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番话,哲之懂得了彻底的虚无原来是与某种勇气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他又感到这种勇气仿佛并不是使人向上的勇气。不使人向上的勇气究竟是什么呢?哲之呆呆地看着四肢趴在柱子上纹丝不动的金娃,陷入了沉思。他钻进一直没叠的被子里,剧烈的哆嗦使牙齿咯咯作响。哲之静静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地睡着了。半夜三点钟左右,他难受得睁开了眼睛。虽说身子已经不抖了,但头痛得厉害,显然发起了高烧。日光灯一直亮着,金娃在扭动着身子。哲之想,如果不关上灯,金娃是睡不着的,便打算起身,但是身子动不了,因为稍微一动,就会猛烈地颤抖一阵。哲之视线模糊,看不清钉着金娃身体的钉子,所以刹那间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看到金娃恢复了自由,马上就要顺着墙壁离开这间狭小的公寓房走到广阔天地里去。最可宝贵的东西就要离自己而去了。哲之被悲哀的心情所驱使,终于下狠心起身关上了日光灯,引得全身又是一阵抖。
人的脚步声和额头上冰凉舒适的感觉使哲之睁开双眼,他环顾周围,见日光灯亮着,就知道现在是黑夜,但他搞不清自己已经睡了几个小时。金娃还钉在柱子上,他枕边放着一盆水,里面漂着冰块。摸摸额头,原来敷着冷毛巾。哲之转过身向厨房望去,只见阳子正背朝着自己往锅里看。他久久地注视着阳子。阳子回过头来,关掉火坐到他枕边。
“现在是夜里?”
阳子默默地点点头,把毛巾翻过来说:“你发烧发到四十度呢。”
“和你见面是昨天还是前天?”
“是昨天。哲之,你昨天几点睡的?”
“不到十一点吧。半夜醒来一次,后来就睡着了。”
阳子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笑着说:“你竟然睡了二十个小时。”
“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哲之问。
“昨天离开饭店时,你忘了什么东西吧?是个用百货商店的包装纸包好的盒子,我拿了。分手时忘记给你,就那样拿回家了。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就打开看了。你猜当时我是怎样惨叫的?”哲之笑了,阳子接着说,“于是,今天傍晚我去饭店,打算把这个可怕的东西交给你,可听说你连招呼都没打,一直没上班,就有点担心了。你不是说过,从今天起正正经经打零工的吗?”
哲之伸出手,抚弄着阳子的头发。
“我向房东借来这个房间的备用钥匙,一进屋,我就惨叫了一声,你没听见吗?”
哲之和阳子一起看着金娃。望着钉在柱上的蜥蜴,他的腿直发抖,好一阵子没有止住。阳子还告诉他,那时他躺在那里直喘气,好像马上就要死似的,用手一摸,还发着高烧。
哲之叫口渴,阳子端来水问他:“能起来吗?”
“嗯,好像可以。”
“医院就在附近,走路七八分钟就到。”
在阳子一个劲的催促之下,哲之终于跟着她来到一家小诊所,里面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夫。大夫说是感冒,打了针并开了药,还嘱咐说两三天里要绝对静养。
回到公寓,阳子便要哲之换上睡衣。听到这话,哲之才发觉自己一直是穿着衣服睡的。
阳子叹着气对正在脱衣的哲之说:“你是让雨淋得太厉害了。”
“可已经在饭店好好地泡了个澡,把身子暖和过来了呀……”
虽说没有一点食欲,可哲之还是端坐在被子上,喝着阳子煮的粥,吃着煎蛋。他边吃边想:自己虽然一昼夜没吃没喝,可金娃它饿的时间更长。于是哲之断断续续地把为什么自己屋子的柱子上会钉着一条蜥蜴的经过讲给阳子听,阳子听完,考虑了片刻,说:
“哲之,别再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了,搬到别的地方怎么样?”她家附近有一幢漂亮洁净的公寓,听说有一间房还空着。
“如果是你家附近,那押金和房租都得要这里的三四倍呀。我还没有这么多钱。”
“和你母亲一起住的话,可以维持下去吧?”
哲之摇摇头。他担心那个讨债人的同伙也许还会来,他不想让母亲再伤心了。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天天受到讨债人的威胁,母亲肯定会发疯的。哲之想把这话告诉阳子,但一开口,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己都想不到的话:
“别管我的事,咱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对自己的话感到吃惊,但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摘下戴在手腕上的劳力士,把它放在阳子的膝头。
“为什么……?”
“随便啦,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阳子也好,这条蜥蜴也好,大学毕业的事也好,都无所谓啦。”
说着说着,哲之当真起来。他恨阳子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男人,哪怕是一时的也不行,于是他迁怒于金娃,这条似乎为了报复他才顽强活下来的蜥蜴。哲之在心中叫喊:我需要钱!我厌恶贫穷!
