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差不多了,你就给我死了吧。”哲之出声对蜥蜴说。
“杀死你很容易,可我心里不舒服。就是十米远的地方有条蜥蜴,我也会逃开的。更何况我还要住在这间小屋里呢。想一想,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呀。”哲之喃喃着,身上真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我的过错,对不起……”说着,他又把小碟盖在蜥蜴身上。
哲之不愿再用胶纸将它封死,他想:或许最多再过三两天就会死的。他关了煤气灶上的火,打开窗,放进新鲜空气。
哲之在指定的时间——下午五点整来到梅田一家大饭店的办公室。本想早些到的,因为误了一班片町线电车,等下一班又用了三十分钟,结果差一点就要迟到了。姓岛崎的人事科长唤来一名青年,他胸前佩戴着印有“服务员领班”的胸牌,科长把哲之介绍给他:
“这位是井领,从今天起来打零工,工作时间从五点到十点。”
这个名叫矶贝晃一的领班似乎有些不满意:“不干到十二点不好安排呀。”
岛崎那四方脸又转向哲之问道:“你家远吗?末班电车是几点来着?”
“十一点零三分。”哲之回答。
岛崎频频点头说:“十点干完活儿,换好衣服,乘环线到京桥,也就差不多到这个时间了。做零工嘛,这一点我是想到了的。”
矶贝身穿驼色的工作服,肩头、袖口及裤子两侧各装饰着两条金带。他瞟了哲之一眼,默默走出办公室,同时动了动下巴,示意哲之跟他去。狭窄而又昏暗的通道里充满了食物的气味和并非暖气带来的异样的热气。
“为什么这么热呢?”哲之打听道。
矶贝是个清瘦的青年,看上去比哲之略大一些,他用指甲敲着通道两边的墙壁说:“这里是西式小餐厅的厨房,这边是洗衣房,里面没有冷气,一到夏天就成了地狱。”
通道的尽头有扇很重的铁门,里面就是职工更衣室。矶贝从房间靠里的一只大箱子里取出事先为哲之准备好的工作服,说声“接着”,便扔了过来。
“是不是有点小……”矶贝看着换上工作服的哲之,考虑了片刻,接着又板起脸嘟哝道,“反正只是打零工的,就这么凑合着吧。”说着打开没有人用的小柜,“你就用这个吧,要锁好,这个饭店里也有贼呀。”
这座饭店拥有几家连锁店,是两年前毁掉旧楼重建的一座二十四层的豪华建筑,谁知绕到背面,却是又简陋又肮脏,大煞风景。哲之想:今后这家伙肯定会百般刁难的。他朝矶贝脸上望去:脸色不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不过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笔直挺立的身姿与这套镶有金饰带的工作服非常协调,显得很神气。哲之把自己的衣服收到小柜里,上了锁。
“先大致把整个饭店都看看吧。男服务员一共有八十名。”
“嗬,这么多呀。”
听了哲之这句话,矶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虽说都叫服务员,可有各种不同的分工。我们叫行李员,把住宿的客人领到各自的房间,为客人搬行李或是安排汽车等。做这项工作的有十名正式员工,零工包括你在内共有三名。还有三十人负责宴会,包括饭店的配膳师,忙时招零工。西式小餐厅有十五人,咖啡厅十五人,那里也有五个打零工的。最后是地下酒吧间,有四人。刚才说的都是男的,另外还有三十个女孩子,负责会客室,在西式小餐厅、咖啡厅,还有宴会厅。”
“这么说,男女一共有一百二十人啦。矶贝,你是这一百二十人的领班?”
“我是行李员的领班。”矶贝答道。
突然,他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瞪着哲之说:“干零工的都没有责任感,想着反正是临时干干而已。我对职工和零工同样严格要求,你可要有准备。”
矶贝走过弯曲而昏暗的通道,推开通向前台办公室的门,把哲之引见给佩有“前台主任”名牌的人。哲之向他问好,那人却连头都不抬,手里查着预订单,爱答不理地说了声“多关照”。哲之看了一下前台主任的名牌,上面的汉字和罗马字都表明他叫“中冈峰夫”。矶贝又把哲之经过大堂领到衣帽间旁边的房间。和哲之一样穿着驼色工作服的一些年轻人,有的躺在桌子上,有的靠着椅子在吸烟,有的在玩纸牌。
“这是从今天开始打零工的井领哲之,大家多关照啊。”矶贝介绍说。
行李员们一齐将目光投向哲之,然而没有人作声。哲之琢磨着:大概都是些坏心眼的家伙。他暗自盘算:绝不和他们吵架,完成交给的工作就行了。
矶贝和哲之一起乘电梯上了二楼,二楼是宴会厅。明明是走备用楼梯快,可矶贝却偏要一层一层地坐电梯。三楼也是宴会厅,四楼是一连串的大会议室,从五楼到二十三楼是客房,二十四楼有西餐厅和中餐厅。虽说只是大致看了看,但每上一层楼都要等电梯,回到一楼大堂时已经六点多了。
“过两三天你的名牌就做好……”说着,矶贝走到离前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
“要以立正的姿势站着,可不能随随便便的。”矶贝边说边做给哲之看。来住宿的客人在服务台的住宿卡上填好了地址和姓名,前台的管理员拿着钥匙说了声:“服务员,领客人去。”矶贝便以敏捷的动作接过钥匙,拿起客人的旅行包说:
“您是六楼的2500号房间。”接着向哲之招了招手。哲之紧跟在矶贝和客人的后面。电梯门一开,矶贝说声“请”,先让客人上去,按过要去楼层的电钮后,又清晰而有力地重复一句:“带您去六楼。”
到了六楼,先让客人下电梯,然后迅速站到前面,走过长长的酱紫色地毯,打开2500号房间的门,再打开门口的开关,然后把客人让到屋里,将行李放在桌边的台子上,接着按下卫生间的开关,打开门,说:“这里是浴室和厕所。房间里有什么需要的,请拨六号,如有其他事情请和前台联系,号码是一号。”矶贝把钥匙交给客人后,低下头说了句“您请好好休息吧”,便走出了房间。
“就是这么领客人的。”
“怎么知道是哪层楼哪个房间呢?”
