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春梦(出版书)》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完结】 > 《春梦》作者:[日]宫本辉.txt

第 3 页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 当前章节:15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矶贝家的耳鼻喉科诊所办得很兴旺,大家都认为,作为长子的矶贝晃一将来肯定接班。然而意外的灾祸降临到这一家人头上了。他父亲和一位医生朋友一起去北陆地区旅行,不知怎的从车站月台掉到了轨道上,一列特快电车碰巧高速驶来。

“可是,祸不单行啊。”

岛崎继续小声说下去。他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他母亲也被电车撞死了。那天她去桂镇的亲戚家办完事,回家的路上,站在没有监护员的铁路道口等着从河原町开往梅田的阪急电车通过。不知她有什么急事,电车刚一通过,断路机还没有抬起来,她就要钻过去穿过道口,没有注意到同时有一列从梅田开往河原町的电车正疾驶而来。

“你说是不是脏东西作祟?”说到这里,岛崎停住了,又抽出一支烟,照例先舔过滤嘴,“那时,矶贝才上高中一年级,他妹妹上小学六年级。他被伯父领走,妹妹被其他亲戚带走了,兄妹俩很长时间不在一起生活。今年二月,他好不容易在丰中租了公寓的房子,兄妹二人才一起过的。如果没发生那种事情,矶贝现在也已经子承父业,当上医生了。”

岛崎看了看手表,站起身,说了句“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工作的事”,就独自快步走回办公室去了。职工食堂有一股饭菜的气味,里面安放着三台自动售货机,每张桌子上都有塑料圆筷筒,里面装满了浅褐色的筷子。食堂里还贴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请务必将餐具洗净后放回指定处。哲之双手托腮,看着那张纸发愣。哲之对矶贝没有多大好感,这个人对工作无疑是努力的,然而总显出一副骄矜的面孔,他的目光总像在刺探别人似的。哲之回忆着人事科长岛崎所说的话,心里想道:人世间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矶贝本身也有必须要动手术的宿痾——心脏病。不过,这和自己无关。哲之这样想着,走出空无一人的职工食堂,来到大堂。外国客人的行李被放在大门旁的大堂角落里,只有五十件左右。看来服务员们已把其中大部分搬进了客人各自的房间里。有五只手提箱上挂着写有E·H·托马斯的卡片,哲之把这些箱子放到行李推车上,然后走到前台,问道:

“E·H·托马斯先生的房间是几号?”

“十二楼的二五八八。”中冈主任翻着住宿登记卡,眼皮都没朝哲之抬一下。

哲之放下行李推车,向电梯走去。这时,背对着哲之查卡片的中冈叫了声:“井领!”接着背对哲之用尖刻的口气说,“难道不应该说一句‘是,我明白了’吗?”

“啊,对不起,我疏忽了。”

中冈终于转过身,用一种极不耐烦的姿势招了招手,示意哲之过来。

“什么事?”

“有一个钟头了,你到哪儿偷懒去了?是休息室,还是职工食堂?”

“不是偷懒,是岛崎科长找我谈话。我们俩去了职工食堂。”

“说了什么?”

中冈只是个子高,身上并没有肉,衬衣和脖子之间的空隙看起来能伸进两三根手指。哲之从前曾听到过他向同事发牢骚说,如果按臂长买衬衣,领围就不合适。哲之没有作声,他想:我并没有义务回答你中冈的问题。

中冈那细长脖子上大得可怕的喉结在微微颤动,这时他理了理前额的乱发,说:“矶贝那家伙,又犯病了吧?”说着扯出一丝笑容,“那家伙是不是又说要对我保密?”

“犯什么病?”

中冈瞥了哲之一眼,背过身去,仿佛哲之并不存在似的。

“快去干活!你可是一小时花不少钱雇来的。”

哲之曾在无意中听到过,饭店里围绕接班人问题有不同意见,他觉得中冈粗暴无礼的态度多少与此有关。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二点了。哲之打开房间的电灯,叫了声:“金娃!”

这是哲之给那条蜥蜴起的名字。和往常一样,他用匙子盛上水,伸到金娃面前,金娃马上用细细的舌头吸吮匙中的水。喂完水,哲之又打开放在冰箱上的方木盒的盖子,用镊子夹住锯末中的栗虫,拿到金娃面前,金娃用长舌头敏捷地裹住栗虫,与此同时,哲之松开镊子。最初,由于时间掌握得不好,经常是金娃好不容易卷上了舌头,栗虫却掉在了榻榻米上。不过,让这条蜥蜴肯吃哲之手上的栗虫,也花了两周时间。

“我们俩都熟练了。”哲之等金娃吃完五条栗虫,用镊子尖轻轻敲着它的鼻头说。

“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夏天一来,这间屋子就成桑拿室了。可是人不在家也不能开着窗户呀……”

金娃摆着尾巴,一个劲地眨眼睛。哲之用面巾纸擦掉金娃沾在柱子上的排泄物,仰面躺在榻榻米上。他凝视着穿透金娃背部的钉子,说:“金娃,果真那样的话,也许在我回到家之前你就热死了。”

