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跟着猫走。这是我潜进青年的体内,借着青年的声带和舌头,说出我想说的话。
在此,我不得不提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年轻人。谈到有关这年轻人所掀起的这个不到一小时的事端,我不打算加入个人自以为是的理论分析。
我父亲陪布施志津住进西轻井泽医院的第五天,绢卷刑警突然来访。当我看到站在我家门口、破衬衫上套着灰色西装的绢卷刑警,照理说应该没什么好害怕,但是我的全身却有如冻僵般。这是夫人死亡以来,和绢卷刑警的又一次碰面。由于父亲对于医院菜色之粗糙感到惊讶,和厨师岩木商量后,每天骑着脚踏车,来回两小时,到西轻井泽医院,替志津送晚餐。这件事我是从岩木那里听来的。因此,自从志津住院以来,父亲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出发,傍晚才回来。母亲则是打扫别墅、擦拭高级餐具等。绢卷刑警从门口往内看,问道:
“一个人在家?”
我全身僵硬,默默点头。
“如果你父母也在更好!”
绢卷刑警说完后,笑眯眯地告诉我,我已经正式被不起诉处分。接着,他又说道:
“要不要去喝果汁?我请客。”
如同我已经说过好几次,那时我根本什么都不怕。我只是聚集由无尽的颓废和虚无所产生的特殊能量,要去烧死布施金次郎而已。
我和绢卷刑警并肩走在森林步道,一直走到圣保罗教堂附近。绢卷刑警亲热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臂散发出一股体臭味。
“约在一周前,被害者的丈夫来到署里。他说因为是一个有前途的少年,希望我们能够宽大处理。布施金次郎还说,虽然这件事在法律上确实是有罪,可是仔细一想,两个大人才搬得了的门柱,命令才十七岁的少年赶快移开的妻子也有过失。我们警察局的人,也是持同样的想法。这结果,是多么令人高兴!真的。”然后,绢卷刑警以手腕用力做出“太好啦”的手势。说到一周前,不就是我在深夜和布施金次郎谈话的前一两天吗?我很难猜测布施金次郎的真意,那种场合该如何和刑警应对才好呢?我十分警戒,尽可能不想和对方四目交接,只能低垂着头。这个四十二三岁,令人摸不着是热情、还是冷酷,只有笑和斜视两种表情的绢卷刑警,我想象再过十天,他将以残酷杀人犯的罪名逮捕我时,我感到一种混杂着恐怖和喜悦的“痛”。
正当我们走到本通时,绢卷刑警看一眼比平日还多的人群,像吐一口气般说道:
“那些年轻人,一到八月,就像傻瓜般蜂拥到轻井泽。曾经有一个醉汉,偷偷跑到人家的别墅。上次,我们就被一个上流太太搞得天翻地覆。她说这里是特区!希望警方也能有此认识,勤勉工作。”
最后那句话,模仿女人的语气,抑扬顿挫,像极了!但是,话一说完,绢卷刑警的表情立刻变得很严厉,因为人群变得不寻常。一大群人不知围着什么,不久我就明白了。绢卷刑警“咋”了一声,把手从我肩上放开。
“就是这样啦!从前,轻井泽确实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他如此自言自语后,就走进人群中。有一个头发中分披肩、脸色白皙的青年,怯生生地伫立着。那青年约二十来岁,穿着污秽敞领长袖衬衫,套着一条膝盖以下剪掉的牛仔裤,脚趿着一双橡胶凉鞋。他的双手不知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一只波斯猫。那只猫宛如在自己住惯的地方,悠然自在地弓着身子窝在那青年的怀里,环视着周围看热闹的人。
“一百万圆啊!”
到处传来这样的声音。那只猫的毛是银色带灰,左眼蓝绿色、右眼灰色。传单上所写的特征,和那只猫完全一样。
“喂!赶快拿去。一百万圆啊!你不知道吗?”
