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阳子这么一说,哲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撅着嘴眺望车窗外的风景,看着看着想起一桩事,便把这事向阳子说了。
“我想找个熟悉法律的人谈一谈。我从父亲那儿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财产,难道有义务偿还并不是我借的钱吗?就算是父子关系,也不合适呀。没有留下财产,光让人继承债务,太岂有此理了。”
结果两人决定等寒假结束后去向法学系的教授咨询此事。
一到住道站,阳子马上走进公用电话亭。这段时间,哲之去超级市场买了阳子草草写在纸条上的食材:两块做牛排用的肉、色拉油、黄油、土豆、卷心菜、洋葱、蛋黄酱、胡萝卜、咖啡豆和滴滤式咖啡壶……买完这些东西,再到收银台付过钱,已经费去相当多的时间,但是阳子还没有从电话亭里出来。哲之抱着大纸包,向电话亭走去,阳子出来了,愣愣地站在那里。
“泽村婆婆,昨天夜里死了。”她小声说,脸上露出怅惘的神情。
“死了……!”
“据说今晚要在灵前守夜。”
两人从手提包里拿出现金挂号汇款的信封,看了看邮戳的日期,上面盖着十二月三十日的邮戳。
“说是从昨天傍晚突然难受起来,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十点来钟就咽了气。”
他们俩久久地伫立在阳光明媚然而寒风劲吹的站前马路边,然后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穿过商业街,走过道口。
“年纪相当大了吧。”哲之说。他对泽村千代乃不是死在那间建在宽敞庭院中的茶室内感到有些遗憾。因为他曾经从泽村千代乃的口气觉察到她希望在那间茶室迎接死神的到来,并且预感到她的愿望可能会实现。“我认为茶道是观生望死的仪式。”哲之不知为什么,清晰地记得泽村千代乃滔滔不绝说出的那番并非回答别人的话。“待在茶室里,主人和客人都死,出了茶室便是生……我在茶室里睡午觉,于是对这个问题就越来越清楚了:睡着的我是死,醒过来就是生。无论是死是生,我就是我。生死、生死、生死……”
走进公寓房,一锁上门,哲之和阳子就拥抱在一起,久久地亲吻着。
“金娃呢?”阳子声音嘶哑地问道。
“活着呢。”
“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吧?”
“四月十二日给它拔掉钉子。”
这天正是哲之在夜幕悄悄笼罩的这个房间里,毫无意识地将钉子钉进金娃背上的第二天,就在这天,他在春光中第一次拥抱了赤裸的阳子。
“为什么要在四月十二日呢?”
对于阳子的问题,哲之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选择这一天。
“今天的灵前守夜,还是要去的吧。”
阳子默默地脱去外套,进厨房做饭。哲之给石油炉点上火,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金娃。霎时间,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突然化作一句话,在他心中点亮了一盏放出异彩的灯:
“我在去年的四月十一日和十二日这两天里,给两个生物钉进了钉子。”
他回过头,凝视着阳子的背影——这背影显得非常小而无助,并且有着鲜明的轮廓。哲之感到心中涌上一股深切的爱,它超越了情欲和令人苦闷的恋情,虽无忧无虑,却又带着一抹不安。他悄悄走近阳子身边,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将自己的脸在她的脸上蹭着。
“去守夜吧。六点以前从这里出发正合适。从泽村婆婆家出来,到那个顷再莱的旅馆过夜。我要拔掉金娃身上的钉子,可不拔你的啊。”
转过头来的阳子眼睛发红,她用菜刀柄轻轻敲了一下哲之的额头。看来阳子把哲之说的当做下流话了。
吃过饭,哲之在阳子的催促下换上睡衣,然后钻进她给铺好的被子里。从年底到新年头三天,他平均一天只睡四小时左右。当哲之把手伸到坐在枕边的阳子的裙子里面时,阳子按住他的手说:“又来了……你这样做,就睡不着了,不是吗?”
受到警告之后,哲之保证手指绝不乱动,阳子将信将疑地听着他的誓言,腿上的力道随之松弛下来。
“那么大的宅邸,会成为谁的财产呢?”