这时,哲之蓦地想到,自己究竟打算把这条蜥蜴喂到什么时候呢?又转念一想,死就死了吧,也没有办法。

“金娃,到了夏天给你拔钉子啊。”

哲之说。不过那钉子大概已粘连在内脏上,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了,如果拔出钉子,那好不容易才痊愈的创伤就会重新降临到它的身体上。哲之很伤脑筋,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干的都是搬行李的活儿,可小费只有一千五百日元。外国人听说在日本不用给小费,所以给他们搬那么重的箱子,也只是说一句谢谢而已。不过,有三对新婚夫妇都给了五百日元。”哲之继续对着那个失去自由、不会说话、泛着青光的小生物诉说着,“和矶贝相比,我还算是幸福的。我真没想到他的遭遇是那么惨,还觉得他很讨厌呢。”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哲之吓了一跳,坐起身,整个身体紧张起来,内心感到一种痛苦的不安。又是一阵敲门声。

“井领!”

是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他绝不会忘记,嘶哑得很特殊。哲之站起来走到房门前应了一声。

“我是小堀,快开门!”

房门刚一打开,小堀就不请自进。他高度近视,戴着一副浅褐色的眼镜,不断地眨巴着高度数厚镜片后面那双细长的肉里眼。

“找得我好苦。你们突然逃走了,原以为马上就能找到,谁知连影子都没了。好歹总算找到这儿了……”

小堀盘腿坐下,望着杵在那里的哲之说:“你坐嘛。”

在这之前,小堀一直穿着白底红条的运动夹克,哲之一坐下,他就脱了。

“你母亲在哪儿?”

“在一家餐馆做工。”

“那么,多少攒了点钱吧。我也并不是要你一次还清。等你三个月,三个月给我凑齐三十五万。”

“不是三十二万三千日元吗?”

小堀鄙夷地从无框眼镜的后面瞪着哲之:“你们给我找了不少麻烦。为了找你的住处,我也白掏了一些钱。”

“这笔钱,你就是把我拎起来倒也倒不出来。何况这钱与我无关。我爸并没有给我留下一分钱的财产,所以我也没有义务偿还这笔债。”

“你敢再说这种话,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我要向警方控告你恐吓。”

就在这一瞬间,猛烈的冲击使哲之眼前金星乱冒。小堀站起来,朝着他的脸又来一拳。哲之倒地,小堀便一个劲地踢他的肚子。

“我明天还来,下次你给我准备好稍微中听一点儿的话。”

小堀把运动夹克搭在肩上,走出房间。

从哲之鼻子和上唇里面深深的伤口流出的血滴落在榻榻米上,他站起来,却发现直不起身走路。他到厨房洗过脸,用面巾纸把鼻孔塞住,用毛巾擦掉榻榻米上的血,就势躺下了。鼻血似乎马上就止住了,但是嘴里的血总是流个不停。哲之凝视着钉在柱子上的金娃,想,把那家伙杀掉会怎么样呢?明天如果他来了,就用尖菜刀捅他一家伙。哲之又气又怕,浑身发抖。尽管他竭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还是越抖越厉害。

哲之睡得不实,半夜醒了好几次。鼻子和上唇很疼,令人窒息的不安又时时袭来,所以他每次醒来都吸烟。不知第几回打盹时,哲之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蜥蜴,在草丛中、石垣间到处乱爬,死而复生,死而复生,反复多次地变成蜥蜴重复生死过程。最终,他作为蜥蜴,度过了几十年,不,几百年的时间。哲之在梦中清楚地感受到这漫长岁月的流逝。他躲在田埂的草荫下,仰望着由此走过的阳子和矶贝以及其他许多熟悉的人们,心里在想: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无止尽的日子才能结束啊。就在这时,他再次睁开了眼睛。一看闹钟,才三点半,原来只打了四十分钟的盹儿。想到自己刚才变成蜥蜴确确实实度过了好几百年的时间,哲之俯下身,点燃了一支烟。只睡着了四十分钟吗?他想到这里,突然便沉醉于一种陶然的心境中,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他也弄不清。他仿佛觉得,从紧紧束缚着全身的极大不安的一个角落,正萌生出一种类似希望的东西。在短短的四十分钟里,他变成了蜥蜴,生生死死,度过了几百年漫长的岁月——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梦啊!但这个可怕而又奇怪的梦为什么能使自己的心情豁然开朗呢?哲之细细品味着香烟的滋味,陷入沉思,香烟的苦味渗进上唇背面那深深的伤口里。梦境鲜明地压在哲之心上,不肯消失。他能够记得灼热的太阳烤着脊背的滋味;记得全身被草丛的露珠打湿,四肢牢牢地趴在地上,望着晶莹的露珠出神的情景;还记得被一只伯劳用喙衔着带到高空时的恐惧。他因饥饿和干渴死过,被莫名其妙的生物吃掉过,还被人类的孩子们用棒子打死过。他死过好多次,又复活过好多次,确定无疑地度过了极其可怕的时间。然而,这不过是四十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作为一条蜥蜴而生生死死反复几百年的自己,和由梦中醒来、像这样吸着香烟的自己,同是一个人,这种想法使哲之的精神感到空虚,同时却又给他带来某些明晰的东西。

