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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8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在我周围,这些自然现象,像是一边绽放着烟火,一边蠢蠢而动的神秘恶魔,而我也能从这种现象中,得到所有存在我体内的恶魔的饵。母亲好像也是如此。

那天午后两点左右,天空开始乌云密布,雷声从远处、近处隆隆作响。其中一声巨大雷声响起同时,北方角落瞬间像罩上一层火红的布幕般,整个旧轻井泽的周边顿时全停电。

“雷到底打到哪个地带呢?”

从宅邸跑回来找蜡烛的母亲,边翻衣橱的抽屉边对我说道。母亲的神情,显得很快活。我靠着墙壁,凝视母亲的背影许久。当我知道母亲和布施金次郎的暧昧关系后,反而让我更加思慕母亲。

“卖淫!”

我对母亲说道。

母亲停下找蜡烛的手,想转过头来,转到一半整个人就此僵住,只看到她左半边的脸,无神的眼睛直盯着厨房的一个点,许久才冒出一句:

“对不起!”

雷声已止,树叶摇曳的声音,让我有下雨的错觉。在我察觉那不是雨声,而是树叶相互摩擦声的数秒之间,母亲默不作声一动也不动。

“对不起!”

母亲再度说道。

“听那匹混蛋色狼说过了吧!志津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长工的妻子有染这事吧?”

“志津?”

母亲总算把视线转向我。

“真的吗?”

母亲脸上充满畏怯和惊讶的清纯姿色,这表情恐怕连她自己的丈夫也不曾看过……这是想装也装不来的,可能母亲本身也没察觉,女人的美全集中的这张脸……这张美丽的脸,最后竟然变成意想不到的秘密恋情的毒药吧!当母亲再度把视线投注到厨房的一隅,踌躇几次之后,开始对我诉说。直到现在,每当我听到树叶激烈的摇曳声,就会想起母亲的告白。同时,每当我想起那时母亲谈话的内容,和各种表情的变化,耳朵深处必定会响起有如阵雨般的树叶摇曳声。在我周围,这些自然现象,像是一边绽放着烟火,一边蠢蠢而动的神秘恶魔,而我也能从这种现象中,得到所有存在我体内的恶魔的饵。母亲好像也是如此。

——我是一个贤淑的妻子。深爱丈夫,总是细心照料他那残疾的身体,不曾对贫穷低头,一有时间就为女儿缝制衣服,就算只是一点点土地也要去种些菜,我希望能够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当我听说东京的富豪在找别墅长工时,多么期盼自己能够到那里工作。我和丈夫透过中间人与布施金次郎会面时,我的肚子里正怀着第二胎。金次郎看到丈夫的脚,脸色稍稍一沉。虽然,我们已听说是很大的别墅,但真正面对这宽广的别墅、气派豪华的宅邸、雅致的日用品及家具时,还真是不知所措。我心想自己恐怕是无法胜任这工作。我和丈夫都觉得泄气,更加自惭形秽。

金次郎说出薪水的金额后,对着当时如影随形的秘书说,这两人看起来很善良,反正也不是每天都得锄草,脚不好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人品,就决定雇用这对夫妇吧!秘书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把金次郎的话当成自己的话般重复一次,然后以威严的语气问什么时候可以从佐久搬到轻井泽来,因为这里急需人手。几乎不抱希望的我们,一听到被雇用,除了感到十分惊讶外,还为即将踏入和以往有如天壤之别的世界感到不安。我们两人面面相视,慌张地回答明天就可以上工。归途中,无法快步走的丈夫和身怀六甲的我,并肩慢步,一路上为自己的幸运雀跃不已。我和丈夫从三笠通走到本通,然后经过那条阳光照耀的道路走到车站,擦身而过的外国少女的笑声,我永远也无法忘怀!每当我想起这些事,就对于所谓的人生又爱又恨。那天,走在路上的金发少女们,多么耀眼啊!耀眼到让人的眼睛都觉得刺痛!而她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宛如云泥之别!

