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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宗教所提倡的,不就是实践吗?认为佛在心中而不念佛,你才是典型的唯心论者呢。”

中泽的脸红了,哲之把咖啡钱放在桌子上,说:“我既不是无神论者,也不是无宗教主义者。我只是不相信存在于自身之外的宗教而已,哪怕是把佛和神作为一种权宜之计。如果绝对肯定是存在于自己内心的宗教,我就洗耳恭听。这是一条蜥蜴告诉我的。”

“蜥蜴……?”

哲之站起来,俯视着中泽:“对宗教,我比你还要虔诚得多。什么天堂、净土的,都是一种比喻吧。这种比喻被辩证地偷换成了实际存在的东西。知识分子称之为潜意识什么的。何谓潜意识?说到底,不就是由于不理解而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吗?所以我说亲鸾是失败者。为女犯而伤脑筋,本身就是件蠢事。性欲,不是自然法则吗?和尚违反了这一法则,而伪善地将之转化为悟性,因此而受到感动的就是知识分子。无论是谁,无论用何等高明的理论和雄辩的口才进行狡辩,我也还要继续说亲鸾是个失败者。”

中泽抓住哲之的手腕,正想回敬他几句,哲之却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保重啊。刚才我说过了,一定要以某种形式报恩的。”

中泽那只握着哲之腕子的手顿时放松了。

哲之在人群中一边走一边想:中泽雅见借钱给自己,又让自己在他的房间住了许多天,这一切绝不是出于友情,肯定一是为了摆脱寂寞,一是想通过为别人做点什么而达到自我满足的目的吧。不过,他的确多次帮了我的大忙。中泽肯定会拒绝我的报答,不过终有一天我会诚心诚意地报答他。但愿这一天早些到来……哲之进而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对宗教,我比你还要虔诚得多。他说这话,并非由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但也不是经过一番冷静思考后说出来的。自己当真是这样想的吗?哲之登着乱扔着报纸和广告纸的楼梯缓缓而上,二月的寒风使他蜷缩起身子。神和佛有什么不同?《圣经》只有一本,佛典却为何分出数目如此庞大的经典呢?看到金娃便懂得了:无论是跳蚤、虱子、蒲公英,或是狗、虎,还有人,在各自的身体内部,都的确存在着生命力或是复苏力这种巨大的能量。我的身体内既没有发条,也没有干电池,然而手脚能够自由活动,心脏也在跳动,血液在不断地流动,而且还有一个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心,它不停地产生着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的念头。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现实,不是吗?而且生物都是要死的。为什么要死呢?大都市那绚丽多彩的灯火,在黄昏中闪烁。给金娃拔掉钉子的日子临近了。哲之整个视野中充满了金娃的影子。它似乎不是蜥蜴,而是一团化为蜥蜴形态的光辉灿烂的生命。哲之从它身上感觉到了纯洁、力量和无限,他停下了脚步。但是这种至福的光景却在一眨眼间倏地消失了。哲之想要唤回那种欢乐,望向天空,看到的金娃却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蜥蜴。

这天晚上,饭店空房多,工作得闲,所以哲之在上班时间和阳子通了两次电话。第一次,阳子告诉他,走父亲的门路,已定下在某大商社里工作。哲之忘记问她一开始拿多少工资,于是又兴高采烈地跑到公用电话处打了第二次电话。

“比我还多三千日元啊。都说四年制的女大学生就业难……”

“不过,你的奖金多嘛。总的算来我的工资少。”

“我可不满意。我觉得不管碰到什么事,你的运气好像都要比我好。”

“成了夫妻,不就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了吗?”

阳子担心哲之毕业考的成绩,就问了问。

“只有一门课有点危险,不过据说可以补考。”

“就快了。”阳子放低声音说。

“嗯。”

挂断电话,哲之想:阳子说的“就快了”指的是什么?不过,一切的一切都“快了”。想到这里,哲之高兴起来。大学毕业、搬出住道的公寓、拔掉金娃背上的钉子,还有与阳子、母亲三人一起生活,这些都快了。

哲之顶着从生驹山刮来的寒风回到公寓,一进房间,马上铺好了被褥。然后烧开水,热威士忌。正当他一边等着脚炉热起来,一边开始喝热威士忌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想问一下电表的事。”

哲之向房门走去,问道:“怎么这么晚来呀?”

“因为白天你不在家。”

哲之刚刚把门打开,前襟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推到墙边。

“别出声!”

那汉子小声说着抬了抬下巴,把哲之从楼梯上拖下去了。哲之全身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剧痛,腿脚也不好使了。马路的拐角处停着一辆汽车,哲之被塞进汽车里。车开了,那汉子仍然揪着他的前襟不放。对那个开车的男子,他也没有印象。不过可以肯定,他们是那个叫小堀的讨债人的同伙。没准自己就这样被带到生驹山里杀掉?想到这里,哲之浑身发抖。但是,汽车顺着国道向右拐,在河边停了下来。四周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没有一盏路灯,也没有一户人家。

“你耍弄了我们一通呀。”抓着哲之前襟的那个汉子说。

开车的那个像是负责放哨,一言不发地扫视着一团漆黑的周围。

“托你的福,我的兄弟要蹲五年牢啦。我横下一条心要让你抵偿!”