哲之从被子里站起身,打开小电灯,走到金娃旁边,身体的一侧靠着墙壁,注视着露在金娃背上的钉子。一直闭着眼的金娃眨了眨眼睛,转过脸看着哲之,然后闪了几下细长的舌头。

“你口渴了吧?”哲之悄悄问金娃,“你被钉在柱子上也死不了……为什么死不了呢?金娃,你为什么还活着啊……”

他伸出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金娃的头。它的皮肤很干燥,不湿润,于是哲之走到厨房,用杯子盛上水拿回来,先把手指浸到水里,然后让手指上的水滴落到金娃的脸上、背上。

“金娃为什么托生为蜥蜴……而我为什么托生为人呢?喂,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道理。喂,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哲之嘴里的血虽然止住了,但却裂开一个大口子,他用舌尖舔着这伤口,继续说,“我绝不会还那流氓钱的。金娃,你这么惨都还没有死,我也不会低头!无论多么穷困潦倒,哪怕被人杀了,也不会听命于那家伙的。被杀之前我要先干掉他。”说完,哲之微微一笑,纠正自己刚才说过的话道,“不过,这么干,就毁了自己一生了。虽说是几个狗屁不如的无赖,可要是杀了他们,我这辈子也就完了。”

接着哲之又向金娃讲述自己刚才做的梦:“我还是头一回做这种奇怪的梦,我真的变成了和金娃你一样的蜥蜴,死而复活、死而复活地过了好几百年啊。”

说完,哲之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自己的确在那打盹儿的四十分钟里变作了蜥蜴,重复着生与死的过程?但是,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绝对不会的。正因为是梦,自己现在才会从梦中醒来,像这样作为人和金娃讲话,难道不是吗?哲之就这样将身体的一侧始终靠在墙上,凝视着金娃那发着青光的肌肤。看着看着,他也搞不清自己是人还是蜥蜴,到底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了。他既觉得都像是梦境,又认为似乎都是现实。

“必须告诉阳子,叫她再也不要来公寓了。”哲之想道。虽然不知小堀什么时候再来,但就是不能让阳子再靠近这栋公寓的这个房间了。

“阳子,你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我呢?而且还说要和我结婚。我这一辈子也可能就是一名普通的小职员了,可你……”

玻璃窗外的暗夜微微带着一点蓝色。哲之离开金娃,倒在被子里蜷缩着身子,安静地睡熟了,一直到将近中午才醒。

哲之躺在被窝里思考着许多问题,到十二点多才起身。对着镜子一看,鼻子和上唇都肿起来了,这副惨相实在难以见人。他烤了面包,热了牛奶,给自己做了饭。因为会刺激到伤口,所以吃下一片面包和一杯牛奶花了他三倍于平时的时间。

哲之埋着头,眼睛望着地面,走在通往站前派出所的长长的街道上。走到那里,往里面探了一下头,只见一名中年警官坐在桌前,拿圆珠笔在文件模样的东西上写着什么。哲之走回了商业街,想了想又重新来到派出所。

“你好……”

听到哲之的声音,那警官抬起头来。

“我有事想同您谈谈。”

警官打量了一下哲之那肿起的鼻子和上唇,问他有什么事,并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哲之简单扼要地向警官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借债的事暂且不论,他那样做的确是恐吓,伤害罪也适用。”警官摘下帽子,双手整理着他那相当稀疏的头发说,“讨债的家伙是会经常搞恐吓,可不大动手。不过,正因为他动了手,我们就可以把小堀这流氓抓到警察局……”

“我担心的是那以后的事。”

“你是说害怕报复吗?”

“是的。而且他还有同伙。”

“所以,大家都忍气吞声,借债的事,最好作为民事诉讼案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不过,既然你已经来警察局求助,而且已经有受到人身威胁并遭殴打的事实,警察当局就一定要给你撑腰,你去控告那个流氓吧。”

哲之看着这位警官,觉得他像是一所中学的校长。

“我要控告他。”哲之犹豫着说。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血气从自己脸上慢慢褪去。警官给他倒了茶,热茶刺激到伤口,他只喝了两三口,接下来就一直望着上升的热气出神。

哲之走出派出所,马上来到电话亭给打零工的那家饭店打电话,对岛崎科长说因感冒发烧请假,然后挂上电话回公寓。

从晚上八点开始,哲之的心跳加快了,他不断在裤子上擦着手上的汗,但汗水仍是一个劲地渗出来。有人上铁板楼梯的脚步声响起,哲之紧握两拳端坐在屋子中央。敲门声响了,还没等哲之应声,小堀就已经走进了房间。

“怎么样?你的答复考虑好了没有?”

然而哲之并没有听到小堀的这句话,他在屏息等待理应埋伏好的警官上楼来。

“哦哟,你筛糠呢吧?”