哲之闭着眼睛考虑阳子提出的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哲之睡到将近五点半钟,两人到京都的河原町已快九点了。在修学院离宫附近那条绝对称不上是住宅街的竹林前面,挂着带家徽的灯笼,确切地表明这家在守夜。沿河的夜路上停着几辆汽车。哲之和阳子下了出租车,来到门前,同时发现没有带念珠。哲之为了准备毕业考试,跟一个男同学约好明天要向他借几门课的笔记;阳子也有阳子的事,她准备利用新年假期领来关西游玩的伯父伯母去逛逛神户,因此,这两个人都无法参加明天的葬礼。于是就在大阪站买了奠仪袋,联名包入一张一万日元赶过来,匆忙之中竟把买念珠的事给疏忽了。
“怎么办?这种讲究的人家,没带念珠进不去呢。”阳子小声说道。
“没法子,事到如今也不能折回去了,就说半路得知府上泽村婆婆不幸去世,匆忙赶来,忘记带念珠就行了。”
推开大门,正巧赶上僧侣回去。那个认识的中年女佣送走僧侣后马上回来,恭敬地低头施礼,对他们远道赶来表示感谢。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女佣说:“这家的亲戚都住得很远,所以还没有来。现在只有婆婆的朋友和熊井夫妇到了。”
泽村千代乃的遗体被安放在一间宽敞的日式房间里,只有五个朋友默默地坐在那里。身为一座大宅邸的主人,她的灵前守夜的场面也太冷清了。五个朋友之中的一位对在场的唯一亲戚熊井说:非常抱歉,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没有精力熬夜,想暂且就此告退。熊井向在场各位表达了谢意,说完深深一低头。五位朋友纷纷站起来,对着安放遗体的棺木合十。其中一个老太婆走近棺木,刚要动那个安在相当于面部的位置、并且能够开闭的小盖时,熊井用既沉着又威严的语调说:
“实在对不起,死者在弥留之际曾留下话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死后的面孔。”
他以这种解释制止了老太婆。五位朋友走了之后,屋子里只剩下熊井夫妇和哲之、阳子了。
“上次实在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阳子说。
熊井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打算也把伯母的死讯通知兰格夫妇。虽然我是局外人,可对他们那儿子也感到很气愤。虽说他还是来接自己的父母了,但非常冷淡,对伯母说的那番寒暄话,有些地方也搞不清是道谢,还是不满意她多管闲事。我总觉得这个人神经不健全。”
“泽村婆婆送了我压岁钱,是今天早晨收到的。我打电话向她道谢,听说她昨晚去世了,非常震惊。”阳子说。
“她从二十多天前开始就有点感冒,一个劲地咳嗽,劝她去看病,可她自己说不发烧,没关系,一笑了之。昨天傍晚,听到伯母房间里砸碎了什么东西,女佣到那里一看,她正难受地蹲在榻榻米上呢。据那女佣说,那时她的嘴唇已经变成土色了,抬上救护车以前还清醒,而且向女佣说了些什么。”熊井接着讲了上述情况。
“说了些什么?”哲之问。
熊井摇摇头,说:“说是听不清,不知道要说什么。从那以后,一直到咽气,就没清醒过来。医者诊断说是心功能不全。”
哲之若无其事地看着阳子,阳子也朝他露出不解的表情。记得就是刚才,熊井还对要看一眼躺在棺材里的泽村千代乃的那个老太婆说过,死者在弥留之际曾留下话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死后的面孔。
哲之向熊井讲了明天不能参加葬礼的原因,并表示十分抱歉。
“二位已经特意来守灵,就请不必再费心了。”熊井说着低头致谢。他的妻子由始至终一言不发,始终盯着阳子的脸,注视着哲之穿的那件破旧的夹克和在河原町刚买的黑领带;她虽然漂亮,但是面带凶相。
好像是亲戚们到了,女佣在屋外通知熊井说:“从金泽来的到了。”
熊井夫妇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等三个人的脚步声远去,哲之走近棺材旁。
“哲之!”阳子压着嗓门喊道。她想制止他,但他还是打开棺材上的小盖,轻轻揭去白布。顿时,他浑身起鸡皮疙瘩,险些叫出声来。因为他此时看到的并非生前那位肤色白皙、体面高雅、泰然自若的泽村千代乃,而是一张发黑的、丑恶的死人面孔,因异乎寻常的苦闷而变得扭曲了——右眼闭得紧紧的,左眼却瞪得很大。但是,嘴唇旁边的那颗褐色痣,以及那显示其年轻时代风韵的独特而漂亮的鼻梁,却说明她不是别人。
“哲之。”阳子又一次小声叫道。长长的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哲之慌忙盖上白布,关上小盖,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的指尖在发抖,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熊井夫妇和三个看来像是亲戚的男人走进房间,哲之和阳子便借此机会离开了泽村家。
在出租车上,阳子对哲之说:“我总觉得这次守灵心里很不舒服。给泽村婆婆守灵的人那么少,实在冷清,我觉得有点奇怪……”她始终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我为你捏着一把汗呢。那么大的宅邸,真不知道人会从哪儿进到房间来。”
“不过,你也觉得熊井先生对那个老婆婆说话的口气奇怪吧?而且前言不搭后语的。”
“嗯。所以你打开棺材看的时候,我就更加心惊胆战。”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前面出现了上次去过的那家旅馆的霓虹灯,哲之便让出租车停下来。两人走在黑路上,谁也不能开口讲话,因为这是一个严寒彻骨的京都的冬夜,冷风使他们的面部肌肉马上就变僵硬了。写着“有空房”的四方电招牌随风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旅馆的老板还记得哲之和阳子。他那笑脸和举止,与其说是情人旅馆的经营者,倒不如说是蔬菜铺的老板更合适。
“欢迎欢迎,二位果真再次光临了哈。”
“今天在这儿住下。”
听了哲之的话,老板精神焕发地大声说:“领过夜的客人去房间!”