“你要把我怎么样?”

“把你杀掉。”

“怎么才能放过我呢?”

“要你受和蹲五年牢同样的罪。”那汉子说,“而且,我们还没把你爹的票据换成钱呢。”

“钱,我还。”

“可要带利息啊。”

“利息我也给。”哲之恳求说。

“那好,连本带息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

“小堀从局子里出来时,你必须向他赔礼道歉。五年哪!托你的福,被迫吃五年的臭饭。”

“一百五十万,这么多钱,你就是把我拎起来倒,也倒不出来呀。”

“那你就死在这儿吧。”

哲之全身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儿力气。他想,我就死命地逃,如果他们追上来,就咬他。那汉子是打算在汽车里把自己杀死呢,还是拉到没有人迹的漆黑荒地上杀掉呢?如果被拖出汽车,就有逃走的希望。只有这条路了。

哲之嘟囔说:“把我杀了吧。”

坐在司机席上的那个人第一次面向哲之开口说:“是心里话?”

“我再怎么拼命干活,所挣的钱也都会被父亲的债务弄得一干二净,我已经累了,活着也是白费,把我杀了吧。”

哲之演的这出戏决定着自己的生死。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说:“好,就杀了他。揍你十五下,是小堀蹲局子五年的三倍。可不是打嘴巴。说起来,没有人让我揍过十五下还能活的。”

司机席上那个人下了车,打开后面的车门,抓住哲之的手臂。虽说到了外面,但被两个大汉抓住了手臂和前襟,终究无法逃脱。打了第一下,哲之觉得脸部似乎被打烂了。想逃,腿又麻了,站不起来。听不到一丝风声,还感到恶心。他被提着脖领站了起来。第二下更用劲儿。看来是目测的偏差,第三下擦过脸蛋。当第四下打在面部时,听到了鼻骨断裂的响声,觉得脸上滑溜溜的,大概是什么地方出血了。哲之努力站起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逃走。那汉子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说:“这个狗东西,看来真打算挨十五下啊。”考虑了片刻,又说,“喂,也该见阎王去了!”

哲之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想逃走,以为自己向右跑了,却撞到了那汉子身上。那人打第五下用的力气比前几次都弱,哲之竟然没有感觉到,又站起来,向那汉子扑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产生了一种幻觉:颈部以上所有的骨头都出现了网状龟裂,血从裂口喷出来。对于死亡的恐惧在哲之心底熊熊燃烧。

一种像是起重机发出的空虚的响声忽大忽小地响过一阵后,时而传来人的说话声。花了很长时间才听出来是两个男人在说话。

“这小子就要死了,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趁早溜吧。”

这声音就像在大寺院里说的悄悄话,一下子把哲之惊醒了,他发觉自己并不是躺在河堤上,而是倒在褥子上。

“蠢货!我又不是跑腿儿的小孩。这事不弄出个子丑寅卯,就不能放弃这张票据。”殴打过哲之的那人说完,把脸凑过来问道,“喂,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什么都行。我把票据还给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因为脸部剧痛,哲之呻吟着,同时艰难地摇了摇头。他希望他们把自己送进医院,如果就这样丢下不管,会死的。哲之这样想,但没说出声来。他伸手想抓住那汉子宽厚的肩膀。这只手上戴着阳子送给他的那块旧劳力士手表。看来那汉子误解为哲之把表当做值钱货给他看了,一把抢过手表说:“虽说是旧的,好歹是劳力士……”

哲之无力抵抗。不久,类似起重机发出的响声逐渐远去,四下里鸦雀无声。

哲之的右脚麻了,他用右手敲榻榻米,希望有人帮助。他想,住在这公寓的房客,或许有人会觉得敲榻榻米的声音奇怪,到房间来看动静。然而,尽管这声音在哲之听来已是脑髓几乎无法忍受的强烈震动,实际上却是比折成四折的报纸落地声还要小的声音。他再一次感觉不到光、声音和温度,昏迷了过去。

他在熄了灯的商业街正中央打棒球。说是打棒球,其实球棒就是扫帚把,球是把报纸抟成团,再用胶带一圈圈绕成的。阿实投球,哲之打。球蹦不起来,滚落在地,从只开了二十公分的门缝滚进一家名叫“满月”的大阪烧铺子里。哲之悄悄地向“满月”店中窥视,看见三个老人和老板娘在玩花纸牌。这三个老人,一到晚上就聚到“满月”玩花纸牌,总是输给老板娘。

“没打碎玻璃吧。”老板娘说。她有时看上去只有三十上下,有时看去却像六十出头。

一个老人拾起脚下那个用报纸做的球,说:“这种球怎么能打烂玻璃呢?是吧,阿哲?”