小堀说到这里,门开了。门口站着白天的那位中年警官和另一位年轻警察。小堀半张着嘴,看看哲之,又看看警官。中年警官走进屋里,拍拍小堀的肩膀,沉着冷静地说了一句“以恐吓和伤害罪逮捕你”,便拿出了手铐。

“你有逮捕证吗?”小堀的脸上没了血色,他直愣愣地盯着哲之问道。

“想看的话给你看看,怎么样?”警官给小堀戴上手铐,笑着对哲之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反正,其他罪行你还多着呢。一定让你全部招供。这下你得有个五六年在牢里过啦。”警官边下楼梯边对小堀说。

哲之轻轻打开厨房的窗户向外张望,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辆警车停在下面。他慌忙关上窗,靠墙坐下,把额头贴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呆坐了好久。他想,不知母亲怎么样了。虽说每星期通两三次电话,但是自从搬到这栋公寓以后,就没和母亲见过面。他急切地想见到母亲。急切的心情就像在人群中迷了路的孩子一样。他急忙穿上鞋走出房间,顺着夜路快步向车站走去。走到半路发觉还没给金娃喂水和食物,便又慌忙跑回公寓。他看了看装着栗虫的盒子,锯末里只剩下四条了。喂完这四条栗虫,便趴在厨房地上找昆虫。看到冰箱下面跑出来两只小蟑螂,他赶忙用杯子扣住,然后用银子夹起来送到金娃面前。以前只是交替着喂栗虫和蛆虫,没有给它吃过蟑螂。金娃只是用那双小黑眼睛盯着被镊子夹着头部仍在挣扎的小蟑螂,似乎并不打算吃掉它们。

“金娃,这是蟑螂呀,不爱吃吗?”

金娃仿佛听懂了似的,敏捷地探出舌头将蟑螂裹住,可嘴角还露出蟑螂的一条腿。金娃似乎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吞下两只蟑螂。从吞掉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到那小块东西由喉咙移动到腹部,花了很长时间,哲之一直在焦急地等着。随后,他用匙子喂了水。

“喝个够吧,也许今天我回不来了。”他用匙里剩下的水把金蛙全身淋湿后便离开了房间。

哲之在空荡荡的住道站等开往片町的电车等了半个小时,当他在几乎没有乘客的车厢里坐下来时,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吃晚饭。白天就只吃了牛奶和一片面包,后来一直没有吃东西。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警察已经埋伏好,就是不知小堀什么时候来,时间是在不安和紧张中挨过来的,所以并没有感到饿。

哲之从大阪站中央口下到地下街,看了看车站的钟,十一点半。有五六个流浪汉各自用硬纸壳将自己围起来,躺在里面睡觉。哲之急匆匆地沿着地下街向右拐,朝樱桥方向走去。刚刚走到北新地的大街,便看到母亲工作的小饭馆“结城”的布帘。“结城”是一栋木结构二层小楼,被一左一右高大的杂居楼房夹在中间。虽说只是个格子门上挂着蓝印花布帘的不起眼的小店,但它属于这个北新地的老字号,以主顾之雅与价钱之高而闻名,而且有个地道的厨师。这位厨师最初让母亲洗碗,后来看上了她的手艺——冷盘做得比专职厨师还好,大约两个星期之前,就让她专门负责做冷盘了。

哲之站在离“结城”不远的一间花店前等着饭馆关门。一个男子带着女招待模样的人,买了许多西洋兰。哲之隔着橱窗看到那男人在付钱,他的皮钱包里装的是一万日元一张的钞票,鼓鼓囊囊的。

最后一批客人刚一离开,“结城”店里的灯光便熄灭了。穿着碎花和服的年轻女店员走出来收布帘,哲之走到她身后说:“我是井领绢子的儿子,想和母亲见个面。”

那女子客气地让他进去,然后把头伸进店里,大声喊道:“井领大姐,您儿子来了。”

厨房里亮着灯,灯光泄到已经熄了灯的店堂里。母亲那消瘦的身体上裹着围裙,用毛巾擦着手走出来,她对拘谨地站在门口的哲之说:“已经没有客人了,别站在这儿,快进去吧。”

待哲之走进店里,母亲便向从厨房走出来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厨师介绍说:“这是我儿子。”

又对儿子说:“这位是石井先生,是北新地的头号厨师。”听了母亲的话,那位姓石井的厨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直率地说:“管我叫头号的,也只有大姐你了。”

“吃过晚饭了吗?”母亲问完,沉下脸看着哲之,然后拉着他的胳膊一起走到灯光明亮的厨房。

“咋搞的,你这脸?”母亲怔怔地望着哲之那肿起的鼻子和嘴唇。

“摔的。在公寓的楼梯上摔了一跤。”哲之没有一次能骗过母亲。母亲刚要说什么,他马上堵住说:

“我还没吃晚饭呢。白天只吃了一片面包。”

厨师石井似乎听到了哲之的话,说着“还剩有墨鱼丝、红烧肉和鱼肉红酱汤呢”,揭开锅,把菜盛到盘子里放在柜台上。母亲一边盛饭一边向石井道谢,接着又对哲之说:“真香。你受人招待,倒是好好道谢呀。”