我一回到佐久,立刻将托给隔壁阿婆的两岁女儿美保紧紧拥在怀中,贴着她的脸颊,高兴地不断告诉她,以后到别墅不可以调皮,不可把人家豪华的别墅给弄脏。

我们和夫人美贵子第一次见面,是在搬进别墅小屋的第十天。那时,夫人也怀孕,看起来比我的预产期晚两三个月。当我和夫人四目相接的那一刻起,就感到非常慌张。因为她那圆而倒挂的眼睛,好像蛇眼般缩在一起。没见过世面的我,语无伦次地感谢她雇用我。她说这不是终身雇用,若是和她们家风不合,立刻辞退。然后,夫人当场分派我和她从东京带来的女佣工作。夫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再过两三周,我就要分娩了,我对命令大腹便便的我去打扫的夫人,感到害怕,我也对宅邸内,每天必须打扫的房间感到畏怯。但是,我只能遵照她所说的话去做,明知那样做会动到胎气,却也无可奈何。对我们夫妻而言,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我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只有咬紧牙关拼了。

有一天,我正在打扫二楼的走廊,金次郎从书斋伸出头,问我何时生产,我回答八月上旬是预产期。金次郎说,那不是快到了吗,当我察觉他想呼叫夫人时,可能又想到“让临盆媳妇捡豆子”这句话,只好勉强露出笑容。但是,我看来有些喘,其实肚子已经这么大了,就算一直坐着也一样会喘。若是累的话,就休息一下吧!金次郎说完这句话,又回到书斋。那时,我又对金次郎何以要雇用肢障的男人和将临盆的女人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当时是战败后的第六年,景气依旧不好,求职者充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十几对夫妻为了想来别墅当长工,把布施家的大门都要踏破了。我想我们必定是其中最年轻的一对,所以才会被雇用。当时我二十三岁,丈夫二十九岁。金次郎三十三岁,夫人大我二岁,二十五岁。

丈夫非常拼命地工作。因为身体过度劳累,一周后,那只正常的脚的膝盖和脚跟又肿又麻。因为他为了不让有毛病的脚使力,所以整个身子的重量只好全靠正常的脚来支撑。虽然,我用冷毛巾帮他冰敷、按摩一整晚,但隔天依旧无法行走,我被夫人叫去,她说这种身体果然无法担任别墅长工。这暗示着我们要被炒鱿鱼了,我试图想挽回地答说,长期务农锻炼出来的身子,只要习惯后就不成问题了,夫人却说,我没有义务等到你们习惯。她的这番话,让我不知如何是好,金次郎可能在二楼听到我们的谈话,边缓缓走下楼梯,边说,这事真正要追究起来,是因为你硬要把别墅的树木砍掉,扩充为草坪,因此草坪过于宽广所致。夫人铁青着脸,斜眼瞪着我说,这是两码子的事。当时,我才恍然大悟,夫人要赶走的人其实是我。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我的内心已经又萌生出另一个我了。我每天沉醉于让另一个我具体成形的过程,就这样又匆匆过了三年。

昭和二十九(1954)年九月,夫人、二位小姐和女佣回东京的数日后,那个好像看守牢房的狱卒、百般压榨我们夫妻的秘书,吐血病倒。从七月开始,他到轻井泽以来,经常说胃不舒服,由于讨厌看医生,虽然金次郎再三劝他去医院,他也不肯去。他病倒后被送到轻井泽一家大医院,紧急手术后保住一条命。我们、还有他本人都以为是胃溃疡,其实是癌症。那个秘书是夫人娘家森财阀派来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来监视金次郎的人。

不久,金次郎命令我去打扫那间一直上锁,他从来不曾踏进去过的画室。我打扫完毕,在自己的住屋稍事休息时,金次郎特意跑过来,跟我丈夫说他想要换一个新门,不知道附近是否有手艺较好的铁匠。丈夫回答,他认识小诸一位做事谨慎的铁匠。金次郎就摊开手上拿的一张纸说,不要现成的,他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式来订制。说完就把他自己画的大门的图给我们看,接着又叫我丈夫快去小诸,把估价单拿回来,他希望明年来别墅时,新大门已经完成。

