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一个劲儿地说着,哲之一边敷衍他,一边重新品味着阳子的话。她在哲之的怀里清清楚楚地说过:“我、还想、见他。”而且,那时她向哲之表示的爱与以往并没有两样。她的表情和身体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踌躇和丝毫的嫌恶,同样用爱抚来回应哲之的爱抚。尽管如此,她却还爱着另一个男人,还想和他在一起,并要求哲之暂时不要干涉她。如果阳子仅仅是街头或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光是生得漂亮的那种姑娘,哲之或许就不会感到如此茫然了。然而阳子清高而又温柔,她的气质在如今是难得一见的。相识近三年,这一点丝毫不曾改变。那一天,她突然主动脱下了衣服,这难道不是表明她已下定决心吗?哲之想着想着,甚至怀疑起刚才在公园和阳子的谈话以及两人初次去情人旅馆这件事都属于某种幻觉。他竭力回忆着情人旅馆那个房间的布局,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床罩的颜色、窗帘的颜色、墙纸的图案也都没有印象。只有阳子身体的余温,像一张膜似的包裹着哲之身体的一部分。
学校里有好几对情人,但其中只有哲之和阳子这一对被同学们另眼相看。哲之想起橄榄球社团的一个同学曾说过这样的话:别的几对且不论,如果你们这一对要是分了手,我这辈子就再也不相信什么男女之情了。
“请顺着信号灯前的那条马路向右拐。”哲之对司机说。
“过一座山就到奈良了。也就这会儿是商品房一幢挨一幢的,以前这一带可是偏僻的农村呀。住道的下一站叫野崎,你知道吗?”
“只知道名字。”
“只知道名字?也难怪,现在也只剩个名字了。”说话间,司机唱起了民间小调——
“参拜野崎哟,乘游船啰,快去欸……”
“这歌不错吧。从前,屋顶形画舫从大阪出发,载着一帮艺妓,带着盒饭去拜野崎的观音哪。这会儿呀,河里停着水上飞机,沿岸工厂一间挨一间的,还怎么坐屋顶形画舫去啊。”
哲之拿出三十几个百元硬币交了车费。
“我看,你是把存钱盒翻了个底朝天,交了车费吧。”
“可不是吗。”
司机露出和蔼的笑脸看着他,哲之也随之报以微笑。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公寓的台阶,进屋一打开日光灯,不禁“啊”地叫出声来:金娃软哒哒地翻卷过来,脸和肚子都朝着天花板呢。
“金娃!”
哲之大叫一声,用手指捅了捅它的鼻尖,只见尾巴微微动了一下,还活着。哲之急忙打开窗,开电扇给金娃吹风,然后调制冰水,用喷雾器给它喷水。今天喷的冷水比往常要多好几倍,因此有几股水从金娃的尾巴尖顺着柱子流了下来。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金娃被钉子穿透的身体中心朝上部分仍然向后翻卷着。哲之寻遍了整个厨房,总算找到了一根吸管。他把吸管插入装着水的杯子里,用手指掐着上部,然后把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娃的嘴两侧,金娃的嘴微微开了。哲之将水一点一点地滴进金娃嘴里。那水滴几乎没有从金娃的嗓子眼儿流下去,而只是湿润了哲之的手指。尽管如此,大概还是有极微量的水分渗进了金娃那干枯的身体,不一会儿,它的爪子开始动弹,弯成弓形的身体也渐渐伸直了。此后将近一个小时,处于假死状态的金娃终于恢复过来。这段时间,哲之一直奔走于厨房与金娃所在的柱子之间,或是用吸管向它口中滴水,或是用喷雾器喷冰水,或是变换电扇的角度,总之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要使金娃苏醒过来。此后又过了半个小时,它才能自己去喝哲之递上的小匙里的水。
“今天热得要命,我又比平时迟两个小时才回来。”哲之对金娃说。
金娃用舌头喝了水,但是不想吃栗虫。
“金娃呀,有蟋蟀呢,爱吃吧?”
这只蟋蟀是白天在枝黄花丛中爬来爬去,好不容易才捉到的。哲之抓住蟋蟀长长的后腿,伸到金娃眼前。金娃只是吞吐着红舌头,并无食欲。哲之决心等它吃下这只蟋蟀以后再睡觉。
“井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传来了敲门声。哲之感到脸上突然一热,想道:莫非是小堀的兄弟来了?
“井领,已经休息了吗?”
听来不像是流氓地痞的口气,哲之把蟋蟀握在手里,问道:“是哪位?”
“我是警察。”
哲之打开门,便见上次那位中年警官站在门口。
“夜里来打扰,对不起。”
“嗯——蚊子要进来的,请到里面坐。”哲之说。等那警官在门口处一坐下,便迅速关上房门。
“打那以后,有什么情况吗?和那家伙一伙儿的来了没有?”