看那样子像是在叫服务员引路,实际上还是和上次一样,亲自将他们领进了房间。
“今天可真够冷的呀。”
“是呀。”
“二位已经订婚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干这种生意的,时间一长,对这些事大致都清楚。一对对的客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各种各样的,有的双方都有家庭,也有的却是那姑娘并不知道对方是流氓而被带进来的。”老板一边向浴缸里放热水,一边向他们解释道,“过夜的客人,供应早餐。因人手不够,只有咖啡、烤面包和煎蛋,您看行吗?”
“行,这就够了。”
“几点给您送来?”
“十点吧。”
“好,十点吃早饭。”店主人又满带劲儿地大声说,然后便走出了房间。哲之和阳子对看了一眼,笑了。
“一看到这位老兄,就有精神了。”
细想起来,每次到这家旅馆来,总是在遇到与生死有关的事的日子。上次是兰格夫妇自杀未遂之后,今天是为泽村千代乃守夜之后。哲之穿着皱皱巴巴的大衣立在那里,呆呆地思考着这个问题。阳子解开哲之的大衣纽扣,把脸贴在他胸前,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问道:
“泽村婆婆什么样子?”
哲之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撒了谎:“很美,好像活着似的……”
“那……你为什么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呢?”
“那当然了。我不知道熊井先生什么时候回来,而且他已经明确地告诉我们不让看泽村婆婆了。”
“为什么不让看呢?”
“这怎么知道?管它呢。”
两人一起入浴,在铺瓷砖的浴缸中嬉戏。阳子的身体,哲之最喜欢从腰到臀部这部分。他抚摸着这部分的曲线,极力用天真快活的语调说:“看你,怎么打哈欠了,今天我可不让你睡啊。”
“讨厌。我要睡……”
两人用浴巾给对方擦干身体,然后赤裸裸地趴在床上凉一凉。
“……疼。”阳子在哲之耳边说。
“哪儿疼?”
“……乳头。”
这回是阳子主动。但哲之立即发现她不是求欢,而是想像孩子那样撒娇。于是他关上电灯,用尽自己所知的一切语言,低声向阳子倾诉着自己是如何的爱她。不觉之间,他们合为一体,不觉之间,一切结束。由于最后那一刻充满着恬静的欢乐与安宁,哲之没过多久又能重新开始了。
过了几小时,哲之从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从水中浮上来,但又被人按着脑袋沉了下去。他打开枕边的小台灯,一看表,才五点钟。哲之不想惊动阳子,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头发,望着她熟睡的面庞。因为阳子朝哲之的方向侧卧着,夹在两臂之间的乳房显得很挤,哲之悄悄地将上面那支手臂挪到她的身侧。过了好一阵子,那个被压变形了的乳头才恢复到原来的形状。哲之看着这个变化,觉得很滑稽,不禁笑了。阳子不知在做什么梦,嘴唇微微地动着,仿佛婴儿吸吮母亲的乳汁一般,还发出轻微的声音。哲之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被子里,用食指触摸她的下身。阳子嘴里发出的吸吮声响起来,又戛然而止。
哲之开始懂得,男女之间的爱情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它既坚固又脆弱。他发誓,从此绝口不提阳子曾钟情于其他男人的事。然而,在发誓的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决心是多么不可靠。他想,尽管如此,自己和阳子结婚以后,也会成为一对如意夫妻的。想到阳子这个富有光泽与弹性的肉体将来必定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哲之感到惋惜和恐惧。然而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真诚地思考幸福的真谛,才会生出力量使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得到幸福。
泽村千代乃死后那副丑恶的面孔刻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泽村千代乃对于生死具有着那样冷静的头脑,并且讲出了一种宗教的大彻大悟,但为什么她死后的面孔却如此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以至于绝对不能让凭吊者看到呢?她在弥留之际曾向女佣说了些什么?她真的相信自己的生死观吗?那或许并非彻悟,而是她最后的夸耀,最后向别人显示的自傲与伪装。哲之将父亲去世时的面容和泽村千代乃进行了比较。相比之下,父亲的面容甚至显得漂亮、安详。父亲生前总是被人欺骗,但从来没有骗过人;别人背信弃义,使他失去了许多东西,但他却没有夺取过他人之物,没有做过坏事。也可以说,正因为他正直,所以在事业上失败了。但是在人生的道路上,他也许是个胜利者。
泽村千代乃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对此哲之一无所知,但她晚年那般优裕安逸的生活,或许是建立在无数他人不幸的基础上的。无论她怎样千方百计隐瞒,使之成为过去,但她的所作所为却使死后的面孔发黑、扭曲,而且瞪着一只眼睛。一定是这种情况。泽村千代乃既不能带走那壮观的宅邸和恬静优雅的庭园,又不能带去那珍贵的茶具,只能够带着一副令人憎恶的面孔去了不知何处。大概只有死后的面容才代表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终极本性吧。哲之专注地思考着这些问题,竟忘了自己食指的动作。这时阳子的全身蓦地抽搐了一下,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哲之,说:“你这手又……睡觉的时候,不许这样!”