不知谁在青年肩上碰一下,如此说道。青年颤抖着。总之,传单贴满整个轻井泽,又是悬赏一百万圆的大金额,绢卷刑警应该不会不知道。但是,现在那只波斯猫的话题,已经开始为人所遗忘。
青年突然往围观的群众走过去。虽然一只凉鞋掉落,青年仍未停下脚步。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为青年会从邮局左转,往猫主人的别墅走去。大家都想看看交付一百万圆的场面,所以一个接一个跟在青年后面走。绢卷刑警露出复杂的表情,看我一眼。以绢卷刑警的立场,这充其量不过是一只猫,没有必要因职责所在去询问青年,但是就此放置不管好像也不太好。他正苦于不知该如何才好?绢卷刑警附在我耳边,问道:
“可能就是那只猫吧!你知道吗?”
“知道。”
“警察怎能不告发呢?……”
他如此一说,就把没经过许可到处乱贴传单,破坏环境景观,引起附近别墅住家抗议的事说给我听。
“有关单位特地跑到贴出悬赏传单那家伙的别墅,把树上或公共建筑物上所贴的传单一张一张撕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大批的人群鱼贯跟在那个有些异样的青年后头。商店的老板和从业员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伸出头来往马路看。
“就是那只值一百万圆的猫吗?”
“在哪里找到的呀?”
大家七嘴八舌低声相互问道。突然,发出一阵叫声。抱着波斯猫的青年赤着脚,并不在邮局转弯,而是直接快步往前走,有时还回头看看跟在自己后头的嘈杂人群。绢卷刑警和我,面面相觑。我们暂时站在路边,看着数目愈来愈多的围观人群,绢卷刑警一知道青年想转到和诹访神社相反的方向逃跑,目光转为锐利,“咋”一声,拔腿就跑。我也跟着跑,倒不是因为爱看热闹,只是奇妙地觉得很喜欢那青年的风貌和举止。青年并不是为得到悬赏金,而抱着猫往猫主人的别墅附近跑。对于他的这种行为我很好奇。
绢卷刑警在枯朽树叶有如雨滴般开始飘落的森林步道,开始行使职权。他捉住青年的肩膀,说道:
“喂!等一下!”
“那只猫,是你的吗?”
青年以怯生生的眼神注视绢卷刑警许久,才轻轻点头。挤满路上和在森林中相互推挤、想看事情演变的群众,再度发出一阵叫声。
“那家伙是偷来的吧!”
“看看那眼睛,好像疯子。”
“真是傻瓜啦!只要送过去,就可以拿到一百万圆。”
绢卷刑警从西装内袋拿出警察手册,对着围住青年的群众,大声说道:
“请大家不要围观,退到一边去!”
他话一说完,还狠狠向四周瞪一眼。然后,脸色立刻转为缓和,亲切地向青年问道:
“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青年未作答。
“答不出来的话,不是偷来的,就是哪里捡到的吧!捡来的吗?”
“不是捡来的,也不是偷来的。”
和那怯生生的眼神正好相反,青年理直气壮地以低沉而大声的音量说道。
“那么,只有买来的或是要来的啰!但是,我认为这就是那只行踪不明、被悬赏一百万圆的波斯猫。名字叫做什么来的——?”
“乔丽啦!叫做乔丽啦!警察。”围观的群众,一度后退四五公尺,又一齐靠过来,七嘴八舌叫道。
“啰唆!又不是问你们。叫你们靠一边,听不懂吗?”
两个年轻的警官赶过来。向绢卷刑警敬礼后,问有什么事?绢卷刑警指着那只猫,下令把看热闹的群众赶走。我也是看热闹的人之一,虽然被警官压着肩膀,却巧妙闪到一旁,偷偷走进森林,躲在一棵大树后。
“不是买来的,也不是要来的。”
青年抚摸着猫背,如此说道。
“喔!既然如此,猫怎会在你手中呢?”
“它自己跟来的。”
“悬赏一百万圆,你难道不知道吗?一百万圆呢。应该不至于没看到传单吧!只要送还猫主人,你就可以拿到一百万圆。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既然它自己爱跟来的,光明正大送还给猫主人,就可以拿到一百万圆。若是我,一定这么做。”
“猫离不开我……”
青年仰视着头上的绿叶,一字一字像在玩味什么般说道。绢卷刑警问青年的姓名和寄居在轻井泽的何处?青年一点也不胆怯,流利地回答。
“不过就是一只猫嘛!”