哲之回答说没有。
那警官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经调查,那个叫小堀的收债人果然不出所料,其他的罪行也一个个地抖出来了。什么恐吓、暴行、私卖黄片,甚至还偷运兴奋剂。看来,没有个七八年,出不来啊。”
警官说完,忽然皱起眉头,惊异地盯着屋子的一角,问道:“那是什么?”
哲之慌忙之中忘记把金娃隐藏起来了。既然已经看见,只有老实告诉他:“蜥蜴。”
“蜥蜴……”
“用钉子钉在柱子上了。”
“你说什么?”
警官目瞪口呆地望着哲之,哲之便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讲给他听了。
“那,它还活着?”
“今天热得要死,我回到家里又比平时要迟一些,它差一点就死了,不过现在总算活过来了。”
“这,我还是头一次看见。”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拔不了这颗钉子。只要用力一扳起子就解决问题了,可一想,拔掉钉子,这东西会不会死呢……”
警官瞧着金娃说:“我儿子在养田鼠。他从小就喜欢饲养动物,可却没听他说过要养猫呀狗呀的。小学里养过青蛙和金钟儿,上高中时用攒下的压岁钱竟买来一条小鳄鱼。不管怎么小,鳄鱼总归是鳄鱼,你说是不是?养了两个月,我就求动物园来人把它弄走了。我这小子,气得四五天没理我。还说是花了五万日元买下的呢。这会儿养的是田鼠,而且是一对,总会下小田鼠的。”
警官走了之后,哲之又走到金娃身边,伸出一直握在手心里的蟋蟀。金娃的舌头自如地活动着,将那蟋蟀拖进嘴里。哲之看着看着,流出了眼泪。他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为金娃没死而流出的欢喜泪,还是因为阳子另有新欢而流下的伤心泪。他边哭边像白天那样用手指抚摸着金娃的身体,摸到金娃的喉咙处有一个呈蟋蟀形状的肿块。
七
哲之在商店的渔具柜台买了栗虫,随后乘地铁来到本町。自从他从阳子嘴里听到她另有新欢以来,便一直没去饭店打零工,而是把自己关在公寓的那间屋子里。不知多少次,他呻吟着,痛苦地在榻榻米上翻滚。休息了二十天,不用说房租,就是日常的伙食费也告缺了。哲之打电话向中泽雅见借钱,假称得了热伤风,身体一直不舒服,不能干活,中泽不很情愿地答应了。
在两边都是楼房的大街上走着走着,下起雨来了,远处传来雷声。雨点下得很急,顷刻间变成倾盆大雨,打在路上发出巨响。哲之埋头在雨中走着,他觉得这场雨似乎标志着夏天即将过去。他希望秋天早日到来,因为他下了决心:在秋天到来之前,在天空出现卷积云之前,他都不和阳子见面。他认为,到了那时,阳子那里也许就会有结果了。
中泽一见到淋得透湿的哲之,就马上关了录音机:“你这家伙,说是闹了一阵感冒,可淋成这副样子,小心再感冒啊。”说着,把准备好的钱递过来,“怎么向我借钱,你不是有个能干老婆吗?”
对中泽的话,哲之没有搭腔。他脱下淋湿的衣裤,借来毛巾擦干头和脸,然后要中泽给他放一曲《珍小姐》。
“想不到你这么喜欢,我是听腻了,看到那个封套都烦,你随便听吧。”
中泽仰面躺在床上,指着和唱盘并排放着的架子,告诉哲之是从右数过来第四张。
《珍小姐》这首曲子,哲之不知听过多少次,现在他又侧耳倾听着曲中萨克斯管的音律,思念起母亲来。他觉得母亲的生活仿佛是在一天天地消耗生命。看到中泽枕边放着的《叹异抄》,哲之想:这就是中泽看的书呀。
“这几百张唱片和这本《叹异抄》,对你来说,同等重要吧。”哲之说。
“《叹异抄》你看过?”
“东洋哲学课上硬性规定读的。说是只要写出一篇题为《〈叹异抄〉读后感》的心得体会交上去,就给学分,我想这样就用不着参加那繁琐的考试了,才看了这本书。”
“亲鸾真伟大,我渐渐体会到他的伟大了。”
“什么地方伟大?”
中泽打开书,翻着书页,翻到那一节便朗读起来——
“任何修行皆难以及其身者,地狱必是其归宿。”
“这并没有什么伟大可言嘛。我看过《叹异抄》后,变得悲观厌世了。都是些使人丧失生活勇气的话。令人如此看破红尘的亲鸾,结果自己倒是个失败者。早晚要做这幢楼房主人的阔少爷,却说什么‘地狱必是其归宿’,真是笑死人了。”
“你真能胡搅蛮缠!”
中泽的脸上明显露出不快的神色,他很少有这种表情。骤然间,那条被钉在柱子上、至今仍活着的蜥蜴在哲之心头大放异彩。
“这个世界上,真有过亲鸾这个人?”
