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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我已经向饭馆预定了京都菜,该送来了。正是时候。那个饭馆的盒饭分量适当,味道也好,对二位现在的身体来说正合适。”泽村千代乃说着站起来,掸了掸沾在和服上的干草。

兰格夫妇紧挨着佇立在巽池边,一直凝视着水面。熊井沿着庭园中的斜坡上来了,把两个小白纸包交给泽村千代乃,说:

“是氰化钾。”

“能交出来就太好了。”

“我对他们说,想死,方法有的是。不过,如果身上还带着这种东西,我们就不能把你们二位从茶室放出来。”熊井一边向宅邸的大门走去一边解释。

“你问了原因吗?”

“说是有个儿子,在慕尼黑当律师。这对夫妇在离慕尼黑一百公里的镇上买了所房子,靠养老金生活。夫人一说媳妇嫌弃她,她的丈夫也耸耸肩说儿子讨厌他。相距仅仅一百公里,这两年里却从没来过一次,有事总是打电话。大概两方面都各有各的缘故。不过,就是打听得再详细,我们也解决不了,我也就没问下去。”

“哪个国家都一样啊。”泽村千代乃说。

“兰格先生说,不知是妻子先去还是自己先去,总有一天一定会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一想到那时凄凉的情景,就无法忍受。”

“你给那个儿子写封信。如果他是律师,大概不会缺钱花吧。告诉他,由于如此等等的原因,你的父母决心死在日本,问他打算怎么办。”

“嗯,您让写信,是这会儿马上就写吗?”

“可是,只有这个法子呀。这二位把房子、土地都卖了去旅游,只剩下两千几百美元,连回国的机票钱都不够。即使回去了,也只有在儿子那里落脚了。”

哲之听着熊井和泽村千代乃的对话,猛然想起老人在茶室里说过的话:“二位虽说没能在这里死去,也一定会在别处达到目的的,这碗茶就算是告别吧。”尽管如此,泽村千代乃却并不想让这两位异国人士去死。无论是茶室里的这番话,还是刚才发表的那番对利休之死的看法,他觉得都令人感到不寒而栗。这时,年轻女佣过来告诉主人饭菜送来了。

“我去叫那二位。”

哲之说着,快步向巽池走去。兰格夫妇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向哲之说了句什么,好像是道歉的话。当哲之比画着告诉他们饭已准备好时,这二位充满歉意地互相看了一眼,说:“谢谢,十分感谢。”

兰格先生在桌边坐下,看着日式饭菜,问熊井:“这是什么?”

熊井侧着头思索着:“冻豆腐,怎么说才好呢?”

泽村千代乃笑着说:“只能说dòngdòufu了。”

吃完饭,女佣端来了甜瓜。熊井和兰格夫妇谈了一会儿。

“这二位说,给您添了意外的麻烦,又承蒙招待这样美味的日本料理,我们死不成了。一定是上帝不允许我们这样做。一个人一次没死成,肯定再不会去死了,请您放心。”

泽村千代乃听完熊井翻译的话,两眼看着甜瓜,一边用匙子吃着瓜,一边说:“问问他们,打算怎么回国?”

兰格夫妇没有吱声,泽村千代乃蓦地抬起头,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兰格夫妇说:“太凄凉了。为什么人生的最后会变得这么凄凉呢?这一辈子为的是什么?”

熊井把这话翻译了。兰格先生整了整松了的领带,用平静的语调讲起来,熊井几乎是同声传译——

“我也是这样想。我退休后,在乡村买下一所小而舒适的房子,想着从今以后就要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了。可什么是新的人生?马上,在我的心中产生了自己已经过时的想法。我出生在贫苦的家庭,高中毕业后当了印刷工。那时,爆发了一场大战,我参加了对法军和英军的战争。虽然我自己并没有看到,但我射出的子弹一定杀死了一些人。德国战败后,有过一段很长的艰苦时期,就在那时候,我和妻子相识了,开始一起生活。不久,原来那家印刷公司恢复生产,我又回到了那里,满身污黑地捡了十年铅字,后来机器夺走了我的工作。我一心要让自己可爱的儿子成为医生或律师,因为我想让他从事只有人才能做的、而且受人尊敬的工作。儿子反抗了,说他要当厨师。但是我没有允许,我从不算多的收入中挤出钱来为他请了家庭教师。现在想起来,儿子多么温顺呀,尽管他不愿意,还是实现了我的梦想。但这是我的梦想,不是儿子的。当他领着女朋友来的时候,我和妻子都看不上那姑娘。不过我想,至少应该给他选择自己妻子的自由。律师这份工作也好,妻子也好,对儿子来说似乎都不合适。儿子是个厚道人,干律师这行,显得太温良了,所以让工作伤了心。他妻子虽漂亮,但好奢华讲排场,她的歇斯底里使儿子变成了个醉汉。儿子爱喝烈酒,一喝酒就向我大发脾气,喊叫着:我现在也还是想当厨师!他这个人不喝酒是不会发脾气的。一天,我对儿子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那时,我说的是真心话。于是儿子不到我们这儿来了。当时我和妻子都已经七十六岁,哪儿还有什么新的人生。如果打算寻求新的人生,大概只有死路一条——我不知不觉这样考虑起来。今年春天,有两个自幼就很好的朋友像约好似的同时死了,这件事促使我想到了一些问题:有许多孤独的老人,他们只是在等待而已。我怕等,想着与其等待,倒不如主动过去。妻子害怕,但是我劝她说:我们已经活得够长了,将来如果一个先死,剩下另一个就孤零零的了,那不是更可怕吗?”