“看看钥匙就知道了。6—2500就是六楼的2500号房间。”
“二十二楼的1324号房间就是22—1324啰?”
“是啊。不过,没有五百号以下的房间,只有从五百到五百九十九号。”
矶贝要哲之自己试试看。等电梯的工夫,他又小声告诉哲之:
“有的客人给小费,原则上规定是不许接受的。不过,经常是说声谢谢,很痛快就收了。”说着他瞟了一眼哲之,微微笑了。
“小费?也有人给小费吗?”哲之问。
“有啊。有的给三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或是一张五百日元的钞票,给多少的都有。多的时候,比干一天零工挣的钱还多呢。”
这就太好了,哲之想。眼下正是前台最忙的时候。
“喂,把这位客人带到房间去。”
站在一旁的矶贝推了一下哲之的后背。哲之也学矶贝那样迅速地从前台管理员那里接过钥匙,拿起客人的旅行包,看到拴着钥匙的四方塑料棒上刻着11—2562,于是大声说:
“您是十一楼的2562号房间。”
走到电梯前,他让客人先上去,然后按了一下十一楼的电钮,对客人说:“我带您去十一楼。”声音出奇的响亮,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那位四十出头的男客似乎也有些惊奇,他看着哲之说:“精神头真足啊。”
哲之感到紧张,没有应声。走出电梯,他看了看正面墙上标示的号码:两个箭头分别指向左右两边,右边标记着“2500~2549”,左边标记着“2550~2599”。哲之看准了房间号码,便顺着左侧的走廊走去。因为左右两边都有房间,所以他边走边一个不漏地注意每个房间的号码。哲之打开房间的锁,开了室内的电灯,然后把客人让进屋里,放好行李,打开卫生间的门,对客人说了矶贝说过的那句话,接着把钥匙交给客人说:“若是房间里有什么事……”话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把矶贝说过的拨几号电话给忘掉了。
“嗯——房间里的事……”
那客人笑了,说:“是六号吧?前台拨一号。我在这里住过多次,我知道的。”
“对不起。我今天是头一天干这个工作。”哲之低头表示歉意。
“噢,是新来的。我倒是对这个饭店挺熟悉的。”客人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好几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塞到哲之手里。哲之说声“谢谢”,便又低下头去。
“你倒是很懂收小费的礼节啊。”客人笑着说。
哲之说了声“您歇着吧”,便走出了房间。他看准了没人的时候,数了数手里的硬币。有四百,他高兴了。虽说对从五点到十点这段时间能接多少客人心里没数,但是如果其中有五位给小费,那么就将近两千日元了。这对穷困潦倒的哲之来说,是一笔难得的钱啊。
到十点钟为止,这天一共接了二十批客人,给小费的就是第一位和最后一位被一个痞子模样的男人带来的年轻女郎。那个男的醉得很厉害,进房间就一头倒在床上了。当哲之向那女郎说明房间服务及前台的号码时,那个男客骂道:“这种事情你不说也知道,电话旁边不是写着吗!好了好了,快滚出去!”说着用脚尖踢哲之的膝盖。
哲之走出房间,那女郎小跑着从后面追上来,说:
“对不起,他缺心眼儿。这你拿着。”说着塞过来一张一千日元的票子。这女人像是酒吧的女招待,但又有几分少女的表情和体态。
实际干活是从六点多到十点这四个钟头,中间矶贝只让休息了一次。哲之回到更衣室时感到腿脚疼痛、全身无力,连话都懒得说了。以前虽然听说过站着干的工作很累人,可没想到有这么疲乏。哲之换好衣服,在更衣室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关着沉重铁门的更衣室里鸦雀无声,使哲之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被关在一间单身牢房中。蜥蜴的彩色条纹从眼前掠过。它也许已经死了。哲之站起身,关掉更衣室的电灯,蹒跚走在充满热气的狭窄通道上。他无心回到那间柱子上钉着活蜥蜴的房间里去。不过,哲之的脑海中又突然闪出一种想法:那蜥蜴还活着,它或许在考虑,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摆脱那根钉在自己背上的粗铁钉;它也许正在等待我回去。哲之似乎听到了蜥蜴的呼喊:求求你,帮我拔掉钉子吧,拔掉这颗钉子吧!
