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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戴璨之 郭来舜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7

“龙卷风?”

“嗯,是龙卷风。我家的田里有间存放杀虫剂和肥料的小屋,因为台风要来了,我爹就去给小屋打桩,好让它不被吹倒。没想到,龙卷风径直照小屋吹来,把它捣得个七零八碎,木头的碎片扎进我爹的脖子……”

“那时台风还没来吧?”

“嗯,可忽然间刮起龙卷风。我透过家里的窗户一直眼看着那股龙卷风朝着我爹待的小屋刮去。”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百合子告诉哲之说,母亲死后三年,父亲又结了婚,但没有生孩子。

“我讨厌继母,她好像也不喜欢我。我到大阪以后,她也回娘家了。我连一张明信片也没寄,她也没给我来信。”

“真看不出你是岛根县的农家姑娘呢。”

“这话怎么说?”

“看你的脸,像是俄罗斯白种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儿。肤色白皙,轮廓鲜明,真漂亮。”

哲之并非在恭维她,他说的是心里话。百合子的眼睛湿润了,想掩饰欣喜的心情,结果反倒把这种感情如实地表露出来。哲之对这时的百合子产生了情欲,想道:只要她有意,几周以后便会投入自己的怀抱的。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百合子是他实施计策的一件工具,他只是让她充当阳子以外的另一个情人而已。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百合子开口了:

“照你这样说的话,岛根县的农家姑娘都会生气的……”

“为什么?”

“你说得就好像岛根县的农家姑娘里头就没有美人儿似的。”

哲之和百合子约好两天后的中午在这间咖啡屋碰头,便在地下街的十字路口分手了。

哲之比往常早四十分钟到住道站。平时他总是乘十一点零三分从京桥发车、开往四条畷的电车,走出住道站检票口以后,就在车站前面用公用电话与阳子通话。阳子的母亲把哲之从住道站打来的电话叫“定期航班”。他决定暂时先不给阳子打电话。因为首先要采取可疑的行动,使阳子产生怀疑。明天去学校,阳子可能会问昨天为什么不来电话,那么自己就做出不自然的表情或是吞吞吐吐地回答她,编个显而易见的谎话,比如说公用电话坏了,或是不巧没带零钱。那时阳子肯定会想:就算站前的公用电话坏了,商业街上不是还有吗?除此而外,铁路道口前面有一台,过了道口的那家烤肉小店前面也有一台……如果没带零钱,到车站售票处换一下就行了,以前不是总这样做吗……她可能不但这样想,还会把这话说出来责问哲之。那么,自己就再次做出不自然的表情,吞吞吐吐说一些搪塞的话来辩解一番。就像自己从阳子的言行举止中立即嗅出她又交上男友一样,她也一定会感受到同样的不安。哲之这样想着,不觉已拐过黑暗的乡间小路,回到建有一排简易二层楼房的胡同。乡间小路上刮着冷风,不穿防寒大衣简直无法走路。

哲之打开房间的电灯,看到金娃的四肢在不住地乱动。今早临出门前又给它照了三十分钟红外线,想必已经恢复过来了。哲之用手指轻轻地捅了一下金娃的脑袋,打开红外线灯。门外传来敲门声,哲之大惊,全身僵直,应了一声:

“来了。”

半夜一听见敲门声,背上就起鸡皮疙瘩,这已经成了哲之无论如何也不能进行自我调节的条件反射。

“我是隔壁的仓地,这么晚打扰,真对不起。”一个女人纤细的声音说。

哲之并没有开门,而是把头从厨房的窗户伸出去。隔壁那位单身女人说:“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能不能请你帮个小忙?”

“有什么事呢?”哲之问。

“冰箱倒了,我扶不起来。”

哲之关掉红外线灯,走到那妇人的房门口。她瘦得可怜,走路的姿势也不灵活,两只手腕又肿又弯。她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里面充满熬药的气味,一只猫蜷缩在红色的坐垫上。那妇人非常客气地向哲之解释说:买了个新碗柜,没有合适的地方搁,就想把它放在原来放冰箱的地方,而把冰箱挪到炉子旁边。可是安在冰箱上的轮子生了锈,走不动,用力一推,一下子倒了。这冰箱并不太大,哲之没用那妇人帮忙,一个人就把它扶起来了。他猫下腰,扶着冰箱下部,移到炉子旁边,顺便又把碗柜放到原来搁冰箱的地方。那妇人眨着玻璃弹珠般的眼睛一再道谢。尽管哲之谢绝,她还是泡好茶,从厨房端出点心放在圆饭桌上。哲之不好推辞,只得坐在她递过来的坐垫上喝了茶,没有动点心。

“你煎的是什么中药?”哲之尝试着问道。

那妇人回答说自己已被风湿病缠了近十年,接着她又打听井领的老家在哪里,看来她把哲之看成是从外地到大阪来上学的大学生了。

“我是大阪土生土长的。”

哲之回答后,那妇人再没有问其他问题。稍稍犹豫片刻后,她望着那只白猫说:“我家的猫没到你的房间去拉屎拉尿吧?”