哲之想,妈妈这会儿可能正在店内打扫卫生呢,她的身体太弱了。他只顾想着自己的妈妈,连泽村千代乃和自己讲话都没听见,经阳子提醒,他才慌忙朝泽村看去。

“请给饭店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今天兰格夫妇在京都过夜。二位与其又回到乱哄哄的大阪,不如今晚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兰格夫妇拼命做手势表示谢绝,泽村千代乃又微笑着说,“你们给我添了麻烦,所以有义务照我的话去做哟。”

听了这话,这对老夫妇才沮丧地低头不语了。哲之觉得直接去饭店,把情况悄悄告诉岛崎科长似乎比打电话妥当,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泽村千代乃,泽村也说:“虽说麻烦点,但这样做似乎好一些。”

哲之和阳子出了泽村家大门,走下坡路,叫住一辆出租车。在车上,精疲力竭的阳子把头靠在哲之肩头,她身上原先的那股古龙水味道已变成了太阳晒过的香味。哲之不能自已,他想拥抱阳子。于是,他说出了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这种时候所用的暗语:

“金娃在叫我们。”

他想,阳子肯定会认为岂有此理而拒绝他的,但阳子小声说了一句:“嗯,没关系。”并握住哲之的食指,“傍晚之前能到大阪就好了吧?”

阳子故意大着舌头说出这种含混不清的话,虽然说起话来无精打采,但她明确地表示出她自己也有这种欲望。

街那面耸立着情人旅馆的霓虹塔,到晚上,它将会给一家家的屋顶和行道树罩上各种各样的颜色。哲之叫出租车司机停车,那司机故意来个急刹车把车停住,从反光镜里瞪着哲之问道:“不是到河原町吗?”

“对不起,我想起一个朋友的家就在这一带。”哲之辩解着付了车钱,心里却在说:在哪儿下车难道不是乘客的自由吗?人们的心为什么这样杀气腾腾的?街上又肮脏又喧闹,人人满脸怒气、烦躁不安。那司机咂咂舌,不屑地递过来找的零钱,快速开车远去。哲之在脑海里描绘着司机那张不带半丝幸福神色的脸,同时向阳子望去。

“太累了,不知为什么,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

“你不是说金娃在叫我们吗?”

阳子的脸在秋阳的照耀下,显得比往日更加美丽。阳子所拥有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温婉,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想到这里,哲之顿时失去了使阳子得到幸福的自信心。

“大白天的,让人看见咱们从饭店里出来,多不好,是吧?”

“可现在又没时间到你公寓去……”

哲之默不作声地看着脚边的落叶。

“金娃在呼唤……”阳子呢喃着拉起哲之的手。沿着寺院墙壁走,路自然地拐向左,一直通向旅馆门口。路对面,有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正在兴致勃勃地滑旱冰,其中一个看到哲之和阳子便起哄说:

“瞧,进去啰,进去啰!”

两人走进旅馆,听到起哄声中夹杂进了一些下流话。

“这些家伙,每当客人进出,就说些胡话,瞎起哄。”一个汉子从旅馆里出来嘟囔道。他把哲之和阳子撇在楼梯口,自己走到大门上去喊叫:“喂!不能到那边去吗?!”

“我们愿在哪儿玩,就在哪儿玩。”

听到那汉子奔跑起来的脚步声,还有孩子们逃开时旱冰鞋在路面上滑行的声音,哲之和阳子面面相觑。阳子微微一笑,哲之也回以微笑。

“让二位久等了。”那汉子一回来就说。他摆好两双拖鞋,又说,“我们这里嘛,白天到六点之前,不管待几个小时,价钱都一样。不过,分三千日元、四千日元、五千日元三等房间。好,两位要哪一等?”

他声音洪亮地作了说明,那口气,活像菜市场的鱼贩子在和顾客交涉。

“要是四千日元的房间,就带浴室。”

“好,就要这样一间。”哲之回答说。

那汉子随即大声喊道:“领两位到四千日元的房间去。”

原以为这一声喊叫就是信号,会有服务员出来引路,谁知并非如此,是这汉子亲自从柜台里拿来房间的钥匙,亲自按下电梯的按钮。进到房间里以后,他敲敲浴室的镜子,敲敲墙壁,把装着廉价复制画的镜框拿开,说:“没有装偷窥的机关,请两位放心。”

然后他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名片,上面印着“顷再莱”的字样。

哲之看着名片上的字问道:“怎么念呀?”