从小就认识哲之的人都叫他阿哲。铁板上已经烤好了一块,涂在铁板上的干鰹鱼已经弯曲了。

“再不快点吃,就烤焦啦。”哲之大声告诉他们,尽管知道这大阪烧是三位老人点的,而且他们只点不吃。

老人们根本顾不上这个,他们兴致勃勃地把手中的纸牌摆成扇形,举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和尚谁拿着呢?准是这个女妖精。”

“谁把松牌打出来吧。不然就要让人家来个红三点啦!”

“哎,我和阿实把这块大阪烧吃了,行吗?”哲之问老人。

“刚才你不是已经吃了吗?”

“说起来,十五六岁正是能吃的时候,有多少吃多少。”

“能让我们吃吧?”

哲之把阿实叫过来,擅自拿来两个不锈钢镘子,在椅子上坐下,关掉煤气,熄了火,把大阪烧分成两半。

忽然,老板娘注视着老人们,露出沾有口红的牙齿笑了:“你们,再过一个小时就会死的。”

三个老人不约而同地将牌摊在桌子上。哲之停下手里的镘子,望着面如土色的老人们。店门开了,一条又一条的蜥蜴爬进来,不知不觉间涌满整间“满月”,几乎都没有插足之地了。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爬满了蜥蜴,不留一点缝隙。不久,三个老人的脚踝被蜥蜴们的光泽掩盖住了。蜥蜴就像涨潮时的海面,源源不断地从店铺下面涌上来。哲之把几条眨眼之间吃光了大阪烧的蜥蜴拿起来放在手心。一位老人哭起来:“我还有好多事没干完呢。一小时,太残酷了,别这样啊。”

蜥蜴一拨接一拨爬进店里,摞起来的高度已经达到老人们的腰部,天花板上也有蜥蜴接连不断地掉下来。

“你有什么事没做完?”另一个老人问。看表情,只有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阳子,还有我和她生的孩子。我想见她们,向她们道歉。”

“那女人和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附近。虽然知道她们住在附近,可怎么找也找不到呀。”

“为什么分居呢?大概是因为你穷吧。而且,阳子和别的男人说一两句话,你也要抓着不放。”

“是的,为这事也想向她道歉。”

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个老人这时喃喃说道:“假设人生为五十公分长,男女之情却不过占其中一公分。不过,没有这一公分,也就不会有那五十公分。”说完,他放声大笑,随即沉入了蜥蜴的海洋中。哲之站起身找阿实,到处都找不到。

“我把阳子这个女人和孩子带到这儿来。”

“阿哲,你知道阳子在哪儿?”

“知道。”

“哪儿?在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两个老人也被蜥蜴的浪涛卷走,再也没有浮上来。

哲之拨开蜥蜴,走出“满月”。他穿过商业街,在灰色的街道上跑起来,跑进公用电话亭,拨了阳子家的电话号码。但心里想的和手指的动作不一致。想拨二,却拨了六,又慌忙改拨。拨了许多次,也没能拨出自己所想的号码。不知什么时候,蜥蜴也爬进电话亭来了。它们蠕动着,把哲之从脚埋到腹部、胸部,迫使他踮起脚尖。蜥蜴一直涨到哲之的鼻孔处才停了下来。公用电话响了,肯定是阳子来的。但是,哲之只要稍稍动一下身子,就会淹没在蜥蜴群中,所以他没法接阳子打来的这个电话。他想,金娃会不会就在某个地方呢,便“金娃、金娃”地叫喊起来。

哲之的视野中出现了冬天的朝阳和钉在柱子上的金娃。他浑身冷透了,抖个不停。麻木的右脚已经恢复了知觉,但鼻子的痛楚却在做梦的时候加剧了。脸上各处都僵硬了。哲之轻轻地摸了摸脸,觉得有一种硬膜似的东西贴在鼻子下面、下巴上,甚至耳朵眼里也有。挨打时好像扭了脖颈,头动不了了。哲之用指甲抠下粘在脸上的东西,原来是血痂。鼻梁的正中部分肿起来了,不用医生诊断,也知道是骨折。他忍着疼痛用手指去按,鼻梁骨的一部分确实是活动的。左眼几乎完全睁不开,两面的颊骨也疼。他想:大概颊骨也裂口了吧。不过,头痛消失了。哲之将身体滚到壁橱旁,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毯子和被子扯下来。只记得脖子以上挨了打,可是右侧的几根肋骨却生疼。大概是挨了打,倒在上了冻的荒地上时,被石头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给硌的。哲之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想用冷毛巾冰一下,但是站不起来。

隔壁房间传来那位独居女人的脚步声。哲之用拳头敲墙壁,敲了许多下。要求救的话,眼下只有隔壁这位病弱女子了。哲之一度绝望,但又振作起来,用脚背去撞墙。薄墙那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哲之拼命地用脚背继续踢墙。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井领!”那女人细声细气地叫道。哲之刚要开口应声,又想起要把金娃藏起来,于是从臀兜里掏出手帕,扒着柱子的边,坐起来,一阵眩晕和恶心向他袭来。他把手帕挂在穿透金娃脊背的钉子上,与此同时,跌倒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干什么呢,井领?”