“到我房间?”

“夏天的时候,我常看见它从你房间的后窗跑出来,好像是顺着这个屋子的水管进到你房间去的……”

这个夏天,哲之一回到房间,就看到金娃干瘪无力的样子,所以有一天他终于打开后窗出了门,因为就算进了贼,屋子里也没有任何怕人偷的贵重东西。

“不,没有这种事。”

哲之回答说。就在这一瞬间,他想到这只猫是冲着金娃才进自己房间的。粗略地回忆一下,开着后窗出门的情况大约有二十次左右,每当这时,金娃一定胆战心惊的吧?哲之想到这里,心中感到一阵难受。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红外线灯,望着正好与自己头部齐平的金娃。那只猫肯定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准了金娃扑过来,想用爪子攀着柱子爬上去。定睛一看,柱子上的确留下了几道像是爪子抓过的痕迹。可怜金娃不能动弹,对那猫的执拗进攻毫无办法,只有忍耐,而这一切自己都不知道。金娃该是何等的恐惧呀!这样一想,那个男人说过的“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利己主义者”这句话又回响在他耳边。它化作无数痛骂的词句,如同飞石一般朝哲之打来,哲之感应到了金娃的恐惧心理。

哲之变成了被钉在柱子上的金娃。那只白猫从后窗进来了,哲之挣扎着想要逃跑,怎奈无计可施。猫的爪子伸到自己尾巴边上来了,猫用猫爪抓着柱子逼近了。猫掉下去了,又跳起来了,爬上柱子了。当那只猫死了心走掉后,哲之恨起那个把自己钉在柱子上的人来。他恨那个把自己钉在柱子上,又给自己喂水喂食的人,但又只能从他那里得到水和食物。哲之考虑着自己的问题:在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不死不活地忍受着恐惧与干渴的煎熬,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从臆想中醒过神来,哲之打开装着栗虫的盒子,金娃终于得以吃了一条栗虫。

“我一定要救金娃。等春天一来,就拔掉钉子。金娃可能会死,可我一定要拔掉钉子。假如金娃因此而死掉的话,那么你就不会再转世为蜥蜴,来世会投胎成人的。”

哲之一心一意这样想道。这种想法既没有道理,也不合乎生命诞生的科学法则,只是一种对生命的模糊不清的神秘感,使他莫名其妙地确信这一点。这种信念告诉他:自己的背上也扎着一根大钉子。哲之的脑海里涌现出母亲、阳子、矶贝和百合子、隔壁房间的妇人,还有兰格夫妇和泽村千代乃的身影。他们朝着哲之微笑,背上都钉着一根钉子。大家都为钉子所苦,但又不知道如何拔掉它,也害怕拔钉子时的疼痛。虚无、绝望,使哲之丧失了做任何事情的气力。他慢腾腾地铺好被褥,连牙都没刷就躺下了。关上红外线灯和房间的灯,嘴里念叨着使中泽如醉如痴的《叹异抄》中的几段话——

“任何修行皆难以及其身者,地狱必是其归宿。

“任作何种修行,均不可摆脱生死。烦恼俱足之我等,感其可悯,为之兴愿,本意若在于使恶人立地成佛,则哀求外力之恶人,本为往生净土之正因也。

“纵使恋之不舍,而当尘世之缘已尽,气力用竭之时,则应前往西方净土。来去匆匆、不解世情者,尤为可怜也。”

任何修行皆难以及其身?哀求外力之恶人?来去匆匆、不解世情者,尤为可怜?无论从哪个词句中,哲之也体会不到鼓励生存的意思。连乍看上去大彻大悟的词句,稍加分析,也使人觉得像是悲观厌世者的诡辩之辞。哲之对怂恿人们“去死、去死”的东西感到憎恶。他想:既然这样,何苦要辛辛苦苦活下去呢?大家都死了得了。“西方净土”是什么?让我看看,这种净土在哪儿呢?即使走到宇宙的尽头,也没有这种地方。它在我心里。我看过它多少次了。逃了又逃,死过又死,也出不了这个宇宙。哲之看到过一个著名的知识分子在电视里发表讲话说,是《叹异抄》给了他生存的寄托,但是哲之从他身上无论如何感觉不到丝毫气魄,他脸上流露出的是软弱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幸福。这难道不是悲观厌世完全代替了生存的意欲吗?《叹异抄》罗列着令知识分子为之着迷的语句,并隐藏着终究将人引诱向死亡的祸心。哲之心中确实也有虚无和绝望,他注视着它们,决心生存下去。这时,在他心中出现了金光闪闪的金娃。他想见阳子,他需要阳子的温存,无聊的假戏该收场了。他想着伸手探向自己下身,开始了自慰。他玩了很长时间。但是,成为他自慰的幻想对象的,并不是阳子,而是他尚未见过的百合子那浅红色的裸体。

