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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9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我之所以能够成功地扭转乾坤,并非我的脑筋好,我想是父亲强烈要庇护我的信念,发挥出不可思议的效力。

姐姐为何要瞒着母亲,拿走那一笔钱呢?父亲在前一晚说,明天才要把理由告诉我,但自从那次之后,我和父亲再也没有交谈过了。太阳下山,随着夜深,我愈来愈紧张,可以说已经到了极限,思考能力几乎等于零,最后竟然连屋内都待不下去。不久,只有母亲一个人,从宅邸回来。母亲好几次故作不经意地越过玻璃窗,往金次郎书斋望过去。我起初并未察觉,不久才发觉书斋内除了金次郎外还有一个人影。这两个影子,有一个是我父亲,我是从拖着左脚的动作判断出来的。

父亲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父亲边在流理台洗手洗脸,边说道:

“明天傍晚,就离开这里。好长的十七年啊!”

他说着,环视一下屋内,又嘟囔道:

“要带走的东西,也只有修平的书桌,和那些锅碗瓢盆而已。”

父亲说完后,坐在姐姐的镜台前,一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地痉挛,不是发抖,而是痉挛。我心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呢?我很想念贵子,虽然,再过六小时,就可以见到贵子,我却无法等待。正打算出门的时候,我被父亲叫住。

“这么晚,到哪去呢?”

我随便说了一个同学的名字,说是因为临时决定要搬家,所以要去告诉他。

“明天去也可以啊!”

“明天就是今天啦!”

父亲看一下手表,说道:

“这种时候,怎好到同学家里去呢?”

“那家伙,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到半夜三点都还在读书。”

“那就带着手电筒去吧!”

“嗯。”

我走进林中小路,打开手电筒。在我到贵子家别墅的途中,不知道在路边蹲了几次?因为我不知道贵子的房间,到底在那栋有着白色三角屋顶的何处,一楼南侧和二楼北侧各有一个房间的灯光亮着,所以我只能伫立屋外凝视灯光。不久下起雨来了,雨下得很大。我边注视着那没有熄灯的两个房间,边任由大雨打在我身上。啊!下起雨了。果真如我所愿,我的心中感到非常愉悦。我和贵子在一起时,无论起多浓的雾,我的病也不会发作,那是贵子的愿望,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我决不去玷污贵子,这愿望是否会因这大雨而成真呢?也许贵子和我的愿望都成真了。其实,就算很感伤或是和贵子的这份感情,也不能动摇我的决心。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出差错啊!务必要把布施金次郎烧死。

纵使雨停了,森林里的雨滴依旧落个不停。一夜未睡,迎接早晨的我,虽然被叶枝落下来的雨滴淋湿,仍打算和贵子度过最后的时光。

“雨停了。真好!”

贵子说道。

“半夜曾醒过来。下着大雨,心想真是糟糕啊!”

“为什么?”

“前阵子,一个雨天的早晨,爸爸说他六点前就起床,独自走出去,结果看到我。昨晚,他问我连雨天都出去散步,到底是为什么?然后,哥哥也说我好可疑!好可疑!笑说下次要偷偷跟在我后面。还说我总是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肯起床,六点前怎会起床呢?所以啊!说不定他们当真会跟过来。”

可能因为这样吧!贵子显得心神不定。我原本不打算告诉贵子,我站在她家别墅外头淋了一夜雨,结果还是开口说了。

“因为我已经起床的关系。”

我默默拥抱贵子。我努力搜寻词汇,却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情话。贵子背对着好几棵盘根错节、长着厚厚青苔的巨木,她散发着甜美的芳香呢喃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

此时,突然听到狗吠声和脚步声。雨后的森林,相当清新。听到男人斥责狗的声音,贵子惊慌地说道:

“那是我爸爸啦!”

我跃起身子,头也不回地跑了。——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明白。但是,那也成为贵子对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搬家,母亲不时从宅邸回来帮忙打包。我也帮忙,因为若不动手会让人觉得奇怪。当时钟指向一点时,心中暗叫完了!因为我发觉自己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忘记先把画室的钥匙拿到手。我想书斋的书架上,已经没必要去藏着那第三把钥匙了。金次郎恐怕已经将那把钥匙收起来,或丢到某处吧!我又想自己就算不从画室,也可以从储藏室进到地下室,但是,若是如此我得绕过厨房,岩木经常都会待在厨房。我若是经过厨房进入地下室,立刻会被岩木发现。到底是先进去地下室好呢?还是在母亲和金次郎进去后才好呢?若是前者,岩木必定会告诉金次郎。若是后者,他也会阻止我吧!最后,我决定使用母亲的那一把钥匙。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去,走到摆放杂物的小屋后方,那棵被山藤盘绕的落叶松处,但是,没找到钥匙。当我想到母亲现在根本没必要去藏钥匙时,感到心急如焚。我在无计可施之余,回到住家,母情露出不安的表情告诉我:

“恭子小姐有事找你,要你立刻去。”

“她有说在什么地方吗?”