“烧退了之后,你肯定会向我道歉的。会说,那是假话,我还是爱阳子的……”
哲之看了一眼阳子,觉得再没有其他更合适的语言来安抚自己现在的这颗心了。而且阳子十分平静地说出了这番话,既没有丝毫的装模作样,也不见丝毫摇摆。对此,哲之感到无限欣喜,高兴得全身都要冒泡了。阳子给他喂过药后便让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这一带夜间很不安宁,在车站附近的商业街上,乡下来的流氓阿飞成群结伙。你最好还是借房东家的电话,叫一辆出租车回家。”
哲之这么说完,阳子便把锅和盘子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一边冲洗,一边回答说:“今天嘛,我就住在这儿了。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到那边杂货铺拿公用电话给家里挂了个电话。”
“跟你母亲说了要在我这儿住?”
阳子用毛巾擦着湿手,转过脸来用力点点头。
“我妈大怒,尖着嗓门大叫,一定要我回去。我说四十度高烧的人是不会变成狼的,大概她想想这话也有道理,就很不情愿地答应了。我请她对父亲适当地编个话搪塞过去,她说我是傻瓜,并教训说,聪明的女人应该把恋爱和结婚分开考虑。不过,妈妈好像一切都知道了。”
“什么一切?”
“一切就是一切呗。”
阳子说着坐到哲之身边,一双眼眸晶晶亮。哲之从被窝中伸出手,悄悄伸到阳子裙下,抚弄那最深的地方。阳子拧着他的胳膊,脸上显出吃惊的神色。
“变不成狼,倒会变成蛇啊。”她说着倒在哲之身上。不过,四十度的高烧,既没把哲之变成狼,也没使他变成蛇。阳子的体重使他感到呼吸困难,于是求饶说:
“不碰你了,挪开吧,我没法儿呼吸了。”
阳子窃笑着,压得更紧了。
“去给那蜥蜴喂点水和栗虫。”
听了哲之的话,阳子慌忙抬起身子,理理弄乱的头发。看样子,她感到很为难。
“我不要……”说着,她瞟了一眼柱子上的金娃。
“可金娃也有两天光景没吃没喝了。”
“我不要。栗虫什么的,我不敢碰。”
“用镊子夹起来,悄悄伸到它面前,它自己会吃的。水也是用匙子喂。”
“这么一点儿事,你自己也会干吧?”
“我发烧到四十度,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不是还走着去了医院吗?”
在哲之的多次催促下,阳子才哭丧着脸用匙子盛了水来,然后尽量站得离金娃远远的,伸出那只拿着勺子的手。看来金娃渴得厉害,忙不迭地卷动它那红舌头。金娃每伸出一次舌头,阳子都发出一声轻微的类似悲鸣的叫声。哲之闭着眼睛,听着阳子发出的这种带有性感美的叫声。听着这声音,哲之不由得感到金娃这个生物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存在,同时领悟到阳子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生物。
八
这两只手提箱是一对德国老夫妇的,不知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竟然那样重。哲之把它们放在客房一进门的地方,行了礼,正要走出房间时,胳膊肘被夫人那柔软的手抓住了。这对德国夫妇似乎都不会讲英语,他们做出夸张的动作,示意哲之稍等一会儿。哲之从未接受过外国客人的小费。这些外国人无论是从旅游指南上,或是从已经到过日本的人嘴里,得到的信息都是:在日本用不着给男女服务员付小费。所以他们连一个百元钢镚都不打算给。
这对夫妇都是白头发、小个子,目光很慈祥。他俩一边用德语交谈着什么,一边摸摸口袋、掏掏钱包,然后为难地耸耸肩。接着拿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很抱歉似的说了句什么。从这二位的动作和神情看来,哲之觉察到这对德国夫妇是打算给自己小费,但不巧除了一万日元的纸币以外,没有合适的硬币,他们正为此而伤脑筋。哲之笑着摇了摇手,用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德语说了句“非常感谢”,然后再一次行礼,走出了房间。那位先生紧接着追了出来,学哲之提着两只箱子一拐一拐走路的姿势,然后按着哲之的肩膀,一个人快步走到电梯前,看样子他是想去前台把一万日元钞票换开。哲之想,你们有这点心意,我就满足了,于是他挡住老人,用不太准确的英语向他解释说,搬运行李是自己的工作,用不着给小费。哲之拿过老人手里的那张一万日元,对半折好,塞回他的西服口袋里。但是老人很固执,示意哲之无论如何要在这里等着电梯来。这时,夫人也从屋里出来,和她丈夫说了句什么,那位先生突然“哦”了一声,抱着哲之的肩膀说起话来,但哲之完全听不懂德语。夫人在一旁笑容满面地端详着他。蓦地,哲之想起烹饪部的厨师中,有个人曾在德国的慕尼黑工作过三年。于是他让这对老夫妇在房间里等着,自己上了电梯。降到地下,他打开通往厨房的门,寻找那个姓锅岛的厨师。最忙的时间已过,厨师们正靠着木箱或墙壁在吸烟。哲之看到锅岛正坐在一台大冰箱的背后翻着一本周刊杂志,便走到他身边说:
“我领了一对德国客人到他们房间,可他们不放我走,说的话一点儿都听不懂,你能不能给翻译一下?”
