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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8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人,决定自己行为只是“一句话”或“一瞬间”。因此而动摇的自己,内心的风也不会就此平息,然后就随之走上不归路。

时至八月,到轻井泽的避暑客渐渐增多,森林里到处传来有如咒语般的沙沙声响,人的体味让树和腐叶土所酿造出的香味减弱。

我直接从母亲口中得知父母亲即将离婚的事,却不曾对父亲或姐姐提起。因为父亲变成一个什么话都不说的人,姐姐每天都很晚回家,好像有意躲避我。然而,对于杀人日子逼近所产生的恐怖感,让我再度需要姐姐。那当然不是精神的需求,而是肉体的需求。几年后,我才知道自己对于姐姐的爱抚有多需要。

我想知道姐姐向布施金次郎拿钱的日子。那是八月三日的夜晚,父亲比平常早上床,我从缝隙看到母亲在洗澡,之后就走出家门。我站在别墅大门附近,等姐姐回来。我靠着捕蛾灯的亮光走出去时,发现画室的灯亮着。往年,深夜也曾看过画室的灯亮着,今年,也就是夫人死后,这是第一次看到灯光。而且,布施金次郎书斋的灯也亮着。画室和书斋的灯,从来都不曾同时亮着。我蹑着脚,走近画室。屋内窗帘拉上,可以看见有一个人影在动,那是女人的身影。我认为是姐姐。原来如此!这就是她晚归的原因。之后,她就和布施金次郎到地下室吧!一股厌恶感不禁涌上来,我打开画室的门。瞬间的惊吓非比寻常,不禁发出叫声。原来是恭子的妹妹志津,拿着一把大调色刀,正在画布上涂着黑色颜料。我听说头七的翌日志津也回到别墅,却连一次也没见到她;虽然,恭子告诉我自幼罹患肺疾的志津,自从那件事以来一直发烧,卧病在床,我一直觉得这不会是谎话!因为我从未听父亲或母亲提起志津。我为掩饰自己的狼狈,只得说道:

“我以为一定是主人……”

志津的脸色,在黄色灯光下依旧苍白。虽然穿着睡衣,半个月来果然消瘦不少。

“修平也瘦了。”

我沉默不语,她又说道:

“飞蛾会飞进来,把门关起来,好吗?”

她说完后,把调色刀放在桌上。那里还摆放着画室的钥匙,却不是布施金次郎书斋那一把。布施金次郎用的那把钥匙是黄铜制,而桌上的那把钥匙,则是铝制。我把门关上后,问道:

“既然生病,为什么还要和你姐姐去打网球呢?”

“我只是坐在网球场的长椅而已,就算摆个样子,也要和大家相同,妈妈要我这样做。”

“你常来画室吗?”

我不让志津发觉,悄悄地往铝制钥匙看一眼,心中有一阵奇妙的骚动袭上来。那把钥匙泛黑,绝不是最近才配制的。

“因为爸爸会骂,这四五年来都没进来过。但是,小学的时候,经常偷偷跑进来玩。”

“恭子小姐也是吗?”

“姐姐说讨厌这个画室。也怕被父亲责骂,她还说这个画室令人不舒服。”

我觉得说太多,一不小心可能会说溜嘴,打算就此离开画室。志津却又开口说道:

“我后天就要住进西轻井泽医院了。我的体内已经有很多结核菌。姐姐一听说这件事,中途就从我身边溜了。找一个不高明的借口,跑回东京。医生说我身上的细菌是天王级的,这些细菌对目前所有的药都有抗药性,除非有新的特效药问世,否则我就没救了。这都是妈妈造成的,我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是你妈妈造成的呢?”