“她只说这样,就把电话挂断……”

结果,恭子正站在大门前等我。

“听说获不起诉处分?”

恭子恶狠狠地说着,唇上还带着假笑。我转头打算从恭子面前离去。

“我、现在就要去警察局。”

我低声说了一句“随便你”。恭子又说道:

“所以我最讨厌穷人家。我那个好心的父亲,竟然会雇用其中最低级、有如垃圾的你们,而且还待你们如亲人般,真是傻子啊!”

猛然间,我觉得说不定有一个我没想到的方法……不!不要去使用“也许”、“说不定”这种话。我抱着一缕希望,故意去挑衅恭子。

“真正的傻子是你。”

“你在说些什么?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嗤之以鼻。

“在这别墅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只有你一个人哟!看起来你好像很聪明,其实志津比你聪明一百倍,心地又善良。这几年来,在地下室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志津都看到了,但是,却不对任何人提起。志津有多么哀伤、痛苦,不是你这种傻女孩所能理解。这样的志津,却被你还有金次郎那混蛋色狼,以有结核菌为由丢在西轻井泽的医院。你才低级,你才是垃圾!”

“又是地下室……你以为同样的骗术可以使用两次吗?”

“若是你认为是骗人的话,可以打电话到医院问志津啊!志津秘密藏有一把进入地下室的钥匙,但是,志津一定不会承认。金次郎那混蛋色狼,也绝对会隐瞒不说。若是你可以问出志津那把钥匙放在哪里,我就把十七年来发生在这别墅的所有事情,还有为什么夫人会死的原因,全部告诉你。”

我在说这些话的当时,已经考虑把恭子一起烧死。恭子半张着嘴、脸色苍白,茫然地看着我,恭子的眼神瞬息万变,她突然打开大门,直奔二楼,好像想起什么事般。我也悄悄跟上二楼,恭子一下子就找到钥匙,志津并未带到医院,而是把钥匙藏在有故障的咕咕钟的齿轮和发条的组合处。我赶紧从恭子手中抢过钥匙。我以近乎要捏破口袋中的火柴盒的力气,紧握着那把钥匙。并说道:

“跟我来!”

当我们站在画室前时,惊人的雨势从西方直逼过来。我和恭子走到地下室。我坐在酒架和水泥墙之间,视线投注在装满煤油的那九瓶红酒。

“看吧!那张床铺和花羽毛被。”

我硬要恭子坐在我旁边时,传来草席拖回去的声音。恭子猛然往地下室出入口望过去。

“岩木啦!那家伙的另一项工作。”

“快点说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我要出去。这种地方,我连五分钟都待不下去。”

我起身爬上楼梯,把地下室的灯关掉。点着火柴,回到原来的地方。等火柴熄灭后,我用手触摸装满煤油的酒瓶以确认所在处。没有任何灯光的地下室,我抓住恭子的手腕。

“快来了!你父亲和我老妈就要下来了。”

“拜托!让我出去吧!”

“等金次郎和我老妈,从地下室出去后,我们再一起出去吧!这种地方,我根本也不愿意久待啊!”

原本我的心脏怦怦乱跳到全身血管几乎要破裂,但是在地下室的门打开,灯光亮起时,我的心跳不可思议地顿时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却是类似性快感般,从脊梁和腰部周围发出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此时,我根本不在乎恭子会叫出声来,只要她一出声,我就拔开酒瓶的软木塞,将煤油往恭子的头洒下去。第二瓶就要往金次郎身上洒。逃生口已经被岩木堵住了,我只要点燃火往金次郎和恭子丢过去就可以了。但是,恭子屏气从酒架的缝隙细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惊吓过度,还是对事情的演变抱着兴趣。

母亲和金次郎缓缓从我们的藏身处走过去,并肩坐在床铺上。

“钱呢?”

母亲说道。

“全数交给美保了。”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今天交给我吗?”