哲之向石井和来到厨房的刚才那位女店员道了谢,感谢他们对母亲的关照。这时,格子门开了,一个身着和服、浓妆艳抹的女人信步走进来,房间里顿时漾起一股香水味。

母亲对哲之耳语道:“这是老板娘。”

“这是我儿子,叫他来有点事。他说还没吃晚饭,厨师长就找了点儿剩的给他。”母亲向“结城”老板娘解释说,语气显得有些狼狈。

“哟,都有这么大的儿子啦。”

老板娘斜眼瞟了一下哲之,哲之说了声“谢谢您的招待”,还没等说“承蒙您关照母亲”这句话,那老板娘就不理哲之,转头命令在厨房收拾东西的女店员去叫出租车了。哲之推测,老板娘有四十二三岁。

“横田的酒瘾太大,可真受不了。要不是自暴自弃,咋就会变成那样呢。”

石井脱下白围裙,换上自己的衣服,和老板娘搭腔说:“在店里喝喝就不说了,用不着再特意陪着去别的俱乐部喝嘛。”

“是啊,又是老熟人,再说他还瞒着生意倒霉的事儿,所以也不能一下子就对人冷淡了,结果就被灌了三杯白兰地,醉成这样。”

“在那之前已经喝光了五壶清酒啦……”

老板娘的化汝和衣着都很俏,从侧面望去,脸上风韵犹存,年轻时想必相当漂亮。但若在灯光明亮处从正面端详,浓妆的那部分倒比实际年龄显得老得多。她的面部既透着狡黠,又显得天真,脸上有一对宛若精巧洋娃娃那种玻璃珠似的眼睛。

“快吃吧!都冷了。”听了老板娘这句话,哲之赶紧喝鱼肉红酱汤,大口吃起饭来。老板娘的话语中没有一点儿温情,所以哲之也并不打算受她的恩惠吃店里的剩饭。吃完饭,他问道:“多少钱?”哲之认为自己还是注意了问话的态度的,但老板娘马上摆出一副凶相。

“什么?你想付钱哪?我家厨子可不是打算要钱才给你吃的。”说完,她坐进停在店前的一辆出租车回去了。石井和女店员跟着也都走了,只剩下哲之和母亲两个人。

“这个老板娘可真难对付。”

“她以前当过艺妓。”母亲擦着柜台面,说出某个大型电气铁路公司的名字,“她是那个公司经理的这个,所以才在这儿开了间铺子。”哲之看见母亲伸出一根小指头。

“她自小就干接客的营生,而且又是一流地方的艺妓,当了那么个大富翁的外室,就让丈夫在新地开了一爿店……虽说已经上了年纪,可还像个不懂世故的小孩子。死了丈夫以后才正式开始做买卖的。以前的主顾也都是靠她丈夫的关系介绍来的。”

“她多大年纪?”

“和我同年。”

“是吗!这么说,五十了?”

哲之想想觉得好笑:这样看来,那种浓妆打扮的确是非常准确地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也有让人觉得可爱的地方,可是说变脸就变脸,这阵子我也习惯了。”

母亲比想象中要健康些。

“你瘦了啊。”母亲说。

“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干完活,在哲之身边坐下,开口问道。

“没事儿。在公寓里待着,不知怎的,突然想见见妈妈。”

“阳子小姐她经常去公寓吗?”

“嗯,经常给我拿吃的来。”

见母亲那对双眼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哲之不由得想到:母亲也许从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里觉察到自己和阳子的事情了。

“妈妈我也喜欢阳子那姑娘,又开朗又温柔,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她真的能嫁给你?”

母亲在茶壶里倒上开水泡好茶,往寿司店用的那种大茶碗里斟上满满一碗茶,然后双手捧起茶碗,眼睛一直盯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你父亲去世前大约两个月,妈妈把你和阳子的事告诉他了,说你们好像已经决定要结婚了。”

“父亲说什么?”

“他笑了,说是没听说过有人和初恋的对象结成婚的。”

哲之笑眯眯地看着母亲,他觉得这是好久以来,的确是好久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恬静一刻。

“初恋在中学时代就无情地失败了。”

哲之在初中阶段曾爱过一个担任棒球社团干事的女生。他本不喜欢棒球,只是为了那女生才参加社团的。

“让我守右翼,练习接飞球。因为那女孩在观看,我紧张了,没用手套接,用脑门接住了,她看了捧腹大笑。她当干事是因为喜欢投球手高仓那小子。我知道这件事后过了三天,就退出了棒球社团,还挨了学长三记耳光。每当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门前的马路上不断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来往行人一下子多起来,嘈杂声在打烊后安静的小饭馆里回响。

“到女招待们回家的时间了。”母亲突然冒出一句后就不再开口,泡好的茶也不喝,沉默着,若有所思。

“你来其实是有事儿,别瞒我,说吧!”母亲终于开口说道。

“没事儿。真的是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那个催债的,再没来过吗?”