“qǐng zài lái。”

“哦?”

“我的名字就叫请再来。”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当然不是啦。如果真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我会恨我爸妈的。”他离开房间时,对两人讨好地一笑说:“还请再次光临!”

哲之皱起眉头看着名片,耳中听到阳子的窃笑声。她仰卧在床上,双手捂着嘴一直在笑。哲之也笑了起来,他倒在阳子身上,叫她一起去洗淋浴。阳子依然笑个不停,说会把烫好的发卷洗没了,不愿洗淋浴。哲之执拗地要她洗,说小心不把头发淋湿就行啦。阳子不再笑了,久久地默默凝视着离自己不到五公分的哲之的眼睛,伸出双臂环住哲之的头,然后沉静地说道:

“我,会怎么样呢?”

轻微的人声发出奇怪的回响,分不清是从头上、隔壁房间,还是从走廊里传来的,回声冷清地包裹住哲之与阳子。他们险些把两人共同的不安在话语和表情中表现出来,好在房间里的热度阻止了这一点,暖气热得几乎使人出汗。

“不知道。就连一个小时后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哲之只勉强回答了这一句话,便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阳子的颈侧。

“我想,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一切听其自然发展,如果没这种决心,女人就不能结婚,不是吗……”

阳子主动把嘴唇靠上来,然后又移开了问道:

“哲之,你坚强吗?”

“我很软弱。”

阳子又把嘴唇凑过来,愉快地在哲之的嘴唇上来回吻着。

“哲之,你能长寿吗?”

“好像会早死。”

“是赚钱好手吗?”

“最没办法。”

“你会搞外遇吗?”

“也许会。”

哲之的回答并非玩笑,阳子好像完全清楚这一点,她站起身说:“好热。”

“是呀,这里是让人赤身裸体的地方。”

“请再来……”

阳子喃喃着走进浴室。她脱衣服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不久就响起了淋浴的水声。哲之在床上脱光衣服,走到阳子所在的地方。阳子背对着他,头往后仰,正在洗淋浴,他尽情地欣赏着她的裸体。浴室狭小,很快笼罩在蒸汽中,水花溅到哲之的脸上、胸前,又流下去了。他伸出双手,抓住阳子的腰把她拉向自己,爱抚着她身上紧绷的地方,让她放松下来。

“我身上有痣。”

哲之为阳子擦香皂,她搂住他的脖子这样说道。

“我知道。屁股和心窝都有一颗大的。”

阳子摇摇头,说最最难为情的地方也有。热水把两人的头发淋得贴头皮了。哲之和阳子冲着淋浴,在瓷砖上坐下了。哲之把香皂擦满阳子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又用掌心一遍一遍地搓洗。无论哲之的手掌抚摸到哪里,阳子都绝不会把身体蜷缩起来,只是把哲之搂得越发紧了。哲之把头伸离阳子的臂弯,盘腿坐好,双手支在瓷砖上,告诉阳子她的身体有多美。阳子侧坐着,学他双手支地,静听他的甜言蜜语。哲之说想要看看最最难为情的地方的那颗痣。这样的话,阳子就必须打开身体——肯定还是生平头一回,并把身体尽量后仰。阳子依言这样做了,痣露出来了。蒸汽和她身上滑落的热水,使这颗痣若隐若现。所以在哲之眼里,这颗痣成了金娃的眼睛,成了金娃眨动着的小眼睛。他把阳子的身体合上,把她抱入怀中,说:

“其实我很坚强。”

阳子点点头。

“我能长寿哟。

“也有赚钱的本事。

“不搞外遇。”

阳子每次都点点头。但无论身、无论心,得到爱抚的倒反而是哲之,上了床后也是一样。哲之把自己所知的少数几种性爱技巧用心倾注于阳子身上,但他感到,反倒是自己,得到了闭着眼睛听凭自己摆布的阳子无穷尽的爱抚。

过了几个小时以后,两人几乎同时想起兰格夫妇的事情。就在刚才,他们忘记了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人生悲剧,沉浸在只有两人享受的欢乐时光中了。哲之想起,两人在紧紧拥抱时,欢乐之中不断闪现着令人忧伤的落寞。为什么竟在如此的至福时刻感到愁闷呢?他认为这一定是因为自己贫穷之故。即使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为数不多的工资的一大半,也要用于偿还父亲留下的债。尽管如此,阳子仍然在浴室的瓷砖上按照自己的吩咐摆出姿势。以后每当阳子想起这件事,一定会为她自己的姿势感到脸红,进而眼泪汪汪吧。阳子不惜那样打开身体展现给自己看的那颗痣,又是什么呢?阳子洗淋浴的时候,为何竟能一边任凭自己把香皂抹到不该抹的地方,一边把身体放松得那样柔软呢?一直在动的自己,为何竟能得到一直不动的阳子那样激烈的爱抚呢?