哲之走上水泥台阶,从工作人员专用的出入口出来。这里正是饭店的背后,旁边就是厨房和洗衣房的排气孔。哲之屏住了呼吸。从这宏伟的饭店背后发着巨响喷出来的恶臭,使哲之不禁想到这才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的污秽本质,是假装幸福的人们隐藏心底的不幸。他挤在人流中,迈着沉重的脚步朝大阪站走去,心里在向蜥蜴叫喊着:快点死吧!在你死之前,我不会拔掉钉子,更不用说把你杀死了。我会不动声色地等着你死去的。你就丢掉幻想快点死吧!
哲之拨了公用电话,听筒里传来一直在等电话的阳子那兴奋的声音。
“工作顺利吗?”
“容易做。饭店的服务员嘛……”
“第一次做,一定很累吧?”
“第一天打零工,总是会感到累的。”
“洗个澡,好好睡一夜就会恢复的。”
“今天去中泽家住一夜。我没精力再乘那个片町线电车,下车后再走三十分钟夜路了。”
阳子沉默了片刻,说:“到了中泽家,再给我打电话啊!”
中泽雅见住在本町的商业街正中心,高中时代就和哲之有来往。他父亲以出租楼房为业,拥有一幢八层的中泽大厦。在松屋町有一幢中泽第一大厦,他父母和兄妹都住在那里,而中泽一人住在本町的中泽第二大厦八楼的一个小房间。他和哲之同岁,上同一所大学,不过,高中毕业后落榜了两回才终于考上大学,现在才上三年级。哲之给中泽打了电话,中泽仍和往常一样只有寥寥数语:
“过十五分钟,我把后门打开。”
哲之站在地铁的月台上,再一次听见蜥蜴在叫:替我拔掉钉子!拔掉钉子吧!
三
井领哲之走出地铁检票口,无精打采地缓缓登上空无一人的台阶,地面上的空气顺着台阶猛烈地刮下来。他沿着深夜的御堂筋向前走,在外资公司大楼的拐角处往东拐后笔直朝前走,看到灯光熄灭的楼群的一角摆着一个摊。
中泽第二大厦旁边有一座混凝土结构的三层旧楼,两楼之间只有一条刚刚能容一人过身的缝隙。通过这条泛着尿臊味儿的缝隙,便可绕到中泽第二大厦的背后。正门的大铁闸门九点钟就放下了,所以哲之每回去中泽雅见住处,都要事先挂电话,让他先把小后门的锁打开。
哲之关好金属小门,上好锁,来到电梯前。电梯的电源已经切断。他以往总是走备用楼梯,然而今夜他实在没有力气靠自己的双脚爬上八楼了。电梯电源的开关就在中泽房间隔壁的管理员室。哲之拿起一楼地上的红色公用电话,又和中泽的房间通了话。
“我现在在楼下,给我接上电梯的电源。”
“走楼梯嘛,运动运动。”
“今天可没有这么大精神。”
“你醉了?”中泽问。
“别啰嗦,把电梯开下来!”
哲之越发不耐烦起来,对着电话吼起来。不一会儿,电梯的指示灯亮了。到了八楼一下电梯,便见中泽身穿睡衣站在那里。他睡眼惺忪地对哲之说,要去管理员室关上电梯的电源。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中泽又问哲之说。
“有没有什么吃的?”
“只有清酒和啤酒。”
一打开中泽房间的门,现代爵士乐的旋律便向哲之迎面袭来,恰似刚才上地铁台阶时迎头吹下来的那股风。中泽房间里凌乱地摆着立体声音响、几百张唱片、老式的摆钟、有关唱机和立体声音响的几百本杂志、巨大的地球仪、小电视机、冰箱和床;枕边还摊着一本《叹异抄》。这熟悉的一切突然使哲之产生一种孤独感。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个黄油罐子,递给中泽说:“给做顿你拿手的炒饭,我还没吃晚饭呢。”
因为没有一点儿食欲,哲之把矶贝给的职工食堂的用餐券放在工作服的口袋里了。
中泽摆了一下头,将掉到眼睛上的长发拢到耳后,看了看饭锅里面,说:“这个如果给你吃了,我明早那顿可就吹了。”
“明天的饭明天再做不就行了?”
哲之倒在中泽的床上吸着烟。中泽在杯中倒上酒,默默地伸到哲之面前。哲之一边听着黄油溶化的声响,一边慢慢地将这杯冷酒喝了下去。
“那个老管理员还在住院吗?”哲之问。
中泽熟练地操纵着煎锅,回答道:“那老爷子,死了。”
哲之坐起身,瞪着中泽的背影问道:“什么时候?”