阳子把哲之的手移到自己的肩膀处,似乎又睡了,不一会儿又闭着眼睛问他:“睡不着吗?”
“嗯。”
“真是累得精疲力竭了。”
“神经疲劳了嘛,喝罐啤酒吧。”
房间里开了暖气,哲之实际上也已经口渴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在床上喝了起来。阳子趴在床上,双手托腮望着哲之。哲之喝了两三口,把阳子翻过来,使她仰面朝天,说:“让我再钉一次钉子,这样就能睡着啦。”
“你就没有稍微浪漫一点儿的语言吗?”阳子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还是摆出准备合作的姿势。哲之说这样就能睡着,虽是一种借口,但温存过后,喝光啤酒,他真的睡着了,睡得很安宁。
哲之和阳子乘阪急电车回到梅田站已是十二点左右,两人走进站前那座大厦五楼的咖啡屋。刚在椅子上坐定,阳子就悄声说:“我想,要是生个孩子就好了。”
哲之当即明白了阳子话里的意思。他终究要和阳子的父亲见面,请求他父亲同意他和阳子的婚事。然而对方却完全没有这种意思。哲之以前曾和阳子的父亲见过四五次面,但他明显表示出对哲之的不满意。做父亲的往往对来引诱女儿的男人表示不悦,但若把阳子父亲的口气和表情理解为这个意思,就有些不贴切了。在哲之看来,那只能认为是明显的轻蔑。对于这种轻蔑态度的由来,他很清楚,所以他也对阳子的父亲表示蔑视。我母亲在北新地的小饭馆干活有什么不好?我一边打零工当饭店的服务员,一边上大学有什么不好?我和母亲替父亲背着债有什么不好?哲之对一个准备嫁女儿的父亲的心情,有着他自己的理解,尽管如此,还是产生了以上的看法。阳子的父亲作为一个父亲,对于这种处境的哲之面露难色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阳子的父亲并非仅仅面有难色,而且对哲之、对哲之的境遇表示轻蔑。哲之打算大学一毕业,就马上向阳子的父亲尽到礼数,明确地提出来。
“就算这样,如果他还不把女儿嫁给我,怎么办?”
“就算我生了孩子?”阳子吃吃笑了,“那样的话,我爸爸和妈妈就都会认输的。他们绝对不会说‘尽管如此,也不答应’这类的话。”
哲之对阳子脸上那毅然的表情和果断的语调报以苦笑,他感到无可奈何。
阳子改变了话题,说:“毕业论文,你也该认真写了,我写了二十页之多。”
“我明天开始写。”
“主题是什么?”
“为何金娃被钉子钉住仍能继续生存?”
“得了吧。真拿你没办法。写这个主题要是毕不了业的话……”
“开玩笑。这么难的主题我怎么可能写得出论文呢?没有比这更难写的主题了。”
“我累得要命。”阳子笑着,显出害羞的样子。
“不知道对你讲过多少遍了:男人要比女人疲劳一百倍!我在那种时候,就是动员全部精神和体力,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变化,要么受到创伤,要么得胜回朝;一会儿演演戏,一会儿自暴自弃。可你,只须安心地紧紧搂住我就行了。”
“你在演戏?哎呀,真讨厌。你演什么戏呀?”阳子感到非常好笑,把脸凑过去问道。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
“你就一直演下去吧。成了老爷爷也演。你如果不演了,那就是表示对我已经厌倦了。”
“成了老爷爷,就演不成了。”哲之这样回答她,但他心想:在两个人的生活中,也许有必要互相做做戏。
阳子打开手提包,拿出泽村千代乃寄来的现金挂号汇款的信封,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摘掉粘在哲之夹克上的线头,扔到烟灰缸里,说:“我也演过戏。”
哲之默不作声。他觉得和阳子赤身裸体地独处之时,阳子按照她自己的方法做做戏,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然而阳子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出乎哲之意料的话——
“我、其实、讨厌、泽村千代乃这个人。”
“为什么……?”