“嗯,再没来过。他怎么会追到那个大阪的乡下地方来呢?等那家伙找到我和妈妈的时候,我们一定已经存好三四十万日元了。”

“虽说并不是非还不可的钱,可那到底是你父亲借下的债啊……”

母亲让哲之到二楼她的房间去睡,她自己则关好门,检查过厨房的煤气开关后关了灯。在厨房的大冷藏柜旁边,有一道通往二楼的陡峭楼梯,上到二楼,便可见纸箱堆在狭窄的地板房,旁边有纸拉门。母亲打开纸拉门,走进屋里,开了日光灯。这是一间有壁龛的六叠间,房间里有一股母亲的气息。

“我不经允许就在这儿过夜,行吗?”哲之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老板娘是晚上七点多来店里,厨师石井是早晨六点把他采购的东西送到店里就马上回去。”

“那么,妈妈必须在早晨六点起床啰?”

“石井有钥匙,我睡着也没关系。如果醒来了,有时候也起身给他泡杯茶,然后石井再回家睡觉。他是四点钟起床,亲自到中央市场采购。石井下午四点上班,饭馆是六点开门。”

母亲从壁橱里拿出被褥,铺好两个人睡的地方。哲之坐在面对大马路的格子窗前,说:“这房间真干净。”

“两年以前,这里还是接待客人用的,连壁龛都有呢。”

“怎么现在不用了?”

“说是人手不够,只用楼下做生意,可实际上是客人少得多了,而且又很少有客人愿意用铺榻榻米的房间,所以就不再用二楼了。”

“妈妈,那你要洗澡怎么办呢?”哲之问。

母亲坐在小小梳妆台前,一边往脸上抹雪花膏,一边回答:“坐公共汽车到净正桥,那里有一间传统的澡堂。”

“坐公共汽车去澡堂?”

“到净正桥,只要五分钟呢。”

母亲换好睡衣钻进被窝,哲之也脱下衣服关了灯,穿着内衣钻进被窝。

“我真想快点和你、阳子三个人一起过日子啊……”母亲嘟哝着打了一个大哈欠,很快就呼呼入睡了。

哲之想,妈妈毕竟是累了,便也闭上了眼睛。他感到汽车的长龙一直排到了新地的大马路上。人声越来越嘈杂,有人笑,有人呼叫。哲之闭着眼,入神地倾听着这一片喧哗声,一边琢磨:自己做的那个梦,那个变成蜥蜴、生生死死度过几百年的梦究竟是什么意思?仅仅四十分钟之间,自己却经历了好几百年。不就是个梦吗?但是,他又感到自己像是站在某一深远的世界之渊中,在那里注视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梦中的自己与醒来后的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有什么不同呢?哲之想起遥远的车站再过去的那间昏暗的小小公寓里的金娃,想到它至今仍被活生生地钉在柱子上。他想:哪天我一定要给它拔掉钉子,而且要小心谨慎地拔掉,不能让它死,还要尽可能地不使它受伤。哲之在脑海里描绘着金娃的形象,很想再做一次昨晚的梦。

学校放暑假了,哲之的同班同学中,有好几个人已经定下了工作。而哲之想的是,实在不行就按岛崎科长动员自己时所说的,去那家打零工的饭店工作——这种想法使得他再也无意反复认真地考虑自己的前途,并为迎接心目中理想的公司的招聘考试做好准备。

哲之和往常一样,五点差一点来到饭店背后的职工出入口处,没想到看到阳子伫立在靠饭店大楼的人行道上,以躲开由排气孔喷出的臭气。阳子的全身沐浴在夏日的夕阳余晖中,一侧身体染成了红色,给人一种无比孤寂的感觉。阳子小跑着穿过马路,过了马路才露出笑容。哲之躲过飞驰的汽车,走到阳子身边。

“有事?”

面对哲之的询问,阳子只是报以默默的凝视。两人拐进胡同,进了一家咖啡馆。哲之和阳子这一个月来是第一次见面,平时只通过电话联系。放暑假之前,阳子每天都去学校听课,而哲之放假时,她似乎又有各种事情,两人因此始终没有机会见面。自从发生了小堀来讨债那件事,哲之就嘱咐阳子不要到公寓来,所以一到假日,他总是约阳子到梅田见面,可是每次阳子不是说母亲差她去什么地方办事,就是表姐生了孩子,要去帮忙洗衣服和打扫卫生,总是见不成。咖啡馆里播放着波萨诺伐舞曲,他俩在最靠里的位子坐下来。哲之偷偷窥视着阳子的表情,接着开口问:

“你剪短发了?”

“嗯。太热,就剪了。”

“你留短发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我也是上初中以后就没剪过这么短的头发了。哲之,你不喜欢?”

“不会,很衬你。”哲之跟着又问了一句,“你怎么啦?”