丈夫急忙出门。约过三十分钟后,我被叫到画室。我一进入画室,金次郎就对我说,自从他结婚后,今天是第一次踏进画室。同时告诉我墙壁后面有一道门,可以通到储藏室,储藏室下面有地下室。这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连他妻子也不知道,他和夫人结婚前,经常在地下室读书或思考。但是,结婚后森家对他严密的监视,让他下定决心绝对不踏进画室一步,因为这是他私人的小天地。说完这些话后,就赤裸裸地述说对我的爱意。长久以来,我也感受到金次郎常常向我投来关爱的眼神。因此,我就这样被金次郎带往地下室。我之所以会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丈夫看来寒酸,金次郎看来体面,而是我要让夫人的畏惧成真,我更要以这来嘲笑那冷血而高傲的丑女人。然而,我那种心情,并非在画室才突然产生。刚才也说过,当我发觉夫人对我的异常眼光,和百般刁难的言行举止的理由后,我已经预感到这一天迟早会来。

到地下室后,我的人生将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完全不考虑,只是丈夫的脸若隐若现,挥之不去。无疑地在我的心里,早已做好准备。虽然,无法明确说明,但是可以知道的是,从三年前起,我已经开始准备,万一哪天和金次郎有这一层关系,我应如何处理。当然,若是我讨厌金次郎这男人的话,也不会和他一起到地下室。

秋天的地下室很冷,我知道那股寒气,并不仅是来自地下室的寒气。为消除身上那股寒气,我和金次郎紧密地结合。金次郎在地下室不再高高在上,他说他对我是真心的,他心里感到十分害怕。但为何我丝毫不害怕呢?到底为什么呢?至今我仍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态。那一年,我和金次郎一起进入地下室三次。

我们在地下室的时间,通常是两小时。翌年,夏天又到,带着家人来到别墅的金次郎,配了一把画室的钥匙给我。我把它藏在摆放杂物的小屋后方,那棵被粗山藤盘绕的落叶松和山藤的小缝隙间。金次郎需要我时的暗号,就是书斋内那个地球仪日本列岛的位置。金次郎总是把年轻时的留学地——英国,对着房门的方向。若往左转,日本列岛就会对着门的方向,那天下午三点至五点,就是我和金次郎幽会的时间。当天,金次郎必定会命令我和丈夫分头去办事。大抵都是要丈夫一天内往返东京,要我到小诸去买画布或颜料之类的物品。但是,我都是假装到小诸,立刻就折回。

两点过后,我就拿着钥匙开门进到画室,从储藏室角落的四角入口走到地下室去。我一到地下室不久,就可以听到走到储藏室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把放着木柴的草席拉回原处,盖住入口。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厨师岩木。金次郎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吓得全身发抖,金次郎要我不必担心,那个人的嘴巴很紧,因为他对岩木未来的出路承诺过,他告诉岩木,你的法国菜手艺,在布施家的厨房终结,未免太可惜!只要时机一到,就会让岩木在东京开一家精致的餐厅,条件就是要替他保守秘密。岩木果真守口如瓶。虽然,和我在厨房的机会很多,总是一副佯装不知的模样,有关我和金次郎的关系一句话也不曾提起。然而,从他知道此事的那年起,就对我那残障的丈夫变得非常亲切。一有闲暇,就邀丈夫下棋,或帮忙处理些费力的工作……