锅岛心地好,经常悄悄地把客人没动过的蛋糕或是烤牛肉等送给哲之。他说了句“好,交给我吧”,便站起身,跟着哲之走了。
那对德国老夫妇没有进屋,而是站在走廊上等着哲之。锅岛和他俩谈了很长时间,然后笑着对哲之说:
“他们说事先已联系过,希望帮忙找一个懂德语的日本人做翻译,但因为旅行社出了差错,后天之前只好不靠翻译了。明天想去京都,希望你给当导游,说是要付一百美元的导游费。”
“要我去?可我一点儿也不懂德语呀。”
“那也没关系,他们看上你了。”
“就算看上我,语言不通也没法儿导游啊。”
锅岛又和那对老夫妇说了一阵话,然后三个人一齐盯着哲之放声大笑。
“他们说,总之你领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就算语言不通,心总是可以相通的。还说这个年轻人诚实,能够放心地跟他走。”
明天阳子要到公寓来,是每周一次能与阳子温存的日子。不过,哲之又想到:一百美元相当于自己月收入的三分之一,有了这笔钱,今年的圣诞节就可以给阳子买她想要的银手镯了。于是他问:我对京都的情况不太熟悉,不知能否带一个熟悉京都的人一起去?锅岛用德语把这个意思转达给这对老夫妇,他俩立即表示同意。
“这位熟悉京都的人是男士还是女士?”这似乎是锅岛个人的疑问。
“是女的。”哲之回答。
“就是那个经常到饭店后面来的姑娘?”红光满面的锅岛笑容满面地问道。
哲之回答说是,心想,原以为没有人看见呢,人们对这种事可真敏感啊。
锅岛和那对老夫妇说了一会儿话,三个人又一次笑着把目光转向哲之。
“他们说你似乎要带女朋友来。既然你说那姑娘对京都的地理情况很熟悉,那就肯定没错儿。他们还说要注意别妨碍你们俩。”
锅岛向哲之转达了老夫妇的话后,便帮忙约定了时间和碰头地点,两位老人笑容满面地挥着手走进自己的房间。
“明天是休息日吧?正合适呀。”在电梯里,锅岛一边把白帽子戴正,一边说道。然后又嘱咐他说,出饭店大门向右走几步有个邮筒和公用电话亭,明天早九点就在那里等那两个德国人。
“如果你在大堂等那二位,其他人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这个饭店的人哪,尽是些阴险的家伙。”
“办公室里好像也有矛盾,难道连烹饪部也有坏家伙吗?”
“厨师嘛,都是手艺人,很多人都有些怪癖。那厨师长就是头一个,他总是亮出在法国进修十年的王牌,从早骂到晚。有个和他一起在法国学习烹饪的,得过什么四级勋章,因为他自己没得到,所以心里不舒服,这阵子难伺候得很哪。”
“他就那么想要个勋章?”
“上了年纪,再不能耍风流了,又不缺钱花,所以剩下的只有追求名誉了。”接着,锅岛摆出一副不太在乎的表情说,“那个老爷子,对我特别看不上眼,总是板着那满是雀斑的脸自吹自擂,说什么烹饪的精髓在法国,讽刺我为学炸牛排和做香肠竟特意到德国待了三年。”
下了电梯,锅岛推开通往厨房的门对哲之说:“喂!你可不要轻易进这种饭店工作啊。”
哲之回到大堂,帮助其他人给团体旅客的波士顿手提包挂上客房的号码牌。这时,他蓦地想起父亲在去世前一个月说的一番话——
“人的一生虽难以预料,但如果打算作为一个职员度过一生的话,就一定要在大企业里工作;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就到政府机关工作。如果在这两种地方都谋不到工作,就随便去一个公司,认认真真地工作十年,攒下钱去做买卖。如果在大公司或是政府机关工作,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可辞职。天上不一定总刮南风,也不会总刮北风,一定有吹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有人动不动就说某个上司欺负自己,说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做就辞职不干,结果无论换到什么地方,还是为同样的事情伤脑筋。这样不断地调换工作,等回过神来时,却只落得在一个小小的单位当推销员的下场。感到事情不妙,这时已经四十过半,再也无计可施了。俗话说,‘卖砂锅的也是买卖人’,如果既不能在大公司,也不能到政府机关供职,就应该随便干个小买卖,为做一国一城之主而学习和做准备。任何小买卖都行。卖面条也好,收废品也好,就应该孜孜不倦地耕好自己这块小田。我活了七十岁,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经历过多次失败,但这就是我唯一能够满怀自信地告诉你的生存秘诀。”
说完这番话,他伸出双手来回抚摸着儿子的手心,继续小声说:
“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教式的谈话,但希望你把它当作逆耳的遗训听进去。人里面,有的家伙有勇气但耐性不够;有的家伙光希望却没有勇气;也有的家伙有勇气有希望,不次于别人,却立马就灰心丧气;还有很多家伙一个劲儿忍耐,什么也不挑战就过了一辈子。勇气、希望、忍耐,只有始终具备这三样的人,才能登上自己人生的顶峰。缺哪样也成不了事。我空有勇气和希望,却没有耐性,不会等待时机。我不能静静地忍受,静等风吹向自己。这三者兼备的人是最可怕的。这种人即使沦落为乞丐,即使病得奄奄一息,也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哲之认为父亲的话言之有理,但要自己按这三个可以说是陈腐的信条去做,真是难上加难啊。他在心中念叨着:勇气、勇气、勇气;又念叨:希望、希望、希望;然后小声说:忍耐、忍耐、忍耐。他一边反复对自己说着这三个词,一边拿起系上牌子的沉重的行李,向电梯走去,准备把它们分送到各间客房。
大公司和政府机关的录用考试已经结束。大约在三天之前,哲之收到了通知一两方面都没有录取他。就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下了决心,决定接受岛崎科长的动员,在这家饭店谋个差事。
“金娃!”
