸凑过去一点点,它就要拼命摆动头、脚和尾巴,想挣脱出来。因此,为了不惊动这条蜥蜴,哲之便慢慢向壁橱那边侧着挪动身子,悄悄地打开拉门,从工具箱中取出起子。他拿着起子又一次站在蜥蜴面前,考虑着应该怎样将这颗钉子拔出来。蜥蜴被头朝上、稍稍倾斜地钉在柱子的中央。钉子大约有五厘米长,穿过蜥蜴的身体,估计还有三厘米左右留在柱子里。哲之考虑着应该让起子从哪个角度去接近这可怜的小东西。这家伙生命力真强!如果拔掉钉子,蜥蜴的腹部将出现一个圆洞,内脏会由此而漏出,这对于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小生命或许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哲之思来想去,茫然不知所措。他松掉拿着起子的手上的劲,在椅子上坐下来。就是放任不管,那东西过不久还是会死掉的。钉子有五毫米粗,如果拿人体作比喻,那就如同插进了一根电线杆一样。结局要么因腹部的创伤而死,否则就是饿死,无论如何都是活不长的。想到这里,哲之决心等着蜥蜴死去,就把起子放回工具箱中。但是,阳子赠送的宝贝法国帽可不能和蜥蝎一起挂在钉入柱子的长钉上,因此,也不能不管这蜥蜴。哲之把白毛巾挂上试了试,可这样一来,从毛巾里只露出蜥蜴的头部,使人产生一种错觉,简直就像小女孩用被子包着娃娃做游戏一样。哲之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拿掉毛巾,从放在厨房角落里的纸箱中取出一只木制的小碟,然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锥子,在小碟中心钻了一个眼。这个眼起先比钉子头还小,所以他又用刀费了很多时间把它弄大,然后悄悄地将小碟罩在蜥蜴身上。把钉子头穿进挖的孔,小碟贴着柱子放的话,正好能把蜥蜴盖住。不过哲之还是让小碟和柱子之间保持了一点点缝隙,考虑到不能让蜥蜴窒息而死。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让它窒息死了好。于是用透明胶仔仔细细地糊住小碟和柱子之间的缝隙,甚至连小孔处也贴了几层胶纸。他想,这样一来,到明天晚上,这条蜥蜴肯定会死的。哲之对着这条被褐色小碟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的蜥蜴说道:

“你这个笨蛋呀……你发什么愣呢。黑灯瞎火的,我压根儿不知道你在这儿。有人靠近你,你应该赶快逃走才是呀。”

哲之一边在脑海里描绘着蜥蜴敏捷的动作,一边心里却在想,自己为什么就没有留心到这条蜥蜴呢?他回想着钉钉子时的情景,复苏的只有在坚硬的柱子上钉东西的触感,丝毫没有无意中将钉子钉在蜥蜴身上的感觉。自己干了件残忍的事!哲之黯然,抬头望着用胶纸粘得严严实实的小碟,说:

“我最讨厌的,就数爬虫一类的东西了。”

他看了一下闹钟,时针指着一点。哲之洗了手和脸,又刷了牙,换上睡衣,顿感疲劳之极。他关上灯,钻进一直没叠的被子,闭上了眼睛。杯酒的酒劲儿早已过去,寒气袭来,他把身子缩成一团,在心里叨念着“快睡着吧,快睡着吧”。不久,他进入了梦乡,但是马上又醒了。睁开眼睛时,他发觉自己只睡了一会儿。这倒并不是看了表才知道的,而是钻心的头痛和一身的疲劳感告诉他,他的上一段睡眠又短又浅。他起来打开小电灯,看了一眼闹钟,知道自己才睡了短短一小时多一点。哲之就裹着被子,凝视着盖着蜥蜴的小木碟,心想:那里有一个被剥夺了自由的小生命,是我使它陷入这种惨境。虽说并不是故意的,但哲之对自己给蜥蜴带来的痛苦感到深深的忏悔。倒不如狠狠心把它杀死的好?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蜥蜴的影子,它接连几小时被封闭在柱子和小碟之间的黑暗中,拼命地吸着不久就会断绝的氧气。哲之在睡衣上罩了件毛衣,走到厨房,拧开炉盘上的开关点火。因为没有炉子,他想用煤气炉的火来暖暖屋子。