听了哲之这句话,中泽坐起身来说道:“你这个蠢材,没读过日本史吗?那《叹异抄》是亲鸾的弟子唯圆后来将他的话记录下来写成的书。亲鸾是镰仓初期的僧人,生于一千一百七十三年,死于一千二百六十二年,幼时名叫松若丸。他先在慈圆门下,后拜法然为师——历史书上不都写得一清二楚吗?”
“历史这东西,都是后人根据需要凭空编造出来的呀。”
“什么,井领你说亲鸾是虚构的人物?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根据。”
“因为我对《叹异抄》持否定态度,所以对那些一知半解的知识分子过分崇拜亲鸾这个人物感到不可思议。你不认为个中黏黏糊糊的人间烟火味太重了吗?一道禁止念佛的命令,就能让净土宗的开山鼻祖法然火化后的遗骨被丢到贺茂川中。就净土宗来说,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在其历史上树立一个神圣的偶像,但是从法然之死看来,法然并没能起到这种作用。”
“要说偶像,根本用不着去编造虚构的人物,这不是还有一个莲如吗?”
“是呀,就是这个莲如,编造了亲鸾这个虚构的人物。莲如是个聪明人,自己不做超人,却靠编造出一个亲鸾并将其偶像化,漂漂亮亮地把自己推上圣人的宝座。所以说,莲如也是个政治家嘛。”
“你的推理很有意思。不过,可别这么一本正经地和别人讲你的这通歪理,要让人笑话的。”
“咳,无论怎么说,都是失败的宗教。在当时,生在农户家便只能一辈子当农民,度过悲惨的一生,于是鼓吹不能指望这辈子得到幸福,‘地狱必为其归宿’的说法也就有了说服力,不是吗?只有念佛,死后才能在遥远的西方极乐净土享福,这种思想曾经时兴过。一看到那些普通老百姓推崇《叹异抄》,表现得似乎很理解它,我就来气。《叹异抄》是一本地狱之书,它用充满哀愁的名句写出了失败者耸人听闻的话。你只不过用它代替酒或是唱片,作为心灵的一种装饰而自我陶醉罢了。总而言之,净土思想就是这种水平的思想。”
中泽走到哲之身边,伸出手,哲之立即理解了他的意思,把刚才借的钱放回中泽手心里。
“给我出去!对借给你钱的人似乎不该讲这些话吧?什么失败者……表面装出一副营养不良的死神模样,嘴上却滔滔不绝。照你这副样子,再有四五天不吃不喝死不了。”
哲之穿上湿衣服,套上裤子,拿起装着栗虫的盒子走出中泽的房间。大雨还在下,他在中泽第二大厦门口站了片刻,接着又低头向地铁站走去,边走边看着从阳子那儿借来的那块劳力士表。今天就早晨喝了一杯牛奶,现在已近傍晚时分,自那以后再没吃任何东西。哲之想:如果不征得阳子的同意而把这块表当出去,自己就是小偷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到位于地铁检票口的公用电话旁,拨了阳子家的电话号码。听到阳子声音的一刹那,哲之险些瘫倒在地。他问阳子,能不能把这块劳力士表典出去几天,以后肯定还。
“怎么啦?你没有钱了?”阳子问。
哲之回答说还缺一点交房租的钱。
“哲之,又没饭吃了吧?没饭吃的时候你才这么说呢。”
哲之沉默不语,想着要怎样瞒过阳子,但是他从来没对阳子撒过谎,所以一时说不出话来。
“饭店不是供应晚饭吗?”
“我一直没去打零工……”
“你现在在哪儿?”
“在本町。向中泽借钱来了。我把他惹毛了,没借成。”
阳子要哲之在国营铁路的东口等着,她马上就去。
“不,我再不想见你了。”哲之违心地说,不过,他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倾耳静等阳子接话。
“我现在就去……在东口啊。”阳子说完挂上电话。
能够和阳子见面,仅是这种念头,就足以使哲之恢复生气。然而,一个未曾见过的男子的模样出现在他心目中描绘的阳子身边,使他产生一种想法:不愿让阳子看到自己现在这种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满脸病容的寒碜相。阳子肯定会请吃晚饭,会把一半或是全部零花钱硬塞给我,可她仍然不会回到我的身边,因为她还在犹豫,为二者必选其一而苦恼。
哲之走到自动售票机前,在兜里摸硬币,准备买票。从本町到梅田只有一站路,但他摸遍了所有的兜也凑不够十日元。他下意识地搜寻着一排售票机的周围,想着地上或许正好掉着一枚十元硬币。
他冲入雨中的御堂筋,向梅田走去,有意慢慢腾腾地走着。他心想:赶得快的话,阳子三十分钟就可到国营铁路东口,如果这时我还没到,她再等上个十五分钟,接着就一定会认为我说的那句“不,我再不想见你了”是真心话,从而转身回家。哲之这样考虑着,缓慢地移动脚步。又一想:既然这样,那么,根本用不着淋着雨从本町走到大阪站嘛。雨滴从他的耳垂、鼻尖和下颚滴落下来,他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把脸,可手帕也和衣服、裤子一道湿透了。当哲之走过淀屋桥来到梅田新道附近时,有个公司职员模样的青年男子从后面把伞靠过来,说:“一块儿打吧。”
“已经淋成这样,再打伞已经不解决问题了。”哲之笑着说,并低头表示感谢。那人脸上也露出笑容,似乎在说:“可也是呀。”便超过哲之向前走了。按一般的速度,从本町走到大阪站大约需要三十分钟,可哲之花费了一小时。当他来到国营铁路的东口附近时,正值下班高峰,他看到阳子就站在拥挤不堪的检票口那里等他。阳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哲之,跑了过来。
“你怎么啦?像掉河里了似的。”
“没有伞,从本町走过来的……”
“怎么不坐地铁呢?”