我问道。我想问的其实是其他问题,但却无法从我口中说出来。

“我的病一度好转,中学时又复发。那时候,若休学个两三年,边吃药边在别墅疗养,也不至于恶化。但是,妈妈硬把我带回东京。”

志津的表情,对于致她母亲而死的我,没有丝毫的怨恨。她好像已经觉悟,换句话说,就是已经放弃生命的人一种特有的——不知所以的呆滞,又像有某种散发着光芒的黏着力,充满在她那有些下垂的大眼睛里。若说她放弃生命,其表现和我是一样。

“我,觉得自己活不过五年。”

志津低声说着,开始以调色刀把画布上的黑色颜料剥下来。

“多吃营养的食物,好好疗养就会痊愈。怎么会死呢?一定会有特效药出现的。”

“我两边的肺,竟然有四个洞。其中两个,比鸡蛋还大。”

我无法判断志津接着说出的一句话,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我听,让我在毫无防备下竟然惊叫出来。

“……都是地下室害我的。”

“地下室?”

我怎么看都不聪慧、也谈不上纤细的志津,但是就这句话看来,完全不是这样——都是地下室害我的——这句话含有许多的意思。若非感慨万千的人,无法以简单的一句话把无数的想法包括进去。连姐姐恭子都不知道的一些秘密,妹妹志津却知道。这让我很惊讶,才会不假思索地喊出“地下室”,其实我这句话是想问——为什么是地下室害的呢?——志津却以为我只是单纯对什么是地下室而有疑问。这也成为后来我被警方严厉追查下,最大的救命因素。

我急忙又再问一次。这次,我卯足全力演出。

“你说的地下室,指什么呢?”

“没什么。我肺部的洞……”

“哦……不过,我们班上有一个家伙,也是小时候就得肺结核,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上学。所以虽然是同班同学,却大我们三岁。现在,那家伙长得胖嘟嘟,比谁都健康。”

我走出画室五六步,又返回去。

“我们快要离开这座别墅了。因为我害死夫人……”

我话还没讲完,志津就问道:

“你说快要离开,是什么时候?”

“虽然还不明确,我想可能是八月中吧!”

“去哪里呢?”

“我没有问……”

“轻井泽以外的地方吗?”

“可能吧!”

我暂且如此回答。志津又说道:

“我和修平两人单独交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啰!”如此一说,原本背对着我的志津,转身过来盯着我看。

“姐姐经常笑我是一个过度浪漫主义者。我当然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啊!我是一个长得不好看,又罹患肺病的女孩……我总是挟着一本小说、无精打采,被大家讥笑。因为,我也不会画画。就是那么滑稽!因此,我在人前总爱搞怪,故意讲些令人讨厌的话。”

然后,志津踌躇许久,才冒出如此一句话。

“我,全部都原谅。因为我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全部?这到底什么意思呢?我边走回住处,边思考这句话。所谓全部,指她的父亲和我们全家吗?还是指我所有的行为呢?若是前者,志津很久以前就知道别墅内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若是后者,就是说她知道我是故意把门柱推倒。不!志津想说的只是原谅我因为力气不逮所造成的过失罢了。由于身体病弱,却又趾高气昂,才会有“全部”这种说法。一定是如此。我如此告诉自己,从窗户往屋内看。姐姐还没回家。书斋的灯依旧亮着。我走出别墅的大门,坐在矮墙上。

那把钥匙,是夫人配制的吧!最初,我一直这般想着。那个歇斯底里的夫人,当她看到画室的秘道和地下室,还有床和那床花羽毛被,竟然可以长时间装作不知道——我想着想着,愈来愈无法释然,夫人生前的言行举止在我脑海里苏醒。那个女人,不是那种忍辱负重的人。只要不她的意,我们立刻会被赶出去,夫人没有不得不装作不知道的理由。想到这里,我对至今一直被自己当成小傻瓜的志津,产生畏惧和怜悯两种感情。那把钥匙,应该是志津自己配的。虽然,她看到所有的事,却将一切藏在自己的心里。我认为这样的判断,应该没错!但是,志津一语成谶,我和她单独的交谈,那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经过三十分钟后,被远处捕蛾灯的光照在上半身的姐姐走过来了。

“每天回家,都很晚!”

我坐在矮墙上说道。

“这一周来,每天都到东京出差。累死了。”

姐姐叹一口气,坐到我旁边。

“拿钱的日子,决定了吗?”

“决定了。他说分两次给。”

“什么时候?”

“这个月十三日和十五日。”

“那家伙,当真会给吗?”

“会啦!”