“三天前。所以,晚上再用不着被他拉着下将棋了。”
“这话可太绝情了……读了《叹异抄》,是不是悟出了什么非同一般的道理?”
中泽瞟了一眼哲之:“无可奈何呀,人注定是要死的嘛。”说着,他把做好的炒饭盛在盘子里,连勺子一起递给哲之。
受雇当管理员的老人经常交给哲之一些钱,让哲之给他买马票。他把少量的钱和写好数字的便条塞到哲之的口袋里,让乘阪急电车从梅田站到S市上学的哲之顺便替他买好马票。虽然场外的马票售票处就在大阪站的背后,但哲之却从未替老人买过马票,而老人押的数字也从未中过,那仅有的一点钱总是让哲之当酒钱在小摊头花掉了。他从未想过,如果老人要买的马票中了,该怎么办的问题。因为他认为,这位只肯把为数极少的零花钱的一小部分花在极其难中的马票上的老人,他绝不会有手握中彩马票的好运气。而且哲之还盘算过:即使中了,老人的那点赌本也不会有很多红利钱,自己一定凑得齐的。
“在雇到新管理员之前,先让我来干吧。是不是早晨七点起床打开铁闸门?”
中泽把唱片的音量调小,自己也喝起酒来。
“打零工,辛苦吗?”
“还好,在干过的工作中算是轻松的。”
“看你的脸色,可是疲惫不堪啊。”中泽看着塞了满满一嘴炒饭的井领哲之的侧脸说。
哲之原想把蜥蜴的事讲给中泽听,但一来觉得中泽大概没有这种兴致,二来自己的确很累,也就作罢了。中泽所感兴趣的唯有现代爵士乐,有时竟接连三四天窝在这八楼的房间里听唱片。立体声设备也是他花了几个月时间亲手装配的,扩音器、电唱机和喇叭用的是不同厂家的产品。比如扩音器用某厂家的某型号,电唱机又用某厂家的某型号……他的组合音响就是这样,各部件都用最好的产品组装起来的。
“想听什么唱片吗?”中泽问哲之。
“放一个《珍小姐》吧。”哲之回答,虽然他并不想听。
“《珍小姐》啊,以前,可流行了一阵啊……我也有很长时间没听了。”
中泽马上从那据说有八百多张的唱片中找出《珍小姐》,放在唱机转盘上。哲之吃完炒饭,开始喝剩下的半杯酒时,耳边响起熟悉的萨克斯管那低沉而宁静的旋律。他欣赏着乐曲,两眼却凝视着靠墙坐在屋子角落里茫然望着空中的中泽。他想:珍一定是个荡妇。哲之在心里描绘出这样一幅情景:办完事的珍小姐重新穿好衣服,离开情人的房间,沿着没有行人的夜路走回去。哲之曾窥视过让自己背过脸去而斜坐在被子上穿内衣的阳子,此时他将当时那既可爱又有些萎靡的阳子的动作与珍小姐的身影合二为一了。接着,那条仍被钉在柱子上的蜥蜴又在脑海闪过。
“爵士乐这玩意儿,真叫一个颓废啊……”哲之喃喃道。
等曲子结束,中泽站起身来,关掉扩音器的开关,说:“人本来就是颓废的嘛。不颓废的音乐我不欣赏。”
哲之向中泽提出用用电话,中泽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是定期通话吗?”便拿起空杯子到厨房斟酒去了。
阳子怪哲之的电话打晚了,但马上就恢复了以往那种平和的语气,说明天代替哲之去上英语语言学课,哲学概论课已拜托山下代为应付了。英语语言学课的教授讲完课要给每个学生发一张出勤卡统计出勤情况,届时阳子只要在上面写上哲之的姓名和学号即可。
“要给山下同学付二百日元哟。不过比起再留一级来,算是便宜的了。”从电话里听得出阳子在笑。
“我从下礼拜起去上课。”哲之说。
阳子沉默片刻后担心地问:“要是被抓住,怎么办?”