“很早以前,我看过一部法国电影,记得里面有句台词是:那女人除了杀人,无恶不作。和泽村婆婆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想起了这句台词,觉得她肯定就是这种人。我觉得她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演戏,拼命把自己打扮成看破红尘、超脱世俗的善人。”
“哦……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她眼睛和脸部的动作不协调,令人害怕。怎么说呢,哎,你明白吧,就好比一个人戴着几张假面具,换来换去的。脸在变,眼睛却不变,你看,够可怕的吧?”
“那你演的又是什么戏呢?”
“我讨厌那个人,却装作喜欢她。通过措辞、态度,装出仰慕她的样子。”
“哦……”
令哲之感到惊奇的并非阳子的这种演技,而是她观察泽村千代乃的眼力。正像母亲曾经说过的,这丫头虽说是娇生惯养的,不过讨债的就是明天来,她也能应付的。想到这里,他也很佩服母亲的眼力。
“昨天,打开棺材盖儿一看,泽村太太已经把假面具全部摘掉了。”
阳子侧着脑袋琢磨哲之话里的意思,但她什么都没问。两人像往常一样在阪急电车的检票口分手告别。
哲之回到公寓,就看见矶贝坐在楼梯的半中腰。不知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心脏不好的缘故,他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他俩在饭店经常见面,但忙得没有机会交谈,只能轻轻打声招呼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起坐在这儿的?”
“三小时以前。”
“有什么事?”
“那条蜥蜴还活着吗?”
“嗯。现在是冬眠季节,很少吃食,可还活着。”
矶贝坐在铁板楼梯上没动:“今天让我住下吧。”
“这倒没问题,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矶贝费力地站起来,眼睛追随着胡同里跑过的孩子们,小声嘀咕道:
“我,真想死啊。”
哲之直勾勾地盯着矶贝。远处的空中,有三只风筝在飞。他本想说上两句鼓励的话,正想着,又觉得无所谓了,便默默地打开房间的锁。他心想:你回去吧,想死就死吧。矶贝靠墙坐着不动,一直注视着金娃。金娃的尾巴宛如刚刚走完发条的钟摆那样动弹着。哲之试探性地把栗虫拿到它嘴边,但它没有吃。于是他从壁橱里取出被褥铺好,然后换上睡衣,说:“我困了,要睡觉了。”
“这被子,有女人的气味呢。”矶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眼睛仍看着柱子上的金娃。昨天白天,阳子的确来过这个房间,但她让哲之睡下后就打扫了厨房,又在小本子上写了一些与毕业论文有关的事项,用来消磨时间,所以被子上不会有阳子的气味。哲之推测,矶贝的神经大概已处于极度过敏的状态。
“人一旦疲劳,谁都会感到空虚的,休息一下就有精神了。”哲之对矶贝说。
“我的心脏,光是为了像别人的那样正常运动,就比别人干好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还要费力气。哪怕待着不动,也是这样。既不能动,又不能玩,倒不如停了的好。”
哲之用被子蒙住头,闭起了眼睛。
“我对一切都感到厌烦了,真的厌倦了。”矶贝说。
哲之回忆起几个月前一天夜里的事,想:当另一个男人出现在阳子面前时,我也曾对金娃这么说过。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来,从裤兜里掏出房间的钥匙,放在矶贝旁边。
“我要睡觉,你回去时把门锁上再走。钥匙从房门下面的缝隙里塞进来就行了。”
想象与阳子交欢进入最高潮时的情景与感受,不知不觉成了哲之催眠的最佳手段。他睡着了,薄暮透过窗帘的缝隙映进来,使他想起母亲,做了好几个莫名其妙、令人不快的梦。当他疲倦地睁开眼睛时,发现矶贝还没有回去。
“你睡得可真好,还打鼾。把石油炉点起来吧。”
哲之在睡衣上套件毛衣,点着了石油炉,把手笼在上面等着火苗旺起来。
“我睡觉的时候,你一直看着金娃来着?”