愁眉苦脸的绢卷刑警,以无奈的语调发牢骚,并催促警官确认青年的住所。不知谁去通报,年轻的猫主人夫妇搭乘一辆白色宾士车赶来。薄薄嘴唇涂着火红唇膏的妻子,从车内出来,以哽咽悲痛的声音呼叫道:
“乔丽!”
她有些胆怯地靠近青年,伸出手说道:
“这是我的猫。还给我!乔丽,过来!”
那只猫盯着主人,一动也不动。
“乔丽!快过来。我是妈咪呀!”
青年并未特别把猫抱紧,不让它跳过去。猫若想跳过去,随时都可以回到主人的手中。可是,那只猫并未离开青年的怀里。
“喂!赶快归还,就可以拿到一百万圆。没有附带其他条件,对不对?”
“对啦!因为传单上只写帮忙找到就可以了。”
有一个穿着短上衣和马德拉斯格子布短裤的年轻人,神气地从远处喊道。
“怎么啦?乔丽。难道忘记妈咪了吗?”
那个丈夫挤到绢卷刑警身边,以傲慢的口吻说道:
“你不是警察吗?为什么不逮捕那个人呢?那是我们饲养的猫,一切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绢卷刑警火冒三丈地答道:
“警察没时间去管你家的猫。你既没到警察局报案,也没有这个人偷窃的证据。你们自己去解决吧!你把警察当什么了?”
看来他真的动怒了。一副公子哥儿派头的丈夫,顿时脸色变得苍白,声音也变得微弱,却还虚张声势。
“但是,不把东西还给失主,无论是猫还是金钱,都是触犯法律,不是吗?”
一听此话,绢卷刑警显然站在青年的立场来发言。
“猫自己爱跟来的,而且,怎样都不肯离去。他是这么说的喔!若是一个小偷的话,看到那张白痴传单,怎不立刻飞奔到府上呢?”
“乔丽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人家走的猫。跟着那种脏兮兮的男人……”
那个妻子尖声叫道。青年对于四周射来的眼光,好像感到局促不安,把猫轻轻放在满是落叶的道路上。年轻夫妇急忙要去抱起来。不过,那只猫灵敏的身子一跃而起,往森林中跑去。好几个看热闹的人,跟着追过去。
“不要追它!”
那女人哭叫着,边喊着猫的名字,边往森林到处跑。
“一追它,它会害怕,就会逃走啊!”
那女人呼叫猫的声音,在森林中渐渐远去。她丈夫抓住青年的胸部,对绢卷刑警说道:
“赶快逮捕这个人。他是偷猫的小偷。罪证确凿的小偷。”
“没有偷窃的证据啊!”
“把他带到警察局,一审问,他一定会招出偷猫的事情来。”绢卷刑警露出厌烦的表情,把他的手从青年的胸前拨开。
“看他的样子,你还不明白吗?是否要告这个人盗窃罪,那是你的自由。不过,就算如此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吧!”
他话一说完,好似解决一件事般,边走回原来的路,边以手赶走那群爱看热闹的人。绢卷刑警可能已经把要请我喝果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只猫再度不见踪影。青年的视线投向猫消失的森林,不久就往回走,独自一个人啪搭啪搭往孤山走去。那个丈夫也往森林中跑过去,大声喊叫不见人影只听到声音的妻子,看热闹的人早就把青年忘了,全部闹哄哄地跑去找猫了。
我偷偷跟在青年后头。不知为何,我并不认为那青年是疯子。我看到他那只没穿凉鞋的脚踝,流出血来。垂肩的长发,并非抹上整发液,却由于多日未洗涤而发出一种独特的浊光。青年走过的地方,黏上不少的血。我想可能被玻璃碎片刺得相当深。青年猛然回头,和我四目相接,那双眼睛中怯生生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无穷尽的思考和感情,让我的目光竟然无法移开。
“那个,流血……”
我指着青年的脚,如此说道。
“不赶快止血……”
青年看都不看自己脚上的伤,冷冷丢下一句话:
“不要跟着我!”