哲之呼唤道。金娃立即出现在他眼前。金娃光辉闪耀,它把那双冷漠的小眼睛看着哲之。哲之不由得想道:金娃不正是这三者的化身吗?那么,穿过金娃的脊背、深深地扎进柱子里的那颗钉子,究竟是什么呢?想到这里,电梯停住了,一个上了年纪、可算作老者的男人同一位与阳子年龄相仿的女人走进来。
“今天的肉有点硬啊。”那男人说。
“清汤也咸啦。”女的附和道。
自春天起一直在饭店当服务员的哲之,已经能够看出这两个人并非父女关系。
八点四十五分,哲之去了锅岛所指定的地点。虽说是星期天,可来往行人很多。阳子哇地叫了一声从人群中跳出来,把哲之吓了一跳。
“吃早饭了没有?”阳子问。
哲之喜欢早晨的阳子的气味。她的体臭在睡梦中渗出来,覆盖住整个身体,驱散古龙水、口红等人造气味。那味道,时而是桂花香,时而是吸收了阳光的稻草味儿,时而又是女人肉体本身的气味。
“按你的吩咐煮了牛奶,面包涂黄油,还吃了奶酪,啃了一个西红柿才来的。”哲之一边回答,一边闻着阳子的体臭。
“昨天我一放下电话,就赶忙把《德日辞典》和《日德辞典》翻出来,而且问父亲借来了。”阳子兴高采烈地说着拿出一本《简明德语会话》给哲之看。
“我既想和阳子见面,又想得到那一百美元的导游费,于是就信口说出想带一个比我要熟悉京都的朋友去,你行吗?”
“前年和朋友一起逛过京都,所以我对京都真是很熟的呀。”
九点整,那对德国老夫妇来了。两人都穿着茶褐色外套,戴着橄榄色帽子;帽子的样式虽不同,但看起来像是一对。哲之指着阳子说“阳子”,接着又指着自己说“哲”,因为他考虑到外国人大概很难记住“哲之”这个词。老夫妇“阳子、阳子”地念叨着,一边点头和阳子握手,同样地反复念着“哲、哲”,也和哲之握了手。阳子站着翻开带来的《日德辞典》,指着一个单词给老夫妇看。哲之凑过去一看,原来是“电车”这个词。夫妻俩商量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用德语说开了,哲之听出其中有阳子指出的单语,还有出租车这个词。
“好像是问出租车和电车哪个快。”
“当然是电车快嘛。你告诉他们:乘阪急电车到河原町,由那儿再乘出租车,又快又省钱。”
“我哪儿会说这些话呢。”
阳子指指辞典上“电车”这个词,就走在前面带路了。买票时,夫人递给哲之一个大皮钱包,他只取出所需的钱买了票。一乘上开往河原町的特快电车,哲之首先就给夫妇俩找好座位让他们坐下来,自己和阳子则并排坐到老夫妇后面的座位上,翻开了《简明德语会话》。
“有没有‘想参观什么’这句话?”
不一会儿,阳子找出类似的对话,把这部分指给老夫妇看。夫妻俩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但似乎随即想起,哲之和阳子都不懂德语,便翻开阳子拿着的《德日辞典》,先指指“庭园”,接着又用手指按按“安静的”这个形容词。
“哦,是安静的庭园。京都在星期天不会有什么安静的庭园吧,到处都是乌压压一片的游客。”
阳子沉思了片刻,说:“啊,想起来了,有一处非常安静的漂亮庭园。”
“哪儿?像今天这种好天气,收门票的寺院一定是满员,更何况正巧碰上看红叶的时候。”
“不是寺院,是普通的人家,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独自住在那儿。”
阳子解释说,这户人家在修学院离宫的附近。她在两年前游览京都时偶然从旁边走过,看到那所房子极有气派,而且又是优雅的纯日式建筑,便向里面张望,被像是主人的老婆婆邀请进去,招待了淡茶和点心。阳子还说,她给老婆婆写了信表示感谢,后来又寄了贺年片,老婆婆每次必回。
到了河原町,阳子走进公用电话亭,查了查电话号码簿,便拨动了号码盘。哲之和那对德国夫妇躲开嘈杂的人群,站在马路边一直盯着阳子打电话。每当视线相遇的时候,那对德国老夫妇总是向哲之报以亲切的微笑,哲之也回报以同样的微笑。阳子一出电话亭,便跑过来对哲之说:
“她说请我们去。”
“没有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吗?”