第二天,哲之走进大学校园,看到绿色已褪的草地上,一对他认识的恋人身上蒙着一件粗呢短大衣,互相依偎着。他向这对恋人投以讥笑时,听见了阳子的声音。哲之环视四周,不见阳子的踪影,却发现学生的人数很多,这是少有的现象。想必是即将毕业的四年级学生再也不能缺席,平时几乎不来学校的人也都开始上课的缘故。他朝正门的方向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工学系的校舍。这时又听见阳子呼唤他的声音。哲之看到那对在一件粗呢短大衣中相拥而坐的恋人的表情,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看到阳子就藏在他俩背后。哲之发现自己在微笑,慌忙收起笑脸,从草地上走过去,向那对恋人说:“喂,躲在大衣里干什么呢!这可是明显的猥亵行为呀!”

“只是握着手罢了。”那女学生应道。

“这就算是调情了。”

听了哲之这句话,那男学生笑着反击:“藏在我们俩背后,娇气细气地喊‘哲之’的人才更猥亵呢。”

阳子从他俩背后站起来,用手里的教科书轻轻地敲了一下男学生的头,然后将整个身体靠在哲之的胳膊上,挽起了手臂。

“喂,你们两个,看上去都像是有两三个孩子的人啦。”那个男学生说。

“处女不可能生孩子吧。”

听了哲之的回答,这对学生放声大笑。

哲之与阳子手挽手走着,果然不出所料,阳子开口问道:“昨天,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哲之故意避开阳子的视线回答:“身上没有十块钱的硬币呀。”

“就不会换成零钱吗?”

“我只有千元钞,去了两三家店铺,都被拒绝了。”

“我一直等到两点才睡觉。哲之不来电话,这种事儿以前还没有过……”

“有的。就是今年夏天那几个星期。”

阳子松开了挽着的手臂,停住了脚步:“为什么提那件事儿?”

“我想打电话,在商业街上来回走着,想着买点东西,就能把钱换开了。可是到哪儿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本想买口香糖的,也算了。”

说着说着,哲之决心和昨晚一样,不再把这场假戏演下去了。于是他把脸转向阳子,准备道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阳子那双眼睛竟然射出如此愤怒的目光。

“今年夏天那几个星期,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在提这种事儿?”

为什么一提到那段空白的时间,阳子就如此动气呢?还不是因为和石滨之间有过绝不能对我讲的事情吗?这种想法,使哲之心意一转:我也给她来个几星期的空白。他默默地走进文学系的校舍,走上通向教室的台阶。阳子也是默不作声,在哲之身后五六步的地方上了台阶。他们平时总是挨着坐,但今天阳子走进教室,却故意在远离哲之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了。阳子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课要结束时,经过几个学生的手,传来一张阳子写的纸条,上面写着:“肚子饿了吗?”因为每当没吃好饭,哲之总是神经过敏,经常没来由地朝阳子耍脾气。这张纸条也可算作是阳子要求停战的表示。哲之只要给她个笑脸,点点头,这场小小的战争就可以结束了。哲之也想这样做,然而,他心中已经无法打消对阳子的疑虑了,因为他知道了阳子对夏天那几个星期的抵触情绪,比他还甚。他没有微笑点头,而是站起身背过脸走出了教室。他期待着阳子追上来。他下了台阶,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出校舍,一直快步走到正门口,一路都在侧耳倾听着阳子的动静。阳子那脚步声,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立即判别出来,然而这次却没有听到。

到了饭店以后,无论是换工作服时,还是提着客人的行李把他们带到房间去的工作时间,哲之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自己向石滨发难的话以及石滨当时的表情——我搂着阳子,想象着这会儿那个姓石滨的男人正意气风发地朝饭店走来的样子,不禁暗自发笑——不过,石滨听了自己这番话,大概也会在心中暗自发笑:哼,你这个混蛋,告诉你,阳子的身体我已经享受够了。这句话竟仿佛出自一个真人之口,震动着哲之的鼓膜,给他以现实感,因此尽管和百合子几次擦肩而过,他都没有望她一眼。倒并非因为没有注意到百合子,而是他已经没有闲情以同样的形式来回应她,回应她通过极力做出冷淡的姿态来向他传递的某种信号。

下班前大约一小时,哲之悄悄溜出饭店,用公用电话给三个朋友打电话,请他们在明天上课点名时代为叫到。三个人都问:为什么不拜托阳子?哲之回答说:总让阳子去办,会露马脚的。但这种回答并不能令人满意,因为此前总是阳子托他们三人代哲之叫到的。

一回到饭店大堂,就看到一个中年客人揪着中冈的前襟在大发雷霆。此人虽衣着整齐,也不带酒气,但言语极其野蛮粗俗。这个客人是八点多带了一个年轻女伴一起来的。因为是哲之领他们去的房间,所以他知道这个男人在两个星期之前就预订了住宿的房间,住宿卡片上写着同行女人的名字“美津子(妻)”,也知道他的职业和住址。而且哲之还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哲之已经能够一眼判断出一对男女客人是不是真正的夫妻。那客人不仅将东京都板桥区错写成坂桥区,而且一走进房间,就称赞墙上挂着的那幅充其量只值三四千日元的复制画说:“可真是一幅好画啊!”如果他真是画廊老板,就不会这样做。