房间没上锁,哲之朝门那边望去,隔壁的女人一看到哲之的脸,立即蹲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叫声。一个住在附近的公司职员正巧刚刚从家里出来,他穿着大衣走进哲之的房间。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虽然同住在胡同的一角,但从没见过面。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哲之:

“怎么回事?是强盗吗?”

“一定得叫救护车呀。”

“是不是打架了?”

“眼睛能看见吗?”

哲之朝他们点点头。

“意识清醒吧?”

哲之又一次点点头。

使他们脸色大变、惊慌失措的并不是哲之那肿胀的脸,而是因为鼻血在毛衣的前襟和褥子上留下一大团暗红色的血迹,所以他们满心以为哲之的胸部或腹部一定是被刀子刺伤了。

哲之被救护车送到面临阪奈公路的一所医院里,医生马上给他的头部拍了X光片,果然是鼻梁骨骨折。

“断的地方如果在这上方一公分,你就没命了。”医生说。

“就只是鼻梁骨断了吗?”

医者回答说“是”,说治疗结束后做脑电图检查。

“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父母兄弟呢?”

哲之不愿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已经结束,那家伙把父亲留下的票据也放下了,应该不会再来了吧。再也不会看到他们了吧。所以先瞒着母亲吧。于是哲之把阳子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医生。

护士给哲之擦去粘在身上的血,把他送进病房,在他脸上放了一个冰袋。护士刚走,就进来一个年轻警察,在床边坐下来。

“你以前也曾经被讨债人威胁、殴打过吧?”

“是的。”

“这次是他的同伙吧?”

“是的。”

“在法律上你没有替父亲还债的义务。他们居然做出这种卑劣的事情……”

哲之原以为他会问更多各方面的事,但他只说了这么几句就走出了病房。

“请不要再把他们抓起来啦,”哲之说,“其他同伙还会来报复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些家伙拿走我的手表,把票据还给了我。”

警察没有开口。

“反正就算抓起来,过个五六年也要从监狱出来的吧?那我又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我不告他们了……”

一直没有表情的警察听了此话,脸上露出微笑:“唔——柱子上的蜥蜴把我吓了一跳。那是干什么的?”

哲之闭上眼睛。病房的门关上了,满脸锐气的警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哲之想:警察进到自己的房间,说明公寓的房东也一定在场,而且一定和警察一起看到了金娃。等不到四月,自己大概就会被赶出公寓。那个吝啬的房东肯定会要求赔偿柱子的损失,拿到赔款,她也不会去修理柱子,而把房子原样租给新房客。我绝对不赔。之所以把蜥蜴钉在柱子上,是由于房东没有开总电闸,所以自己作为房客,不得不和蜥蜴同居一室,这种精神上的痛苦,你打算怎么赔偿?对,就这样狠狠地斥责她,给她来个下马威。想到这里,哲之有了几分精神气。他回忆起梦中的几个情节,对于吞没三个老人的蜥蜴之海究竟是什么,有了一些朦胧的认识:不论人所制定的法律有多严厉,也没能真正地惩罚罪人。但是无论如何,谁也逃脱不了创造了人类的法则。是一定的法则创造了人类。也是一定的法则创造了无数生物、花草和树木。有肉眼不可见的庄严的法则,有让四季循环、潮水涨退的法则,也有使人幸或不幸、生或死的法则。否则,那条没有一点儿价值的蜥蜴金娃有什么理由一直活着呢?昨晚,自己险些死去,那时梦见一位哀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的老人沉入蜥蜴的海洋中。这个梦,大概有深刻的含义。肯定有很多人就是那样死的。那是因为违犯了法。有些人虽不能用人类制定的法律来制裁,但是犯了大罪,吞噬这种罪犯的海洋便把他们引到蜥蜴、蛇和其他所有令人厌恶之物的象征——无限的黑暗之中去。泽村千代乃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哲之的思维在半睡眠状态下不断地扩展着。

哲之猛地竖起耳朵。远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绝不会听错。阳子的脚步声使哲之热泪盈眶。是他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还是神经有点不对头?他也糊涂了。

阳子连门都没敲,就推开了房门。和阳子视线相遇的那一瞬间,哲之躺在床上,像宣誓似的举起左手说:

“我发誓一辈子都不打你。你就是和别的男人跳舞,我也不吃醋。”

阳子战战兢兢地走近哲之,低头看着他那几乎被大冰袋盖住的脸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哭起来。

“阳子,我命大,让那个职业摔跤手似的家伙狠狠地揍了一顿也没死啊。”

“傻瓜……”

“把父亲的票据还给我了。说是要杀死我,可又把奄奄一息的我送回公寓,心肠还算不坏呀。”

“这种人,死了才好呢。”

“要是这么想,自己可就要死啦。”

“为什么?”