哲之心中浮现出从大阪站到公寓那段漫长路程的景色:坐上拥挤不堪的亮砖红色电车前往京桥;京桥站的站台上满是唾液痰迹、呕吐物、烟头和泥土灰尘,这些东西黏在一起就像一层厚厚的膜,他要从这个站台走下楼梯前往片町线的站台;充满了铁锈味儿的电车是用旧了以后才转到地方铁路线上来的,从车窗中可以看到污水沟与工厂;起重机的响声一路不断;污水沟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冒着沼气;无论在此下车多少次,住道站仍使人感到陌生,站上脏兮兮的日光灯忽明忽暗;乡下的地痞流氓聚集的商业街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大蒜味儿;总有人在唠唠叨叨说醉话的小酒馆、玩具店、染上皮肤病的一群野狗、铁路道口、澡堂的烟囱——寒冬、酷暑,总是这一条路:看形状相同的分售住宅的阳台上晾晒的一片衣物,上铁皮楼梯,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金娃就在房间里等着自己。哲之想着,紧紧抱住了阳子。

“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妈妈肯定觉得不正常呀。”

“你就说只有京都下了雨嘛。”

阳子扑哧一笑,穿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整好头发。

两人一下到柜台,那汉子就说:“哎呀,我说过六点以前不管待几个小时价钱都一样,怎么这就走啦?”

哲之含混地一笑,递过钱去。

“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美人儿,五六个钟头也不放她走的。”他说着走到大门口外朝两人招招手,“没有一个人,你们就大模大样地走吧。”

走到街角处,哲之和阳子回头一看,那人忽然扬起手,点头致意道:

“还请再来。”

“如果到京都来,咱们真的再来这家旅馆吧。”哲之说。

“带上吹风机和卷发器。”阳子这样回答说,脸刷地红了。

听完哲之的汇报,岛崎科长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后果可严重啊。”接着他马上给前台挂电话。

“请对前台主任保密。”哲之说。

岛崎将听筒贴在耳朵上,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你就放心吧。

“井本科长今天值白班吗?”他问前台道,然后用手捂住话筒,向哲之解释说,“井本和我是同一批进来的,嘴可严了。”说着眨了眨一只眼睛。

看样子井本接了电话,岛崎告诉他有事相商,请来一趟,便挂断了电话。井本马上就来了。接待科的井本科长看上去像个乡村小学严谨耿直的教务主任,他是这个饭店外语能力最强的人,英语和法语都相当标准,经常受到外国客人由衷的赞赏。井本沉思了片刻,走出办公室。走回来时,他说:

“今晚的房费兰格先生已经预付了。”然后点着一支烟吸了起来,“把今晚的房费退了吧。出了这种情况,能让他少花点钱就……”他喃喃说着低下头去,就像碰到了一件十分头痛的事,“我也有母亲,八十八岁了,也是和我老婆合不来。不怕你们笑话,上个月她自己进了西宫的养老院。说是养老院,倒是个私立的设备完善的地方,与那种阴郁可怕的地方不同,不过……我一方面觉得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又感到自己太不孝了,不知怎么的,心里总不踏实。”

哲之从职工专用的后门出来,正要向阳子等着的咖啡屋走去,岛崎科长赶上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和你说一下就业的事。就我个人来说,希望最近就能得到你的答复。”

“我已经决定了,这事就拜托您了。”

岛崎欣喜地望着哲之:“是吗,真的决定了?好,那就交给我吧?”说完,便急匆匆地返回办公室去了。

哲之在心里说道:不过,只干十年。在这十年里,我要拼命工作,攒够了钱,就照父亲说的那样自己去经商。虽说目前还完全搞不清自己适合做什么买卖,需要多少本钱,但两个小时以前阳子那难以琢磨的爱抚给了他勇气。

阳子在咖啡屋打电话,将饭店方面的处理意见告诉了泽村千代乃。打完电话回来,她变得无精打采的。

“怎么啦?”

“说是写信太费时间,就往慕尼黑打了国际长途。”

“他们的儿子会来接吧?”

阳子摇摇头。

“说是他俩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也就是说愿意死就去死吧?”

“泽村婆婆也感到有些意外。我该怎么办……是我把兰格夫妇领到她家去的。”

自己年迈的双亲打算在异国服毒自杀,而且又没有钱买回国的机票,做儿子的却满不在乎,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儿子?哲之推测,兰格先生肯定隐瞒了自己与儿子不和的真正原因。

“据说是两点半挂的电话。西德和日本的时差是八小时,那么那边就是早晨六点半吧?泽村婆婆说,听兰格先生儿子的语气,像是已经喝得大醉。她说,打算过段时间再打一次电话。”

“不管醉得有多厉害,都从日本来了这种电话了,醉也好,什么也好,都该清醒了。”

阳子没有搭碴儿,抚弄着烫卷儿已经平掉的头发,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累了。”

“回家好好休息吧,我送你到车站。”

“你也回去吧?”