我和金次郎每次到地下室,之所以会定在下午三点至五点,是因为那段时间,除非有重要的客人或重要的事情,夫人通常都在睡午觉。

我很快就打从心底爱上金次郎,因此,开始对丈夫感到厌恶。丈夫和金次郎,当然是从头到脚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随着日子的流逝更是明显可见。若说我很痛苦,人家一定会讥笑,可是,我真的很痛苦。我从远处凝视拖着跛脚的丈夫,拼着老命在工作,让我有种几乎要撕裂胸口般的罪恶而哭泣。尽管如此,一到夜晚,当我看到书斋的灯光时,就有种不想再躲到地下室,不想再忌畏任何人而亲近金次郎的冲动,这同样让我有种几乎要撕裂胸口般的激情而哭泣。感到痛苦的人,并不只我一人,不知什么时候,夫人察觉了我和金次郎的私情。我知道此事,是在你上小学那年。

连下三四天的雨,金次郎的两个女儿无聊地在宅邸走来走去。这天总觉得有些不寻常,志津被夫人责骂后,跑回房间,我此时正打算去清扫厕所。夫人的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她看一眼躺在暖炉前看书的恭子后,便悄悄起身,好似不愿让恭子发觉般地走到楼梯口,蹑手蹑脚上二楼,走进志津的房间,我对这不寻常的举止感到不安,也佯装要清扫二楼,跟在夫人后头。此时从房内传出压低音量的谈话声,那是夫人对志津说教的声音。绝对不可以再到那个地下室喔!只要你再到地下室一次,明年就不带你来轻井泽,知道吗?那里有妖怪喔!有男妖怪和女妖怪……一听到此话,我全身战栗,发抖地走下楼梯,连伞都没撑就踉跄地逃回自己的住处,坐在榻榻米上。

我之所以和金次郎到地下室,原本是想以此事来嘲讽夫人,但是,我丝毫感受不到那种嘲讽的心情。我害怕得不得了,夫人知道我所做的事,却佯装不知,我惊惶失措,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这种事必须赶紧阻止,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栋别墅。那时我恐惧的心情,真是非比寻常,心想那一年一定得分手。然而,书斋的地球仪一转,我还是往地下室去,我告诉金次郎,夫人知道我们的事,金次郎一点都不惊讶。我知道金次郎故意让夫人知道我们的事,是在你十岁的那年夏天。在那几年之间,日子真是难熬,我在夜里总是央求丈夫,带我回佐久,我是真心想离开别墅。每当丈夫温柔安慰我时,我只能哭泣,但我也依旧往地下室去。

金次郎一回东京,我既希望夏天永远不要再来,却乂苦闷到几乎不顾一切,等待夏天的来临。冬天结束,我经常踏着薄雪的道路,去看北轻井泽附近的杂树林。冰冻的荒凉景色,更加深我对金次郎的思念。我伫立在空无一人的松林里,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下决心,然而丈夫、美保和你的脸渐渐模糊,我却出神地幻想着野地上花儿盛开、绿意盎然、人群熙熙攘攘的夏天。那是我和金次郎共有秘密时光的夏天。

我对金次郎,不曾要求过爱情以外的任何东西,但是,金次郎对我的爱,却有一个长远的计划,金次郎不得不对我表明这计划,这是由于美保所造成。不!也许说是夫人才对。

昭和三十六年,一个难忘的夏天。当我和金次郎在地下室最快乐的时候,美保像幽灵般,不动声色地从酒架后面走出来。当时我和金次郎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了美保了。金次郎问美保,怎么会跑来这里?美保把手掌中的钥匙给我们看,说夫人告诉她,地下室有许多有趣的事,可以去看看!美保一直盯着我看,模仿夫人的语气又说——书斋里的书架上,有一本倒置的书,里面有一把画室的钥匙,推开画室的墙壁,有一道可以进入储藏室的门,储藏室里就有地下室的入口,自己去找找看,不必担心,因为你妈妈会去接你。十二岁的美保,不久就开始哭泣。