“她说家里虽然没有合德国朋友口味的东西,可你们不必客气,请来吧。”
哲之拦住一辆出租车,请那对老夫妇上车。
阳子说:“庭园里还有房子呢,是所极漂亮的避世小房子,光源氏知道了,都会来微服私访呢。”
过了修学院离宫不远,有个十字路口。阳子让司机向右拐。汽车沿着浅浅的清澈小溪缓缓向上开去,看不到一户人家,一路上都是栗树林和柞树林。来到高高的竹林前,阳子叫车停下来。
“是这儿?哪儿有人家呀?”
“在这竹林里面呀。竹林代替围墙了。”
付车钱时,夫人又把钱包递给哲之。为慎重起见,哲之让司机写好收据,和找的零钱一起放进钱包,还给夫人。到修学院的一路上,有几处似乎能引起外国人兴趣的古老寺院,但这对夫妇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什么兴趣,一言不发地坐着没动。哲之觉得他俩的态度有几分古怪。他跟在阳子后面,沿着竹林中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向前走去。阳光透过树木,交织成无数耀眼的几何图案似的线条。德国老夫妇不时停下来小声说着话。他俩一停下,哲之和阳子也都停下脚步,等着他们。砖瓦屋顶下的大门打开,老婆婆出来了。她很瘦,身穿和服,罩着一件短外褂,戴着小小的方形眼镜,可能是腿脚不灵便,还拄着一根拐杖。阳子跑上前去,说:“打扰您,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我过着冷清的日子,一年里难得有客人来一次,所以高兴啊。接到电话以后,我兴奋极了。”
看她的体形和动作,的确是老太婆了,但说起话来却神采奕奕。阳子向她介绍了哲之和德国老夫妇。
“我叫泽村千代乃,欢迎光临。”老婆婆说出自己的姓名,哲之这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对德国夫妇的名字,于是翻开那本德语会话书,把“你叫什么名字”这一项指给那两位看。看来他们也才发觉自己还没有通报姓名,便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和那位名叫泽村千代乃的老婆婆握手。哲之没有听清二位的名字,只听出姓,便向泽村千代乃解释道:
“总之是某某兰格先生。我也不懂德语,只听出应该是姓兰格。总而言之,反正就是兰格先生夫妇啰。”
“不要客气,请随意。”泽村千代乃向这对异国夫妇说,并把四位不速之客领进自己的宅邸。
“您不是京都人吗?”哲之问道。
“我在东京生活的时间长,不过,如果气氛适合,有时也说京都方言。”
在古老的松树和米槠之间,出现一座宅邸,是平房,正如阳子所说的,面积大概有二百坪以上;由灰泥墙和柏木粗柱子构成的外观,给人以一种简朴而又庄严的感觉。
“庭院面积有两千三百坪。我喜欢自然庭园,让花草树木自由生长。不过这是我故去的丈夫特意从远处请来的小堀远州派园艺师建造的。走下那片高出一截的草坪,有一个巽池,旁边盖了间茶室,丈夫去世后再没有人使用,现在是我午睡的地方。”
老婆婆对着比自己小七八岁的两个衣冠楚楚的外国人讲了这样一番话,大概她完全没有在意对方并不懂日语。那位德国先生打开《德日辞典》,指着“寺院”这个单词。哲之摇摇头,从那本德语会话书中找出“这是她的家”这句话指给老夫妇看,他俩发出了感叹声。当他们踩着边上长满青苔的圆形踏脚石走到宅邸玄关时,兰格夫妇叫了声“哲”,让他停下来,把一个信封交给他,像是说好的导游费。哲之道了谢,并把信封装到口袋里。摸着要比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厚,哲之想,或许里面装的钱比一百美元多一点吧。有两个女佣等在门口,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另一个十八九岁,看表情有些忧郁。泽村千代乃请四位客人进屋,可兰格夫妇以动作示意想要观赏庭院。
“他们俩大概想自己从从容容地走一走吧。”泽村千代乃说着又吩咐那个中年女佣,“把他们领到茶室去吧,从那儿既可以看到水池,观雪灯笼上还落了红叶,风景很不错呢。”
