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春梦(出版书)》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完结】 > 《春梦》作者:[日]宫本辉.txt

第 4 页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为什么不能离开那所公寓呢?”矶贝问。

哲之便把金娃的事讲给他听了。听完,矶贝缓缓坐起身,瞪大了眼睛问:

“那条蜥蜴,现在还活着?”

“嗯,还活着。今天出门前,还给它喂了水和栗虫呢。”

“为什么不把钉子拔掉?”

“拔掉钉子,它也许就会死。我曾经几次想杀死它,但都下不了手。虽说是在黑暗中没注意到才钉上的,可让它遭这么大罪的毕竟是我呀。”

“蜥蜴被钉在柱子上还能活吗?”

“实际上它就活着呢,真没法子呀。”

“你说的这是真事儿?”

“如果认为我骗你,自己来看嘛。”哲之说。

矶贝撑起身子正要说话时,门开了,鹤田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他俩,见矶贝恢复了精神,便问:“矶贝,你没事儿了?”

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虚假,他就是要让人知道,这只不过是句应酬话,实际上对你矶贝的身体丝毫不关心。

“嗯,已经没事儿了,给你们添麻烦啦。”

“那就让井领去干活啦。”

“好,我这就过去。”

哲之站起身,默默地从鹤田身边擦过,跑到通道上。“孔雀厅”的宴会似乎已经开始,哲之等电梯时,听到从紧闭的“孔雀厅”内传来几百人三呼万岁的鼓噪声。门口站着两个负责警卫的刑警模样的男人,那敏锐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围。鹤田不知何时已站到哲之身边,边等电梯边冷言冷语地缠着他说:“你可真会偷懒啊。”

“岛崎科长要我在矶贝完全恢复过来以前绝对不要离开他身边。”

“小题大做。那家伙说不定也是用这种方法偷懒的。”

哲之假装听不懂,在电梯里一直没有开口,而鹤田却在那儿一个劲地冷嘲热讽。

刚下电梯来到大堂,便听见前台要求领客人到房间的喊声。哲之脸上的表情立即紧张起来,他刚要迎上去,鹤田却已从后面追上来,殷勤地接过房间的钥匙和客人的行李。这对客人,男的已届中年,看上去生活富裕,女的穿着和服,像是做接客营生的。这类客人一般都会给服务员一张五百或是一千的票子。不过,如果希望落空,没有拿到小费,鹤田可以说是每次回到大堂,必定要把气往打零工的服务员身上撒。

哲之站在大堂里,正想着还有十分钟就该下班了时,矶贝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悄声说:“让我看看那条蜥蜴。”

“行啊,什么时候来?”

“今天。”

“今天?”

“今天晚上想在你那儿住一夜,行吧?”

“行倒是行,不过你的身体能行吗?”

“我给妹妹打个电话去。坐出租车回去吧,我出车钱。”

矶贝先去换好衣服,在职工出入口处等着。哲之走到马路上扬起手一招呼,一辆出租车便停下来。

“去住道。”

司机听了哲之的话,回过头来问道:“住道……在哪儿?”

“你不知道?”

那司机满脸歉意地挠挠头,解释说自己才当出租车司机没多久。哲之也从没坐出租车回过家,不知道该告诉他怎么开,只好说:“总之,请顺着阪奈公路一直朝奈良方向走,到了生驹山前,就大致清楚怎么走了。”

车一开动,矶贝就大声笑起来:“连出租车司机都不知道的地方,亏他讨债的能找到。”

“专业的就是厉害。”

哲之也不知为什么,高兴地跟着笑了。

车在阪奈公路上开着,正想着快到生驹山山脚下时,看到道路左侧出现一块写着“住道站”的路牌和箭头。由此向前开不大一会儿,便有一条向右拐的路。哲之估计可能就是这一带,便让司机转弯。这是一条没有一盏路灯的黑道儿,半路上有个公用电话亭,就是哲之经常往母亲工作的那家饭馆和阳子家挂电话的那间。出租车最终一次也没迷路,很顺利地在哲之住的公寓前停住了。

哲之打开房间的锁,刚一开门,一股潮湿的热气便涌出来。他急忙开灯、开窗、开电扇。本想连纱窗都打开,彻底透透风,但是这一带蚊子多,如果不小心开了纱窗,就会通宵让蚊子咬得睡不着觉。

哲之指着金娃对矶贝说:“你看,真的吧?”