“美保说你已经同意,所以我才交给她。”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想抛弃我,和美保继续保持关系,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是,请你冷静想一想!把钱全数交给美保,她会视时机,将钱分给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这不是很好吗?我真心认为这样很好。我没理由抛弃你,若有这种打算,怎会明知美保说谎,还是把钱交给她呢?只要你跟着我,就没必要拿那一笔钱。”

我松开抓住恭子的手,悄悄把装煤油的酒瓶放在膝盖上。心里想着,是你说的哦!什么最低级,什么像垃圾的一家人,好啊!我就让这些话,活生生报应在你身上。当时的我,脸上也许浮现一抹微笑吧!

“我绝不可能成为你正式的太太,对不对?你有什么保证,可以让我安心呢?当然只有钱啊!虽然,你被美保狠狠敲一笔,若是清楚那小妮子的企图,心意就会倏然改变。我对于那个老是说我们的爱情、我们的爱情的人,当真能够安心吗?”

“对于美保那件事,我不是已经认错了吗?我不知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如今,回想起来,我还会打冷战。美保也一定是疯了。只能把这一切当作是疯了。若不如此,我还会毛骨悚然。那个美保,在地下室时就像是一条蛇般。还未完全发育的十四岁身体,变成一条蛇般缠住我。这就是天性吧!”

“但是,先伸出魔爪的人还不就是你吗?”

接着从母亲口中讲出来的话,真是令我心如刀割。

“算啦!事到如今,翻这些旧账又能如何?也多亏有你,那个脏男人,十四年来连我的一根指头也不碰,就此结束了。”

我一时还没意会到“那个男人”指的是我的父亲,还以为是岩木。

“他是一个可怕的男人。我和你有这一层关系,不消三天他就会察觉,但这么多年来,他却佯装不知情。真不是一个男人!他只是不再抱我而已,那就是他倾全力要做到的。我却觉得对不起他,苦恼、哭泣,真是有够傻啊!美保就像她父亲,比蛇还毒!”

当我拿着装满煤油的酒瓶正要起身时,金次郎的话让我又坐下去。

“你把他说得这般可恶,可能误解他了,他一直都在忍耐,最近,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忍耐功夫,真是可怕。所以啊!纵使没有签备忘录、契约,我还是如约定实现我的承诺。”

“他这一切都是为了钱啊!否则,他怎会煽动自己的女儿呢?”

“不!美保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跑到地下室的。”

“别傻了。这一定是他父亲唆使的。”

“不是……”

金次郎摇摇头,又说道:

“这全是美保自己思考后,以自己的意志来行动的。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他说完话后,垂下头。我拔掉酒瓶的软木塞。发出微弱的声音,金次郎和母亲都没有察觉。又拔开第二瓶。察觉到有煤油味的是恭子。我站起来,走近母亲身边。那时,我想烧死的人,已经变成母亲了。母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我把瓶口对着母亲挥舞,她的脸和头发都被洒上煤油,连羽毛被上也现出黑色污点。煤油的味道充满整个地下室。金次郎压住我的肩膀,不知在叫些什么,我完全不记得金次郎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好像玩水战的幼儿般,直往母亲身上洒煤油。空瓶就往水泥墙壁丢过去,破空瓶滚到已经被吓呆而瘫坐在地的恭子身边。我再拿出一瓶往恭子头上砸下去,瓶子破了,全身都是煤油的恭子,颈部遽然垂下。我把剩下的煤油瓶,全部倒空。地板上也洒、连金次郎也洒。不!也许不是这样吧!我并没有向金次郎洒煤油。应该说金次郎为阻止我,自己跑过来才被洒到煤油。

“住手!修平,赶快住手。为了我们这种卑下的人,赔上自己的人生,不值得啊!”

金次郎哭起来。他流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眼泪呢?我从口袋中拿出火柴。

“住手!修平。过来这里!”

父亲站在后面。他的额头上,大颗的汗珠闪着亮光。

父亲从后面抱住我的身体。

“我要烧死妈妈。”

我边哭边说道。父亲拿走我手中的火柴,把滚在地上的空瓶,全部往地板上敲碎。然后,说道:

“出去!赶快离开地下室。岩木拉上草席后,就出不去了。”

我往后退,直退到楼梯口。

“煤油只有这些吗?”

“不知道。”

“放在哪里呢?”