“刚才我一直恍恍惚惚地思考着各种问题,想着想着,变成了一个哲学家,悟出了不同于纸上空谈的伟大真理。”

阳子轻轻地把冰袋拿起来,问他:“你知道自己的脸变成什么样了吗?”

“大致能想象出来。鼻子以上是平平的,鼻子以下是……”

“比想象的可要厉害哟。连自己的脸变成什么样子都搞不清的人,怎么能悟出伟大的真理呢?”阳子边哭边笑,然后将嘴唇轻轻贴在哲之的脸上。

“可要对我母亲保密啊。”

阳子什么也没说,把冰袋放回原处。

“没有钱,他们把你的表拿走了,就是那块劳力士。真对不起。”

下午检查的结果是:脑电图未见异常,但右侧两根肋骨有裂纹,需要三星期才能痊愈。傍晚时分,阳子的父母来了。哲之从他俩的表情推测,他们可能想借此机会让他和阳子断绝关系。

“世事不照蓝图来啊。”阳子的父亲盯着自己的女儿说。

阳子脸上的表情明明比往常更加温婉,可却又哭了起来,哲之这才发觉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于是自己动手把冰袋拿起来,说:

“我这副样子,实在对不起。”

说完这句开场白,哲之想端出早晩要说的那番话。阳子的父母似乎觉得他的说法很滑稽,微笑着正了正坐姿。哲之便把自己想和阳子结婚、父亲的一笔欠债已由昨天的事件解决了,以及工作已定、估计大学毕业大致不成问题,等等,都讲了。

阳子的父亲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你们一个是独生子,一个是独生女,所以在这点上也希望多少能听听我的意见。”

“嗯……”

“俗话说,‘眼睛看得见鼻子尖儿’,我希望你们就住在我们身边的地方。”

“我们是打算这样做。谢谢您。”

“不过,你这模样可不招人喜欢。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所以刚一走进这病房时,我就想,我女儿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丑男子?”

“直到昨天夜里,还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汉呢。”

阳子的父母回去了,只剩下哲之和阳子两个人。

“今天住下吗?”

“妈妈让我陪着你。”

哲之和阳子正要拥抱时,响起了敲门声,阳子慌忙坐到椅子上,哲之则用双手托着冰袋。

走进病房的是公寓的房东,一个美容师。这个浓妆艳抹、体态微胖的女人先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就追问起那条蜥蜴来。

“警察也大吃一惊,我也吓了一跳。那不是你的家,是你租的房子,合同上写得一清二楚。等你把伤养好了,就请搬出去。那根柱子也请给我修好。”

哲之同意了,和她说好四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天搬家,但拒绝付钱修理柱子。他把事先准备好的话有条有理地说了出来。

“蜥蜴爬进房间,是你房东的责任。在租房给我的三天前,你就已经知道我几月几号的几点钟搬行李来,可是,电闸还是没合上。这是房东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我没有办法,只好在黑暗中找钉子,摸索着钉钉子,哪会想到那儿有条蜥蜴呢。托那条蜥蜴的福,我熬过了多少多么不愉快的日子,你知道吗?我要把那条蜥蜴留下,请你来收拾善后。”

“怎、怎么,那条蜥蜴竟然活了一年吗?”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呢。总之,因为那个房间到处有缝隙,也许是趁我不在的时候,那蜥蜴的丈夫或是妻子给它送吃的吧。”

“说什么蜥蜴还有丈夫、妻子,这种蠢话……”

“除此以外,还能怎么解释?”

房主悻悻地走掉了。

阳子紧握着哲之的手,悄悄地说道:“就是嘛。是太太、可爱的太太不辞劳苦地给它送吃的。”

十二

哲之决定,对母亲就说是被两三个不相识的醉汉缠住,挨了一顿打,并要阳子和自己统一口径。第二天午后,从阳子处得到消息的母亲请了三天假,来到了医院。

“没想到这么厉害。他们简直不是人。”听完哲之编造的事实经过,母亲不动声色地说。哲之感到奇怪:这种场合,母亲以前总是要哭的啊。

“无论什么事情,时间这个东西都在起着很大的作用……”母亲喃喃说着,从病房的窗口向远处眺望,然后一直剥着阳子买来的橘子。在这大约一年的时间里,哲之与母亲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是屈指可数的,阳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露面,只是一天里往医院打两次电话。哲之对矶贝上了精密仪器后的检查结果很不放心,他让阳子去矶贝住的那所医院问一下检查结果。

阳子告诉哲之:“说是结果还没出来……从现在起开始做各种检查,即使决定动手术,听说也要等一个月以后。”

哲之从护士办公室接完电话回到房间,母亲就问他公寓房间的钥匙在哪儿,说是染上血的褥子必须洗掉,还要取换洗的衣服,而且想看看这一年时间儿子住在什么样的公寓里。钥匙已交由房东保管,但哲之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说:“我交给阳子了,她大概也忘记自己把它放在手提包里了。”

“房东有备用钥匙吧?”