矶贝伫立在房门口,他盯着金娃的目光令哲之吃了一惊,哲之再没开口,只是呆呆地望着矶贝。矶贝半张着嘴,乍看上去一脸的木然,然而眼睛里却充满一种非同一般的强烈光芒。在几个月的交往中,哲之从未曾见他流露过这种目光——这种与精神失常者相同的目光。哲之一直注视着矶贝的这种神情,蓦地察觉这样盯着人家看非常失礼,于是赶紧投入到平常一回公寓便立即着手做的事情上来:首先打开冰箱,拿出冰块,放入杯子加上水,然后将这冰水倒进从杂货铺买来的喷雾器里,将金娃浑身上下喷一遍,再用电扇吹。入夏以后,金娃在不通风的闷热房间里闷上近九小时,身体就要因失去水分而衰竭。因此,当哲之晚上十二点多回到家时,它总是闭着眼睛的,钉在柱子上的身体也垮成了弓形。哲之一次又一次地用喷雾器给金娃身上喷冰水,喷完水,就像平时一样用匙子喂水。金娃伸卷着红线般的舌头贪婪地喝着,喝过水十分钟以后,金娃才恢复了元气。喷在身上的冰水,渐渐被风扇吹干,与此同时,金娃的皮肤也舒展开来。当它那弯成弓形的身子恢复了体力,四肢慢慢动起来时,哲之便用镊子喂它栗虫。当第一条栗虫进到金娃嘴里时,哲之心下便会轻松起来,沉浸在短短一刹那的幸福感之中。

金娃吃了八条栗虫。哲之试着又伸出盛着水的匙子,金娃又用舌头喝了四五次水,而且舌头的动作也比一开始喝水要敏捷得多。慎重起见,哲之又喷了一次冰水,然后微笑着对矶贝说:“我的一天就到此结束了。”

一直伫立在房门口的矶贝这才走近金娃身边,悄悄地将自己苍白的脸靠上前去,金娃猛烈地甩动起它那长长的尾巴来。

“有生人,它害怕呢。”哲之说。

矶贝对哲之的话毫无反应,仍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金娃。哲之认为矶贝或许是因为亲眼看到金娃才极度兴奋的,很担心他会再次犯病。

“好厉害呀……”矶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然后指着柱子上靠近金娃尾巴处的黑迹问,“这是什么?”

“是粪便。虽然每天都擦干净,可还是在柱子上留下了印子,我想总有一天房东会骂的。”

“我喂食,它也吃吗?”

“这个……”

矶贝虽然说了这话,但却并不打算亲手喂食。他没有再开口,而是悄悄地伸出手,抓住露在金娃背上的钉子头。金娃四肢乱动,矶贝却一直抓着钉子头不松手。骤然间响起了蛙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丑恶的声音。在哲之听来,这声音仿佛是生物们念的奇怪的咒语,它们借此宣告不幸即将来临。矶贝打算动钉子,哲之慌忙制止了他手的动作。矶贝终于把视线从金娃身上挪开,转移到抓着自己手腕的哲之身上。

“把钉子拔掉!”矶贝满腔怒火,“为什么不拔掉?不是死了也没关系吗!这蜥蜴不也希望拔掉钉子吗?”

蛙鸣声戛然而止,从隔壁那位阴郁的独居中年妇女的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

“这蜥蜴可没想过死就死了。”哲之顿时变得很不高兴,严厉的目光直瞪着矶贝那缺少血色的脸,他心里说:我可不是出于兴趣或嗜好把蜥蜴钉在柱子上养着玩的。如果能拔掉这颗钉子,你倒是拔给我看看呀。哲之从壁橱里面的工具箱中拿出起子递到矶贝面前说:

“我拔不好,矶贝,你拔吧。”

见哲之生气了,矶贝勉强扯出笑脸,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金娃像个婴儿闹脾气那样四肢乱蹬,身子乱动。哲之和矶贝看到金娃这样,才离开柱子,在榻榻米上坐下来。矶贝一直在咬指甲,缄口不语。

哲之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问他:“喝啤酒吗?”

“我喝了酒就会死掉的。”矶贝把那呆滞的视线投注在榻榻米上,小声说道。接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继续说,“我从小心脏就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也许五分钟以后死,也许明天早上死——我就是满脑子想着这种事情活过来的。”

待哲之慢慢喝完一罐啤酒,矶贝又说出下面这句话来:

“我想,如果我能再次投胎转世,也还是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

“为什么?”

“我觉得就和抱着一笔债睡着了,一觉醒来,那笔债也不可能消失一样,所以就是去自杀,也毫无意义。自从我省悟到自杀也无济于事之后,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喂,你认为应该怎么办呢?”

哲之打开朝着庄稼地那面的纱窗,把空啤酒罐投向黑暗深处的蛙群,瞬间的寂静使哲之那颗孤独的心更觉凄凉。

“死了就玩完了,什么投胎转世,不可能有这种事儿。”哲之迅速关上纱窗说道。有一只蚊子飞进来,他双掌一合,一拍即死。

“什么死了就玩完了,你有什么证据?你死过?”