“我去妈妈那儿看看。光是打电话联系,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今天是星期天,妈妈干活的那家饭馆也休息。”

阳子一度通过检票口,走到了通往月台的台阶底下,却又跑回来,坚持要和哲之一起去。哲之这才想起来,母亲和阳子已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因为他俩是从御堂筋那边走到北新地大街的,所以离大街西头的“结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北新地一带俱乐部和饭馆密集,星期天几乎都关门,如果没有塑料桶里的垃圾发出的臭味儿,甚至会使人认为这条街是座废墟。偶尔能见到穿着整齐的西服、系着上等领带的年轻男子百无聊赖地站在某家店铺前面,他们虽然都很英俊,但一举手一投足却都表现出委靡与放纵。“结城”的二楼还亮着灯,哲之凝视着这灯光,一时间很想从明天起就和母亲一起生活。只要有一方贤惠,婆媳就能和睦地过日子。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阳子。

“我喜欢你妈妈呀。”

大概没有一开始就打算和媳妇吵架的婆婆,应该也没有哪个媳妇一开始就想和婆婆过不去的,可为什么就很少有婆媳关系和睦的家庭呢。哲之总觉得这是因为有一种东西存在的缘故,这东西应该称之为构成女人这种生物的根源的核心。

哲之敲了敲“结城”的门,二楼的窗户开了,母亲探出头来。

“晚上好!”

阳子就像看到亲密的女友一样,毫不拘束地笑着,蹦蹦跳跳地招着手。

“哎呀,阳子小姐,好久没见了。”

哲之的母亲愉快地笑着,把窗子关上了。接着听到给大门下锁的声音。哲之隔着磨砂玻璃看到母亲的动作,他立即明白了:对自己和阳子的到来,母亲是何等的喜悦。

母亲一见阳子,脸上便露出惊异的神色。

“怎么弄的,你这头发……”她说着便把他俩领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泡茶。”说完,母亲便到楼下去了。

“我都说了,瞧你把我的头发弄成这副鬼样子。”阳子噘起嘴,狠狠地瞪着哲之。

“我不是说过不能从头上淋吗,你不听,才搞成这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时候,我只是想,管它呢,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是顷再莱不好,是他使你产生这种想法的。”

话一出口,哲之就想,或许真是这样。他眼前浮现出位于京都贫民区一角的那间情人旅馆,那地方真显得僻静。推开大门进旅馆的刹那间,油然而生一股哀愁:店主人诙谐的话语中充满了善意;人的心情以细微的现象为媒介,以惊人的速度在变化,在这种飘忽的心情支配下生活,何其愚蠢!每当哲之沉溺于这些想法中,金娃必定会条件反射般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左右摇摆着它那尾巴。

“怎么坐在这儿?到被炉那儿去坐多好。”

哲之的母亲用盘子端着茶壶茶碗走进屋来,一进门就对阳子这样说道。阳子照她说的坐到被炉里,然后向她打听厕所在哪儿。等阳子确实下了楼,母亲捅了捅哲之的脑袋说:

“你一个男子汉怎么马上就干这种事?”

“什么事?”

“做得好好的头发怎么没有形了?阳子小姐不做好头发是绝不会出门的。”

“下雨了呀。”哲之听了母亲和善的问话,也笑眯眯地回答她说。

“是阵雨吧?”

“嗯。”

等阳子回来喝了茶,哲之把决定就业单位的事告诉了母亲和阳子。

“什么时候决定的?”阳子问,脸上显出诧异的神色。

“就是刚才。老早就动员过我了,可一直没能下决心。我想,总之要把船开出去,不论从哪个港口出发都行。而且刚才科长又说希望我能快些给他答复,所以就这样决定了。”

“无论从哪个港口出发都行,总之要把船开出去……嗬,你倒会装腔作势啊。”

受到阳子的嘲弄,哲之不好意思地笑了。母亲倒是一本正经地向他表示祝贺。比起上次见面时,母亲更显消瘦,脸色也不好。哲之曾犹豫过很长时间,今天终于提出想和母亲一起生活,阳子也提起以前和哲之说过的那幢漂亮公寓的事。

“说是公寓,其实就是一幢挨一幢的二层楼房,楼下是一间六叠间和厨房兼饭厅,二楼是一间三叠间和一间六叠间,还带洗澡间,从我家走五分钟就到。”

哲之的母亲面带微笑地问阳子:“阳子小姐,你真打算和哲之结婚?”

阳子点点头,哲之的母亲却慢慢地摇着头说:“如果我是阳子小姐的母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哲之父亲留下的债,我们还要还两三年。在这以前,谈不上结婚。孤儿寡母的,而且没有自己的家,又背着债。要是我,绝不会把女儿嫁进这种人家。阳子小姐的父母大概也不会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进这种一无足取的人家吧?”