“你休息的时候,我有事;我有时间了,你却要工作……”

现在这段时间,若是在往常,对哲之来说是一天中最讨厌的时间段,然而今天他感觉到了幸福。他看了看手表,指针所指的时间和到大阪站时所看的时间一样,还是四点四十分。哲之摘下手表贴到耳朵上听了听,接着又摇了摇,轻轻敲了敲,表还是不走。

“啊——终于坏了。便宜货嘛,早晚要坏的。”哲之说着把表扔到桌子上。

这时阳子从手提包中拿出一块男表。这是她父亲戴过的一块劳力士旧表,是阳子死乞百赖要来的。她总是把这块表放在手提包中随身携带。

“这个,借给你。”

“饭店的一个服务员戴这么高级的表会遭人怀疑的。”

“可是,你没有表总不方便吧?”阳子说。哲之正要接,她却突然抽回那表,半开玩笑地说:“可不能把它送到当铺里啊。”

哲之笑着把那块劳力士戴到手腕上,说:“我早就打它的主意了——和阳子结了婚,这表不就属于我了吗?”

“我死乞百赖地求爸爸说,爸爸,给我吧、给我吧,可他怎么也不松口说句‘行’。不是问女人拿着男表有什么用处,就是说那块表上凝聚着他许多回忆,总是不肯放手。”

“可最终还是给你了呀。”

“那是因为他以比较低的价钱买到一块新劳力士了,所以才终于把这块给我了。”

“对这种男式手表,你为什么那么感兴趣呢?”

“这种有年头的老劳力士想找也找不到,而且,不知怎么的,我就是喜欢这块表。”

“这牌子的表相当耐用,全球第一。”

“可要珍惜啊。”

五点半了,喝完冰咖啡,阳子站起来。哲之隔着薄薄的上衣望着阳子的胸部,感到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欲火,表情随即变得阴沉起来,再不作声了。走出咖啡馆,阳子说了句话,可哲之没有接碴儿,他的目光掠过阳子的胸部、嘴唇和大腿间,最后落在人行道上。

“怎么啦?生什么气呢?”阳子歪着头问道,哲之没应声,只顾低头看路。

“又来了,总是这样,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看来阳子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两人在过马路时分手了。哲之目送阳子的背影离开,蓦地,阳子在人群中转过身来朝他做了个鬼脸,引得路上好几个行人盯着她看。

哲之在更衣室换好工作服,急忙向办公室走去。

“迟到四十分钟。”一个姓鹤田的行李员说,他就坐在办公桌上。

“对不起。”

虽说道了歉,但鹤田仍把哲之的考勤卡塞进打卡机,在数字上用红铅笔做了记号。

“你是计时工,所以要扣四十分钟的工钱。”

管这事的原本应该是领班矶贝,但哲之还是小声应了句“是”,便到大堂去了。

鹤田跟在后面追来,悄悄说:“这会儿,让我代理领班的工作。”

鹤田这个人,经常是在把客人领到房间后,就装作在什么地方干活的样子,跑到各楼层的服务员工作室和女职员一个劲地闲聊天,以消磨时间。

哲之看着鹤田那张长着粉刺的脸,问道:“矶贝怎么了?”

“上午又倒下了。这会儿在休息室休息呢。科长说最好让他休息一下,要我代替他的工作。”

哲之把一对外国夫妇领到十四楼的房间后,便朝三楼“孔雀厅”后面的休息室走去。看来要办大宴会,负责宴会的男女招待们忙进忙出地端盘子送酒杯。一名男招待差点儿和哲之撞上,险些把一摞盘子摔在地上。他叹了口气站住了,对哲之说:“喂,大堂那边如果得空儿,就到这儿来帮帮忙。八百人的自助式宴会必须在七点以前准备好呢。”

“什么宴会?”

那招待说了一个名望很高的保守党政治家的名字,接着说:“说是庆祝那家伙七十七岁寿辰的宴会,横竖不过是对外的幌子,实际上是收会费来筹集政治资金。”

哲之答应和前台商量,如果那边允许,就来帮忙,随后走进通往休息室的狭窄的通道。哲之悄悄地推开门朝里张望,却碰上了坐在床边的岛崎科长的目光。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岛崎身边,在床上并排坐了下来。矶贝似乎睡着了。

“今天可有点着慌了。”岛崎小声说。

“他倒在大堂了。正想叫救护车,碰巧大堂里有位心脏病专家,他给看的。听说是来参加大学校友会的,都是大夫,有二十多个呢。其中有人带了药,救了他一条命。”

“大夫怎么说的?”

“让他尽早去专科医院做细致的检查,据说现在的瓣膜病手术和从前不同了,是心脏手术中成功率比较高的。”

门开了,前台的一名女职员来叫岛崎。岛崎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又回到哲之身边,对他说:“我有点事必须回办公室。井领,你先在这儿陪他一会儿吧。”说完就要出去,哲之赶紧追了上去。

“请您告诉前台的中冈和服务员鹤田,就说我是受科长您之托待在休息室。不然,他们又要挖苦我躲到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岛崎点头答应着,像往常一样,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走了。铁门一关上,从忙乱地准备宴会的“孔雀厅”那边传来的喧哗声便消失了,昏暗的休息室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矶贝的脸部被养蚕架似的床铺的影子遮住,在哲之看来,宛若一尊青铜头像。