哲之把自己的表出示给兰格夫妇看,指着辞典上的单词,加上手势,告诉他们:现在是十点多,请在十二点回到这里来。兰格夫妇重重地点一点头,又和阳子、哲之及泽村千代乃一一握手。宽阔的庭园里,到处都落着啄食的野鸟,还有鸢从茶室那边飞起来。当兰格夫妇从庭园的高处向斜坡下面走去时,阳子和哲之被请进了客厅。
老人在年轻女佣的帮助下在坐垫上坐下来,她端详着阳子的脸,微微低头致意道:“谢谢你每年给我寄贺年片。比起头一次见面那时候,你可真像个大人了。”
“您也很精神呀,好像比上次还年轻了。”
老人听了阳子的话,笑着摇了摇满是褐斑的细瘦的手说:“我很注意,每天尽可能地走走。就这样,腿脚还是越来越没劲儿。”
壁龛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两只鹤伫立在雪原上,画前摆着一只小小的白瓷花瓶,瓶里开着一朵白山茶。阳子看着哲之哧哧一笑垂下眼帘,她用这种形式把用语言不能表达的内容告诉了老人。哲之不知道她这是故意要告诉的,还是无意中做出的小动作。他感觉到了老人的视线,因此不能毫无顾忌地对阳子回以微笑,可一时又想不起合适的话题,便只好把手伸进口袋里找香烟。
“兰格先生运气真好,这么漂亮、安静的庭园,找遍京都城也不会有第二处。”阳子说。
“刚才提到我过世的丈夫,其实并不是我真正的丈夫。”泽村千代乃对哲之讲道,“这所宅邸主人的名字我不告诉你,因为他在东京有正式的太太,也有孩子。实话对你说吧,我是他的外室。去世前三年,他就一直住在这儿,几乎不回东京。”
“是吗……”哲之边听边附和道。
“所以,他死的时候,闹得很凶。不是有这么些土地和房屋吗?那边把官司打到法院去了,说她们是当然的继承人,可是遗嘱里却写着修学院的土地和房屋都留给我。不过,接受了这一大笔财产以后又发生了大问题。继承税数目之大,听了简直要昏过去,我差点儿没把这笔财产还给他家。但是朋友们劝我:如果实在不好处理,可以卖掉……”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改换了话题,喃喃说道,“这对老夫老妻和和睦睦地到外国旅行,可真是不错啊。”说着,她看了看哲之,又看了看阳子,微微笑了。
哲之从口袋里掏烟盒时,把刚才兰格夫妇给的那个信封也一起掏了出来。他又摸了摸,觉得信封里的东西比刚拿到时还要厚。
“兰格先生说好了给我一百美元,可这个信封也太厚了吧。”哲之对阳子说。
阳子看看信封,说:“是不是十张十美元的票子?”
哲之拆开信封,发现里面的钞票远不止十张,而且都是一百美元一张的崭新纸币。
“这——是什么意思?”哲之把信封里的东西放到桌上,看着阳子和老人说。接着数了数钞票,哪里只有十张啊。
“至少两千多美元呢。”哲之说。
阳子又一次看了看信封里头,发现有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德语。
“是兰格先生搞错了,把这个当作给你的那个信封了。”
哲之认为没有人会把仅仅装着一张一百美元的信封和装着二百多张钞票的信封弄错。他注视着泽村千代乃,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叠钞票上,同样一脸的纳闷。哲之的目光遇上老人的目光,二人对视片刻后,哲之慌忙站起身,与此同时,老人呼唤女佣的声音也在幽静的宅邸中回响起来。
哲之跑过擦得极干净的长走廊,连鞋都没穿就跑出玄关,跑上通向院子的那条路。割得短短的草坪扎着脚心,他仍然全速跑过平缓的绿色小丘。野鸟受惊飞起,鸣啭声汇成一处升上高空。巽池和茶室就在前面,池水柔和地闪耀着,使茶室的墙壁和小小的纸拉门反射出黄色云彩一般的光。哲之在茶室前跘了一跤,摔得肚子好痛。他大喊一声“兰格先生”,打开茶室的门,飞速跑进四叠半大的屋子。茶室朝东,陈设简朴,门口上方有大小两扇窗,北侧还有竹格窗,柔和的阳光透过所有的纸门纸窗撒满整个房间。德国老夫妇伸着双腿并排坐在那里,面色苍白,一看到哲之,便慌忙把手里拿的东西塞进口袋里。
“你们要干什么?如果是观赏庭园,就应该打开窗户啊。藏到口袋里的是什么?”