“我只记得这一生的事。如果还有前世的话,总该对那时的情况有点儿印象,多少能想起来一点吧。人生只有一次,既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

“我可绝不这么想。”

哲之就站在窗前望着矶贝,这时,矶贝投来专注的目光,拿起身边的一本书就扔过来,哲之一惊,接住了飞过来的书。

“因为是我扔的,所以这本书就飞到你那儿去了。这书并没有随便乱飞。结果之前必定有其原因,这就是物理学的基本原理。没有原因的结果,在这个宇宙里能找出一个来吗?如果有的话,你告诉我。打火机能自动点火吗?没有种子的地方会长出树来吗?钉子会自己穿透蜥蜴的脊背吗?在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因才有果的。”

哲之手里一直拿着那本书,他不大理解矶贝的这番话,只默默地凝视着矶贝的嘴唇。

“为什么人一生下来就有差别呢?这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因此就只能认为,在人出生之前就已经让原因形成了。你不认为这种想法最合理吗?有人生在有钱人家,有人生在穷人家;有人生得四肢健全,有人生下来就是残废。认为一切事情都有因有果,唯独人无缘无故一生下来就有这种差别,这种观点难道不奇怪吗?人们确实经历过前世,只是他们自己不记得而已。比如借了大笔债死了,后来就像从睡梦中苏醒一般再次降生,但是那笔债务还是没有消失……”

因为只有一套被褥,哲之便把褥子给矶贝垫上,在他旁边铺上被子,在上面躺好,眼望着天花板问矶贝道:“你有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矶贝脱掉衣服,只剩下运动衫和短裤,盘腿坐在褥子上。

“大概是从到饭店工作了两年以后开始的……”

矶贝脱掉了横条纹T恤衫,使平时一丝不乱的头发的分缝处和后颈发际处有一部分头发竖了起来,此时,平时一贯的那种坚毅的神情从矶贝脸上消失了,代之以一种似乎寄寓着不安的凄凉目光,目光中充满畏惧,就和哲之有时从自己映在镜中的脸上看到的那样。出于职业的需要,矶贝平日里不得不做出一种坚毅的表情,好在这种态度表现得极其自然,仿佛就是他内在的性格。哲之抬头看着矶贝,后悔今晚带他到自己房间里来了。哲之想笑,他想要和矶贝一起议论饭店那帮服务员,把前台服务员面对客人时的那种严肃表情贬得一钱不值,好轻松热闹地进入梦乡。否则,他就会想起阳子今天不同以往的孤寂的背影,还有她那似乎有事相瞒的暧昧的微笑,弄得坐卧不安。

一大群青蛙又一齐鸣叫起来。

“按这种方程式,就是说,死了还会再生啰?”哲之本想离开这个话题,可又想不出其他话来,只好这样问。矶贝用力点着头说:

“是啊,我认为就是死了再生,生了又死,然后又是死而复生,没有什么另一个世界,就在这个世界上生。”

哲之打了一个大哈欠,翻身背朝着矶贝说:“对我来说,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我不想一本正经地讨论这种梦一样的事。睡觉吧。”

哲之让矶贝关灯,自己闭上了眼睛。他想走过没有一丝灯光的夜路去给阳子打电话,可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半钟,阳子一家人早该睡着了,还是早晨起床后马上和阳子联系,约好在某个地方见个面吧。哲之能感觉到矶贝盘腿坐着没动。他似乎既不想站起来去关灯,也不打算就这样躺下睡觉,而是纹丝不动地静坐着。哲之睁开眼睛看着金娃,因为他感到矶贝在注视着它。哲之转过身,朝着矶贝严厉地说:

“我睡觉的时候,如果你让金娃有个好歹,我可不饶你。”

矶贝喃喃道:“什么,你说什么呢?”目光仍在金娃身上。

“这种事,不说你也该明白的。”

闻言,矶贝终于站起来,按下电灯开关的同时,说:“希望能拔掉钉子的是我。”

“既然如此,还是下个决心把手术做了怎么样?听岛崎科长说,瓣膜病手术是心脏手术中成功率最高的呢。”

矶贝小声说了句什么,却被蛙鸣声盖住了。

“什么?你说什么?青蛙吵得我没听见。”

于是矶贝凑到哲之耳边说:“我并不是怕动手术。”

“那你怕什么?”

“电车呀。”

这回轮到哲之爬起来在被子上盘腿而坐了,俯视着矶贝。

“被电车轧死这笔债,怎么才能勾销呢?”

听到这话,哲之来了气,一种伴随着轻微恐惧感的不快走遍全身。

“不能说因为令尊令堂被电车轧死,你矶贝就一定如此吧。依我看,你去检查循环系统之前,要先到精神科去看看。”

说完,哲之又到厨房打开冰箱,站在那里喝了一罐啤酒,一小股汗沿耳后流落肩上。这啤酒每喝一口便添一分苦味,他很费了一些时间才让它流到胃里。一只大蟑螂在哲之的拇趾上爬,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也能清楚地辨认出这是一只蟑螂。哲之拿起洗脸池里的湿毛巾向蟑螂扔去,并用脚挡住去路,不让它跑到房间里去。那蟑螂展翅飞起来,扇翅声绕哲之一周之后,它撞上他的额头,掉在地板上,逃到冰箱后面去了。哲之大叫一声,急忙拧开水龙头,用肥皂洗额头。

“怎么啦?”矶贝的声音传来。

哲之反复多次清洗了额头,用毛巾擦干了才回答说:“一只蟑螂飞起来,碰到我脑门上了。”

从矶贝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一直没停。

“你怕蟑螂?”矶贝边笑边问道。

“我倒不怕蟑螂,可怕它飞。蟑螂飞起来碰到身上,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你就不怕活生生的蜥蜴钉在钉子上吗?”