僵在大堂里的众多客人脸色都变了,闻讯赶来的经理客客气气地请他到办公室去谈。

“这个饭店好像养着小偷嘛!”那人越发起劲地大喊道。据说他在西餐厅吃过饭回到房间,就发现三个提包中有一个不见了。“饭店里有万能钥匙,哪个房间都能开嘛。”

自哲之在饭店干活以来,已经有三个流氓恶棍用与此完全相同的手法企图对饭店进行敲诈勒索了。哲之看到经理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便走到十二层客房部办公室,拿了万能钥匙来到那人的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应声的是个女人。

“和您一起的那位说是行李少了,我来看看行吗?”

“我现在光着身子呢。要检查房间的话,待会儿和他一起来吧。”

哲之等着饭店雇的便衣保安。便衣保安很快就来了,附耳轻声告诉哲之:已查明这两位进饭店以后,除了西餐厅外,哪儿都没去过。说完,他轻蔑地笑了。

“用的是老掉牙的手法。”

便衣保安说着从裤兜里掏出螺丝刀,哲之用万能钥匙敏捷地打开了门。那女人慌忙向浴室跑去,但被警卫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们跑到一个女人的房间要干什么!我喊警察啦!”

“这位就是警察。”哲之说。

“把证件拿出来看看。”那女人也不甘示弱。

“如果在这间房里找不到丢失的行李,那时我会给你看的。”保安说着走进浴室,用手背敲敲天花板。敲过几次以后,他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头发说,“你们的手法也太拙劣了。晓得学人家敲诈,就不晓得再动动脑子啊?”

浴室一角有排气孔,特别设计了一个出入口,可容一人进出,以备周围发生故障时用,平时有四个螺钉固定并加上盖子。保安用螺丝刀去掉螺钉,揭开盖子,然后伸出手,将藏在那里的黑色手提公文小皮箱拖出来。哲之用床头的电话把此事告知了前台。

“为将来着想,我奉劝你几句。要干这种敲诈的勾当就不要怕出力。你可以装作出门,把行李装在其他纸袋里扔到远处去。这样一来,我们干旅馆这种行当的就没办法了。不过,为顾全饭店的形象和在其他客人心中的印象,会给你一点儿钱,客气地请你离开。迄今为止,隐藏得最久的也就是六天。像你们这种家伙,警察有两天工夫就能抓住。”

那女人吃吃笑着往床上一躺,点着了烟。在真正的警察到来之前,便衣保安不得不把那女人监视起来。哲之离开时没关门,他把万能钥匙去还给客房部的女职员后,回到大堂。大堂已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一对新婚夫妇模样的人一边眺望着玻璃窗外那小小日本庭园里的人工小溪和水车,一边喝着一千二百日元一杯的橙汁。

“不会都是今天碰见的这种蠢货,以后说不定会出现使用高明手段的人,你们对可疑的客人,要严加注意。”哲之听到经理对前台那帮人说。

中冈那细脖子上,出现了长长的一道红道子,看来那人是使了狠劲儿勒他的领带。他口气颇不痛快地喊住了哲之。

“刚才有个姑娘来找你。那正是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所以打发她回去了。不管怎么说,服务员干活的时候在前台会朋友是不合适的。如果有要紧事,可以让她从后面的出入口进到办公室来。”

“那姑娘是不是穿着淡蓝色连衣裙?”

“不知道是不是连衣裙,不过穿的好像就是淡蓝色的衣服吧。”

中冈边说边抚摸着脖子上的红道子,见警察来了,便走进了办公室。哲之仿佛看见阳子正无精打采地由饭店出来,朝阪急电车检票口走去。他眼前浮现出字条上写着的那一行字,那一句充满怜爱、甚至令人感到内疚的话:“肚子饿了吗?”他想要敲碎自己的嫉妒心。正像阳子所说的,一个年轻姑娘被出色的男性所逢迎而不动心,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难道这不好吗?夏天那空白的几星期里,即使阳子被石滨多次拥抱过,又算得了什么呢?阳子并不是圣女。而我翻出陈年老账,让阴暗的复仇心熊熊燃烧,这样的我是何等渺小而卑劣啊!