阳子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却被哲之的母亲拦住了:“就算现在这样决定了,在两三年里,说不定阳子小姐会爱上别人呢。”

哲之和阳子默默地对视着。

“要是有阳子小姐这样的姑娘来做儿媳妇,我该多高兴啊,可是这要看有没有缘分呐。”说到这里,她侧着头叹了口气。

父亲生前一喝醉酒就说:“你妈呀,年轻的时候可真漂亮啊。”从母亲那张端庄的脸看来,他的话绝不过分。

母亲接着自言自语道:“别看人们都随随便便地使用‘缘分’这个词,它可真是个奇妙的字眼儿呐。”

阳子的鼻尖发红,哲之知道这是她哭泣的前兆,他慌了,想说点什么,但又想不出任何词句来。阳子低着头在小声地哭。哲之想,肯定是因为母亲那番话给鼓起勇气的阳子泼了一头冷水的缘故。然而并非如此。

“我已经租下了那套房子,谁也没告诉。押金交了,房租也付了。我打算毕业后和哲之一起出去工作,我们三个人一块儿生活。”

这回轮到哲之和母亲愕然,他们对视了一眼。

“连押金都交了?你怎么筹到这么一大笔钱的?”母亲叮问了一句。

“我从初中开始每个月都存钱,再加上打零工赚的钱,剩下不足的那部分是问横滨的堂姐借的。”阳子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发抖,几乎听不清了。

母亲探出身子,用自己的手绢给阳子擦泪。阳子仰着脸,闭着眼,像个孩子似的让哲之的母亲替她拭泪。

“我幸好没生姑娘。到了出嫁的年龄,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呢……”说着,母亲站起来,从衣柜抽屉里拿出存折给阳子和哲之看:有将近七十万日元。

“您是怎么存下这么多钱的?”哲之问。

“工资的实际收入不是有十一万多一点儿吗?因为不用交房租和伙食费,每月都存十万日元呢。”母亲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哟,每月的生活费就一万日元吗?”

“客人经常给小费呀,有的人还悄悄地把一万或两万日元塞到我的和服袖子里。”母亲吐了吐舌头,说,“我自小就是个省吃俭用的攒钱专家嘛。”说着缩了缩脖子。

“你可真爱流眼泪啊……”母亲带着赞赏的口气说,然后又探出身子替阳子擦眼泪。阳子一面任哲之的母亲帮她擦泪,一面偷偷笑起来。她一边笑,眼泪还一边不断流出来。

母亲也和哲之一起,把阳子送到车站。在阪急电车检票口与阳子分手后,在和母亲并肩走在路上时,哲之回忆起兰格夫妇的蓝眼睛。他想,几个月来,不,这若干年来,自己还从未像那样拼命地奔跑过。即使在网球赛上,也从未以那样的悲壮心情去追过球。幸好赶上了,幸好阻止了老夫妇赴死。他绝不认为那时应该让他俩去死。

母亲突然止住了脚步,哲之停下来望着母亲。

“这姑娘,别看从小娇生惯养的,看样子就是讨债的明天来,她也会应付呢。”母亲这样说完,望着面露明朗得近乎喜色的哲之,又补充说,“讨债的让她那么一哭,也会逃跑啰。”

到了十一月,金娃一点儿食都不进了。哲之从小书架上取出《日本爬虫类》这本书,看了《蜥蜴饲养法》一项,上面写着室内饲养注意事项,有一点就是:如果不用红外线灯代替日光浴,蜥蜴便会食欲不振。哲之曾经看过一遍,他以为记在脑子里了,其实已经忘记了。书上还写着:冬天里如果一次喂饱,每星期只需喂一次就足够了。金娃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吃东西,哲之以为它对栗虫吃腻了,便从公寓后面杂草丛生的荒地里捉来蚂蚁或蜘蛛喂它,但金娃光眨眼睛,并不张口。

哲之白天去商场的电器柜台买来红外线灯。干完饭店的活儿已是深夜,他一路快步走回家,一到家便用红外线灯照金娃。接着,他猛然想起什么,拿起尺子量了量金娃的身长。自金娃被哲之发现的那天起到现在,它的身长大约长了一厘米。

“金娃,我把你钉在柱子上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哲之对金娃说。

他对着金娃一直小声诉说了近半个小时。就像记日记那样,把当天发生的事情或是自己的内心状态告诉金娃,这已经成了哲之每天必做之事。他向金娃讲起在电车上窥见的带着孩子的工人的那副穷酸打扮,及其向孩子表达父爱的拙劣方式;讲起在大阪站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个看上去生活优裕的女人,她的侧脸给人以缺乏生命力的印象;还有前台管理员耍的坏心眼儿;那傲慢的客人给小费时的态度,叫人真想痛骂一顿;还有食堂那个女职员从远处递来的秋波,哲之觉得似乎并非是自己自作多情……和日记一样,哲之的话里也掺假。他意识到这一点,便陷入即兴写一篇小说的心境,时而悲哀,时而激奋,时而又被恼怒所扰。

“如果没有阳子的话,我大概会爱上那个在西餐厅工作的女孩子。她高中毕业后,为了在那个饭店就业,立即从岛根县来到了大阪。今天又给我送来一个裹着点心皮的里脊牛排,用餐巾包着,说是厨师算错了多做的。我明白她的心思,还故意问她为什么给我,她说是厨师给她的。真是答非所问。不过,那丫头非常清楚为什么厨师要给她。当西餐厅的服务员,真是白白糟踏了她的美貌啊。那丫头要是打扮一下,就是个不得了的美人呀。”