“拿到钱以后,一定要告诉我。”

“早点走。希望早一天离开这别墅。”

还有十二天呢!我想着。姐姐的态度很冷淡,一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模样。虽然,她明确地回答我的问题,却给我一种冷冰冰的感觉。我想把脸埋在姐姐的胸部。然而,幽暗的森林小路上,浮现姐姐略显苍白的侧面,她冷峻地拒绝我这个动作。

“好冷淡啊!对我冷淡也无所谓啊!我做得出让姐姐从那家伙身上一毛钱都拿不到的事来。”然后,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是故意把门柱撞倒那不是意外事故,是我把那只母猪害死的。故意让它看起来像意外事故,其实都是假的。你听布施金次郎说了吧!那家伙从书斋的窗帘都看到了。那家伙还威胁我,我也威胁他,说要告诉警察是他要我去害死夫人。现在,我就去找警察,好吗?把约定的钱,也全部说出来。姐姐的一切辛苦就会全化为泡沫。”

然而,姐姐的表情丝毫不惊讶,反而更冷淡地看我一眼。

“连我都要威胁喔!那个人不想付钱,才会有那种子虚乌有的谎话。”

“不是谎话。我真的打算害死她,才会和门柱一起撞过去。”

“那是你自己的幻想而已。那时候,雾出来,修平并不正常。纵使是意外事故,但是导致一个人死亡却是千真万确,修平内心的痛苦,我可以理解。每次想起这件事故,修平渐渐就有一种是自己的意志杀死人的错觉。”

“那时候,并没有雾,天空湛蓝。我看到湛蓝的天空,有无数的鸟在飞。那是杀人之前。”

“那都是修平的错觉。那时有很浓的雾,对不对?你冷静地想一想。”

我无话可说。姐姐继续说道:

“我觉得很没趣喔!对于修平和三浦贵子每天早上的幽会……自己这样做,却说我冷淡,真是好笑!”

我只能像如来佛手掌中的孙悟空,任姐姐摆布。我的整颗心突然融解,靠过去要吸吮姐姐的嘴唇。

“不行!我不喜欢你把我和三浦贵子放在天秤上。”

“你怎么会知道我和她的事呢?爸爸告诉你的吗?”

“爸爸知道吗?”

姐姐的表情略为变化。

“我觉得他知道。”

“前天,我尾随在修平后头。”

“姐姐竟然做出这种令人讨厌的事。”

“和贵子相拥抱的修平,好色啊!不过,真棒!小狗乖乖坐在旁边,直到两人分开,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句话,证明姐姐所说不假。为不让贵子的家人知道她和我在一起,从八月一日起,她又像以前一样牵着受伤的小狗一起来。那只小狗,每当我们正在拥抱时,都会乖乖地坐在旁边看着我们。

“虽然,情绪多少有些不稳,我还是认为三浦贵子很有魅力。约定的钱拿到之后,爸爸就会成为民宿的经营者。修平也可以读大学,爸爸也有活下去的价值。如此一来,修平和贵子就可以平起平坐,对不对?”

此时,我的精神渐渐平静,对布施金次郎的杀意顿时减弱。爸爸也有活下去的价值——这是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一句话。一句话……是的,一句话。一句话,有时会让一个人的内心卷起无数的热风暴,有时也会把这些风暴吹掉。人,多么靠不住的动物啊!若是言语,只要一句话。若是场景,只是一瞬间。人,决定自己行为只是“一句话”或“一瞬间”。因此而动摇的自己,内心的风也不会就此平息,然后就随之走上不归路。我却不愿回顾自己被风随意摆弄的那份软弱。

姐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说,留下我一人,独自进入别墅大门往住处走去。我依旧坐在原处,耳际不时传来不知是飞蛾还是蚊子撞上捕蛾灯的声音。远处、近处都听得到。那好像燃烧的木头爆裂的声音。夫人死去的时候,姐姐并不在现场。但是,她会不会从布施金次郎口中,得知我故意把门柱撞倒的事呢?姐姐应该不认为这是布施金次郎编出来的话。否则,她为何硬说那天有雾呢?