“想在雨中走走啊。”
“如果不赶紧换衣服,会感冒的。”
“我没衣服可换。”
阳子从手提包中掏出手绢给哲之擦了擦头和脸,几个行人向他俩投来惊异的目光。
“上我家去吗?你可以换我爸爸的内衣和衣裤。”
哲之摇着头说:“如果我去了,连你母亲都不会给好脸色的。”
闻言,阳子垂下眼帘,但很快像是想起什么好主意似的,踮起脚,把嘴凑到哲之耳边悄声说:“到上次咱们去过的那种旅馆就行,可以在那儿干衣。”她说着羞红了脸。
“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哲之说不上是伤心还是痛苦,他直盯着阳子说,“是把我当傻瓜吧?你另有新欢,还怎么能和我去旅馆呢?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在我们俩之中,你选择我了?不是吧?你还在犹豫吧?你哪儿是犹豫呀,差不多已经定了吧?你挑了那个建筑师,而不是我。就这样还和我去旅馆?阳子,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呀?”
“去那儿只是为了烘干衣服嘛。”阳子就像小孩子受到大人训斥时常见的那样,一动不动地朝着哲之,眼睛向上瞟着,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这种表情是她和哲之吵嘴时的众多表情中最可爱的一种。“我不让你动一下……就只烘衣服。如果你来碰我,我就咬你……”
车站里的热气使淋湿的衣裤变得沉重起来。哲之觉得自己像熟透了的果实一样在渐渐融化,同时又感到身体深处一阵发冷。
“你已经让他摸过不知多少遍了吧。”
“打那以后,和他只见过一次面,已经两个多星期没见了。”
“为什么?”
“他父母来我家,正式提出要娶我。他明年马上就要去美国,听说想在美国学五年。因为打算带我去,所以他父母急着要来提亲。我想,他一定是看我总定不下来,才找父母商量的。”
“他知道我们俩的事吗?”
阳子点点头,说:“他说想见见你,和你谈一谈。”
“好,见见吧。我也正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马上给他打电话!”
“现在?”
“嗯,现在就打。或许这会儿他还在事务所。他的事务所在哪儿?”
“樱桥……”
“咳,不就在这附近吗?”
“我不干,我不愿干这种事。到底怎么办,难道不是由我来定吗?我有我的自由。你们两个见面谈话,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
阳子用少见的激烈语调一口气把话说完,便抓住哲之的手腕走开了。哲之望着阳子的脖颈,无精打采地被拽着走进了人群中。
“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去那种肮脏的情人旅馆了。”
“去家正经的饭店怎么样?”
走到哲之工作的那家饭店的竞争对手座最近才开业的高层饭店门前,阳子终于松开了抓住他手腕的手。她走进大堂,向前台管理员说了些什么。哲之隔着厚厚的大玻璃望着阳子,很快就看到阳子朝他招手。前台管理员看到哲之走进来,便把房间的钥匙交给服务员,对阳子说:
“您进到房间以后,请拨六号,洗衣房就会来人。只是干衣的话,估计用不了二十分钟。”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房间后就离开了。阳子立即在床上坐下,准备拨六号电话,哲之问她:“这种饭店一般是不按钟点出租的,你是怎么求他的?”
阳子没有答话,向洗衣房当班的说明要办的事情之后便挂断电话,开始给哲之解开衬衫的纽扣。从这个自然的动作中,哲之深切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爱情。阳子给哲之脱掉衬衫,解下皮带,连裤子都替他脱了。而哲之只是抓住阳子的肩膀,听任她摆布,按她说的抬起右脚,接着又抬起左脚。阳子双膝跪在地毯上,给他脱掉袜子,望着只穿一条裤衩的哲之的胸部,问:“哲之,你为什么这么瘦啊?”