“嗯。”
“四月份,我要替它拔掉钉子。”
“四月……”
“我觉得如果现在拔掉,它会死的,还是等到春天拔好一些……”
“来场革命吧!”突然,矶贝用一种平稳但却格外有力的声音说。
“革命?什么意思?”哲之不屑地一笑,转向矶贝。
“革我的命呀。虽说可怕,还是试试看吧。”
哲之站起来,打开房间的灯。
“好,明天去医院。我陪你一起去。”哲之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接受手术的是自己。
“在千里,有家心脏专科的大医院。我已经拿到介绍信了,放在兜里随身带着。”矶贝拿出一个折成两半的信封托在手里,微笑着喃喃说道,“每回看到这个东西,就觉得像揣着一把自杀用的手枪在走路。”
“日本的心脏外科,在世界上也是最高水平的。不要紧,会成功的。”
“不是你自己的事,你倒说得轻巧。用锯子把肋骨锯掉,在人工心肺里接上血管……光是想象一下,眼前就一片黑暗。我想逃走,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矶贝指着金娃继续说,“如果我是生物,那么它也是生物。它这么倒霉还活着,大概我也不会活不下去吧。”
昨天买的肉还剩下一些,还有土豆和卷心菜,哲之把它们随便切了切,在切菜的时间里顺手又接上了电饭锅的电源,接着用平底锅将黄油融化,炒好菜,放入盐和胡椒等调味品,盛在盘子里端到小饭桌上,对矶贝说:“今天就住下吧。”
“好啊,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
“也没打算死吧?来这儿是为了给自己下决心动手术打气的吧。要感谢金娃啊。”哲之说完,想道:我一定设法给金娃拔去钉子,而且绝不让它死掉。想到这里,他热泪盈眶。哲之和矶贝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拔掉钉子的方法。
“总之,钉子已经变成它内脏的一部分了。拔的时候必须得快,还要做一个木盒子,一直把它喂养到伤口痊愈。不然的话,它一放出去就会被蛇或者食肉的鸟类吃掉。”
矶贝提出这样的建议。很早以前,哲之也考虑过这种方法,但心里也一直割舍不掉与此不同的其他想法。金娃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如果拔去钉子,它或许会死掉;如果仍让它带着钉子,给它喂食喝水,有可能会继续活下去。哲之不愿再给金娃带来痛苦,想让金娃活下去,总之,他不想与金娃永别。他考虑过用锯子和凿子把身上钉着钉子的金娃整个儿地从柱子上取下来。可是,如果这样做,柱子的一部分就要被剜去,公寓的主人会要求赔偿的。如果是纸拉门或是玻璃窗破了,赔偿再多也有限,但如果是柱子被剜去了一块,那就要赔很多钱。哲之把自己的这个方案和顾虑对矶贝讲了,矶贝“唔”了一声,沉思起来。
“只有制造一个必然性的事故了。”矶贝说。
“有什么样的必然事故能让柱子被剜掉一块呢?”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就要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帮我想想。我已经决定四月份离开这所公寓,和妈妈一起住。可不能撇下金娃走,要么就拔掉钉子,要么连柱子一起带走。”两个人说了几个方案,但都既无现实性又无必然性。
“说是老鼠咬的,怎么样?”
“这种蠢话,你想有谁相信?”
哲之斜眼瞪了一眼矶贝。最终也没有想出好主意,两个人就先钻进了被窝。因为只有一套被褥,只好在一条被子里背靠背地睡下。隔壁那位独居妇人打开窗户,叫着她的猫。
“这幢房子造价低廉,所以那位大婶和猫说话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她经常扯着猫妖似的怪声,和那只猫吵架。”哲之压低了声音说。
矶贝听了霍地坐起来,嘟囔说:“猫呀。”
“猫……?”
“用猫呀。”
“怎么用?”
“你把干鱼挂在这根柱子上,外出时疏忽大意忘记关窗,半夜回到家里,看到黑暗中有一只猫扑上来。你大吃一惊,不知是邻居家的猫,为了自卫,把正巧丢在身边的菜刀拿起来向猫砍去。那猫也惊了,一次一次地扑上来。菜刀砍在柱子上,弄得柱子到处是伤痕,还把一部分削下来了。你说这个方案怎么样?”
“有一个问题,如果这猫是房东养的,他大概也不好说什么,可这猫是隔壁那位大婶的,和房东没关系,不是让我,就得让她赔。”
“房东家没养猫吗?”
“没养。那位太太,一分钱也不会白花的。她能让狗呀猫吃白食吗?”
矶贝背转身躺下了。
“累了,头痛。”说完,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只有拔掉钉子了。即使金娃因此而死,它也会高兴的。哪能这么凄惨地活着呢。”矶贝的这番话像是说出了他自己的心声。
“到明天,你不会改变主意吧,又说不愿动手术什么的……”哲之说。
“不愿动手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过,我已经下了决心。为了下这个决心,可是花了五年时间啊。”
哲之忽然想把泽村千代乃的事告诉矶贝,向他讲兰格夫妇事件和泽村千代乃所说的每字每句,还有她死后的面容。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讲这些。因为要说得有头有尾,就必须涉及到阳子。所以从一开始就扯得很远,从最初与阳子相识,讲到将来的打算,在言归正传之前就用去了近四十分钟。听完哲之的这番话,矶贝只嘟囔了一句:
“这说明光是脑子里想想,是根本不管用的。”
“什么意思?”
见矶贝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哲之用臀部拱了拱他的臀部,问:“睡着啦?”