德国夫妇肯定完全不懂哲之的日本话,但他俩不约而同地把异乎寻常的清澈目光投向哲之,一言不发;脸上已不见刚才那种微笑,面颊上的血色也消失了,仿佛绝望的病人一般无力,望着哲之的蓝眼睛里还带有几分犹疑的神色。哲之把手掌伸到他俩眼前,表示要他们交出收到口袋里的东西,然而这对夫妇俩纹丝不动,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哲之。
过了片刻,响起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是阳子和那个领他俩到茶室的中年女佣。女佣看到这二位平安无事,便又跑回住宅。阳子在北面的竹格窗边坐下来,对哲之说:“哲之,你也坐呀。”
哲之把茶室的三扇窗户悉数打开了。泽村千代乃拄着拐杖,由那个年轻女佣搀扶着走下那片突起的草坪,朝这边来了,中年女佣拿着那个装有钱的信封跟在后面。
“我刚一走进茶室,就看见他俩慌慌张张地把什么东西藏到口袋里了,我让他们拿出来,可……”哲之说。
泽村千代乃把那个装着两千多美元新票的信封静静地放在兰格夫妇面前。
“语言不通,真不好办哪。”她自言自语地说完,吩咐年轻女佣道,“你去请熊井先生来吧。如果不在家,就给他公司去电话。他说过,星期天要去公司处理一些琐事的。”
那女佣刚要走,她又用严厉的口气命令道:“你就简单地把情况告诉他,请他快点来。而且,你也要跑着去,不要磨磨蹭蹭的。”然后又招手叫中年女佣过来,对她说,“好久没喝茶了。对不起,请把火生上,然后把那种今烧红茶碗拿来,就在我房间的柜子里。”
两名用人离开之后,泽村千代乃走到壁龛前,把香炉拿在手上,说:“熊井是这所宅院故世主人的外甥,现在独立经营一家小贸易公司。他以前在商社工作,曾驻德国七年,大概能和这两位从容交谈的。”
“对不起。”阳子沮丧地说。
“哪能让阳子赔不是呢。”泽村千代乃笑着注视着全身紧张、缄口不语的兰格夫妇说,“现在这儿没有任何人需要赔礼道歉。”
中年女佣搬来生着的炭火,把茶罐也灌满了水。
“点根香吧。”
哲之听泽村千代乃这么说,便关上窗,请兰格夫妇面向茶罐,他俩痛快地把身体转过来。
“这种香是很久以前别人送给我的,叫花橘,是一种非常名贵的香啊。”
泽村坐在主座,挺直腰背,久久地望着茶罐。哲之对茶道一窍不通,但是他觉得,泽村千代乃似乎并不准备借稍后即将举行的茶事,来抚慰兰格夫妇,让这两位异国人士倾吐自己的心曲。花橘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四叠半的空间。哲之心想:兰格夫妇手里拿的大概是什么毒药,如果迟两三分钟赶来,他俩可能已经服毒了。他蓦地一惊,扫视了一下整个茶室,因为他觉得金娃似乎又被活生生地钉在这间茶室的柱子上。
泽村千代乃把红茶碗拿到自己面前,将袋子里的茶叶罐拿在手里。除了阳子,其他三个人都没学过茶道,不懂茶道的规矩,他们不知所措地以笨拙的姿势喝下这满是泡沫的绿色温水。
喝完茶,泽村千代乃突然冒出一句:“真冷清啊。如果茶事尽是这么冷清的话,一定会觉得死特别富有魅力吧。”她吸了一口气,又补充道,“二位虽说没能在这里死去,也一定会在别处达到目的的,这碗茶就算是告别吧。”
“您为什么这么想?”哲之问。
泽村千代乃对此没有作任何回答。哲之把放在榻榻米上的那只装着美钞的信封递给兰格先生,兰格抽出一张放到哲之膝头。这时,茶室门外传来那年轻女佣的声音:
“熊井先生来了。”
“请进。”
熊井四十四五岁,矮个儿,圆脸,但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印象。他端坐在茶室进门处,泽村千代乃把那张密密麻麻写着德语的纸条交给他。刚才她没把这纸条放回信封里,而是把它掖在了自己的腰带间。在熊井浏览字条的时间里,兰格夫妇时而不安地互相对视,时而又以坚毅的神情注视着四个日本人。
“总而言之,我先把纸上写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吧。”熊井嗓门宏亮,说完,他把目光落回字条上。
“我,弗里德里希,兰格,和妻子蓓蓓莉·兰格在日本给许多不知姓名的热心人添了不少麻烦,对此,我们首先深表歉意。请将我们的死讯通知下面这个人,他是我们的儿子。随后请先用这些钱将我们的遗体火化,如果我们儿子不到日本来,就请将骨灰寄到以下地址。是否对我们的尸体进行病理解剖,由贵国有关人士决定,不过在此我们自己先证明:是氰化钾致死。我们俩是自愿服毒的。当我们下决心一死时,商量过许多,最终一致决定到东洋某个极其美丽安静的地方去死。于是卖了房子、家具,卖了仅有的一点珠宝和汽车,筹得相当大的一笔钱,把其中的三分之一给了两位经济困难的朋友,三分之一捐献给了有我们圣神驻守的教会,剩下的充作去东洋的旅费。信封里的二千五百美元是剩下的最后一点钱,请用来处理我们的遗体。我们给不知名的、热心肠的日本人带来许多麻烦,谨此再次由衷地表示歉意。上帝呀,请赐给这些人们永久的幸福吧!”