“中泽也说过我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死神模样。”
“脸都尖了……”
“因为心都尖了嘛。”
这时,敲门声响起,阳子慌忙把哲之的衣服卷成一团,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把它交给洗衣房当班的,然后进了浴室。接着,传来热水放进浴缸的声音。
“哎呀,忘记把裤衩给他了。”哲之对从浴室出来的阳子说。阳子想了一会儿,建议把它拧干了挂在冷气吹风口,也许很快就能干。
“好好地在热水里多泡泡啊。”阳子说着推了一下哲之的背,然后又拨动电话的号码盘,向客房服务员要了玉米浓汤、快餐牛排,还有色拉和咖啡。
哲之照阳子所嘱咐的那样长时间地泡在浴缸里暖身子。他蓦地想到:我要主动出击,让这个犹豫不定的阳子拿出主意来。我就要失去此生无法再获得的珍宝了,不过,也可能因此而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他浸在热水中喊了一声“金娃”,金娃立即来到哲之心中。
“‘任何修行皆难以及其身者,地狱必为其归宿。’这是什么话!金娃,你让说这话的人看看你吧,看看你为生存而挣扎的样子,告诉他地狱和净土并没有分别在两地。你金娃也好,我也好,所有活物都是本身既在地狱又在净土,二者之间的界线就是薄薄的一层纸,有时踩到这边,有时踩到那边,我们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只要花一个小时看看你金娃,大概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不,哲之又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中泽见到金娃,或许越发为《叹异抄》的一字一句所陶醉。不知为什么,哲之觉得自己开始懂得人心了。首先,他明白了阳子的心思。他把浴巾缠在腰间走出浴室,换好浴衣后对阳子说:
“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不再见你。我退出了。既然我已退出,你就用不着犹豫啦。我再也不会因此怄气而不去打工,明天就去干活。单身生活且不说,女人总要嫁鸡随鸡的。男人是财主,老婆也有钱;如果男人做贼,老婆尽管不愿意,也是贼了。和什么样的男人结婚,实际上就像一场赌博,不过总归有一个帮着预见未来的衡量标准,如果用这个标准冷静地把我和他进行比较的话,结论不就马上出来了吗?我、我还是主动退出吧。”
阳子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她那迷惘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哲之的肩头。
客房服务员用小车推来了阳子要的食物,几乎同时,烘干了的衣裤也叠得整整齐齐的送到房间来了。
“留下一半咖啡,我也想喝。”阳子对狼吞虎咽地嚼着肉和色拉的哲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阳子接着告诉他,咖啡壶里装的是两杯的量,然后她用门牙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说:“哲之,你看人可真有眼力。以前你不是说过赤木吗,说那家伙看似一本正经、文质彬彬,其实是条偷嘴的狗。”
“说过,还说过别的人。”
“过去我认为像这样当场把一个人看穿看透,是你的坏毛病。不过,后来还是证明你说对了。不光赤木一个,对秋田、美惠、光子也是这样,她们的缺点,有些是我所不了解的,而你却能明确地指出来……”
“我父亲生意失败,变得一无所有的时候,以前一直少爷、少爷地喊我的那些家伙骤然改变态度,管我叫井领的傻儿子。有人翻脸不认人,也有人在我家潦倒之后,还拿和以前完全一样的态度对我。这两种人的脸上,各自有着难以言传的共同点。只要和人一接触,我就不自觉地马上下判断:我一旦倒霉,哪个家伙会变脸,而谁又会不在乎,继续和我交往。奇怪的是,我的这种感觉从来准确无误,真是可悲呀。”哲之把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用餐巾擦擦嘴,发表了上述这番话。
阳子为哲之倒了一杯咖啡,自己也和哲之一道慢慢喝完,然后站起身来,拉开窗帘。雨停了,高楼林立的大街仍被夕阳余晖染上一层淡淡的色彩。阳子望着大街的一角,片刻后说:“他,还在工作呢。”
哲之离开椅子站起来,走到阳子身边。阳子指着从梅田新道笔直地向西延伸的马路说:“那个信号灯的拐角上不是有一幢报社大楼吗,旁边那座大木田大厦三楼最靠这边的房间就是他的事务所。”
阳子所说的那间事务所里虽没见人影,却亮着灯。
“我现在就打电话,你和他见个面。”她说。
哲之脱下浴衣,换上衣服。
“别干这种傻事了。”
哲之应道。在他凝视着阳子背影的一刹那,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疯狂的醋意。阳子在眺望着远处大楼一角的灯光,她的背影在哲之看来却是一座令人无限伤感的塑像。
“如果你说他不可靠,我就……”
“我一定要说:别跟他结婚,这家伙虚有其表、无聊透顶。即使他不是这种人,我也要这么说的。听了我的话,你会痛痛快快地回到我身边来吗?看清对方是个怎样的人,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
“我才二十一岁呀,我不会看人的……”
阳子非常执拗,尽管哲之一个劲地阻挠,她还是拿起电话,拨了那个人事务所的号码。她小声说:石滨先生,我想马上和你见面,和一位你想见的人一起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转头对哲之说:“他说现在有客人,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才能谈完,八点左右能到这家饭店的茶座来……”
哲之第一次从阳子口中听到那人的姓氏。
“我回去。我不是都已经决定要退出了吗?我不愿意以这副穷酸样和拥有事务所的建筑设计师待在一起,眼看着自己给这个姓石滨的男人当陪衬。”
哲之开门想走,阳子却从身后紧紧把他搂住,抽泣着不让他走。哲之无可奈何地关上门,回到房间正中央开导阳子。
“你不是应该非常清楚自己的心情吗?十分感情有九分给了石滨这个人,剩下的一分是给我的,而且这一分还是某种程度的负疚感和对我的同情。难道你打算凭同情结婚,招来一生的厄运吗?”