矶贝终于被拱开了口:“我认为那个人说得对。虽然不死一回,无法验证真假,但是活着的时候如果真正能够从内心深处、从骨髓里相信人死会复生、生而复死、复生的话,那么我想,在世上无论遇到何等的苦难,都会泰然自若。但如果这种想法是出于对恐怖的死亡的一种自卫,那就起不了任何作用了。没有人打从心底里相信什么彻悟。你去听听京都、奈良的观光寺院的和尚讲经,傻透了,让人真想朝他扔石头。写那种高深小说的作家也是一样,根本不相信自己那一套思想和哲学。无论他写得或是说得如何夸大其词,也无法使别人免遭不幸。不仅如此,也许连自己亲人的不幸也解救不了,不是吗?”
“那么,要做到打从心底里坚信不疑,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必须把某件事情付诸实际行动。”
“什么?你说什么?实际行动是怎么样的一个行动?”
“不清楚。要是清楚的话,哪会为动手术伤了五年的脑筋呢。”
哲之钻出被窝,打开电灯,然后把脸凑近金娃,抓住那根一动不动的钉子。那根纹丝不动的钉子,不知为何,竟使泽村千代乃那张死后的脸在哲之脑际复苏了。他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矶贝说:
“还是拔掉钉子,到了四月份。”
十一
哲之的毕业考试全部结束的第二天,矶贝带着一位相识的医生所开的介绍信,来到那所位于千里的循环系统专科医院。因为矶贝的再三要求,哲之跟他一起来到医院,在这所夸耀设备最先进的医院的候诊室里,等了近三个小时。终于,矶贝回到候诊室来了,他在哲之旁边坐下,说:
“说是下午还要检查。”
“能不能动手术?”
“好像就是为了检查能不能动手术。不过,他们说,不论结果如何,除了动手术大概没有其他办法。可能的话,看来最好今天就住院。”
“可是,没有把住院需要的东西带来呀。”
矶贝脸色苍白,低垂着头考虑了片刻,从夹克的胸前兜里掏出本子,向放着公用电话的地方走去。
“给哪儿打电话?”
“给我妹妹的公司。我让她把睡衣、换洗的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具送来。”
“拖鞋也要。”
“……嗯,是啊。”
没用两个小时,矶贝的妹妹就来到了医院的候诊室。看来矶贝打电话时把哲之穿的毛衣的颜色及脸部特征等告诉了她,所以她径自走到哲之面前,问他说:“请问是井领哥哥吧?”
哲之站起身,说了初次见面的寒暄话。矶贝曾在哲之的房间里说过“我那妹妹可漂亮了”之类的话,果然不假。哲之被其美貌所吸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哥哥的病房已经安排好了吗?”
哲之慌忙把矶贝的妹妹领到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板着脸把他俩带到病房,指着窗边的病床只说了一句“就是那儿”,就回护士站去了。
病房里一共住了四个人: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一个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肥胖的老人,都躺在床上。
矶贝的妹妹把匆忙买来的崭新睡衣放到病床上,眼睛不安地四下里张望,像是在考虑该把装着内衣裤和洗漱用具等物的大纸袋放在哪里合适。
“暂时先放这儿吧。”哲之指着墙角说,“嗯——矶贝……”
“我叫香织。”
“香织小姐,你不回公司行吗?”
“可以。我请假早退了。”
哲之和香织又回到候诊室,在长椅上并排坐下来。
“我并非因为是别人的事就轻描淡写,据说现在心脏瓣膜病的手术成功率将近百分之百……”哲之之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香织的眼白发青,青得出奇,看上去她的病比她哥还要重。哲之觉得她那端庄美丽的侧脸上明显地笼罩着一层不幸的阴翳。
“可怕的事情多得很,但是我认为这和横渡太平洋,游到美国去那种荒谬的事情不一样。”
香织抬起头,讶异地望着哲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一想:妈的,豁出去了!迈开这第一步,那么事情也就跨过去了。我觉得,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是这样的,就看你的决心了。”
香织没做任何反应。过了片刻,她说:“谢谢你今天陪着我哥哥。”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哲之不得不就此告辞回家。
到了梅田站,哲之一边想着该怎样消磨时间,一边乘自动扶梯来到地下街。他朝外墙四面玻璃的咖啡屋里瞥了一眼,看见中泽雅见靠着玻璃墙,独自一人在喝咖啡。哲之本想一走了之,但又觉得毫无目的瞎转没意思,便走进咖啡屋,在中泽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打招呼说:“一个人?”他想,如果是在等人,自己就离开。
“噢,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吗,从去年夏天你拒绝借给我钱那时候起。”
中泽雅见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哲之,爱搭不理地说:“咳,坐下吧,咖啡钱你自己付啊。”说完,脸上扯出了微笑。
“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知在你家蹭了多少次饭,住了多少天。如果有一天能报答你,我打算用某种形式偿还你。”
“你可真有志气。在我听来,这话像是绝交宣言。”
哲之的这番话的确也包括这一层意思,但他故意装疯卖傻地笑着说:“要是绝交,就没有必要报恩了。你不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
“曲解?我为什么要曲解你呢?少说蠢话。”中泽也笑着说。
当自尊心受到损伤时,他嘴唇两端那对酒窝般的皱纹便像金鱼的嘴一样一张一闭。哲之推测,关于《叹异抄》的争论,使中泽的内心感到气恼和抵触的程度恐怕出乎自己的想象。当所信奉的思想,特别是宗教遭到全盘否定,因而产生的怒气之盛,大概连被否定的本人也无法理解。但是哲之没有心思重新争论,他想问中泽,大学毕业后,是继承父业呢,还是先在别的公司就业。刚要开口,却被中泽抢了先:“你的‘亲鸾不存在说’,还是没有改变吗?”