哲之回到被子里,背对矶贝默不作声,他感觉到酒精开始在血管中参与循环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东西。看到你用喷雾器润湿蜥蜴的身体,用镊子喂食,我吓得直打寒战。你也到精神科检查一下吧。不光我一个,大家都是病人。”

“是你说想看,我才让你看的。如果认为这条活蜥蜴可怕,现在就请马上离开我这间屋子。”

矶贝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走到能叫到出租车的地方,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呢?”

哲之回答说,走到住道站需要三十分钟,不过都已经深更半夜了,就算到了车站,也不知道有没有出租车停在那儿。

“那也只有在这儿过夜了。”

“那么,就请安静地休息吧。什么原因、结果,那个世界、这个世界,死了再生、生而复死,今天我不想谈这些复杂的问题。总之,我就是想睡觉。人死是理所当然的,说什么因啊果的,有意思吗?”说完,哲之告诉矶贝,不管他再说什么,自己也绝不理睬,并闭上了眼睛。可是矶贝又开口了:

“人为什么会死呢?”

哲之腻透了,第三次起来,与矶贝面对面坐下。

“求求你,再别提这种事了。我又不是《不如归》里的浪子,你问我人为什么会死,我哪儿知道。”

“《不如归》……你还懂过去的事呀。”

矶贝的窃笑声在闷热的屋子里回响。哲之没有笑,他强压怒火,小声骂道:

“人如果不死,这个世界上究竟会成什么样子?看到六百八十岁呀、一千三百六十岁的老头子老太婆在转来转去,你保准难受得千方百计想要死呢。而且,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会死的话,那么人类就没有可畏惧的东西了,到时候就变成只有贪欲的怪物,这世界就一塌糊涂了。想着反正死不了,便干坏事,诉诸武力抢夺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样,就不再是人,而是畜生了。”

哲之觉得自己讲这种话显得非常无聊,故意长长地叹口气,告诉矶贝坚决不再搭理他,便躺下了。

“我妹妹,可讨人喜欢啦……”矶贝说道。哲之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我妈也和我爸一样被电车轧死时,我想妹妹说不定会疯的。她也是最近才终于恢复了健康。”矶贝摇着哲之的肩膀,接着说,“喂,井领,我妹妹可是个美人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可着实少见呢。”

“那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偏爱嘛。”说完,哲之想:糟了,又搭上矶贝的话,不得不与他纠缠了。可是矶贝说过这么一句后,就再没有开口。

哲之蓦地想到:或许正因为人生路上有死等候在前面,人们才懂得究竟什么是幸福。他感觉到了,正因为有死,人们才能够活着。他回想起母亲的气息,与父亲生前有关的愉快回忆如波似浪涌向他的心灵之渊,阳子那温婉的微笑和洁白的身体也占据着哲之的心。回到公寓给金娃喂过食后,只穿一条短裤喝啤酒时的那种解放感复苏了。这一切,对目前的哲之来说,都是可称之为“幸福”的东西。哲之在心中试着默念:因为有死的存在,人们才能感到幸福。他的脑海中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想法。这想法就像一个莫名其妙的庞然大物的窃窃私语,在他心中回响。于是,幸福这东西的真正形态便越发清晰地显现出来。然而,哲之却无法将它看个清楚明白,突然间涌上他心头的那种想法也是形容模糊、若隐若现,不久便消失了。前世、来世、前世、来世……这两个词刚开始还只是罂粟籽大的小火星,逐渐熊熊燃起,变作喷吐无数火刺的烈焰。使这火势愈烧愈旺的,是哲之以前做过的那个奇怪的梦,那个梦变成了火焰下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燃料。在短短的四十分钟里,自己变成蜥蜴死而复生、死而复生地持续了好几百年的这样一个梦,就像魔术师的手指一般,用轻柔而又强韧的力量迫使哲之睁开了闭着的双眼。哲之在想:这个梦,记得是在逼债的小堀找上门来,打得自己鼻青唇肿后扬长而去的那天晚上做的呀。他开始在黑暗中搜寻金娃的影子,看见一线光亮。肉眼看得到的一丝亮光照在金娃身上,不知来自何处。哲之竟因此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这条被活生生地钉在柱子上的金娃,仿佛是某个存在给自己派来的使者。他感到欣喜若狂,差一点儿喊出声来,然而,这种可称为欢愉的感情在下一个瞬间便成了恐惧。哲之想到,之所以派金娃来,或许是为了告诉自己,下辈子将投生为蜥蜴吧。某个伟大的存在是为了向自己预示将来的这件事,才把金娃悄悄地放在没有电灯的狭小的公寓房里一根四寸宽的方柱子上。否则,这么一条被粗钉子穿透了身体的小小蜥蜴,绝不会活了好几个月都没死。而且这一伟大的存在不仅让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变成蜥蜴反复生生死死地活了好几百年,甚至把相信有前世和来世的矶贝都带到这个房间来了。想到这里,哲之猛地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躺在身边的矶贝,说:

“就算有投胎转世这一说,也不一定转世成人哪。”

看来矶贝刚刚入睡,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很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你干吗呀。”哲之便把自己做的那个梦讲给矶贝听了。

“不过,睁开眼睛一看表,才过了短短的四十分钟。”

“什么?做梦吗?”矶贝翻了个身,背对哲之。

“变成蜥蜴生生死死过了几百年的我,和醒来之后舔着嘴唇里的伤口的我,同是一个人,喂,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那肯定是同一个人,理所当然嘛。”

“我就是害怕这个理所当然呀。”哲之继续对昏昏欲睡的矶贝说,“矶贝,你好像认为来世可能还会是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父母还会被电车轧死,可说不定来世你投不成人胎呢。这不是更可怕吗?”

矶贝没有回答。哲之生气了:这家伙只顾自己,抛出一个复杂的话题就不管了。但考虑到矶贝的身体,就没有再去打扰他的睡眠。

“我明天上早班,八点必须到饭店,告诉我去大阪站怎么走。”矶贝说。

哲之告诉他走法之后,又说自己也打算和他一起去大阪站。

“你早晨八点去大阪站干什么?”

矶贝一问,哲之才感到和阳子见面,早晨八点是为时过早了。

“我自己会从你家里走的,你多睡会儿吧。”

不多时,便听到矶贝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哲之想,说不定今天夜里还会做那个梦。他不想睡觉,觉得这次一睡下,就会变成蜥蜴,永远不再醒来。

将近天明时分,哲之还一直睁着眼睛。后来,不知不觉闭上双眼,享受脚尖和肩头的微微凉意,一不留神睡着了。醒来已过中午十二点,矶贝已经走了,哲之慌忙洗漱穿衣,对金娃说了句“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回来”,便跑下公寓的楼梯,跑到夏日炎炎的路上,路两边杂草丛生的空地一直向前伸展。此前总是在夜间走到公用电话亭去打电话,所以他并不知道没有一盏路灯的道路两边究竟是什么,直到今天才知道这条伸向远方的道路原来是夹在某工厂大片空地的中间。发锈的铁架等距矗立着,其中一根上面用红漆涂写着“谴责山冈工业的破产阴谋”。细细的向日葵弯成了弓形,瘦弱的花瓣半开半合,令人难以辨认是已经开败还是初绽。哲之来到公用电话亭以后,才想起现在是白天,根本用不着到这儿来,公寓附近的杂货店里就有公用电话。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咂咂舌头看了一眼太阳。

公用电话亭里面活像蒸笼,话筒热得拿不了多一会儿,蚊子的尸体就跟橡皮屑似的堆在放电话簿的架子上。

阳子没在家。她母亲说:阳子出去时曾说过今天可能要迟些回家。

“今年暑假,她不打零工了吗?”哲之问。

“是的,就是啊。”

阳子的母亲回答说。从她的口气听来,哲之明显地感到她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他回到公寓,喝了杯冷牛奶。只能认为是阳子身边有了自己以外的男人,除此以外,阳子和她母亲应该没什么事需要瞒着自己。哲之感到痛苦,感到坐立不安。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在杯子里倒上水,单手拿着匙子走到金娃身边:

“金娃,你光吃栗虫,吃腻了吧?想不想偶尔也尝尝蟋蟀呀、蝴蝶的幼虫之类呢?”

哲之喂金娃吃栗虫,直喂到它不想伸出舌头为止,这才发觉自己这回并没有使用镊子,而是用手指捏着栗虫,把它伸到金娃鼻子前。金娃已经一点儿都不怕自己了,哲之这样想着,同时,他的手指很自然地抚摸着金娃的头和下颚。金娃没有挣扎,任凭哲之用指尖爱抚着,似乎早就在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哲之感到凄然,为不得不忍受人类爱抚的金娃感到悲哀。他打开壁橱,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把宽背小刀,打算弄死金娃。哲之把小刀伸向金娃,他想:飞快地将脑袋切下来,金娃大概就会毫无痛苦地死去。

“金娃,我来世会变成蜥蜴呀。成了蜥蜴就再变不成人了,因为蜥蜴是不会创造转世为人的条件的。一旦变成蜥蜴,从此以后就要永远做蜥蜴了。阳子又有了相好的男人,这一点从她昨天的表情上看得很清楚。阳子是最不会撒谎的人,所以她来找我了。从今以后的若干年,我都要月月偿还父亲欠的债,母亲也要受那个艺妓出身、阴晴不定的老板娘的折磨而缩短寿命。没一件愉快的事儿。那个小堀从监狱出来一定会找我算账。如果金娃你再活着的话,我就只有难受的份儿了。金娃之生,就是对我的报应呀,我和你都死了算了。”

说着说着,哲之真的开始考虑起杀死金娃,而后自己也去死的问题。屋子里没有一丝风,他觉得室内的热气仿佛在渐渐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他认为失去阳子那温婉的微笑就等于自己同时失去了幸福的源泉。可以说自己并没有理由去死,哲之知道,自己身上的不幸,在其他许多受着痛苦煎熬的人们看来,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但他仍然想死。热气、眼前金娃的影子、已经远离的阳子的身和心,以及为数不算多的借款都集中在哲之右手的那把宽背小刀的刀刃上,仿佛在催促着他:快下手、快下手吧!