阳子把脸埋到哲之胸前,两条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背,哽咽着说:
“我爱你。”
“行了。可是你也爱他。这种话,我再也不想听了。”
说这话时,哲之感到阳子那蹭着自己的乳头变硬了,他吃了一惊,向后缩去。这一瞬间,一种想法,连他自己都感到厌恶的卑劣想法浮现心头。他让阳子脱光衣服,阳子看样子并没有立即领会哲之这句话的意思,而哲之却拉上窗帘,麻利地脱下衣服,赤条条逼向阳子。阳子喊叫着:“你这个傻瓜!”把床上的枕头扔了过来,扔过来后扑到哲之怀里。
哲之抱着阳子,心中却给金娃留了一席之地。这条蜥蜴似乎并没有被钉在柱子上,而是钉在了作为人的他哲之的心里,它的存在使他的情欲变为空前暴烈的行动。他推翻了自己此前的决定。退出?我怎么能打退堂鼓,怎么能放弃呢?我要让这个石滨看看这个刚刚投入我怀抱的阳子。别瞧我现在像条瘦弱的丧家犬,几年、几十年以后的变化谁也不知道,连我自己都难以预料。也许是‘地狱必为其归宿’吧。这话倒确实有一半是真理。但是剩下的那一半更高的真理却没有道出。因为,就在地狱,也就是在一层纸之隔的山谷对面,正孕育着无上欢愉的至福。哲之的躯体与灵魂都变成了金娃,他想道:我怎么能认输呢?我要把阳子夺回来。哲之心中的金娃发出耀眼的光,将他不断引向那隐匿着虚幻的欢乐的顶峰。
哲之侧耳倾听着阳子的呼吸,等她平静下来,阳子似乎也在听着。当她把靠过来的嘴唇移开,又说道:
“你这个傻瓜!”
“真的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
“我不打退堂鼓了,我要和石滨这家伙决斗。”
阳子笑了,像一位母亲那样地微笑了。她考虑到时间问题,想看看表,哲之却憋足了劲搂抱着她,想把自己再一次变为金娃。
石滨身穿做工精良的一套蓝色西服,气派却不失内敛。当他看到阳子和哲之走进茶座,便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给比他小六岁的哲之客客气气地行了礼,态度不卑不亢。阳子把他介绍给哲之以后,他从名片夹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哲之说:
“初次见面,我叫石滨德郎。”
若是其他的人,难免会遭哲之厌恶,但石滨那副过分理智的容貌使他费尽心机的时髦打扮并不显得刺眼,反而令人感到雍容华贵、恰到好处。那枚颜色和西服相同、小巧精致而又货真价实的宝石领带别针,以及那副袖扣,都是相当于哲之月工资的好几十倍的昂贵物品。
“我如果想要搞到石滨先生您这身行头,就算不吃不喝地打零工,恐怕也要五六年啊。”哲之说。
石滨并没有动气,平静地回答说:“这也是做生意的工具嘛。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点破绽,主顾就会立即联想到我设计的建筑蓝图,把它们想象得土里土气的。”
哲之这时已经了解到石滨德郎这个人对自己是何等的煞费心机。他要考虑,在这种场合,即使是一个无意的微笑,也都有可能招致对方怎样的不快。这种小心谨慎的心理似乎给石滨脸上增添了一抹聪慧之色。阳子谁都没看,她把目光落在刚端来的橙汁上。
“听说您要去美国,明年什么时候走?”
“具体日期还没定下来,最迟二月上旬就要到那儿。”
“是不是打算带阳子去?”
“我是这么考虑的,不过还没有得到她的答复。”
石滨注视着哲之回答道,并没有朝阳子望一眼。哲之听了他所说的“还没有得到答复”这句话,从中感觉到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那份自信,并且这份自信已经显露出极小的一部分,于是他决心让这个男人无所遁形。
“当我从阳子那里听到石滨先生您的情况时,就认为没希望获胜了。一个是前途无量的新锐建筑设计师;另一个却是替死去的父亲背了一身债,在饭店打零工当服务员的穷学生,还营养失调。就是自己照镜子,也感叹这副穷酸样啊。”
“啊,不,您的眼力很厉害呀!”石滨插嘴说,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奉承的意思。
哲之想: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眼力厉害不是也有各种各样的吗?他没理睬石滨的话,继续说道:
“不过也没必要考虑对阳子来说哪边更合算的问题。我曾一度想要退出,不过刚才我又改变主意了。”哲之确定自己出乎意料的沉着后,接着说,“我和阳子很早以前就发生了关系。就是今天同你见面之前,我们还在这家饭店六楼的一个房间里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等着石滨先生的到来。我搂着阳子,想象着那个姓石滨的男人这会儿正意气风发地朝饭店走来的样子,不禁暗自发笑。如果你不在乎这些,仍打算娶阳子,并把她带到美国去,我就要嘲笑你。男子汉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气量,这种男人不是傻瓜就是窝囊废。虽说有人要从我手里夺走阳子,但最后的胜利还是我的。我不会忘记那个愚蠢的窝囊废,那人大概也不会忘记我的话吧。无论你现在肚量有多大,但是,就在你确信自己十有八九会成功、走得正起劲的时候,妻子却正在和一个姓井领的男人睡觉——这个想法也永远不可能消失。石滨先生,如果这样你还要带阳子去美国,那么,我会立刻从你们二位面前消失,再不会出现在阳子面前。怎么样,你的智力能够制服我的卑劣吗?对于做过这种事的阳子,往后你能不折磨她吗?”