哲之怕给金娃照红外线一下子照的时间太长对它有害,便关了灯。

“睡觉前再照个十分钟吧。”

他说着铺好被褥,两眼凝视着桌上那堆为做毕业论文而准备的资料。蓦地,哲之想起夏末的那个傍晚,他独自一人走在御堂筋那条路上,被骤雨淋得透湿的情景。接着便回忆起从阳子处得知她和另一个男人相好的那个夜晚,那夜阳子刚和建筑设计师石滨约完会回家,她吞吞吐吐说出的话,哲之并没有忘记:如果不能和你结婚,就打算和他结婚。而且哲之心中一直憋着一个无论如何也打不消的疑团:莫非阳子和那个姓石滨的男人当真发生过肉体关系?——虽说她否认这一点。自那以后,自己和阳子多次幽会,即使相互之间的爱情成倍增长,即使在海誓山盟的时刻,这个疑团也会突然涌上哲之心头。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可还是使他产生一种无以舒解的嫉妒心。每当此时,哲之便想起兰格夫妇。虽然这和兰格夫妇的事件没有任何关系,然而每当嫉妒与猜疑使哲之的目光变得黯淡而又锐利时,他眼前总是浮现出将建在幽静典雅的异国庭院中的茶室选作自己归宿的那对德国老夫妇的面容,那坚毅与无助的神情交织在一起的面容。

“不知道那两位怎么样了?”哲之对金娃说,“那对夫妇的儿子到底还是来日本接他俩回国了。不过,在慕尼黑,他绝不会和父母和睦相处的吧。人嘛,心胸都很狭窄,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不会既往不咎的。金娃,你也是这样吧?你也不会原谅我吧?”

尽管哲之承认自己心胸狭窄,但当他想到阳子曾钟情于另一个男人,哪怕是一时的,他都会丧失理智,为心灵的创伤所驱使,想象出阳子赤身裸体地与石滨拥抱在一起的情景。

“我是男人,所以很了解其他男人对女人的心思。那个石滨,别看一副绅士派头,可要说他对已经有点意思的阳子不曾动过一根指头,鬼才相信。这事,就算撬开阳子的嘴巴,恐怕她也不会说的。”

哲之又一次打开红外线灯的开关,给金娃照红外线,心中却在想着从阳子嘴里听到完全消解自己疑惑的话语。然而接下来的一瞬间,他便明白了无论怎样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想到,一旦产生了怀疑,那么不管怎样解释都不可信;而且即便阳子承认了被石滨抱过,自己也不可能离开阳子。

金娃这天晚上水是喝了,但是又没有进食。哲之换好睡衣,关上电灯,钻进被子。他望着透过后窗窗帘射进屋里的暗淡光线,心里想到一个计策:报复!让阳子也尝尝自己这种哀愁的味道。他要假装又爱上另一个女人,以此来折磨阳子。那乡下姑娘富有魅力的丰满胸部浮现在他眼前。她对自己的美貌一清二楚,稍不留神,哲之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真心爱上她。

第二天,哲之提前去了职工食堂,因为他知道那个当西餐厅女招待的中江百合子比其他职工要早一个小时去吃晚饭。百合子这时已和西餐厅的一些女职员一起吃完晚饭,正在洗餐具。哲之在塑料碗里盛好饭,端上一盘摆在洗碗槽旁边的菜,用只有百合子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昨天那事儿,谢谢你了。”

百合子小心谨慎地回避着同事,微微点点头。哲之仅用指尖招呼了一下,便把盘子和碗放在桌子上,走出职工食堂,来到洗衣房前,朝快步赶来的百合子问道:

“今天几点结束?”

“今天是早班,八点能完。”

“那么,八点半我在大阪站北口等你。”

“……什么事?”

明知故问。哲之没有回答,接着说:“等你十分钟,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认为是拒绝了,也就死心了。”说完,他快步返回职工食堂。

哲之用筷子把比菜码还多的淀粉块儿拨到一边,三口两口扒拉完只有一丁点儿肉、萝卜和葱头的八宝菜,便来到大堂,站在前台附近规定的地方。现在几乎所有的职员都知道,明年春天,哲之将作为大学毕业生正式在这家饭店工作。以前总是故意找碴儿刁难哲之的鹤田,最近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明显地恭维起他来了,有时还把玩老虎机得的香烟送给哲之。

鹤田把客人安排好后回到大堂,哲之对他说:“今天我想提前到八点下班。我一个伯父有病,说是只剩下两三天了,我想趁还能见的时候见上一面。”

哲之是有个伯母,却没有伯父。

“真让人担心呀。说实话,今天有美国和台湾两批客人,很紧张。不过发生了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呀。”

看来鹤田确实很为难,但还是答应了。然后,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把身体凑过来说:“矶贝下个月要调到总务部去啦。”

矶贝因心脏不好,休息将近一个月了。哲之早就打算去探望一次,可一直没去,便向鹤田打听道:“他恢复健康了吗?”