哲之喝了一口咖啡,以平静的语调回答道:“这事就不要提了吧。那时我的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嘛。别人信仰什么宗教,这是他的自由,我并不是要否定你。”
“答非所问。我是问你的‘亲鸾不存在说’。”
“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你认为存在,那就存在吧。”
“不是我怎样认为的问题。亲鸾就是实际存在过的人物嘛。证据多得是,这是历史事实。”
“好,我懂了,就算是这么回事吧。”
“你这种态度并不是赞成我,我希望你明确地表示赞成。”
“你让我赞成有什么用呢?”
中泽暗自觉得好笑,探出身子说:“那天,你对我说,《叹异抄》都是些使人丧失生活勇气的话,读过这本书,就会变得悲观厌世,还记得吗?”
“噢,记得。接着上面的话,我还说过:早晚要做这幢楼房主人的阔少爷,却说什么‘地狱必是其归宿’,真是笑死人了。”
“把笃信一种宗教和这个人的穷富问题混为一谈,实在太可笑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嗯,有道理。因为也有享尽资本主义恩惠的贵族少爷参加了共产党嘛。”
中泽竖起两根指头微笑着:“这么说,你承认那时的连篇废话里有两个错误啰?”
“算了算了,今天没心和你争论,我是看和你久别重逢,才走进这间咖啡屋来的。”
但是中泽雅见很固执,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继续说:“你知道《叹异抄》给多少人带来了光明,带来了生活的勇气吗?为什么说它是地狱之书,你讲出道理来啊!”
哲之托着腮,静静地凝视着中泽的眼睛。他嗅到从中泽的胸部泛出一股古龙水的幽香。不知为什么,这香气使他恼怒。
“那么,你回答我的问题,好让我能讲出道理。”哲之说。
中泽点点头,双手抱胸。
“什么叫往生?”
“就是去生嘛。”
“去哪儿?”
“去西方净土不是?”
“这地方在哪儿?”
“死了就能知道不是?”
“不死就不知道啰?这么说,祈愿往生就是祈愿死啰?祈愿死而得到的光明和生活的勇气究竟是什么?这和‘不拼死命,焉能得生’可不是一个意思。极乐世界在哪儿呀,让我看看?”
“也许是不存在。但是让人们幻想那虚构的净土这种手段,却使他们摆脱了现实的苦境。虽说净土在自己的心中,但是把这点告诉那个时代的民众将起到怎样的作用?——像这样引伸净土的含义才是《叹异抄》的本意嘛。”
“但是《叹异抄》反复进行这样的说教:人即使想抛弃也无法抛弃在此尘世中的执著,那也只好由它去,但最终这一世缘分到头,无奈要死去。这倒没关系,重要的是,须祈愿升极乐世界,如此反反复复。这番说教最终和叫人快点死有什么不同?但人们听了这番话,也不会去死的,毕竟还是想活呀。亲鸾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吧。于是,相信极乐净土的思想就创造出虽生犹死的人。《叹异抄》所给予的光明和欢乐,都是缓解病人痛苦的吗啡,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疼痛消失,病就痊愈了。然而这种吗啡有剧毒,会加快病人的死亡。所以我说《叹异抄》是地狱之书。虚无的思想有时是美味的酒。但是在相信极乐净土思想的酒樽里酿出来的虚无之酒却使灌饱此酒的人要么突然上吊,要么跳楼,要么卧轨,因为这酒能突然间诱发出人们精神底部的绝望心理。”
“你只理解《叹异抄》的皮毛。咳,这也难怪,因为你连亲鸾有着何等深刻激烈的内心矛盾都不懂嘛。你读了《叹异抄》,连这点都不理解,和感性只到这种程度的人争论也是白搭。”中泽叼着香烟,向哲之投去蔑视的微笑。蓦地,他收起装出来的笑脸,瞪着哲之说,“在这条地下街,有成千上万像你这样的家伙在转悠呢。”
“像我这样的家伙是什么家伙?”
“无宗教主义的唯心论者。”
哲之的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他问中泽:“你每天都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吗?”
“虽说不念,可的的确确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