石滨点上一支烟,在桌子上把火柴盒立来倒去地思考了好久。阳子纹丝不动,茫然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杯橙汁。
“换作我是井领先生的话,绝不会用这种策略吧。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即使想要拥有井领先生这样的眼力也做不到,现在恐怕也还做不到呢。”石滨终于开口说了这番话后,这才看了一眼阳子,说,“我总不能说一声放弃就撤出吧,我还没有得到阳子小姐的答复呢。”
“那么您现在问问她,怎么样?”哲之步步紧逼。
石滨笑着还击:“假设阳子小姐现在说打算和我结婚,那么我或许会回答她:就当我没提过这件事吧。这样一来,就对不住阳子小姐啦。”
哲之想:他的内心终于脱下那身昂贵的衣服和饰物了。他想取胜,想彻底地取胜。
“石滨先生,您也很急吧?毕竟二月上旬就必须去美国,再不能这么从容不迫了。”
石滨脸上流露出疲劳的神色。哲之见石滨与自己交锋才短短几分钟就如此疲惫,于是催促阳子道:
“你也该回个话了。这么优柔寡断,就是女人,也让人讨厌哪。”
听了这话,石滨怒气冲冲地瞪着哲之说:“请你不要对她用这种口气,简直是个流氓情夫。”
“就算这女人有个把流氓情夫也不在乎,只要阳子点头,就结婚,去美国——我是看准您石滨先生有如此肚量才这么说的。”
突然,阳子使劲地摇了摇头,哲之和石滨几乎同时把目光转向她。却见阳子仍旧望着那杯橙汁,用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还是更爱哲之。”
石滨叹了一口气,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太遗憾了,那我就撤出吧。”说完站起身来。
但这时哲之已经没有再看石滨,而是专心致志地凝视着阳子的侧脸,揣摩她内心的深处,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夺回了阳子。
“喂,告诉我,在你这个拥有一眼看透人的本质的哲之眼里,石滨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让你和石滨先生见面,就是为了这个。怎么样,你认为我和他结婚会幸福吗?”
“如果我不说出那种事儿,也许会幸福的。至少那家伙不是流氓。而且为人精明、干净利落,具备得到年轻姑娘青睐的一切条件。既不骄矜,也不颓废。可是他经不起挫折,他过分地要求活得潇洒、举止潇洒了。这种人经不起挫折,心胸狭窄。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可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呀。”
“他说过,到了那时候,我就是他心中的依靠。”
“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这才不得已说爱我的?”
“我没有讨厌你,就是害怕了……”
“你很快就会讨厌我的。”
哲之说完,走出了茶座,马上就发觉落了那个装着栗虫的盒子在桌上,就又走回来。当他伸手正要拿栗虫盒时,阳子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回家的电车票钱,你有吗?”
“不要紧,从大阪到住道有月票。”
“明天的早饭钱呢?”
“没有。”
阳子从手提包中拿出钱包,取出几张千元纸币放在栗虫盒子上。
“明天我就去干活,用不了这么多。”
哲之只拿了一张塞进口袋,正要把其余的还给阳子时,他看见阳子脸上已经恢复了她那独特的、能给任何人以安慰的微笑。
“等你恢复到原来的体重再还我吧。”说着,她把钞票塞到哲之的裤兜里。
哲之将要走出大堂时,回头看了看,见阳子仍然坐在茶座里,从耳垂上摘下小小的耳坠,放在手上,呆呆地望着它们出神。哲之想:总有一天,还会有另一个石滨出现在阳子面前。他对离别并不感到伤心,借着刚才交锋的那股余韵,他的身上增添了一种非同一般的活力,这活力使他猛然用力推开了饭店那沉重的玻璃门。
走着走着,哲之渐渐地感到内疚。他心里说:什么观察人的眼力?就会说别人经不起挫折、心胸狭窄。其实经不起挫折、心胸狭窄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阳子一个人留在那儿,她怎么样了?如果就这样和阳子分手,恐怕就要抱憾终生了。哲之转身朝饭店跑去。他战战兢兢地朝茶座里面张望,满心以为阳子已经永远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出乎意料的是,阳子还坐在那儿,看到哲之,她羞红了脸,哲之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脸红。
“我一直想着,再等十分钟,如果哲之不回这儿来,我就真的不喜欢他了。虽然认为你一定会回来,可一想到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回来呢?”