“大概多少好了一些。公司方面认为他干行李员的工作撑不住,才调他去总务部的吧。”

哲之想,这样一来,这个鹤田就有可能升成领班了。

“实际上按工作年限算,那家伙还没有当领班的资格,不过是出于尽量让他少干力气活的考虑,才让他当上领班的。”

“行李员中谁工龄最长?”

“我呀。”

鹤田望着哲之,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哲之:自己本该早就当上领班的,但把这个机会让给矶贝了。

“不过,矶贝比你年纪大吧?”

“那倒是。不过那家伙进来得比我晚呀。”鹤田扯歪了凹凸不平满是痘印的脸,低声下气地说:“喏,井领,你我岁数一般大,从今以后,咱们就用不着客气啦。”

别害怕,哲之心说,即使我当上这家饭店的正式职工,有一天混得比你好,也不会给你小鞋穿的。

“尽管岁数一样大,可前辈毕竟是前辈嘛。”

听了哲之的话,鹤田脸上浮现出笑容,高兴地拍拍哲之的肩膀以示亲热。

七点半,一辆大型旅游车到了,全团七十名美国人集中在饭店大堂里。哲之将笨重的旅行包很熟练地卸下旅游车。外国客人,尤其是美国人的行李相当重,他们自己一只手很轻松就能提起来的行李,哲之最初用两只手都挪不动,现在由于掌握了窍门,大概也因为多少增加了一些臂力,能够迅速敏捷地应付了。八点整,鹤田告诉哲之时间到了,于是他到更衣室换好衣服,向大阪站北口走去,站在通往阪急电车检票口的阶梯上等着百合子。一个半老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大念珠,嘴里好像在念经,还和着这奇妙的节拍在跳舞。几乎没有人停下脚步观望,人们只是一瞥而过,目光中既无怜悯之情,也无惊异之色。

“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利己主义者。”

那男子突然指着哲之喊道,并且走近他身边,似乎还想说什么。哲之装作没听见,逃进车站里面,待回头一看,见那男子已作罢,回到原来的地方跳起舞来。哲之小心着不让他发现,悄悄折回来,看到百合子正在过马路。

“你几点回宿舍合适?”哲之问百合子。

“十点关门,不过没有人遵守时间。”

“都这样吗?”

“嗯,宿舍的管理员一关上门就睡下了。可以钻树墙自由出入,在三个地方还秘密地藏着大门钥匙。”

“有三处?”

百合子向他投来略显妩媚的一笑,这在上班时间是绝对见不到的。

“大家都是同谋。”

“原来如此,大家合谋,配了三把钥匙啊。”

哲之与百合子并肩来到地下街,在人群中走着。这时,他开始后悔把头脑中的计划付诸行动了,他觉得未来的形势似乎远比预料的复杂。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与哪个宗教有关,不过真是一针见血地道出了自己的本性——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利己主义者。的确如此,再中肯不过了。而且这男人简短的话语背后,似乎隐藏着无数痛骂的词句:小人,伪君子,虚荣鬼,胆小鬼,那话儿比跳蚤的睾丸还小的蠢材,最易因气恼、痛苦、妒忌或失意而动摇的笨蛋。哲之意识到,对阳子的复仇心来自于自己不加克制的自尊心。他热恋着阳子。与百合子并肩走着的时候,哲之的这种感觉甚至比以往强烈若干倍,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让阳子痛苦一小段时间。他也知道,和石滨在饭店茶座见面那天,阳子说的话是合情合理的——我才二十一岁呀,受到男人的逢迎,总归会高兴、会动心的,这不好吗?——如果下次有人用同样的话砸向自己,尽管此人有正当的理由,也能想象阳子该受到多大的刺激。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心地善良的利己主义者吗……哲之暗自在心中自嘲道,又想:金娃大概也是这样看我的。

哲之和百合子走进一家咖啡屋。最初百合子有些拘束,在两人东聊西扯谈天的过程中才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地点头答应了哲之约她下次休假时一起去看电影的邀请。

“下次休假是哪天?”

“后天。”

后天是星期五,有三门课必须要上,其中的两门课阳子也要听,找不到哲之,她大概会托其他男生代为应付的,因为阳子总是替他这么做——哲之一边做着这样的推测,一边望着百合子,见她的目光在咖啡杯上转来转去,忽而显得明净清澈,忽而又露出惊惧之色。在近处仔细一端详,他发现百合子比在食堂入口处和职员专用通道上瞥见的要漂亮得多。她的眼睛微带褐色,鼻梁高,形状也美。哲之以前曾在丝绸之路摄影集中看到过一个略带西洋混血味道的中国少女的形象,百合子就给人以类似的印象。从谈话中,哲之得知百合子上初中时便成了天涯孤客。她五岁丧母,父亲也因龙卷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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