他看了看手表,刚才那场骚乱已经过了近四十分钟。这时阳子也许正好到家——想到这里,哲之坐立不安起来。他快步走出饭店,进了公用电话亭,但硬币刚才给三个朋友打电话时都用完了,一个也没剩下。哲之展开一张叠得小小的千元钞,向香烟铺跑去。跑着跑着,脑海里闪现出一种想法:阳子对我如此了解,可还是见异思迁;而我却备受大痛大苦的煎熬,每天每天地坐上脏兮兮的电车,回到那间有蜥蜴栖息的冷清屋子里。这个想法令他把展开的那张千元钞塞进口袋,转身而去。出租车的喇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夜间的街道上回响。看来司机焦躁得可以,喇叭声持续了格外长的时间。在哲之听来,这就像是工厂宣告结束一天工作的汽笛声。

哲之待在上次与百合子见面的咖啡屋隔壁的一间书店里,手拿好几种杂志翻看着。待会儿不得不和百合子一起去看电影,他为此感到非常腻烦,因为他决定不了一旦两人看过一回电影,今后他该怎样应付百合子才好。

“稍微翻一下嘛,还没关系,像你这样站着把一本书从头看到尾,我就没法儿做生意了。”老板娘对一个高中生说。那高中生离哲之有一段距离,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一本漫画书。听了这话,其他两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走出了书店,哲之也把手上的杂志放到书架上走了出去,而此时已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半个多小时。无奈,哲之只好推开咖啡屋的大门。一推门便看见了百合子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在哲之看来,显得非常无助,这无助的神情使他产生了动摇。然而更加使他动摇的却是百合子看到他那一瞬间的表情,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欢欣与安心的表情。

“我今天不得不逃学,所以到处给朋友打电话托他们代我叫到,来迟了,对不起……”

“我琢磨着你没准儿不来了呢。”

哲之第一次听到百合子说话带着乡音,百合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捂着嘴,羞红了脸。

“为什么?是我约你的,我怎么会不来呢?”

百合子在端来后一直没动过的冰咖啡里加入牛奶,用小匙搅着。

“不要放糖吗?”

“嗯。”

“怕长胖?”

“嗯。”

接着百合子告诉哲之说自己今天休息,问他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打零工,所以想什么时候休息,就能休息,虽然事后要听鹤田唠唠叨叨地数落。”

百合子听了这话,便悄声告诉哲之说鹤田不久就会被解雇,接着讲了其中的原委——

在饭店的地下一层,有五家专卖外国货的高级商店。大约从一年前开始,就有法国产的手提袋、丹麦产的银制品失窃。当然,营业期间陈列橱窗都是上了锁的,打烊后,连玻璃门都锁住,尽管如此,还是丢东西。但不是大量被盗,而是隔些日子就被偷走一点儿,因此,商店的人一时并没有觉察到。后来把进货单和商品一比对,就发现每家商店都有七八件商品并没有出售,却从陈列橱窗中不翼而飞了。若是仅一家商店发生这种情况,那么这家商店的店员就有嫌疑。如今五家店全部被盗,所以贼显然就出在饭店职工当中。因为如果是外面的人,就会一次性盗走大量物品,而不会隔一段时间偷走一点儿东西。于是饭店方面将职工的出勤册和丢失东西的日子进行对照,列出失窃当晚上夜班的人,据说有鹤田的名字。这事是五天前才搞清楚的,而鹤田就是今天上夜班。

“今天晚上,从半夜两点来钟起,便衣保安就在地下那层各处埋伏起来。”

“这种事儿,你是从谁那儿听到的?”

百合子迟疑了片刻,回答道:“是前台的中冈。他是我高中时代的学长。”

“不光如此吧?他迷上了自己高中时的学妹,而且这位漂亮的学妹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我可是斗志越来越足了。”

为什么这种口是心非的甜言蜜语会轻易地脱口而出呢?哲之感到不可理解。他虽然发现已经陷入自己一手造成的进退维谷的境地,却仍然像个猎艳的天才那样,继续穷追不舍,又说出下面的话来:

“今后可没工夫看看电影,悠哉游哉地闲逛啰。”

百合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凝神注视便觉察不到的微笑,哲之想:莫非她和男人发生过关系?他感到有些吃惊,但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一时琢磨起怎样才能尽快攻克这个中江百合子既带有乡土味儿,又具备奇妙诱惑力的女人的身体。哲之站起身,付过钱,走入地下街。在这一刹那,他不知为什么,想起半年前鹤田无意中说漏嘴的一段抱怨话——

“中冈那个混蛋,他自己上夜班的时候,就让我也跟着值夜班,叫我守在前台,他去睡两三个小时的觉。要是不答应,那家伙就专门把累活儿派给我……”

哲之恍然大悟,向百合子问道:“东西被盗,是一年前开始的吧?”

“嗯,好像是。”

“那么,出勤册大致追查到什么时候?”

“啊,这个我还没听说……”

哲之在电影院售票处掏出了钱,百合子虽然感到意外,还是和哲之一起走进去并排坐下了。这部一度大肆宣传的电影,没想到描写的不过是美国孩子们幼稚的恋爱游戏。哲之假装上厕所,走出黑暗的放映厅,来到小卖部旁边的公用电话前,拨了饭店的号码找鹤田。鹤田一接电话,哲之马上就问他:“今天你是夜班吧?”