“见阎王去吧!”

哲之向金娃喊道。金娃突然挣扎起来,虽然被钉子钉住了,可它还是拼命手舞足蹈,想要沿着柱子爬上去。金娃左右晃动着脑袋,像臭水沟里的孑孓一样摆着尾巴。哲之哭了,他并不想哭,可还是哭了,真的掉下了眼泪。哲之把宽背小刀扔到榻榻米上,跑出房间下了楼梯,沿着刚才走的那条路奔去,一直走进杂草丛中。枝黄花的黄色花粉飞舞着,蚊子、苍蝇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羽虱宛若被磁石吸引的铁粉一般浮了上来。酷热烤着哲之的后颈和背部。一只蚂蚱飞到裤子的膝头部,哲之把它抓到手里。不知什么撞到脸上,看来似乎是一只硕大的发生了变异的跳蚤。他追赶着这只显示着卓越跳跃力的昆虫,钻进了草丛。哲之花了近十分钟时间才捉住了这只昆虫。当他确认了这只好不容易才扣住的昆虫无疑是只蟋蟀之后,便走出草丛来到路上。哲之小心翼翼地左手握着蚂蚱、右手握着蟋蟀,连连打着喷嚏,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家。

“好吃的待会儿再吃吧。”哲之说着,先把小蚂蚱伸到金娃面前,过了两三分钟之后,它才用舌头把蚂蚱裹住。哲之把蟋蟀放到装着栗虫的盒子里,然后脱下衣服,把身上穿的都扔进洗衣机里。这台洗衣机是上个月从电器行老板那里买的便宜货,虽说东西是新的,但是型号已经过时了。他的额头和脖子上都粘着枝黄花的花粉和羽虱,这些东西还钻进了耳朵眼和肚脐眼里。哲之用湿毛巾精心地擦干净,穿上短裤,开始准备做饭。杀死金娃的念头消失了,自杀的想法忽然之间也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绝不让阳子被别人夺去的坚定意志,它占据了哲之的整个心。吃完饭,哲之又喂金娃喝了一次水,用喷雾器把它的身体淋个透湿,然后走出公寓。

走在通往车站的大道上,他想起对矶贝说过的话一我只记得这辈子所发生的事。这辈子只有一次,既没有前世,也没有来世。死了就一切都玩完——可是任凭自己指尖爱抚的金娃那充满悲哀的形象,却仿佛在默默地否定着以上的话。

在昏暗的车站里面有一排行李寄存柜,铁路公安警的值班所和旅行代理店的分店彼此相邻,最靠边上的地方安放着近五十台红色公用电话。这里没有冷气,人们拥来挤去,各自对着话筒在讲话。哲之看了一会儿那些打电话的人,看到有横眉立目叫喊的男人;也有用手指绕着电话线,笑眯眯地悄声交谈的女人。有个推销员模样的青年,出神地看着一本样品说明书,正在告诉对方某件商品的价格;还有个工人打扮的男子,可能是挂了几次都占线,每当他拨完号码就要敲敲话筒并啐一口唾沫。哲之不禁感慨:多么孤寂的场面!这里是宽敞的车站中最嘈杂而又最孤寂的地方。哲之对于在这种地方给母亲打电话感到不安。翻领T恤衫的背部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眼前是行李寄存柜、好几十台红色公用电话,还有通过通讯工具与他人谈话的人们、盛夏的热气……

哲之离开这里,从中央口的地道下去,进了一家咖啡屋。他要了一杯冰咖啡,便走到店里一角的红色公用电话前打电话。巨大的冷气机吹出的冷风正好迎面扑来,带来了片刻的舒爽,随即,大汗淋漓的身体便起满了鸡皮疙瘩。

母亲说话显得有气无力,哲之问其原因,母亲回答说:“有点儿受不住苦夏,今年可真热呀。”接着又问他,“你还好吗?”

“嗯,挺好的。一天三顿吃得下,干完活儿回到公寓,睡得也足。”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母亲停顿了一下问道。

“没事儿。”

“没事怎么会给妈妈打电话呢?你也怕苦夏吧。”

哲之也只是在母子分开生活后最初那段时间才按照母亲所嘱咐的,中午十二点一定打电话,以后便是三四天打一次,而且只在有事的时候才给“结城”打电话。

“阳子小姐今年又到商店打零工吗?”

