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翘首以待的一天,哲之早上八点便醒来了。真正的春光,使他的脖子和腋下都渗出汗来。他拿着木盒,几次走到街上的拐角处。他不想在公寓的屋子里,而想在街上挥手迎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阳子。等着等着,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木盒里的石子一个个拣了出来。里面既有鸡蛋大的石头,也有砖头瓦片。
“金娃,愿你还活着。”
哲之嗫嚅着,心脏咚咚直跳。拣完石头,他久久地望着这个木盒子,时而又像木偶似的抬起头,凝视着撒满春光的天空。金娃已经不见了。
编者按:《春梦》原版文库版于1988年刊行,至二十二年后的2010年,日本出版社文艺春秋决定根据新潮社版《宫本辉全集》第四卷所收《春梦》推出文库新版,对初版部分段落做了分段,并特邀作者宫本辉先生为新版撰写后记。
此次中文简体字新版正是依据该文库新版做的修订,故将作者这篇珍贵的《新版后记》一并附录于后,以飨读者。
新版后记
《春梦》是我三十四岁的时候执笔、三十七岁写完的作品,文库版推出至今已过去二十二年。
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如今又推出了新版本,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得以在书店上架,实在得益于至今仍将《春梦》拿在手里读的广大读者,亦是缘于出版社各位之恩典,是他们努力不让这部小说从书店销声匿迹。身为作者,我已感到幸运之至,对各位读者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谨致以由衷的谢意。
由于要出新版之故,我重读了二十六年前创作完成的《春梦》,处处发现不够圆熟的地方,比如,这一行不需要,又或者这里需要补一行。一旦动手修改,将永无止境,费煞踌躇。但是,我一处都没改。因为我认为应该把它以原有的面貌呈现给新读者们。
无需虚言矫饰,这就是我三十四岁至三十七岁这段时间的实力。当年的我只能写到如此水平,所以将它原封不动地呈现给读者,才是正道。我就是这样想的。
读完发现,不禁感慨万端:在当代这个所有年轻人人手一部便利手机的时代,恐怕产生不了这部《春梦》中的青春之恋了吧。
在那个年代,名叫“等待”的时间磨砺了青春和心灵,每当忆起,总令我感激。
宫本辉
2010年春
不知第几回打盹时,哲之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蜥蜴,在草丛中、石垣间到处乱爬,死而复生,死而复生,反复多次地变成蜥蜴重复生死过程。最终,他作为蜥蜴,度过了几十年,不,几百年的时间。哲之在梦中清楚地感受到这漫长岁月的流逝。他躲在田埋的草荫下,仰望着由此走过的阳子和矶贝以及其他许多熟悉的人们,心里在想: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无止尽的日子才能结束啊……梦境鲜明地压在哲之心上,不肯消失。他能够记得灼热的太阳烤着脊背的滋味;记得全身被草丛的露珠打湿,四肢牢牢地趴在地上,望着晶莹的露珠出神的情景;还记得被一只伯劳用喙衔着带到高空时的恐惧。他因饥饿和干渴死过,被莫名其妙的生物吃掉过,还被人类的孩子们用棒子打死过。他死过好多次,又复活过好多次,确定无疑地度过了极其可怕的时间。然而,这不过是四十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作为一条蜥蜴而生生死死反复几百年的自己,和由梦中醒来、像这样吸着香烟的自己,同是一个人,这种想法使哲之的精神感到空虚,同时却又给他带来某些明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