父亲拖着那只残废的脚,走到我指的地方。原来还剩下二瓶。父亲将其中一瓶往母亲丢过去,酒瓶飞过她的肩上,撞上墙壁而破裂,煤油溅到天花板、金次郎和母亲。父亲握着另外一瓶,点燃火柴。火掉落在恭子的身上。火焰照射着母亲和金次郎,我闻到头发被烧焦的刺鼻味。

“好了。爸爸说好会放火烧了。十分钟后,打电话给警察。对方若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快点跑!就说一切都是爸爸做的。也跟美保这么说。”

当我爬上楼梯,推开地下室门的时候,看到母亲往床底下钻。我好像被赶出来的老鼠般,在储藏室转来转去。地下室传来好长一阵好似乌鸦的叫声。我等不到十分钟,就打开储藏室的门,跑进厨房。然后,抱住岩木。

“爸爸快死了。爸爸放火烧了。救命啊!岩木先生,赶快到地下室!”

然而,当岩木打开地下室门的时候,父亲已经化成火把,一点一点往下崩塌。

“不、不能看。”

岩木抓住我的衣领,把发出怪声、想往地下室冲的我,拖到客厅。结果,拨打一一〇报警的人,是岩木。

“好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岩木跑到厨房,拿起水桶汲水,冲往地下室。但是,不到两分钟,他就露出苍白的脸色、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厅。说道:

“不行啦!使不上力……。”

尸体中被烧得最轻的是布施金次郎,烧得面目全非、最严重的是我母亲。警方直到半夜,还在现场搜证。我被一位警员戒护,在二楼的书斋待着。其间,岩木正在客厅接受绢卷刑警的讯问。绢卷刑警进入书斋时,已经是事发后三小时了。那时,不仅下着大雨,也刮着强风。

“你原本就知道有地下室吗?”

绢卷刑警问道。

“不。今天才知道的。”

“画室的钥匙有三把。其中一把,有你的指纹喔!”

“因为我进去过画室。”

“为什么?”

“有时要我去打扫。”

“不过,有你的指纹的是那把用锉刀把铝板削制成的钥匙。”

“打扫时,交给我的。”

“谁?”

“我的父亲。”

绢卷刑警转一下地球仪,钥匙的事算暂时告一段落,接着又说道:

“那么,你把所看到的一切依顺序,详细说一次。”

我以父亲顶替自己,把整个事件当作是父亲所做来说明。

“我们正在准备搬家时,不知不觉间妈妈就不见了。约四十分钟后,爸爸也走出去了。”

我心想父亲到底是从厨房旁边进到储藏室呢?还是从画室进去呢?对我而言,这是致命的重点。二选一,不是生就是死。

“看来纸箱好像不够,所以跑到摆放杂物的小屋去找。”

“谁?”

“我。”

“然后呢?”

“我看到爸爸正进到画室去。我想要问纸箱不够怎么办,所以就跟到画室。”

“没上锁吗?”

“没上锁。”

“你追着你父亲后面进去画室后,从屋内有上锁呢?还是没上锁呢?”

这一问,让我的处境相当窘迫。我之所以能够成功地扭转乾坤,并非我的脑筋好,我想是父亲强烈要庇护我的信念,发挥出不可思议的效力。

“不知道。”

“为什么?”

“当我进入画室时,爸爸正在移动墙壁。他非常惊讶,走到我身边,叫我回去,但是,我也相当震惊,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画室的墙壁会动……”

“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因为我爸爸在发抖。他的脸色苍白,舌头也打结。爸爸在画室来回走几次后,站在门口思考了一下。他突然拉着我的手,说要我跟着来。”

我边叙述,边在思考岩木到底把草席放回去几次。实际上应该是二次。我和恭子进去时,还有母亲和金次郎进去时的这两次,但是,若说我和父亲是一起进去地下室,又该做何解释呢?无论如何还是只能两次,然而,如此就会出现一个重大的疑点。岩木把草席放回去两次,那我如何能够从地下室逃出来呢?因此,岩木把草席放回去两次后,必须有一个人又把草席拉开,而且还得是拉开后没再拉回去才行。我的眼前浮现出燃烧恭子的火焰。

“爸爸把我拉到酒架和墙壁之间的空隙,然后说收拾这两匹畜生的时机到了。我非常害怕,就跟爸爸说我要出去。”

“然后呢?”

“他说他为了今天的这个时候,才活到现在,不管他怎么劝说,死顽固就是不听。几分钟后,妈妈和老爷就走下来了。”

“所谓几分钟后,你想正确应该是几分钟呢?”