“唔。”

母亲再没开口,哲之也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母亲说:“再忍耐一下就行了,等到明年春天就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了。”说完这番话,母亲就挂上了电话。从母亲的口气里,哲之感到她或许已经知道了自己所不了解的有关阳子的情况。

这天哲之三点钟就来到饭店,向岛崎科长说明自己之所以提前两个小时上班,是因为有事,请科长一定答应让自己九点钟回家。岛崎允许了。哲之便去找矶贝,在服务员办公室查了一下矶贝的考勤卡,是早班,早上八点上班,三点整下班。他想,若是去更衣室,或许矶贝还在,便穿过夹在厨房和洗衣房之间、夏季气温高达六十摄氏度的过道,来到更衣室,一看,鹤田正在穿工作服。

“矶贝已经回去了?”哲之问。

“刚出去,你没碰上?”鹤田说完,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用刷子仔细地梳理着头发,连看都没看哲之一眼,就走出了更衣室。但接着马上又转回来,笑容满面地招呼道:“井领君!刚才听岛崎科长说,明年你就要正式在这个饭店工作了,是真的?”

鹤田称哲之为“君”,这是头一回。

“是这么动员过我,但我还没有定下来。”

于是鹤田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这家饭店虽然工作头一年的薪水比其他公司多两三成,但因为基本工资低,所以以后的提薪和奖金都少。二则由于饭店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从去年秋天开始,客人就少了;而且这里的很多上司一肚子坏水,所以在这里做事不容易等等,一个劲儿劝哲之选择别的行业。最后他说:

“总而言之,这里的这个工资制度狡猾呀。”

虽然哲之到这个饭店打零工还不到五个月,却也已经知道只有高中毕业程度的职员和大学毕业的职员在无论提职或提薪方面都有很大差别。鹤田和哲之同岁,但不过是高中毕业。哲之想,鹤田恐怕是预见到倘若哲之在这个饭店工作,不到三年自己就会落到受哲之指使的地步。巧于钻营的鹤田是在担心,自己曾对哲之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这样一来便有可能遭到意想不到的打击报复。

“看来,我是百分之九十九要在这个饭店工作了……”

本来是只有一半可能性,可哲之故意说成百分之九十九。他想,这么说了之后,鹤田从此或许会改变对自己的态度吧。

“我劝你另外找,是为你井领君着想啊……”鹤田说着关上了房门。

哲之并不介意,他现在心中只想着阳子。如果阳子有了另一个男朋友,而且对他的爱胜过自己,如果她那美丽的身体已投入那人的怀抱……想到这里,哲之觉得一阵胸闷气憋,他抱着脑袋,差点儿蹲在更衣室那油毡地上。这天,凡是哲之领过的客人都给了小费,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他站在大堂时,一直按着装有沉甸甸硬币的工作服的裤兜,生怕发出声响。

活一干完,哲之便坐上阪急电车,到武库之庄站下了车。这时,车站的时钟指着九点四十分。哲之想,即便她说过要晚些回家,也该到家了,便在车站前面往阳子家里打了个电话。但是阳子还没有回家。他来到位于住宅区正中部位的阳子家门前,靠着电线杆,等待阳子回来。大约过了一小时光景,一辆出租车停住了,阳子从车上走下来。哲之两眼盯着远去的出租车,当他看清乘客席上没有坐人,阳子的确是独自回家时,才稍微松了口气。阳子快步走到家门口,发现了哲之,便停下脚步。

“怎么了,哲之?”

“怎么了,阳子?”

从阳子下了汽车,快步回家的动作和她发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表情中,哲之领悟到自己的推测大概是准确无误的。

“一直隐瞒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吧?不管怎么说,你必须做出决定。”

阳子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哲之的脸。

“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和我一样的学生呢,还是比我阔气得多的财主?”

阳子还是不开口,哲之靠在电线杆上问她道:

“昨天,和我分手后跟那位去哪儿了?”

“看电影去了。”

“后来呢?”

“吃完饭就回家了……”

“今天呢?”

“去了一趟京都。”

“你爱上他了吧?”

阳子避开哲之的目光,小声说:“如果——不能和哲之你结婚的话,我就想和他结婚。”

“不要搞得这么复杂。你的意思就是说,比起我来,更愿意和他结婚吧。”

阳子摇着头说:“不是的。我是想,如果不能和你结婚,就和他结婚。”

阳子这句话在哲之听来是似懂非懂。他开始向车站走去,阳子跟在后面。

“他,多大岁数?”

“二十八。”

“干什么的?”

“建筑设计师。今年有了自己的事务所,独立开业了。”

哲之回过头,停住脚步,真心实意地说:

“那——比和我结婚要强多了。”

“在这种问题上,我不愿把你和他相比。”

“你只是不想比而已,可在你阳子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在掂量呢。这样一掂量,当然就会倾向于他那一方。换作我是你,也会这样的。”

旁边有个小公园,他们俩走进去,并排坐在秋千上。哲之犹豫了一会儿,可还是向阳子提出请求,希望她今后再不要去见那个人。他真心实意地对阳子说:我虽然还没有定好工作单位,而且大学毕业后还要替父亲还几年债,但我一定加倍努力,一定要使你庆幸嫁给我这么个丈夫。我爱你,你可能都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希望你再不要去见那个人了。哲之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再恳切不过了。

“我、现在、不能、答应。”阳子抓着秋千的链子,一字一顿、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句话就像打桩机似的落下来,把哲之拼命想要往外拽的那份冷静打进了心之土中。

“为什么?直到前不久,你不是还只爱我一个吗?怎么突然间变成这样了?”