阳子担心逼债人会躲在学校大门口等着他。
“如果让那帮家伙抓住,可就没办法了。我豁出去了。”
“说什么豁出去呀……”
哲之今天在饭店里干活的时候就想:就算躲,最多也只能躲三个月,还不如索性早点了结了。那帮家伙也不是傻瓜,总不至于为了三十二万日元这点儿钱杀人吧。所以哲之横下一条心:就算被打个半死不活地混日子,也比提心吊胆地东躲西藏要好。
阳子说,由于哲之要去饭店打零工,两人不能见面,她感到很难受。而哲之因为中泽就在身边,也不便对阳子说什么甜言蜜语,只好沉默着。
“下个星期天,我休息……”哲之说。
这回阳子却好久没有开口,哲之觉察到她可能是难以启齿说出自己要去哲之的公寓这类话,便说:“有件东西想请你捎来,虽说路远点,就再跑一趟吧。”
阳子马上领悟到想让她带去的是什么东西。
“嗯。远是远了点哪。”
哲之挂上电话,中泽又放起了唱片,这回是一首宁静的乐曲。
“了不起的能干老婆呀。”
中泽冷不丁冒出一句后上了床。书架下面放了一张长沙发,是哲之睡觉的老地方,毛毯和被子总堆在沙发上。哲之借了中泽一件睡衣换上,在沙发上铺好被褥便躺下了,躺好后又继续喝那杯酒。
自那以后一连三天,哲之都是干完饭店的零工便前往本町那条高楼林立的街道,住在位于那里的中泽的房间里。第四天是星期六,他干完活脱下工作服便立即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向环线的站台跑去。他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坐上前面一趟十点四十六分开往住道方向的车,而不是最后一趟去长尾的车。哲之已有五天没洗澡了,公寓里又没有洗澡设备,所以他想去那家离车站几步路就到的澡堂,洗洗头和油腻的身子,还要换换内衣。要等回到公寓再买就迟了,所以他在白天就买好了内衣,还向管客房的年轻姑娘要来了饭店里供客人用的毛巾和肥皂。在京桥站下车,一看站台上的表,已经十点四十五分,于是他用最快速度跑下台阶,看见去住道的电车已经进站。他一跑进车里,车门就关上了。
电车缓缓行驶。在放出站有相当一部分乘客下了车。到鸿池新田,车内几乎空了。透过车窗,可望见远处的一片灯光,那似乎是新兴住宅区。
到站下车后,穿过商业街,同车下来的几个公务员模样的男子陆续从大街拐进了小巷,漆黑的夜路上只剩下哲之一人。他从上了板的酒铺处左转弯,再顺着一排公寓向左拐,便看到澡堂的布帘了。哲之仔细地洗过身子,在热水里一直泡到头部有些充血。换上新内衣,顿时感到心情舒畅,便对着大镜子端详起自己的面容来。他觉得两颊稍稍有些消瘦,目光变得刚毅了。上体重计一看,轻了两公斤。
春天的寒风吹拂着走夜路归家的哲之,走着走着,他开始感到有必要提防什么。无论怎么说,那条蜥蜴应当已经死掉了,然而哲之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预感,认为它还活着。
四天没有住人的狭小房间,比春天的寒风还让人感觉阴冷。哲之开灯看柱子,看到钉子头,看到罩在那里的褐色小碟发着光。他悄悄走过去,从小碟底部钉子孔那一点点缝隙向里面窥视,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一狠心,猛地把小碟从柱子上取下来。哲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手抱紧了自己的头。蜥蜴还钉在原地,缓缓地动弹了一下。盯着盯着,哲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那蜥蜴伸出细长的红舌头,但那舌头一直贴在柱子上不动。他想:蜥蜴是怎样摄取水分的呢?可能是像狗和猫一样用舌头吧嗒吧嗒地舔吧。他走到厨房,把水盛在一把小匙中,转回来后把身子尽量躲着蜥蜴,而把手拼命伸到它的舌边。蜥蜴只是偶尔眨眨眼睛,也不想缩回吐出来的舌头。哲之绝望了,正当他要把小匙从蜥蜴眼前拿开的一刹那,蜥蜴的舌头舔了一下水,就像狗和猫一样,用舌头喝了匙中的水。右手累了,哲之便改用左手拿匙,一直让蜥蜴喝了个够。不久,蜥蜴把红舌头缩回嘴里,再不动弹了。
哲之铺好被褥躺下来,眼睁睁地一直盯着蜥蜴。他只顾看着这条蜥蜴和穿过它身体的钉子,忘了用小碟盖住它,看着看着睡着了。半夜醒来一次,他起身关上电灯,又睡熟了。
耀眼的晨光照在哲之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已是十点多钟。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也照在蜥蜴身上。哲之在被窝里吸着烟,耳朵贴在枕头上趴着等待阳子的到来。他在被中脱掉睡衣和内衣,赤条条地躺着,心里只有阳子那富于弹性的身体。他在想:等阳子一进屋,就一声不响把她拽进被窝,用粗暴的手段达到目的,直至最后也不说一句话。阳子将会怎样接纳他呢?哲之觉得这洒满房间的春光仿佛便是自己情欲的回光返照。突然,他“啊”地叫了一声,赤身裸体地站起来。原来是醒悟到不能让蜥蜴就这样待下去。阳子见了这条被钉在柱子上的蜥蜴一定会大吃一惊,必然要询问缘由。她若问到为什么不拔掉钉子放走它这种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说因为觉得恶心,所以选择等它自己死掉,似乎还说得过去,可哲之的内心深处总觉得潜藏着什么东西,这种回答无法交代。他把小碟穿在钉子头上盖住蜥蜴,再用网球帽遮住。修饰好后打开房间的锁,光着身子去洗漱。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哲之慌忙用毛巾擦好脸,钻到被中蒙起头,一动不动。门开了,接着听见上锁的声音。阳子去厨房放下什么东西,然后在被子旁边坐下来。
“马上就十一点了。”
哲之没有作声。就在阳子轻轻掀起被子的同时,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过来,一把拖进被窝里。
“果然是装睡。”
哲之拉住阳子,把她的手放到自己下体,告诉她他赤裸着身子。阳子穿着白色上衣和黄裙子,外套一件黄开衫,除去阳子身上的衣物,颇花了一些时间。裸裎相见,哲之开始温柔地与阳子缠绵,两个人在被窝里待了近两个小时。
“肚子饿了。”这就是哲之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阳子环抱着他的脖子,微笑着说:“我老早就起床,做好三明治带来了。对妈妈撒了个谎,说是和朋友去郊游的。”然后吻了一下哲之,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刚才是故意不开口的吧?”