“不知道。好像是二十来分钟,又觉得是四十多分钟吧!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记得爸爸烧死的样子。其他都不记得了。”

我边哭边叫,眼泪不停地流到脸颊上,使得他的讯问不得不中止一阵子。我被当成重要参考人,被移到警察局,一夜未眠。我在那一夜,好几次作呕想吐。一共吐了二次。绢卷刑警认为可能是我的衣服被泼到的煤油所致,要我把衣服脱掉,用一件薄毛毯把我包住。对我而言,最幸运的莫过于软木塞全被烧掉,所以不可能取到指纹。九个软木塞全被烧光,真是难得!我相信一定是父亲在烧死母亲和金次郎,或在放火烧死自己之前,特意把软木塞全部烧掉,而且,父亲可能还把地下室电灯的开关擦拭过,因为开关上采不到我的指纹。虽然,这是一个大疑问,对我却相当有利。

第二次讯问时,我供出自己看到装着煤油的酒瓶从酒架上拿出来,还有中途恭子跑到地下室。赶往西轻井泽医院的刑警宣称,手制钥匙是志津所有,约在六年前,我父亲给她的。志津还说有一天夜里,曾经在画室和我聊天,我根本不知道有地下室这件事。我从绢卷刑警听到志津叙述这些事,是在警方断定一切的事情都是我父亲一个人所为之后。父亲把钥匙交给志津?六年前?若说是六年前,不就是姐姐十三岁的时候吗?当时,我非常震惊,已经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了。

姐姐从报纸上知道此事,赶到警察局。姐姐也被讯问了三天。其间,警方并不让我和姐姐见面。我是在父母亲的尸体解剖完毕火化后,在佐久市附近一间小庙寺举行秘密葬礼时,在绢卷刑警陪同下,才和姐姐见面。我只记得一直传来法师不间断的细细低低的念经声中,在寺庙前和姐姐告别。离别之际,姐姐说等警方的调查结束后,要我打电话去。她给我一张折成两折的小纸片。

我和姐姐离开后,坐着警车返回轻井泽的途中,绢卷刑警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折了好几折的厚纸,掷开在我的膝盖上。原来是那张画满蛇、蝉、蜘蛛和蜈蚣的地图。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地下室和在地下室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这到底是什么图呢?十四年来在地下室所发生的所有事,是不是都在这张图上呢?你姐姐已经都招了。她说一切的事情,你都知道喔!”

但是,我确信这完全是绢卷刑警的陷阱,因为姐姐一定也会庇护我。

“姐姐?姐姐也知道有地下室这件事吗?”

“我认为你一直都在演戏,任何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的。我怎么都不相信这件事和你丝毫没关系。这地图是一张两张地连接起来的,也许不只是一张两张而已吧!”

“地下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赶快告诉我。这和姐姐有关系吗?”

“好啊!我就告诉你吧!”

绢卷刑警所说的事,尽是一些我早已经知道的事情。

“骗人!你在骗人!我妈妈和我姐姐,才不会去做那些肮脏的事。”

“若非如此,你父亲为什么要烧死自己的妻子和布施金次郎呢?你不是对我说,你听到父亲说,‘收拾这两匹畜生的时机到了’的话吗?”

“因为父亲的头壳坏掉了。”

“可是,那两个人也确实到了地下室啊!”

“妈妈被迫照老爷的话去做的,我想一定是这样,我妈妈不是那种人。”

“看来这得长期作战啦!我绝对不会让你逍遥法外的。如今,仔细一想,也许布施美贵子也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被害死的。实在有必要再彻底调查一次。”

两天后,我被释放。绢卷刑警把父亲的储金簿和印鉴拿出来,要我按下领取的章,总计有三十六万二千圆。绢卷刑警说久保美保应该分得的钱,她不想要,说希望交给自己的弟弟。我从银行领取这笔钱,搭上往上野的列车。

当我在列车上欣赏风景时,顿时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我以自己无依无靠的心,思考父亲的事。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庇护我吧!话说回来,当真要庇护我,也没必要去放火烧吧!

在混乱的上野车站,我注视姐姐给我的小纸条许久。我想独自一个人活下去,我不是害怕绢卷刑警的追究,也不是害怕和姐姐一起生活后,会让姐姐受到牵连,而是这个想烧死母亲,最后却让父亲点燃火柴的我,想要远离、远远离开这些纠缠不清的人和景象。我把那张小纸条揉成一团,丢到上野车站的垃圾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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