“嗯,是啊。”

“以前你说过,中冈值夜班时也让你上夜班,是吧?”

“是的。可今天不同。”

“如果他改动值班表,让你值夜班,那么事后是不是请你吃饭,领你去喝酒呢?”

“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突然来电话问些奇怪的问题。”哲之说明天见面再解释原因,并催他赶快回答。

“记得请我喝过两三次酒。”

哲之嘱咐他千万不要把自己给他打电话的事讲出去,接着又说:“今晚无论中冈让你做什么事,都不能到地下那层去呀。”

鹤田想知道为什么,多次心神不安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呀”,但似乎从哲之那一本正经的语调中领会到了什么,回答说:“我知道了,不能到地下那层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照你所说的去做就是了。不过,明天可要告诉我原因啊。”说完挂断了电话。

从鹤田的反应判断,哲之确信那个贼绝对不会是鹤田。他在吸烟处的长椅上坐下来,心想这一事件肯定会走进迷宫。中冈大概不会再潜入地下那层的外国货商店了,饭店方面也不会将此事件交由警方处理,也许最后就是以赔偿被盗物品了事。然而,无论是昨晚那坏蛋用的手法也好,中冈企图嫁祸于鹤田的计谋也好,都是何等幼稚而拙劣啊。人一旦感到胆怯,马上就会失去灵性。假设今晚鹤田来到地下,被等候在那里的保安抓住,反而会把中冈自己的罪行暴露出来。对于这一点,在年轻职工中堪称精明的中冈却不明白,哲之感到不可理解。开始时鹤田大概会被当做真正的窃贼,但听过他的申诉,再查一次职工出勤册的话,中冈的名字就会浮出水面。如果不止查半年前,而是彻底地查到一年前,那么鹤田的名字一定会消失,而只留下中冈的名字。

就在一门心思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又想到百合子也许和中冈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而且她还知道窃贼就是中冈。不,或许是他们俩同谋作案也未可知。如果是这样,百合子为什么盯上我?前一刻对百合子的肉体产生的兴趣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哲之在头脑里描绘着直到最近才略知大概的饭店内部派系斗争结构图:总经理已七十九岁,老毛病坐骨神经痛恶化,几乎一直待在芦屋的家中闭门不出,因此有消息说,在明年的股东大会上必将产生新的总经理来取代他。有两个副总经理,都是总经理的儿子。总经理对长子当实业家并不以为然,却有意让擅长实际业务的次子继承自己的事业。长子的支持者和次子的支持者从今年入夏以来,暗地里展开了激烈的攻守战。现在饭店的主要职务几乎都由次子一派所掌握。其中有经理、接待科长井本、人事部长及其下属岛崎科长,还有配膳部和烹饪部……这些人都直接参与饭店的实际业务;而长子那派则由营业部长、总务部长等人抬轿子。哲之还想起也是从鹤田那里听到的一句话:

“中冈虽说待在前台,可却是营业部长的走狗呀。”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不由得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怪不得!那个中冈不会蠢到去偷手镯、手提袋嘛。”

哲之心想:他们的战术大概是想制造各种大问题,给直接管理饭店的次子那派各部门的负责人造成一次又一次过错,好在股东大会上打出这张王牌孤注一掷。可也是,除此而外,再没有其他方法能使长子坐上总经理这把交椅了。让百合子盯住自己,大概也是中冈出的主意吧。自己并没有经过正式的招工考试,而是靠岛崎科长推荐的,如果还没有正式参加工作就对女职工下手,结果就会给岛崎科长和他的上司丢丑。如果服务员进行盗窃,或多次被恶棍敲诈钱财,那么经理也不得不承担责任吧。

哲之回到座位上,百合子小声问他:“怎么啦,这么慢?”

哲之眼睛看着银幕,把脸凑到百合子耳旁说:“我打了个电话,劝鹤田今晚绝对不要到地下那层去,否则就会中中冈的圈套。鹤田也对我进行了忠告,劝我不要轻易对百合子你下手,小心中中冈的计。”

银幕上的影像映在百合子眼里,看上去是歪斜的。哲之抓着百合子的手腕急匆匆地又走到吸烟处的长椅旁边,对她说:“到饭店工作的事就是吹了也不要紧,我有心现在就和你去一个便宜旅馆睡一觉,可那个中冈是不是想和你结婚?让中冈这种痨病鬼似的人玩弄之后抛弃掉,真是抽了个下下签啊。”

百合子瞪着哲之,就这样过了令人恐惧的好一阵,才终于开口说道:“我并不打算和中冈结婚,不过和他玩玩。否则,今晚的事我就不会告诉你了。”

哲之撇下百合子,穿过电影院的走廊扬长而去,百合子在他身后说道:“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呀。”

他还是不搭理,继续往前走。

“我这就回饭店,告诉大家,说井领对我耍流氓。”

哲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这么说,即使是撒谎,大家也会相信一个女人的话。”

“不是说大话骗你,我就是真的不能在那饭店工作也不怕。”哲之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郁闷心情所扰,说出了这番话。

“我喜欢你,所以一直等着你来找我,这和中冈没有关系,他并不知道今天的事儿呀。”

哲之咽回了刚要出口的话,对百合子说了一声“拜拜”,走出了电影院。

外面下着小雨。也许,百合子说的是实话。但是,越觉得是真的,对百合子的感情就越加淡漠。一来认为她不过是自己向阳子进行报复的工具,二来害怕一步踏错,让她成为自己新的恋人。

晚上,哲之乘阪急电车到武库之庄站下了车。由于心急,他拨错了三次号码。

“我举白旗投降,向你认输了。”他对阳子说。

“你现在人在哪儿?”