我只得后退,转到通往云场池的小径。我很想和那青年说话,可是当我停下脚步回头看,青年已经不见了。
我那个在雾里就会发作的怪毛病,和贵子单独相处时就不会发作。而且,从八月十七日的夜晚就无法和贵子见面至今,无论在如何的深雾里,也不曾发作过。其中的理由,我知道。当我明白其中的理由时,青年的眼睛不断浮现在我眼前,怯生生的眼睛,还有充满无穷尽思考和感情的眼睛,我在雾中发病的眼睛,一定和青年相似。当我思考这问题时,耳际仿佛响起那青年的声音,听到他不断重复同一句话——猫之所以跟着我,因为我是猫——为何他是疯子呢?只是以近似猫的生命为基轴,看起来有些微异样而已,否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不折不扣的人类。猫跟着猫走,这是我潜进青年的体内,借着青年的声带和舌头,说出我想说的话。极其自然的法则,有关人类对人类的生活,只能猜测其中最浮面的部分。那只猫后来是否回到那对年轻夫妇的身边?我并不知道。
布施金次郎和女儿恭子一起回到别墅,是八月十二日。恭子每天都到网球场,金次郎一到夜里,就躲在画室。十五日的夜晚,我从自己房间的窗子,越过树林,眺望画室的灯光。因为姐姐告诉我,十三日和十五日分两次交付约定的钱,十三日的夜晚,我凝视着画室,从灯光熄灭到灯光再度亮起,我一直坐在窗边。显然那笔钱的交付,是在地下室进行的。十三日夜晚,画室的灯在八点过后熄灭,再度亮起时已经接近十点了。姐姐不到五分钟,提着洋品店的大手提袋进入家门;但是,十五日的夜晚,画室的灯只熄灭十五分钟而已。同时,布施金次郎在十三日和十五日的晚上,都说有急事要我母亲出外办理。和十三日一样,姐姐提着手提袋匆匆进入自己的房间,从橱子内拿出小型旅行箱,听到她叫了一声:
“爸爸!”
我立刻把眼睛靠近纸门的缝隙,窥视姐姐和父亲的动静。
“爸爸,我已经拿到了。”
但是,父亲背对着姐姐,伸长左脚坐在榻榻米上,低垂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不必担心,静静等待!我一定会和你联络。”
父亲开口说话时,姐姐正起身要穿鞋子。
“我不要那些钱。那是你的钱。分一些给修平就可以了。”
“这是爸爸的钱。”
那是以往温柔的姐姐的声音。
“快走吧!”
姐姐并非往大门的方向,而是往别墅的角落,就是我每天早上为和贵子见面穿过的矮墙的方向。我跑出屋外,跟在姐姐后面追,却被父亲叫住。
“修平,还有什么话和姐姐说呢?过来这里!”
我倒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好几年没听过姐姐这温柔的声音,让我不知为何泪流满面,同时想到从此以后永远无法和姐姐碰面的那种难以忍受的哀愁,让我坐立不安。为什么呢?因为再过两天,我就要在地下室杀死布施金次郎。
“来这里!”
我边让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边坐到父亲面前。父亲把熄火的烟叼在嘴里,点好火后说道:
“那天,爸爸因为要去买水泥来修理断裂的门柱,所以去牵脚踏车。岩木要去看妈妈种的萝卜和茄子长得如何,和妈妈在菜园谈得正起劲。恭子和志津为要换网球装,上二楼去。金次郎因为一抵达别墅,就发生这种扫兴的事,也臭着脸躲到书斋去。因此,别墅的一楼只剩下夫人。我告诉她要去买修理门柱的材料,她还慎重交代我千万不要去动那门扉。她要让那个败家子的双亲,看看自己的儿子是如何撞坏我们的门。她说光是布施家的大门,就和那些暴发户家的门不一样,这并不是赔钱就可以了事。她说自己实在忍不下那口气,她要告诉对方光是那些青苔,没有两年三年也长不出来。她再次慎重地说也要告诉你儿子不要去动它。虽然,那个女人阴晴不定,一旦决定的事却不轻易更改。她是一个很能忍的女人啊!可不是那种普通的忍而已。所以,你说什么夫人要你赶快把门收拾好,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我在父亲说完话后,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对于父亲的质问,我也不作答。只有那装着煤油的九个葡萄酒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但是,父亲的这句话,让我怒火中烧。我以凶恶的眼神,对父亲说道:
“我们比起那个女人,不是更可怜吗?既然那般慎重,爸爸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要去动那个门呢?难不成爸爸故意让我去杀人吗?”