“因为你爱我嘛。”
“和石滨先生的事,就算吹了吧?”
“还不知道是谁用卑鄙的手段给弄吹的呢?!”
“我只有这么办了。”
“其实不必用这种手段嘛。”
待一直站着的哲之在椅子上坐下,阳子说:“在你进去洗澡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定了,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第一次说爱上了别的男人那天晚上,不是还和我一起去了旅馆吗?”
阳子的脸又红了,于是,哲之鼓足了劲说:“你说!就说求我和你结婚!”
“不!就是撬开我的嘴也不说。我倒是要让你向我鞠躬求婚呢。”
阳子吃吃地笑了。哲之把额头蹭着桌面,小声说:和我结婚吧。这时,他感到欢喜掩盖着的小而深的伤口正在淌血。
“这二十天可把我折腾得够苦的。”
哲之抬起头,发觉阳子的微笑中带着一丝落寞的阴影,他感到不安:莫非阳子因为刚才自己与石滨的那一番较量,而当真爱上了石滨?
“我想,哲之你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我觉得,结婚以后会翻出老账来折磨我的倒很有可能是你哲之。你生性倔犟、自尊心强、爱吃醋、爱记仇、而且脑子灵,所以……”
“脑子灵是你抬举了。我是个蠢材。不过其他的都说得对。这种人最终也就是混个小偷或者骗子,是典型的让老婆操劳的男人。”
微笑不知什么时候已从阳子那温婉的脸上消失,代之以明显的落寞神情。
“我连想都没想过阳子你会爱上其他男人。在刚才对我的那番评语中,还应该加上‘自负’这个词。”
“我才二十一岁呀,受到男人的逢迎,总归会高兴、会动心的,这不好吗?”
哲之发现两人已经正式开始了争论,便不再言语。以前和阳子吵嘴的时候,如果眼看着要输了,他总会踢踢她的小腿肚。有两三次,明明觉得并没用多大劲儿,可还是踢出了青瘢,一整天也没能叫她开口。哲之正想朝桌下轻轻地踢一踢阳子的小腿肚来示爱,不料阳子却噙着眼泪先开口了:
“你让我害怕。虽然怕你,可还是要说说自己的感受。”
哲之揣测将要从阳子口中说出的会是“我更爱石滨了”这类的话,没想到阳子并没有这样说。
“你在我眼里是特别的。我的确爱上了石滨先生。不过,我一开始心里就明白:这和对你的感情相比,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我也盘算过,考虑过跟谁更有利……这种盘算使我渐渐地真心爱上了石滨先生。女人是可以这样爱上一个男人的。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纯真无瑕的女人。哲之,你又会生气,又会踢我吧?没关系,踢吧!”
哲之不忍再看阳子那张挂满泪水的脸,把目光投向桌面。他浑身发冷并感到倦怠,眼前浮现出讨债人小堀那张脸,母亲的雇主、艺妓出身的肥胖老板娘那个双下巴也在眼前一闪而过;父亲留下的债则在前方筑成了一道黑墙。
阳子问现在几点了,“九点十分。”哲之应着站起身来。
阳子也拿起手提包站起来,默默地穿过大堂,走出饭店。哲之站在阪急电车的检票口,望着阳子那婀娜动人的可爱背影,目送她登上通往站台的台阶,心想:她大概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来了。
坐在片町线那肮脏的电车上,哲之低着头、憋着劲儿,两只胳膊交叉胸前,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抵抗着不断袭来的恶寒。哲之需要钱。他一边哆哆嗦嗦地走在由车站通往公寓的长长的暗路上,一边想着:我要钱、我要钱。
走上公寓的楼梯时,他才发现手里没拿装着栗虫的盒子。是忘在饭店茶座的桌子上了,还是丢在电车的行李架上了?哲之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走到金娃旁边说:“对不起,今天的晚饭就免了,光喝点水凑合一顿吧。”
就像每天都要把发生的事情记在日记本上一样,几个月来,哲之每晚都要向金娃诉说一番。今晚,他也和往常一样对着伸出长舌头舔勺中水的金娃说起来。日记里大抵都有谎言,哲之对金娃说的也一样有假话。
“金娃,我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疲惫不堪,就只是活着而已。既没有干活的力气,又没有当小偷的勇气。就因为我想击败那个石滨,就把阳子的一生给改变了。石滨走出饭店的时候,我似乎懂得了在战斗中取胜的方法,全身热血沸腾。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去战胜。这么一想,就来了勇气。不过,金娃,光是自己单方面得胜并不是真正的胜利呀。阳子怎么办?她更想和那个男人结婚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妨碍了她,她因此而不幸的话,那我就并非胜利,而是失败了。我曾经大模大样地挑过《叹异抄》的毛病,其实,我对它那哀戚感伤的情调也是心荡神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