刹那间,我又变回多梦的少年。雅致的民宿、在此产生新的生存价值、勤奋工作的父亲。夏天,我从东京回到轻井泽,帮忙父亲工作的同时,故意让贵子生气、吃醋,当然我也可能遭到对方如此对待,两人的感情就这样加深。其实,我恐惧去杀人。只要我不再第二次杀人,梦想就可以实现。一瞬间,我确实想放弃杀害布施金次郎的企图,起身站了起来。

若是我和姐姐一起回家就好了。然而,晚了两三分钟进入别墅这件事,这也不能说是偶然。因为,在那个时点,我已经走到那条不归路的途中了。

我的眼前,出现布施金次郎。他边做体操,边说道:

“很快就要和你们一家人分离了。”

他这种好似卸下重担的说法,让我怒不可遏。因此,我说道:

“可是,我妈妈好像不打算和你分开。听说妈妈和爸爸要离婚了。”

“是吗?但是,那和我没关系。那是你父母亲的问题。”

我想起某件事,就探一下底。

“刚才,志津小姐在画室。听说她后天就要住院了。我不知道病情竟然恶化到这种地步。”

“画室?”

布施金次郎皱起眉头。无疑地,他一定在疑惑钥匙在自己手中,志津是怎么进到画室呢?

“志津小姐说,自己的病之所以会如此恶化,都是她母亲造成的,都是地下室造成的。她每天偷偷跑进地下室,躲在红酒棚架后头,看到自己父亲所做的事。她自己配有一把钥匙。她还说自己活不过五年。她把这一切全都告诉我。”

布施金次郎的眼睛瞬息万变,边注意背后,边说道: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呢?志津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先进到地下室,或是在我们之后出来,都是不可能的。”

布施金次郎第一次说出“我们”。他并未发觉自己说溜嘴了。原来他如此心虚。

“因为,必须要有一个人拉开放着木柴的草席,还有把它移回原处,对不对?”

他默不作声,那瞪大的眼睛却已经回答“是”。

“志津小姐没说这个人是谁,我也没问她。因为,比起志津小姐所看到的一切,那根本不算什么。”

其实,对布施金次郎而言,那是一个大问题。他捉住我的手腕,躲开捕蛾灯的亮光,把我带到庭院的角落,说道:

“我们、我们是认真的。志津应该可以理解。所以才会告诉你吧!但是,美保真是不知羞耻、厚脸皮啊!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明白。美保啊!你的姐姐,才十四岁的时候,就很会扭摆腰身。我也不知怎么啦,竟然那般迷恋这小妮子。现在,才游到岸边,总算安心了。当然,我要付出一笔钱。唉!就当这几年是被妻妾包围所付出的代价算了,另外也包含对你父亲的补偿。纵使如此,这也是不义之财。”

我感到自己腋下正在盗汗。这家伙和母亲是认真的。这家伙和姐姐却是野兽的交配。无论哪一方都让我难以忍受,当场我就想把布施金次郎剁成肉块。他气喘吁吁地走进宅邸,又匆匆小跑步走出来,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以出奇平静的口吻说道:

“但是,我上次和你约定的书,有关你妈妈也会一起写进去,写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

“那就快写啊!”

布施金次郎摇摇头,答道:

“让一切都变成遥远的梦以后,比较好。”

“那就已经毫无意义了。我从志津小姐那里就可以听到了。”

“那只是行为而已。全体中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人家只看到肮脏的部分,就认为全部是肮脏。”

“那你和姐姐的事,又怎样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美保才好。不!不仅美保。仔细一想,你,还有你的家人,都像令人有些害怕的恶魔。最近,我才发觉这一点。我竟然在自己别墅中,养了一家恶魔。”

布施金次郎抬头仰望宅邸的二楼。因为原本有灯光的志津的房间熄灯了。他跌跌撞撞走到宅邸的门,回头看我一眼,就进去了。我伫立许久。心想,布施金次郎可能想去质问志津事情的真假吧!不过,应该不至于吧!如此一想,我抬头看二楼。志津的房间依旧未开灯。其间,我家的电话铃声响起。那是布施家和我家的专用电话。我弓着身子,蹑着脚把耳朵靠在门边偷听。父亲应该就寝,不知是母亲还是姐姐,和布施金次郎简短交谈。

“因为有急事。现在要回东京。对!搭计程车回去。已经没火车。因为四五天回不来,告诉久保跟着志津去医院!”