泽村千代乃听完,伸直腰背,挺起胸膛,肩颈处焕发出一股旺盛的生气,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她已年过八十。泽村就这样默默无言地久久凝视着眼前的茶罐。突然,她微微一笑。这微笑,乍看是一种安详而又充满慈爱的老人的微笑,然而哲之却看出这微笑背后隐藏着难以形容的可怕而又残忍的恶意。他打了一个寒战,等着泽村千代乃继续往下说。
“请告诉二位,就说他们已经死了,在我家的茶室达到了目的。”
熊井把她的话翻译成德语,告诉了兰格夫妇。兰格夫妇沉思了片刻,他们似乎不太明白泽村千代乃这番话的意思。
“我认为茶道是观生望死的仪式。它也许和你们所信仰的上帝一样。我认为茶道也是一种宗教:待在茶室里,主人和客人都死,出了茶室便是生。所以,一出这间屋子,即使不愿意,也得活着。”
兰格夫妇侧耳倾听熊井一口流利的德语,也不知这对欧洲老夫妇对泽村千代乃的话究竟听懂了多少。不过兰格先生听着熊井的翻译,会不时地点点头。
“我们回到屋里去吧。熊井先生,你请二位详细谈谈情况。人嘛,突然起了死的念头,同样也会突然想活吧。”
哲之和阳子搀着颤颤巍巍的泽村千代乃走出茶室。野鸟又飞回来了,在院子的草地上鸣叫着。观雪灯笼周围散落着红彤彤的红叶,日影斑驳,撒于其上。走到院子里最高的一块地方,泽村千代乃轻声说了一句“晒晒太阳吧”,便在草坪上坐下来,抚摸着那条病腿。然后,她和哲之、阳子一起眺望着茶室,说:
“我和他是五十多年前在一次茶会上相遇的。”
“‘他’指的是您的丈夫吗?”阳子问。
泽村千代乃微微笑着说:“不是丈夫,是主人,画引号的。”
“那是我三十二岁的时候。他不惜重金给我买下高级茶具,都是名贵的东西,有茶壶、茶碗、茶勺和茶罐。刚才用的雪珠茶罐就是其中之一。他对茶道一窍不通,但是说到千利休如何如何,那个时代的名茶师又如何如何,这些知识却是非常丰富。稍微懂一点茶道的人,都会提起千利休为什么自裁这个话题,好像不研究,就不算懂得茶道似的。他和我都是这种人。关于千利休之死有各种说法,一说是对丰臣秀吉的讽刺,一说是挑战……不过,直到最近,说是最近,那也是两年多以前了,我才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哲之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刚才泽村千代乃那种难以捉摸的微笑。他对茶道一无所知,关于千利休,也只知道他是丰臣秀吉时代的茶师,以自裁而告终这点事实,因此非常想知道泽村千代乃究竟从千利休之死中明白了什么道理。然而泽村千代乃却像受到强烈光线刺激似的眯起眼睛望着巽池,再没往下说。
“利休是为什么死的?”哲之刚一张口,阳子就发问了。于是泽村千代乃终于又说起来——
“说起秀吉,他再怎么一手遮天,也不过是贫苦农民出身,利休怎么会怕他呢?他根本没把秀吉放在眼里。大约两年前的一个早晨,我很早就醒了,不知怎么,想煮茶喝。女佣还在睡觉,没办法,只好自己生好火到茶室来。忘记用什么茶具了,对茶碗倒有印象,就是刚才用过的今烧红茶碗。我独自一人端坐在拂晓前的茶室中,凝视着茶碗里的茶水,心说:从二十岁起开始学习茶道,至今已经六十多年,我究竟从茶道中悟到了什么呢?就在这时,茶在我眼里突然变成了绿色的毒药。与其说是毒药,也许不如说就是‘死’更合适。‘死’就在茶碗里,而我就活在它的旁边。想到这里,我立即省悟到:在很早很早以前,利休就觉察到这一点了。‘死’就在茶碗里,而活着的人自己喝,也请客人喝。几千次、几万次重复着这一过程的茶师,尤其是像利休这样的名茶师,不可能悟不到死的秘密。因为对利休来说,茶道肯定是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种宗教了。”泽村千代乃讲到这里,沉思片刻,接着又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这种想法怎么能说出口呢?所以利休大概就只好用自己死这一行动来证实自己所悟出的死的秘密了。秀吉要他剖腹的命令,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正好是个借口而已。有成千上万的武将,喝过他点的茶,奔赴战场魂断气绝,对这些他都无所谓了,他要以一死来证明对于死亡的不可与人言的领悟……我想,他肯定是这样想的。在两年前一个冬天的黎明,当我看见了眼前红茶碗中的死的时候,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在茶室里睡午觉。于是对这个问题就越来越清楚了:睡着的我是死,醒过来就是生。无论是死是生,我就是我。生死、生死、生死……利休就是想通过死来悟出这个道理的……”
泽村千代乃看着哲之和阳子笑了,像是对自己忘乎所以地发表议论感到不好意思似的。这笑声使哲之觉得兰格夫妇和熊井所在的茶室仿佛成了一座有屋顶的幽雅的坟墓。哲之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那个他变成一条蜥蜴,生生死死反复几百年的梦,和泽村千代乃这个既可理解为深奥,又可理解为自以为是的推理,有着密切的联系。饲养金娃似乎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哲之此刻考虑该结束这项工作了。定睛望去,院子周围的朴树和米槠的枝条在摇曳,一摇,就落下片片树叶。哲之想:等到明年春天,而且是个真正风和日丽、天暖地温的好日子,就把钉子从金娃身上拔下来。因为他考虑到,如果现在把钉子拔掉,负了新伤的金娃或许会经不住冬天的严寒而死掉。
茶室的门开了,兰格夫妇和熊井走了出来。
“现在几点了?”泽村千代乃问。
“快十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