“嗯。”
“为什么?”
“想试试你会不会生气。”
“撒谎……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生气的。”
的确是撒谎。哲之是想把阳子蹂躏一番。
“那么,你认为我是怎么想的呢?”
阳子把已经蹭掉口红的嘴唇贴在哲之的鼻尖上,红着脸说:“虽说……可我很快乐。”
“一礼拜到这儿来一回吧。”
阳子点点头,悄声让哲之背过脸去。哲之转过身,背朝阳子,望着挂在柱子上的网球帽,时而悄悄回过头来,偷看正在穿内衣的阳子。阳子低头穿衣,从她颈部到肩头的曲线,仍然给人某种悲凉、颓唐的感觉。
“你穿衣服并没有人看见,为什么还这么害羞呢?”哲之问。
“我是自惭形秽。”阳子回答。紧接着,哲之的头上挨了一枕头。
“你果然看了。”
“只看了一眼。”
“我穿内衣时最怕别人看见。”
吃着阳子做的三明治,哲之把干零工时发生的几件事讲给她听。那蜥蜴的事,都到嘴边了,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哲之和以往一样,把阳子送到大阪站。虽说阳子只让送到住道站,但哲之怎么也舍不得离开。两人走进连着阪急电车站台的地下街,在一家咖啡馆里又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话一停,两人便默默相对,一直微笑着,直到有一方开口为止。
“这样下去没个完呀。”阳子说。
哲之目送阳子经过检票口,登上通往神户线站台的自动扶梯后,他自己转身走进附近一家大书店。他站在标有“自然科学”的书架前,开始寻找有关蜥蜴的书。先拿起一本《日本爬虫类图鉴》翻了翻,里面只有若干种爬虫类的照片,没有他想要了解的知识。又翻了几本书,终于找到所需要的东西。这是一本名叫《日本爬虫类》的书,最后有一章是《蜥蜴饲养法》。虽说这本书出乎意料的贵,可哲之还是买下了。
星期天的夜晚,比平时人还多,车站的大厅和站台上熙熙攘攘拥满了人。哲之来到京桥站后看了看钟,跑下台阶,电车并没有来。原来,假日的列车行驶时刻表与平日不同。哲之坐在长凳上等了半个多小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阳子。那般温柔美丽的姑娘爱着自己!想到这里,他瘦弱的胸膛顿时热情激荡:为了阳子,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一定要找工作,一定要上完大学。
哲之坐在缓缓前进的片町线的破旧电车上,解开那本书的包装纸,看起《蜥蜴饲养法》这一章来。
可用小木箱(长、宽、高约三十厘米)饲养蜥蜴,最好使用养鱼的玻璃水箱。盖子宜用铁丝网制作。将潮土垫在箱中,上面放置碎木板或碎树皮。蜥蜴喜钻土,注意不要让土硬结。喂水宜用浅碟。蜥蜴找到碟子,便将前爪搭在碟边,像狗一样用舌头舔水喝。要保持碟中水满。
饵料以蝇蛆和栗虫蛆为宜,均可在渔具店买到。此外,蜘蛛、蟋蟀、苍蝇和小蚂蚁等都能充当饵食。有的蜥蜴还能吞食蚯蚓。若一次将它喂饱,则夏天两天喂一次,冬天七天喂一次即可。蜥蜴还需阳光,最好将箱子置于早晨或傍晚太阳能照射到半只箱子的地方。如果放在太阳直射的炎热处,玻璃箱中会变得火热,蜥蜴将立即死去。即使在早晚晒太阳时,也应稍留一些阴凉,这样,蜥蜴便可随意晒太阳或是避阴凉,以调节体温。若能如此照料,便能培育出健康活泼的蜥蜴,使主人得到极大的满足。
这一章的最后,还写了室内饲养的注意事项。说是要安装红外线灯,以代替日光。如果没有红外线,蜥蜴便不好好进食。
“被钉在屋里柱子上的蜥蜴,怎么办才好呢?”哲之心里说。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发自内心地那么想养活那条蜥蜴。他翻着书页,凝视着几条蜥蜴的照片。看到“年幼的蜥蜴背上有三条金线”的地方,他合上了书。哲之心想:还是把它弄死吧。用锤子猛地一砸脑袋就完事了,这不是很简单吗?