“我会故意让自己的儿子去杀人吗?”
父亲把头垂得低低,不断摇头,继续说道:
“我的脑筋没那么聪明。不要去动门!——这种话有必要说吗?纵使不说,我想你也不会去动它。那么重的门!还有,我一点也不怨恨那女人。”
父亲看一下旧钟,说母亲快要回来了。他语气平静且低声地告诉我,杀死夫人这件事,一辈子都不可以告诉人家,一定得守口如瓶。然后,拉起我的手,时而抚摸时而紧握我的每一根手指头。
“妈妈以为十七日要拿钱。我和美保为什么要骗妈妈,明天再说吧!所以,钱已经到手这事,千万不要告诉妈妈!”
那天夜里,我直到很晚还坐在堆积于别墅角落的几根木头上,望着头顶上的树枝、叶子和星星。总认为一切都将结束了,丝毫没有一切即将开始的感觉。我也没去深思几近患了失语症、一句话都不说的父亲,为何突然把隐藏在心中的秘密说出来?翌日清晨,在潮湿的森林中,我和贵子躺在她带来的一块塑胶布上,时而喂食小狗,时而枕在坐在一旁的贵子的膝上,抚弄她的乳头或互咬嘴唇。贵子那小小的乳头,无论怎样抚摸,不知为何只有左边会硬起来;而且,一摸贵子右边的乳房,她的呼吸就变得急促。杜鹃鸟就在近处树木鸣叫着,近乎寒冷的风,在森林中吹得沙沙作响,松鼠在树枝上跳过来过去。
“已经开始准备升学考试了吧?”
我向贵子问道。贵子就读的私立高中,只要以普通的成绩就可以直升大学,不过她的目标是国立大学。
“原本从夏天就要开始准备,现在延到秋天再说吧!”
“因为被我扰乱了吗?”
“对啊!”
贵子露出微笑,捏住我的鼻子。
“贵子上大学之后,就会有很多男孩子来追。到时怎还会理我呢?”
贵子的表情转为忧郁,同时说道:
“修平,这阵子净说些沮丧的话……又不是你的错。”我感到非常吃惊,虽然明白她指的是何事,却又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贵子用手指在我的鼻梁画一画,把脸颊贴到我的嘴唇,才说道:
“就是那件料想不到的意外事故啊!”
我从七月十五日发生事故以来,不曾对贵子提起这件事。
“你听谁说的呢?”
“听一个只有夏天才在布施家隔壁别墅打工的佣人说的……那个人和我们家的佣人很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好早以前。”
接着,贵子跟我说声对不起。
“我原本打算沉默到底,修平的眼睛从那时起,变得又落寞、又温柔。可是……”
“可是,什么?”
“有时候,却变得好可怕。”
我想到了该有一个离别之类的仪式。我也告诉自己,明天早晨无论如何忘我,也绝对不可以做出污秽贵子身体的事。事实上,我没把握自己控制得了。因此,明天最好是下着滂沱大雨。如此一来,我和贵子就无法待在那棵粗大的隆起怪疖的巨树下。
“现在,若是有雾就好了……”
贵子说道。
“这么好的天气,上午不会有雾。”
“雾一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好幸福。因为果然如我所说的。只要和我在一起,不管雾怎么浓,修平都不在乎。我说过若是变得不在乎就好了,真的就如我所说,对不对?到底为什么呢?……”
“我也正想问为什么呢?”
我伸出双手,挟住贵子的脸颊,把她拉过来。坐在旁边的小狗,吠着要狗食。身体支撑不了的贵子,整个人倒在我身上,小狗摇着尾巴几近要揪掉般不断舔着贵子的耳朵和头。
“不可以!坐好!”
小狗却不听贵子的话。我非常感谢贵子这只原本很乖的小狗,那天却少见的调皮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