“她没有备用的了。那一把被以前住的房客弄丢了,没有再配。房东嘱咐过我千万不能丢。”哲之撒了一个谎,因为他不想让母亲看见金娃。“而且,也没有可换的衣服,都是脏的。”

“咳,大致能想象得出来。”

母亲刚要站起来,又在床边坐下了,把剥好的橘子一片片喂到哲之嘴里,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是怎样度过这一年的。

“不论小饭馆、快餐店,还是俱乐部,做这种生意的女人,为什么反复无常的那么多?今天热情又体贴,明天就冷淡得叫人无所适从,絮絮叨叨地挖苦人。我原以为一干上这种生意,女人自然而然就会变成那副样子,其实却不然啊。”

“这话什么意思?”

“这种女人如果没有组建家庭,不知不觉地就想自己干点什么,不是接待客人的营生,就是别的事业。妈妈对这点很清楚。”

“这么说,让女人当总统或总理就不行啰?”

“不行不行,干大事不行。”

“干工作,没有一件是轻松的。”母亲吸了口气,又说起来。哲之有些感到厌烦,以为母亲又要讲大道理了。不料她并没有讲,而是把一切伤心事全都藏在心里,带着微笑将顾客们有趣的小插曲和仅有三个雇工的小饭馆里一样存在的争权夺利、滑稽可笑的外交手腕讲给儿子听。不过,最后她说了这么一句:

“我真想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够一边想着,啊,我是多么幸福,一边钻进被子里……”

下午三点多,岛崎科长和鹤田来了。他俩看到哲之那有一半以上被绷带和橡皮膏覆盖的脸,吃惊得叫起来。母亲向他俩说了一大堆道谢的话,就走出病房买东西去了。岛崎科长似乎在进病房前听医生介绍过伤势,他蹙着眉,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断的地方如果再向上一公分,就可能有生命危险啊。”

哲之隔着橡皮膏抚摸着断鼻梁,勉强笑了笑:“堂堂男子汉的风采,全被破坏了。”

鹤田若有所指地笑着说:“在社会上,如果不好好看着前面走路,是非常危险的啊。”

岛崎瞪了鹤田一眼,那目光是在警告他少说废话,但鹤田却没有觉察到,还是起劲地说下去:“有个紧急的人事变动,岛崎先生升部长啦。三宅先生被流放到博多当经理了。”

大阪的饭店是总店,在京都、奈良、冈山、博多和其他两处旅游观光地都有冠以其地名的分店。其中博多分店规模最小,公司高层已把下狠心扩建还是关门一事提上紧急议程。但有传闻说关门的呼声更大。三宅营业部长将作为经理去这个博多分店上任。虽然不知道鹤田用了什么手段,想必他在公司里会大肆宣扬有妻儿的三宅与西餐厅女招待百合子的关系,以至弄到无法掩盖的程度。哲之盯着鹤田那油光滑腻的脸,心想,别看鹤田鄙俗,但他脑子转得远比自己想象的快,又有谋略。哲之有件事想问他,而且觉察到他也正想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但是岛崎的在场却是个障碍。恰好此时,岛崎从兜里掏出烟来。

“在病房吸烟,那鬼一样凶的护士会骂的。”哲之说着,把吸烟室的位置告诉了他。

“我抽支烟就来。”

岛崎刚一出门,鹤田就笑着说:“你真够坏的,说什么让醉汉纠缠住了,是瞎话吧?我猜你大概干了不少遭人怨恨的事。”

“我怎么坏啦?坏人是你鹤田呀。三宅先生大概连做梦也想不到害自己被贬到博多的主谋是当行李员的鹤田吧。”

“他活该!把百合子当玩物耍……”

“百合子怎么样了?”

“在大阪,干活的地方有的是。管她怎么样呢,反正与我无关。是你给了我智慧呀,你说,鹤田直到退休也还是个服务员……这话够厉害的,让我毛骨悚然、坐立不安哪。”

岛崎回来了,告诉哲之入职仪式定在四月二日举行,要他好好休养,然后便催着鹤田回去了。

原来,瘦派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哲之这样想着,想起了百合子,她大概又和一个新的相好在大阪街上的某个地方睡觉吧?

“井领,我不是说过,今天一天不要把冰袋拿下来吗?”