哲之下了电车,匆匆走着夜路。他边走边想,虽说是无意中干的事,可的确让它遭殃了。被钉在粗钉子上,不吃不喝无人理睬,真难为它活了这许多天。这家伙生命力可真强。想到这里,哲之蓦地停住了脚步。他害怕走进公寓里自己的那间房子中,他仿佛觉得,不仅那条蜥蜴,连那颗钉子都变成了莫名其妙的生物。
四
这天很忙,因为外国旅游团的一百六十名游客同时从机场坐旅游车到达饭店。行李员当中的饭店正式职工,被指派去引导外国旅客找房间,这些游客都是中老年夫妇。哲之他们三个打零工的学生被派去搬运三辆大型观光巴士上的行李。虽然已事先分配好房间,但看到有一百六十名外国客人和其他旅客等在前台的情景,就知道这绝不是靠十个行李员能应付得了的。领班矶贝晃一焦躁不安的身影映入哲之眼中,此时的他正在把沉重的皮箱装到行李推车上。
“哎呀,一个人居然能搬两三只这么重的箱子……”
一个打零工的学生气喘吁吁地对哲之说。这一只只箱子是那么的重,真想不出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美国人的臂力大概和我们不同吧。”哲之回答。
他单靠一只手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只好两手一齐上,一只一只地搬。这时,矶贝走过来,用严厉的口气说道:
“这么慢吞吞地干活,就没个完了。客人一进房间,首先就要宽衣休息,等着手提箱里的换洗衣服。照你们这么干,还不知道要等几个小时呢。”
“包括箱子以外的行李,一共有三百多个呢。全靠我们三个人从车上卸下来,又一个个地对着名字把它们集中在大堂再运到各个房间去,这工作半个小时能干完吗?不可能吧?”另一个打零工的学生田中涨红着脸回敬了矶贝几句。他总喜欢找碴儿和正式的行李员斗嘴。
矶贝气恼地瞪着田中:“抓住窍门,就能事半功倍。我看你们干活,简直就像玩儿一样。”说着,他用那微微上挑的双眼注视着田中,朝田中走过去。田中双手提起刚才放到行李车上的箱子,粗声大气地说:“好吧,你用一只手搬搬这个。我们也想找个窍门一次搬两个呢。喂,你倒是搬给我们看看!单手提起来呀!”
哲之拍拍田中的肩膀想让他消消气,而动辄发火的田中却拂掉哲之的手,一把抓住矶贝的前襟:“你只给仅有的三个零工安排累活儿。你倒是派一两个你的手下到这边来呀?”
“前台也是人手不够,都在东跑西奔的。先要把客人安排妥当嘛。”矶贝说完就想要拿开田中那抓着自己前襟的手。
“那好。全体行李员都先去安排好客人,然后再一起搬行李,行吗?这种做法大概是最得要领的吧?”
“职员在饭店门口吵嘴,让客人笑话。你手放开!”矶贝声音发颤地说,接着又向终于松开手的田中解释道,“因为飞机晚点了,预订的旅游车也比计划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饭店,司机现在又要早些回车库,催着卸行李。”
“好,那至少你这个领班得来帮个手。安排领客人去房间的事让前台那帮家伙干。这箱子,你提两只送到大堂。”田中像是要把积郁至今的怨气统统发泄出来似的,继续向矶贝进攻,“你们把累活儿推给零工,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等你们人齐了,我要打掉你们的门牙!”
田中是京都一所私立大学空手道社团的成员。此时他扯出一丝笑容,把手指的关节弄得嘎嘎作响。矶贝看着哲之,似乎在向他求救,但随即又把视线转向田中,说:“田中,我请你辞职。总之你来这儿打零工以后就纠纷不断,我不能雇用你这种人。”
哲之看到田中气红了眼,赶忙站到两人中间,正要说话,田中却对哲之和另一个打零工的学生报以赌气的一笑。
“那我就要求辞职。对不起二位,你们俩来搬这些行李吧。”说完就要到大堂去,不过马上又转过身来说,“告诉山口和高仓,就说我过四五天再来辞行,有不少东西必须回敬他们两个呢。”
山口和高仓都是行李员,也是正式职工,喜欢找碴儿欺负打零工的学生。
“喂,干什么呢!快把行李卸下去!”旅游车的司机在驾驶室里吼道。
田中走了,哲之只好到汽车里去着手卸那剩下的一大半行李。矶贝去了大堂,不一会儿又回到汽车旁,然后开始接过哲之和另一个打零工学生卸下的行李,并把它们放到行李推车上。
“就剩下五个了,请再稍等一下。”哲之对吸着烟的司机说。就在这时,他看见矶贝摇摇晃晃地倒在了行李推车上,于是赶紧下车跑到矶贝身边,问他:“你怎么啦?”
只见矶贝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发紫,双手按着胸脯急促地喘着气。另一个打零工的学生慌忙向大堂跑去。
“我不碍事。行李、卸完、了吗?”矶贝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
人事科长岛崎立即跑过来责怪哲之道:“怎么能让矶贝搬重物呢?”
“啊……”哲之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怔怔地站在那里。
那司机气势汹汹地又吼叫起来:“喂!还没搬完吗?”