“武库之庄站。”

不到五分钟,就见阳子跑过来了。

“你说举白旗投降,指什么事?”阳子气喘吁吁地问他说。

“我一个人打了一场仗。”

“和谁?”

“和自己。”

阳子陪哲之来到瞒着父母租的二层楼住宅中。浴室和厕所都擦得一干二净;窗户上挂着阳子缝制的窗帘;小衣柜放在二楼的六叠间。阳子从后面搂住哲之说:

“向我赔不是!”

“什么事?”

“你翻出夏天那件事……”

“别说了。”

“为什么?”

哲之把阳子转到自己面前,搂着她倒在榻榻米上,追问道:“把夏天那几个星期发生的事情都讲给我听!说,到底和石滨见过几次面?”

“两三次。”

“就两三次?”

阳子点点头。

“真的和那小子没有什么事儿吧?”

阳子突然猛烈地摇着头,推开哲之,退到墙角,眼里噙着泪水。

“我讨厌你打听这种事。”

“因为有不可告人的事吧?”

“傻瓜!”

“那么,一五一十地把话给我说明白,怎么样?”

“再怎么说,再怎么说,你还是会纠缠不休的……”

“你和那家伙,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

“你这种说法很不中听,很不耐烦似的。你就不能再稍微诚恳一点儿吗?你就是在这件事上不能体谅我的心情。”

“没有什么,连手都没握过。”

哲之趴下来,像小狗一样把脸在阳子的胸前蹭着。

“我预感到,即使结婚之后,你还会不断逼问这个事儿。”阳子小声嘀咕着,开始咬哲之的嘴唇。

新年到了。因为很多家庭要在饭店过年,所以无论正式职工,或是打零工的,凡是服务员,从十二月三十日到新年头三天,都不得不在休息室过夜,还经常被急急忙忙地分配到挤满客人的西餐厅、咖啡座、酒吧和客房服务部,工作时间比平时还要长。

一月三日午后,客人们一起结账。当哲之把自己该搬的行李搬完,回到分给行李员休息的房间时,看到鹤田在向自己招手,叼着一支烟,显出急不可耐的样子。

“中冈这家伙,已经决定要解雇他了。”

鹤田两眼炯炯发光,附在哲之耳边说道,声音小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哲之吃惊地看着鹤田,拉着他工作服的袖子,把他带到厨房和洗衣房中间的通道上。

“你说出去了?不是说好要保密的吗?”

哲之憋着一肚子火问。因为推测从地下的高档外国货商店盗窃商品的窃贼是中冈,毕竟是哲之个人的推理,所以在向鹤田说明情况的时候,哲之曾叮嘱过他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话是这么说,可不讲不行啊。你倒好,事不关己嘛。被当贼看的可是我呀。为了证明我是清白的,只有让他们重新查一次工作日志。你的推理太准确了,果然,我的名字不见了,只剩下中冈的名字,我得救了。如果照你说的做,我就会一直被怀疑,结果不得不辞去工作。到时候,那个蠢材中冈就该得意了。”

哲之想,鹤田说的也确实在理。他顿时像犯了什么大罪似的靠在了通道那发热的墙壁上。

鹤田满头是汗,继续说道:“中冈这家伙,最初非常自信。尽管人事部长和经理整夜责问他,把工作日志摆在他面前,据说他还是无动于衷。那家伙大概是想肥派会帮他一把吧。”

总经理的儿子,即那两位副总经理,老大又肥又胖,老二又高又瘦,所以职工们背地里把这两派称为“肥派”和“瘦派”。

“瘦派演了一场大戏,他们把中冈控制起来,使他不能和肥派的人进行联系,然后趁此机会给胖子家里挂电话,是瘦子直接挂的。据说他告诉胖子,中冈已供认事情是受胖子指使所干的,并追问此事是否当真。说是他认为哥哥不会干出这种事来,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豁出去让家丑外扬,请警方正式介入,进行彻底的调查了。听了这话,那胖子回答得倒干脆——”几道汗水从鹤田的额头流下来,他像个立了功的侦探似的,得意扬扬地说,“胖子说:‘不能留下这种小偷,把他解雇吧!为什么我要让职工去偷开在自家饭店里的商店的东西呢?’又说,这个中冈,不仅是窃贼,连神经都不正常了。于是,中冈的营生就到此结束了。”

“知道得可真够详细的啊。你一个服务员,怎么能对公司头头们之间的交往了解得这么清楚呢?”