听到护士长的高嗓门,哲之慌忙把冰袋放到脸上。

医生说过,待完全消肿后,要再进行断裂弯曲了的鼻梁骨的整形手术,但是哲之自从出院回到公寓后就没再去过医院。这种手术任何时候都能做,但有些事情必须先做。已经是三月中旬,天气却一直不转暖,哲之感到心急,每每见到樱花树,就查看一下花蕾绽开的程度;和房东约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蓦地想起有个词叫“惊蛰”,于是翻开词典,只见上面解释道:蛰虫即冬眠之虫开始活动的意思。二十四节气之一,太阳黄经为三百四十五度之时,阴历二月的节气。阳历为三月六日前后。

哲之把石油炉搬近柱子,想以此加速金娃的苏醒,但是转念一想,不行,违反自然法则,结果反而会使金娃遭受损害。于是哲之没有点燃炉子,而是挨了一天冻。“惊蛰”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虽然没有春天的信息,但这只是人的眼睛看不到,其实无论虫子、其他动物,还是人,都肯定开始了某种律动。哲之一想到这里,便要改成半蹲的姿势,每回均把头埋在两膝之间,不去看金娃。

哲之收到一封航空信,是兰格夫妇来的。他一边拆信,一边在想:他们是怎么查到我的地址的?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兰格先生打印的德语,另一封是翻译成日语、抄写得细细密密的信。

亲爱的井领哲之:

我们现在住在慕尼黑的一所对老夫妇俩来说稍嫌宽敞的公寓里,生活得很好。妻子在小菜园里播种,找到了自己的乐趣;而我把脑中突然浮现出来的诗一样的语言记录下来,从中也找到少许人生的价值。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荷马,这种心情使我意识到,过去一些梦一般的事情并非梦境。我之所以给你写信,是想把我拙劣的诗赠予你和你那美丽可爱的恋人。读了诗之后,还请不要见笑。我曾经当过印刷工人,但对语言却懂得很少。

“在天空飞翔的,都有两只翅膀,还有一面镜。但是认为有一只翅膀、两面镜的,将会堕入地底下。因为两只翅膀可以合二为一,一面镜子却有正反两面。假如意识到这一点,究竟还会有谁想把他人带上不幸的旅途呢?”

完全是模仿荷马的诗。不过为了这首不伦不类的诗,我竟伤了十天的脑筋。这封信是请住在附近的日本留学生翻译的。吻你和你的恋人。

一九××年三月四日

弗利德里希·兰格

最初,哲之对“我意识到过去一些梦一般的事情并非梦境”这句话,比对兰格先生的诗有更多的感触,但是在多次反复阅读的过程中,却渐渐沉湎在这首难以评论好坏的诗文里了。

黄昏,他刮好胡须,把兰格先生的来信放进兜里便出门了。在路上,他分别给母亲和矶贝所在的医院挂了电话。

“鼻梁骨断了,住了一段医院。”哲之对矶贝如实说了事情的经过。

矶贝听完哲之的话,说:“这流氓,为什么中途罢手呢?”

“不知道,我命大呗。”

“我的手术,定在四月二十五日。”矶贝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讲检查的详细结果。

“房东知道了金娃的事,大发雷霆,让我在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以前搬出公寓。当然,金娃也一起走。你动手术可以打麻药,高明的外科医生马上就能把伤口缝好,可是金娃却不行。”

哲之说话时想着矶贝听了也许会不痛快,没想到他倒笑了:“你当个要动心脏手术的病人试一试,害怕得夜里都睡不着觉呢。”哲之在挂上电话的一刹那间有了一个想法:假如拔掉钉子后金娃死了,也得骗矶贝说它还活着。

到武库之庄站时还不到八点,哲之想要不打招呼就去拜访阳子家,但离她家越来越近时,他又改变了自己的想法:不能因为婚事获得应允,就得意忘形。于是,他向电话亭跑去。阳子的母亲接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道。

哲之顺口回答说:“在梅田。”这样一来,尽管阳子家就近在眼前,也不得不消磨时间了。

阳子从母亲手中接过电话,数落起来:“今天你干什么去了?我一直等着你的电话。我只好等着啦。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定好搬家的日子呀?”

“其实,我就在你家附近。可是,无意之中向你母亲说在梅田了,怎么办呢?”

“你怎么啦?”

“还是不好意思登你家的门呗。”

阳子说着“我找个理由出去”,就挂上了电话。不到两分钟,她就从家里出来了。

“你父母又不是自愿把女儿许给我的。直到最近还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和他们女儿幽会的男人,现在居然来到他们家附近,会让人觉得有些厚颜无耻吧?”