哲之这才又上了车,开始一只只地搬箱子。最后一只箱子特别重,两只手都搬不动,于是就拖着走,好歹把活给干完了。旅游车从饭店门口开走以后,矶贝还按着胸口坐在行李推车上。岛崎叫哲之把他送到职工休息室去,还嘱咐道:“不要带他上楼梯,坐电梯上去。”
三楼的“孔雀厅”是这家饭店最大的宴会厅,旁边是职工专用的通道,休息室就在这通道的尽头。休息室里摆着一排养蚕架似的三层睡铺,可供三十个人休息。靠里面的一张铺上似乎有人在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矶贝倒在铺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开始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似乎也不那么困难了。
“请医生来看看好不好?”哲之压低声音问。
矶贝默默地摇摇头:“我经常这样。已经过去了。稍微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接着他思考了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今天我又发病的事,你不要告诉中冈。”
“中冈?”
“就是前台主任中冈峰夫。”
“哦……是他。”
哲之眼前浮现出年轻的前台主任那张冷漠的脸。哲之只是第一天来这家饭店干活时和他打过一次招呼,后来并没有讲过话。忽然注意到矶贝刚才那句话里的“又”字,便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病根儿?”
矶贝没有开口。接着,他像是要避开这个话题似的,向哲之问道:“你家是做买卖的吧?”
“我父亲做过买卖,公司倒闭后,几乎同时,他也去世了。我母亲现在就在北新地的一家餐馆里工作。”
看到矶贝似乎恢复过来了,哲之便站起身打算回去干活。这时矶贝又叮嘱道:“千万对中冈保密啊。”
刚刚欠身要起来的哲之,听到这话又在床边坐下来,问道:“为什么不能让中冈知道呢?”
“那家伙和我同岁,又是一起参加工作的,不过他是大学毕业,我只不过是个高中毕业生。开始我和那家伙都是行李员,可很快就拉开了距离,因为那家伙会英语,进了前台,一转眼当上了主任。可是那家伙竟莫名其妙地把我当作竞争对手。说是优越感吧,似乎又不像。”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我稍稍出点差错,他就小题大做,大概是想把差距拉得更大些吧。”
在里面的铺位上打鼾的是新参加工作的实习厨师,他忽然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快步走出休息室。哲之想:厨师没有夜班,他大概是瞒着人偷闲睡着了。
虽然哲之觉得对别人不想说的事情一个劲地刨根问底并不好,但还是问出了口:“矶贝,你的心脏不好吧?”
矶贝仍然躺在铺上,手指放在端正好看的鼻梁上,眼睛向四处张望。
“从小就不好,医生说要动手术。”
矶贝曾领着哲之从一楼到二十四楼熟悉饭店内部。那时电梯总不来,哲之还纳闷:走备用楼梯倒快得多,而他却偏偏要坐电梯。原来矶贝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不愿爬楼梯的。哲之终于理解了岛崎科长说过的不能让矶贝搬重物那句话的意思。
“我的病是心脏瓣膜病,据说动手术能治好……”
“那你就下决心动手术嘛。”
听了哲之的话,矶贝笑着对他说:
“对别人的事,可不要轻易插嘴哟。”
哲之觉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矶贝的笑脸。
他离开休息室,下到大堂,来到办公室岛崎科长那里汇报:“矶贝好像已经恢复了。”
正在看文件的岛崎抬起四方脸说:“是吗,那就好了。”接着,他叫住了正要迈开步子回大堂干活的哲之,“我有话跟你说。”
岛崎一面收拾桌上的文件,一面急匆匆地移动着有几分外八字的双脚,向地下的职工食堂走去。他从自动售货机买来两罐可乐,在桌边坐下来,并让哲之也坐下。
“井领,你是明年大学毕业吧?”
“是的。是这样安排的。”
“你想到什么样的公司工作呢?”
“我还没有考虑。或许连招聘考试都通不过。”
虽然食堂里除了他和哲之以外再没有第三者,但岛崎却突然压低了声音,探出身子对哲之说:
“不如就到我们这个饭店来干,怎么样?”
“饭店……”
“不喜欢在饭店干?”
哲之不便回答,默默喝起岛崎请他的可乐。
“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的工作情况,我想请你大学毕业后务必到这儿来工作。最近打零工的学生大多吊儿郎当不负责任,可你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又肯干活,经常有客人说你的好话呢。”
“噢……”不过哲之并不记得做过什么值得客人夸奖的事。
“明年,这个饭店准备招收十名大学毕业生、二十名高中毕业生,怎么样,还是早点把工作的事定下来?”
“还没参加招聘考试就能定下来吗?”
岛崎那诚恳正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说:“只要我推荐,保准没问题。”
岛崎习惯性地把香烟的过滤嘴放在舌头上舔了一圈之后,点着了烟。
“那个矶贝,也是我弄进来的。”岛崎向哲之解释说,矶贝和自己是同乡。
“矶贝的父亲是个医生,曾在京都的丸太町开了一间耳鼻喉科诊所。我家就在诊所背后的那条街上,我从小就和矶贝很熟。”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再没有比他更可怜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