鹤田翻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哲之,歪嘴笑了。

“因为你曾帮过我,我就告诉你。可不许对别人讲啊。”他先打了这么个招呼,然后慢悠悠地说道,“因为我有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情报来源呀。”

“是谁?”

“西餐厅的那个百合子。”

“百合子……!”

“我和她睡过好几次了。”鹤田得意地说,接着又补充道,“不过,这家伙是肥派那位营业部长的这个。”鹤田把小指伸到哲之眼前,伸屈了好几次。

“有所觉察吧?”

“觉察什么?”

哲之已经无所谓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热烘烘的通道,所以心不在焉地问了这么一句。

“营业部长表面上是肥派,可听说实际上是瘦派打进来的卧底。”

哲之微笑着注视着鹤田,心里想,别看这家伙长得一副蠢相,实在不是盏省油的灯。诱使肥派那群笨蛋承认这个幼稚拙劣的阴谋得逞,把中冈当做耍杂耍的猴子,以令下一任总经理的宝座十拿九稳落入瘦派手中——完成这一系列工作的最大功臣,原来就是那个面部轮廓鲜明的营业部长三宅稔啊。那么,对眼前这小子的前景,我大致也能估摸出来了。

鹤田见哲之在默默地微笑,觉得奇怪:“有什么可笑的?”

“无论事情如何收场,你鹤田是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为什么?”

“百合子是个跟任何人都能睡觉的女人,和中冈、和你、和营业部长都睡过。营业部长早就知道百合子与中冈和你睡觉的事,于是就让中冈当贼,顺便做些手脚,让别人怀疑你。因为就算百合子只是一个处理自己的生理排泄物的合适场所,那也是个非常可爱、并具有魅力的处理场呀。三宅既然是男人,就绝对不可能不嫉妒中冈和你。好了,以后的情况我全能料到:如果在今年的股东大会上瘦子当了总经理,用不了多少时间,三宅就会得到相当的晋升,可是你鹤田,直到退休也只能是个服务员。”

哲之望着鹤田那越来越僵的面部表情,想到一个计策,就是不知道成功的胜算有多少。

哲之对鹤田说:“三宅也是个傻瓜,有妻有儿女的,却和公司内部职工,而且还是没出嫁的姑娘发生不寻常的关系,最后把瘦派重要的计划当做枕边悄悄话全盘端了出去。这事一旦暴露,就算是派系斗争中最大的功臣,恐怕在公司里也是待不住的。稍不留神,让肥派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以为得胜了的瘦派便会在最后关头转胜为败。”

一股无名火使哲之对眼前的鹤田,还有因计谋成功大概正在洋洋自得的三宅都产生厌恶,使他心怀恶意,想把他们从饭店撵出去。他说完以上的话,连头都没回,便穿过通向更衣室的昏暗通道离开了。慢慢地,他的愤怒中带上了一些悲伤。当他五天来第一次脱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裤子和毛衣,他发现自己对百合子抱有某种怜悯之情,尽管只能认为这姑娘具有一种病态的“女性部分”。想到阳子在大阪站检票口等自己,哲之便以格外舒畅的心情前去赴约了。

“你可真是从来没遵守过时间哪。”

阳子少见地一直撅着嘴,总是高兴不起来。在环线电车上,阳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现金挂号汇款的信封,说:“这里也有你的份儿,不过不能给你。”

“这是什么?什么叫我的份儿?”

“不知道。”

“不就迟到了十分钟嘛,值得这么生气吗?”

“要是你自己等别人十分钟,就会闹一个钟头的气了。”

哲之为了让阳子高兴,用握着吊环的那只手臂的肘部,隔着外套去按她的乳房。

“今天能过夜吧?”哲之做出高兴的样子望着阳子。

“大庭广众之下,别说这种讨厌的事。”

但是阳子的话尾带着笑腔。她又一次从手提包里掏出现金挂号汇款的信封,递给哲之。汇款人是泽村千代乃。

“这是给我和你的压岁钱。今早一收到,就打电话道谢,可打了好多次都占线。到了住道再打吧。”

两个红包里分别装着两万日元,还附有用毛笔写的信。信上说:

最近,我懒得见人了。有客人来,也假称不在家。你们两位年轻人身体好吗?虽说不愿见人,可又想为别人做点什么,就尽量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送人。请笑纳,不必客气。我曾考虑过送给二位什么,但想不出合适的礼物。二位就拿着去吃一些可口的食物吧。

“两个人合起来有四万日元?真够意思。喏,明天到了大阪,到饭店西餐厅吃松阪牛排吧,再要上高级葡萄酒……”

“不行!”阳子敏捷地从哲之手中夺过现金挂号汇款的信封,说,“这个钱要存起来。不是必须尽快地还清你父亲留下的那笔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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