哲之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抬头望着刚刚洗过澡、散发着肥皂香味的阳子。阳子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哲之的左颊:“只是这儿好像还有一点儿肿。”

哲之默默地把兰格先生的信递给阳子。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

哲之怕阳子洗完澡后着凉,邀她去咖啡屋。但阳子回答说自己是穿了毛衬里大衣来的,不要紧,便在旁边的秋千上坐下,在水银灯光下读起兰格先生的那封信。

“泽村千代乃估计错了。她在茶室说过,二位虽说没能在这里死去,也一定会在别处达到目的的,这碗茶就算是告别吧……”

阳子没有搭腔,柔声细气地说道:“没洗头发太好了。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你要来。”按着又喃喃说道,“梦一般的……”

哲之从阳子手中接过信。“兰格先生说:‘使我意识到并非梦境。’”说着,他突然感到心中产生一种玄妙的感觉。绝非梦境,却似梦境……他甚至难以相信自己的窝竟在那样一个地方,哪怕是暂时的:要乘几次电车,再走上三十分钟僻静的小路,登上铁楼梯,走进那间叫人憋气的箱子般的房间。自己和阳子之间发生的事情也好,大致能够想象的母亲的生活也好,提心吊胆躲债的日子也好,肥派和瘦派势必继续下去的权力斗争也好,还有矶贝面临的大手术,都将被纳入金娃这条蜥蜴的身体内一哲之用食指抚摸着自己弯曲的鼻梁,不禁生出这样的感怀来。

“把钉子拔掉,金娃会死掉吧。”

阳子听了,说:“我给金娃做了一个窝。”

她说:先把金娃带钉子从柱子上取下来,然后等待时机,再把钉子从金娃身上拔出来,把它放在小木盒里,待伤愈复元后放生。她认为这是最佳方案。

“我自己做的,里面还放了好多个鹅卵石呢。”

“这盒子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哲之吃惊地问。

“就今天。用锯子锯木头、钉钉子……手指头不知道被锤子砸了多少次。你看,这不是打的血泡吗?在储藏室找木板,弄得满头满脸都是土,所以才洗了澡。”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干这种事?”

“因为我决定让你后天搬家……”

“后天?”

“我有个表哥从事电气工程这一行,你知道的吧?因为有一项大工程,只有后天才能借出卡车来,所以我急急忙忙给金娃做了个窝。”

哲之站起身,拉着阳子跑起来。他对阳子的父母,也只是草草地寒暄了两句,便接过那个二十公分见方、的确是阳子煞费苦心钉的歪歪扭扭的木盒子,回武库之庄站了。走到检票口时,阳子骂了他一句“傻瓜”,并做了个鬼脸。

“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哲之说。

“后天十点卡车就到啊。如果那时候你还在睡觉,我可就踢你的脸啦。”

哲之想用什么美好的语言来表达对阳子的爱,但心情异常激动,甚至连句正经的回答也没能说出来。

回到住道站后,他那激动的心情变得庄严肃穆了。他捧着那个盛着鹅卵石的木盒,低着头,在夜路上迎风挺进。回到房间锁上门,他先摸了摸金娃的鼻头,只见它的尾巴微微抖动了一下。哲之想,在拔下钉子之前,有许多事也要对金娃讲一讲。但是,刚叫了声“金娃”,脑海中便闪过一个想法:与其让它受两次惊,索性一下子把钉子从金娃身上拔下来!想到这里,他不禁向后打了个趔趄。他右手拿着起子,左手手指轻轻地按着金娃的身子。

“可别死啊。可别死啊。”

金娃的四肢在拼命挣扎,尾巴甩来甩去。一声刺耳的响声过后,拔出来的钉子从起子沟里弹到天花板上。金娃的一部分内脏溅在哲之那只按着它的手上,形成红色和黄绿色的小斑点。他拿起木盒,松开手指,但是金娃的身体仍然粘在柱子上。它像孑孓般地扭动着全身,却没有掉落到木盒里。这是因为被钉子钉上的时候,从腹部挤出的肉和体液凝固了,把金娃粘在了柱子上。哲之去找那根拔出来的钉子,它掉在房间的角落里。他想用钉子尖弄掉凝固在金娃和柱子间的东西。金娃挣扎得十分厉害,弄不好,容易把腹部的洞捅大。而且,长期以来穿透金娃的钉子被拔掉以后,又给它的腹部造成了新的创伤。过了一会儿,金娃掉到榻榻米上。哲之趴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金娃托在手上,放到木盒里。金娃张着嘴,头部和背部微微抽搐着,爬到石子缝里躲了起来。

清晨下起雨来了,午后又放晴了,耀限的阳光照在榻榻米和装着金娃的木盒上。哲之趴着,把耳朵贴在木盒上,说:

“可别死、可别死啊。我做了个梦,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梦见自己变成蜥蜴生生死死反复好多次。”

木盒中没有一点儿声响。哲之真想拿开石头,看看金娃到底是死是活,但他终于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这是千真万确的春光。金娃,拔掉了钉子,春天就来了。”

整整一天,他不断向木盒中的金娃倾诉着浮现心头的话语。即使若干年以后回忆起自己和母亲被迫分开生活的那段时光,也都只能是透过金娃这个奇妙的使者而看到的影像。哲之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边喝酒边诉说着,时而窥视一下石缝间,等待着明天。明天……明天,阳子将坐着她表哥开的卡车到这儿来。哲之一想到明天,就感到不安,同时也觉得以这种兴奋的心情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真是无比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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