我们慌张地整装,和美保一起走出地下室。金次郎脸色苍白,好似想说什么时,美保便自顾自地从我们眼前离去。金次郎有一把钥匙,我也有一把钥匙。美保从书斋的书本拿到的那把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好不容易强忍住混乱的心情,质问金次郎。因为我想让我妻子看到我们的情形,我的妻子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绝对不会惊慌失措。金次郎如此回答。我把金次郎痛骂一顿。美保只有十二岁呀!没想到你太太竟然会告诉我女儿地下室的事。金次郎嘟囔说他完全没想到,一直都觉得很放心。我想一切都完了。夫人以这种我们想都没想到的卑劣方式来报复。对夫人这种残忍的手段,茫然不知所措的我,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好!事到如今,坏就坏到底。我也要让那个冷血女人的孩子,看到自己父亲在地下室的模样。不过,若要如此做,我也得被看到,但是我已经没有任何羞耻心了,我只想报复。

陷入进退维谷境地的我,即将失去美保和你,我还在乎什么呢?这一切,都是我撒下的种子。若是这种情形持续下去,丈夫迟早一定会发现我们的私情。每当在沉思此事,耳边就会响起金次郎所说的计划。他告诉我的内容和在你杀害夫人之后,做完头七返回轻井泽时告诉你的内容,大致相同,但是,我不明白这个计划,和让夫人发觉我们的事情,有何关联?金次郎说,我的妻子无论在东京、还是在轻井泽,一天二十四小时,无时无刻都在想我们之间的事,不过纵使打死她,她也绝不会对娘家的人,说出自己的丈夫和别墅长工的妻子有染。因为她只爱炫耀……我对金次郎大声喊着,你为了自己的计划,打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金次郎坚决否认,他说,无论计划成功与否,都会和我在一起,他不是傻子,会为离开公司作准备。

我在那天,一直寻找和志津或恭子两人独处的机会。恭子不知为何总缠着夫人。我猛然想起几年前下雨的那一天,夫人不让恭子察觉偷偷地上二楼,斥责志津的那件事。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志津发现地下室,总之她已经知道地下室的存在。既然如此,就让还没进入地下室的恭子,看一看我们的模样,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当我作此决定的刹那,却听到志津从二楼在喊我。她要我拿果汁到她房间。

虽然,志津不是我预定的对象,但我还是说出地下室这件事。我故意说,这座宅邸有地下室,我在这里工作也有十年了,竟然完全没发觉。志津以丝毫不讶异的语气说,我知道啦!可是不能进去啦!若是被妈妈知道,会被痛骂一顿啊!我说,我会保守秘密。志津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小声地再问我一次,怎么会知道地下室的事,我说是我在储藏室找东西时,不小心发现一个奇怪的盖子。但是志津说,若是她再到地下室,或把地下室这件事告诉姐姐,妈妈就不带她来轻井泽了。志津为慎重起见,再次要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感到非常败兴,下楼往厨房走去,我再度冷静想想,当时我并未在意的金次郎的那一番话,“无论计划成功与否,都要和妻子分手,娶你为妻。”这句话突然让我苏醒。我觉得若是没被美保看到自己不堪的情形,我也不会对那番话动心,被女儿看到比起被自己丈夫看到还难堪,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态,让原本不企求爱情以外东西的我,开始有物质欲望。为让金次郎的计划成功,实现我们的愿望,此后就算有机会和恭子独处,我也会压抑对夫人的复仇。

终于,被丈夫识破的日子到来了,那是你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天也是下着雨。我和金次郎一从地下室走到画室时,丈夫背对我们坐着,不发一语。我自然而然地跪坐在画室的地板上。金次郎好像有所觉悟般说,这个人可以给我吗?若是你答应了,八年后我也会尽可能表现我的诚意。丈夫问道,所谓诚意,到底是什么呢?金次郎说,就按照你的意思来约定。丈夫问,那为何要八年后呢?现在马上就可以把她带走。金次郎就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听完说明后的丈夫,不知沉默了多久?我低垂着头,整个人被大雨声包住,心中却对丈夫不断合十拜托。给你吧!丈夫说完后起身就走,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又说,八年后,若是你不信守承诺,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啊!你就相信我吧!金次郎如此说道。丈夫径自走进雨中。