然后,间隔一下子,又听到布施金次郎说道:

“十七日吧!”

接着,听到听筒粗鲁放下的声音,立刻又听到开始拨号码的声音。我想知道是母亲还是姐姐接的电话。我又弓着身子走。我若无其事,打开家里的门。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父亲,正在听母亲说明。姐姐则在洗澡。

“搭计程车回东京,会是什么急事呢?”

母亲察觉到我正在厨房喝水吧?只低声说了这句话就拉上纸门了。说得冠冕堂皇,终究露出马脚了吧!我躺在被窝里,心中想着。说什么养了一家恶魔?说什么美保才十四岁的时候,就很会扭摆腰身?说什么不知羞耻、厚脸皮?这混蛋,一到穷途末路,什么下流话全出笼了。我一定要在自己的眼前,活活把这混蛋烧死!我睡不着,玩弄着自己的性器。我想象着在遥远的狗尾草摇曳的旱田里,拉下贵子最后那条内裤,在滂沱大雨的森林中,和贵子交媾的光景,但是,性器却未勃起。

我直到破晓时,仍然睡不着。我思考着我对布施金次郎乱说的话,说不定志津真的躲在地下室的某个角落,看着自己的父亲迷恋于两个女人的爱欲当中。——我、全部都原谅。因为我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我在心中,反复着志津这句话。当时,我并未深思我对布施金次郎所说的那些话,造成他如何的战栗。对啦!志津进出地下室,必须有人帮忙,那人不是恭子。因为她不知道地下室的存在。会是夫人吗?岂有那般莫名其妙的事?绝对不会是夫人。

“我们是认真的。志津应该可以理解。所以才会告诉你吧!”

“那只是行为而已。全体中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人家看到肮脏的部分,就认为全部是肮脏。”

我总觉得布施金次郎的话和志津的话,不知哪里有一个接点。

破晓的天空,突然暗下来,不久便下起雨来。我开始打盹,等我醒来看枕头边的闹钟,才知道不是打盹而已,我整整昏睡四小时以上。已经快九点了。我匆匆洗脸、刷牙,撑着伞,往贵子等候的地方走去。我们通常在六点见面,七点半或八点分手,因此贵子也许会以为我有什么急事,自己先回别墅吧!我几乎不抱希望,伫立在挡住倾盆大雨、只有小雨滴落下来的巨木下。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树枝,打中我的腰部。

“你还在吗?”

我收起伞,大声叫道:

“喂!你还在吗?”

“我感冒了。”

又飞来一根树枝。

“突然有急事,到车站去了。”

“胡说!你睡过头了。”

“你怎么会知道?”

贵子撑着一把红伞,从一棵巨木的树荫下露出脸来。

“只有这里,雨停了。”

贵子撅着嘴,眼睛瞪着我,突然把伞一扔,整个人向我扑过来。

“人家等了三小时。没办法坐,也不能靠着树……”

我把贵子的嘴封住。但是,不知由谁很快就先分开。即使不是下着倾盆大雨的日子,到了九点,也不会有人走过。那地方真是一个梦幻的角落!至今,我仍会想起那里想到发呆。可以和宇宙星星之数匹敌的大雨滴,打在森林的每一片树叶上,所发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叫声音,而是化为宇宙本身的呐喊了。我和贵子所在的场所,是由宇宙一隅的寂静、潮湿、平稳所形成的一个引人乡愁的空间。

“昨天,我见到了修平的姐姐。”

贵子说道。

“在车站。我看得出神。那么漂亮的人,真是少见!”

“贵子更漂亮。”

“这明显是恭维的话。”

我的额头和贵子的额头碰在一起。猛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闪过心头。帮助志津的人,难不成是姐姐吗?所以志津知道自己父亲和我母亲的关系,却没看过她父亲和姐姐的事。正因为如此,只得自嘲为浪漫主义者。布施金次郎的话和志津的话,不就吻合吗?我抓住贵子的乳房,用力到她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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