不多时,房间暖和起来,哲之把脑袋伸进壁橱,从工具箱里找出锤子,把自己绕在柱子和小碟间的缝隙上的透明胶起开,然后用指甲揭掉封住小碟底部的小孔与钉子之间缝隙的几层胶纸。在把把小碟从柱子上拿开时,他想,这东西在这密闭的狭小空间待了一个多小时,或许已经窒息而死。哲之默默地祈祷着:但愿如此。蜥蜴一动不动,哲之松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锤子扔到被子上。假如那蜥蜴还活着,他本打算用锤子敲碎它的脑袋。哲之坐下来,弯着腰,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腮:阳子在做什么呢?她大概正裹着暖和的被子,全身热烘烘的在睡梦中喃喃呓语呢。屈指一算,自和阳子相识,至今整整三年了。那时阳子十八岁,自己十九岁。这三年间,每次和阳子见面,都想得到她,然而从没有吐露过自己这内心的声音。同一所大学的朋友中间也有几对恋人,但那都只是极简单的肉体关系,而且轻易就分手,马上又挽着另一位的手散步了。如果自己强求,不,用不着强求,只要有所表示,阳子恐怕早就委身于自己了。自己也好,阳子也好,两个人在一起时,明明都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三年之间却始终心照不宣。就在今天……他看了看表,时针已经转过了三点。啊,原来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哲之眼前浮现出主动脱掉衣服、钻进被子时的阳子的脸。她一定是在很早以前就决心这样做了,所以鼓足了勇气,在这间肮脏简陋的公寓屋子里展露了裸体。小灯泡的光圈底下,海市蜃楼一般地映出如梦消逝的至福行为,映出阳子温婉的微笑。哲之暗暗发誓:大学毕业后要拼命工作,使阳子得到幸福。这种想法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加忧郁。刚刚度过那样幸福的时刻,自己为什么就打不起精神来呢?他感到不可思议,他有一种预感,在遥远的前方,正有一件令人悲伤的不幸事在等着自己。这种预感三个来月之前就在他心中产生了,虽说莫名其妙,没有来由,但却一直挂在他心上。有一次,哲之告诉母亲,大学一毕业,就要和一个名叫大杉阳子的姑娘结婚,接着便和母亲约好在梅田的百货商店前面碰头,把阳子介绍给她。那是父亲去世后一个多月的事。母亲请他们俩在一家以价格昂贵而出名的寿司店吃了顿饭。贫穷的母亲在这家寿司店花掉了她辛苦攒下的私房钱的一大半,却对此只字未提,只是说:

“是个好姑娘啊……虽说并不特别漂亮,可性格好,讨人喜欢。”

她又对声明要结婚的哲之悄悄说:“阳子的父母能把女儿嫁到咱们这样的人家吗?”并提醒他,“如果不能结婚,可不兴因此而闹气啊。”

哲之吸着烟,回忆起母亲当时的笑脸。或许是因为煤气炉盘上的火的热气蒸腾到屋子的上部去了,所以香烟冒出的烟便不高不低地飘浮在哲之头部周围不升不沉,宛如静静流动的浓雾,悠悠荡漾在房间里。

哲之拿出起子,站到柱子前。他想拔掉钉子,把断了气的蜥蜴扔出去。当他把钉子头插入起子的空当,使足力气正要撬的一刹那,只见蜥蜴全身猛地动了一下。哲之慌忙从钉子头上取下起子,注视着这条仍然活着的蜥蜴。何其旺盛的生命力呀!他厌烦地盯着它,真想拿起刚才扔到被子上的锤子,朝着蜥蜴的脑袋砸下去。但是他没能这样做。他感到了恐惧。哲之第一次全神贯注而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蜥蜴的身体。它的背部是略带绿色的暗褐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又变成了深灰色。尾巴是青色;身体的两侧各有一条从鼻子附近下来的宽黑线,边缘处是黄不黄青不青的细条纹。从背上到侧腹部有五条黄白色线条,其中有三条直伸到尾巴的中央。被钉子钉住的部分周围稍稍陷了进去,表明蜥蜴的肉已开始和钉子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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