那一年,我和金次郎未再进去地下室。因为书斋的地球仪,不像往常般转动,我一直认为这是金次郎对丈夫最起码的尊重。实际上,并非如此。原来金次郎又和另一个女人,频繁地进出地下室。那个人是谁?不说你也知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当时的美保,中学二年级,才十四岁而已。我感到愕然,跑去质问金次郎。你丈夫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我怎能继续和你往地下室跑呢?这种事我如何做得出来呢?说什么我也做不出那种畜生的行为。因此,我就独自一个人在地下室读书、或查阅红酒的种类和年代,没想到那女孩竟然跑到地下室,要我教她英语会话,虽然我感到很讶异,但她好像当真要学习,所以就开始教她,那女孩确实有语言天分,教起来也很开心。金次郎如此解释。我根本无法接受。看到自己母亲在地下室那不堪的景象,美保会想和他学英语会话吗?其实,从看到我和金次郎的那天起,美保就变得不爱说话,而且总是用冰冷的眼神看我。美保会特意去拿那把藏在书斋的钥匙,再到地下室去吗?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这种话。

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丈夫为确保约定能够实现,把女儿卖给金次郎。我想必定就是如此。十四岁的小女孩,怎会去勾引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呢?我不断地追究,在美保高二那年,我明白金次郎和美保的关系,及一个新的约定。依据金次郎的说法,那是美保提出来的。我希望一直在老爷身边,每天都可以在地下室会面。他说美保如此央求他。条件就是一定要支付和父亲约定的那笔钱,若是信守约定,她会对老爷百依百顺。金次郎大概自认处于优势吧!金次郎对美保相当迷恋。他说他一定会信守约定,不过你若是离开别墅,我也许会毁约喔!对金次郎而言,这是一石二鸟。不!也许是一石三鸟吧!不仅和长工的老婆,也和她的女儿在地下室作乐,而且,还能让自己的太太痛苦万分。

美保和金次郎的关系明朗化,到夫人死去的数年之间,我有如生活在十八层地狱般。想来我也真能忍,但日子还是熬过来了。我既对美保近乎疯狂地忌妒,也执著地想成为金次郎的妻子。我想自己真的是疯了。我在金次郎告诉我,杀害夫人的人是你的那一天,才终于醒过来,原本我认为这是子虚乌有的话。为了怕不知道美保什么时候会到地下室,我和金次郎只能避人耳目地跑到小诸的旅馆商量事情。金次郎在那里告诉我,他受到美保的威胁。夫人一死,他已经没有增资的必要,这时美保反而变成处在优势了。美保威胁金次郎说,纵使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翻转过来,但若是被森家族知道你太太痛苦了将近十四年,你又和长工的老婆、女儿在地下室荒淫无道,他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吧!虽然你秘密增资的计划,在夫人死后已经停止了,但若是我和我父亲跑去找夫人的兄姐,把一切的事情揭发出来的话,你认为你只要握有股份就可以打败森财阀吗?到时候,你在公司只能变成一个废物。美保要金次郎亲自到警察局,申请对修平不起诉处分,还有约定的金额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作为条件。

金次郎的惊恐,简直是非比寻常。我的惊讶和失落也非同小可。我认为你会去杀人,都是我造成的。我好像失魂般,对于金次郎的爱恋,和想登上太座的执著全都云消雾散。虽然,已经到了要拿约定的那笔钱了,我却是一毛钱也不想要。若是我拿到那笔钱,我会全部交给丈夫,然后独自一个人远走他乡。这些丑陋又羞耻的事,原本到死都不愿告诉你。但是,我却——

母亲好像还想继续说下去。不过,电话铃声却响起。母亲把话筒放下后说道:

“恭子啦!光是听声音,就会让人毛骨悚然。真的和夫人好像啊!”

她说完后,匆匆往宅邸走去。我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觉得那就像有点肮脏的动物。无论母亲的告白是真实,还是虚假,直接从自己母亲口中听到这些话的人,如果没有对自己母亲抱持憎恶的感情,那就太不可思议。把十四岁的姐姐送到地下室的人是否是父亲,后来也是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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