“我不会撒谎,我讨厌谎称不再见面,可又去见他的做法,所以说了实话。希望你给一段时间,让我做自己愿意做的事。”阳子很不情愿地摇着头,边哭边说。

“一段时间?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不知道。”

电车一次次地在车站停下,从检票口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一个醉汉转动着他那不大灵活的舌头喊了声“喂!调什么情呢”后,走开了。

“你爱我吗?”哲之问。

阳子使劲点点头。

“也喜欢那个人?”

这回阳子轻轻地点点头,悄声说:“连我自己都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儿。”

哲之凝视着铁路对面一间情人旅馆的屋顶。它坐落在一片公寓和出租楼房区内,屋顶上那明晃晃的霓虹招牌与周围环境很不协调。

“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

阳子抬起头盯着哲之:“不过是看看电影、吃吃饭而已。”

哲之并不相信阳子的话,他从秋千上站起来,指着情人旅馆问道:“你现在能不能和我去那儿?”

阳子点点头站了起来。

走过铁路道口,绕到车站南侧,来到情人旅馆门前,哲之丝毫没有放慢步伐,径自走进去。负责迎客的服务员一言不发,将他们两个领到屋里,关上门就走了。服务员刚一离开,哲之就把阳子按倒在床上。哲之舔咬着阳子的嘴唇,阳子也做出相应的反应。她身体的动作和反应与在哲之那间公寓房里时没有两样。她紧紧搂住哲之,发出与往常一样、但有所克制的快活的呻吟。哲之静静地俯视着阳子的脸,看到阳子微微睁开双眼,便又一次要求她再不要和那人见面。虽说此刻阳子已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付给了哲之,但她的回答却是:

“我、还想、见他。”

哲之感到心中一阵战栗,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离开阳子的身体,匆匆穿好衣服。

“哲之,你先走吧。我不好意思和你一起出去。”

哲之没有搭理阳子,他走下这家造价低廉的情人旅馆的楼梯,在账台交过钱,告诉说一起来的那位过五分钟就出来。走出旅馆,他跑了起来。铁路道口的警报器在响,哲之买了票,跑上通往对面站台的台阶,赶上了即将发车的电车。他坐在车上低头思忖着:阳子以往总是拒绝自己,到最后时刻一定会给自己戴好避孕用具;而今天,她却让自己的体液深深地流入她的体内。或许因为她今夜心情不平静,疏忽大意忘掉了?还是她故意要这样做?哲之坐在电车的座位上,低着头想这个问题,越想越感到莫名其妙。

到达梅田站已是十一点四十分,赶不上去住道的末班车了。哲之有些踌躇,不知该去母亲那儿呢,还是到中泽家住一晚,不过他不由自主地向母亲所在的北新地方向迈开了脚步。走到新地大道前,他想起了金娃。今天格外热,如果既不喂它水,又不给它扇扇凉风的话,最迟明天早晨它就会死的。哲之又数了数口袋里的钱。情人旅馆的费用高得出奇,此时兜里只剩下六百日元和一点零钱了。当他想到昨天晚上矶贝付的出租车钱好像是三千二百日元时,立时想到今天拿到了许多小费,那几十个一百日元面值的硬币还放在工作服的裤兜里呢。想到这里,他便又顺着来路走回去,从饭店后面的职工专用出入口穿过热气腾腾的过道一直跑到更衣室,打开自己柜子的锁,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硬币。有三十三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外加一张五百日元的纸钞。到这个饭店当服务员有四个多月了,所有的客人都给小费,这还是第一次,而且也很稀罕。想到这里,哲之甚至觉得是金娃在彰显神通保佑自己,让客人大发慈悲的。

哲之所乘的出租车是私人车,他注意到座套和脚下的棕垫相当干净,由此可见这位司机是何等爱惜自己的挣钱工具。哲之悄悄脱下自己的廉价脏鞋,把鞋子翻过来放到棕垫边上。司机笑着说:“嘿,还用得着脱鞋吗?”

哲之心下琢磨,按说反光镜不会照到脚下呀,可这位司机怎么就知道自己脱鞋呢?不过他没有问,而是对司机说:“我的鞋太脏了,弄脏了车不好……”

“棕垫这玩意儿,待会儿洗洗不就得了。您是付了钱坐车的客人嘛,这么谨慎,很难在社会上生存呀。”

“哦……”

“我记得住道是在顺着阪奈公路一直走,过了赤井的十字路口那一带。”

“是的,过了赤井的十字路口,再拐过一条不太明显的路就到了。”

“那一带如果碰上下大雨呀刮台风什么的,街上一下子就成河了。总之,那地方没有下水设施,我有两三回刮过台风后送客人时,车到半路就走不成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