哲之望着矶贝晃一那闭着眼睛的面容想道:这个暑假,阳子打算怎么度过呢?往年,阳子都是整个八月待在百货公司的地下食品柜台打零工,然后用这笔钱去旅行,到开学前一天回来。唯有这一星期的旅行,她会离开哲之,和几个要好的女生一起度过,而其他时间,无论是在大学校园里,或是别的地方,她总是紧紧地跟随哲之。阳子的朋友们经常嘲讽他俩说:你们二位已经是夫妻了,就差没在一块儿过日子了。

哲之蓦地想到:阳子怎么还没把今年暑假的计划告诉自己?以往她总是离放暑假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把打零工的地方和九月份开始的旅行计划等等讲给自己听,而今年却绝口不提这件事。记得去年和前年都一样,暑假的第三天,阳子就已经在百货公司的地下商场站柜台了。今年的计划怎样呢?暑假不是都过去十天了吗?哲之不禁回想起阳子站在人行道上等着自己的身影,她那沐浴着夕阳的面部使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寂。

“你不用总守在这儿了。”一心以为已经睡着了的矶贝突然开了口,哲之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听说今天很危险呢。”哲之开口说道,矶贝却仍是闭着眼睛。“是不是搬重东西了?”

矶贝静静地摇了摇头。

“爬楼梯了吧……”

矶贝终于睁开眼睛,望着哲之:“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呢。”

每个人都有不愿告诉别人的事,也有不愿别人提及的事,我自己是如此,你矶贝大概也如此吧——哲之向矶贝这样声明后,又说:“前几天,我从岛崎科长那儿听说了你父亲和母亲的事儿。”

矶贝瞟了哲之一眼,嘟囔道:“那位老兄,嘴真不牢。”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

“我认为,你还是应该下决心动手术……”

“这和我爸我妈有什么关系?”

犹豫了好半天,哲之终于开口说道:“我觉得,这种病反复发作,你可能会死的。”

“我怎么能让这病要了我的命呢!身边的这伙同事都嚷嚷着我要死了,可我已经习惯了,每次都是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觉得你会被电车轧死。”

哲之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吃惊。这句话并未受他的意志支配,是脱口而出的。然而对矶贝来说,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一句话啊。想到这里,他低下头,凝视着脚下绿色的地毯,说:“刚才我失言了,我……”

矶贝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有这种感觉。”

哲之闻言抬起头来。

“今天我从公寓出来得稍微晚了一点,想着要是错过一班车的话就要迟到了,等到了车站,道口的断路机却已经落下来了。我要坐去梅田的电车,必须经过这个道口去检票口。电车刚一过,我觉得断路机要抬起来了,就想赶快过去。这时,旁边的人大吼一声:‘对面又来车了!’是我慌忙之中没留神,没有注意到从反方向又开来一列电车。”

矶贝把一直没动的脸转向哲之,仿佛在回忆什么似的望着空中,然后继续讲下去。哲之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矶贝的脸上流露出感情。

“从等电车开始,心脏就嗵嗵直跳。一想到肯定会落得个步爹妈后尘的下场,就吓得要命。不光是我,我妹妹也有这种感觉。等到上了电车,我就觉得已经快不行了。到了梅田往饭店走的这一路上,眼前已经是一片白茫茫了。我在更衣室休息了一会儿,结果,刚一迈进大堂便栽倒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哲之开始在自己的心目中和脑海里竭尽全力搜寻能够减轻矶贝晃一的痛苦、并给他带来希望的最合适的语言。自己会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恐怕还是生平头一遭。这事而且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此刻的他认为不能将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痛苦来对待的人是不可理解的。他眼前又浮现出阳子的“鬼脸”、金娃的影子,甚至还想起曾有过杀掉小堀的一闪念。哲之边想边说起来:

“我父亲死后,家道中落。曾得父亲信任的一个助手瞒着我和母亲盗用公司的钱,而且是非常巧妙地、合法地据为己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剩以父亲的名义借的债。流氓闯进家门,三番五次向我和母亲逼债,所以我才搬到大东市边上的公寓里躲起来,而母亲就住进北新地一家小饭馆干活。可是,那流氓找到了我的住处,我吃了他一顿拳脚,有一个星期都没法儿出去见人。虽然怕报复,可我还是报警了。那家伙被捕了,但说不准他的同伙什么时候就会来报复,所以我也考虑过搬到更远的地方去。不过,有一件事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所公寓。”

讲到这里,哲之想:这些事对矶贝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自己想告诉他什么呢?哲之想不出答案,沉默了。在陷入沉默的那一瞬间,他想到了:矶贝应该比自己更懂得什么是不幸,不是吗?与矶贝的经历相比,自己还算是幸福的。自己身体也健康,母亲也还健在,而且还有阳子这个比任何姑娘都富有魅力的恋人。自己是幸福的。自己真是幸福的,他想。哲之发现,自己原本是想给矶贝鼓气的,不料反倒从他身上获得了勇气。但是,这在另一方面却使哲之内心的某个部分越发沉重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