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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6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此时才真正感到有罪恶感,和因此再度扬起的忏悔之意。我认为纵使自己把面包施舍给一百万个饥饿的儿童,纵使舍身看护一百万个即将临终的人,我的罪恶也无法消除。

我在以后的几年,之所以躲得过那带着可怕执念的绢卷刑警,实际上并非因为没有任何物证,而是得助于我整个人变得非常虚无。杀害布施美贵子,往母亲、布施金次郎和恭子泼洒大量煤油,让我内心蠢动的感情变得虚无,正因为这虚无让我可以继续活下去,这是事实。从这里也暗示,所谓人类这种动物,还有对人类而言,什么才是最大的罪恶。虽然我充满瞋恚、卷入欲望的漩涡,我这自认聪明的愚者,在无底的虚无以外的任何酒,都无法令我沉醉。

点火者确实是我的父亲。但是,让自己的母亲被包在有如红莲花的火焰中的,却是我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儿子。想烧死金次郎和恭子的也是我,结果却由我父亲替我完成。每当我想起在地下室,父亲从背后悄悄抱着我的那种感觉,我对父亲的疑惑,就会变成寂寞的亲情。父亲始终在维护我。驱使父亲做出这种行为的,无疑地也是盘踞在父亲内心的虚无,给予父亲虚无的决定性力量,我想是我和贵子清晨的幽会。杀害夫人还不到十天的儿子,竟沉迷于森林小径中的恋情,亲眼看到这情景的瞬间,父亲的内心到底产生何种冲击,如今的我已经理解了。父亲在当时,恐怕是吓得毛骨悚然吧!父亲仅存的一丝希望,被践踏而熄灭。因此,从那天起,父亲变成一个沉默不语的人。

我最后见到绢卷刑警是在六年前。那时绢卷刑警说,“纵使事情不是你做的,那一天,在那个地下室,你也会做出和你父亲一样的事吧!”也许他这句话抓住事件的核心了。绢卷刑警在六年前的秋天,肝硬化死了。他在死前三个月,依旧不肯放过我。在这期间,绢卷刑警为了设下让我供出口供的陷阱,唆使最可怕的使者——岩木。

我花了将近十天才找到工作。在当时没有人愿意雇用一个没父没母又没保证人的少年,我为了不把父亲留给我的三十六万一下子就用光,每天只能吃拉面,躲在营业到天亮的小酒店里打瞌睡。最后肯雇用我的是新宿的一家小拉面店。我被雇用来当外送人员,厨房旁有个约两张榻榻米的仓库让我栖身。开始工作后的第四天,岩木来到店里。他想来敲诈我。

“喂!修平。虽然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却默不吭声喔!修平经常进出地下室,对不对?”

虽然,我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却说道:

“岩木先生,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我直到那一天为止,对于地下室根本一无所知。”

“美保为何匆匆辞去代书事务所的工作,从轻井泽消失呢?我认为她从金次郎那里拿到相当数目的钱。我之所以从十四年起就当个傻瓜,不断地把储藏室的草席拉开又盖上,那是因为我和你姐姐有同样的企图,但是,金次郎一死,我想开店的梦想就此破碎,活到这把年纪竟然还得陷入到处找工作的窘境。我不敢说平分,至少三分之一吧!你们从金次郎手里得到的钱分些给我吧!否则,我就把所有的事情统统告诉绢卷刑警。”

“什么是所有的事情?”

“就是你从事发好几天前,就偷偷把煤油灌进红葡萄酒瓶的事情啊!”

“岩木先生!你的脑筋有问题啊!”

那时,我发觉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我住进拉面店工作,不过才四天。人海茫茫的东京里,岩木何以能够找得到我呢?只有警察才有这种能耐。所以我认为在岩木身后的藏镜人就是绢卷刑警。

“不用再说了。随便你!你就去跟那个刑警说好了。我怎样都好,硬说我是犯人,硬要把我关进牢里也好,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地下室的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快走!一切的事情都是父亲一个人做的。跟美保也这么说!”父亲的话在我的脑海里一再重复着。

“我还会再来!”

岩木留下这句话就往店外走,却又折回来,好似觉得很不可思议般问道:

“为什么不去找你姐姐呢?”

这个质问,看来并不是绢卷刑警所给的作战题,而是岩木真心的疑问。

“我想若是碰到姐姐,我一定会追问她绢卷刑警说的事是否真实。如果是真的话,我觉得我会疯掉……因此,才决定不和姐姐碰面。”

我拉着岩木的手往外走,问道:

“你告诉我!我姐姐和主人真的有不可告人的事吗?”

岩木擦擦额头的汗水,直盯着我看,然后一语不发地离去。一周后,绢卷刑警来了,故意让老板看到他的警察手册。

“布施金次郎,在三家银行的人头账户,八月起开始陆陆续续提走钱。虽然是零零碎碎的钱,总计加起来却是一笔大数目。你姐姐说是分手的遮羞费,但是对于这种提钱方式,我很在意。付钱原本就是约定好了,为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提钱呢?为什么布施金次郎那么急呢?难道是急着去死吗?”

他有意让老板及周围的客人听到。他还质问我为何不去找姐姐。我把对岩木说的理由又重述一遍。翌日,我就被拉面店老板炒鱿鱼了。只要是我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绢卷刑警就会拿着警察手册来我工作的地方,晃来晃去,他大概是要把我逼得走头无路,等到我沦为窃贼,再以别的案子逮捕我,届时重新彻底调查整个案件。

无论我走到哪里,岩木和绢卷刑警一定会跟着来。我在东京到处流转,后来到横滨。我想这无疑又是绢卷刑警的策略——我受雇于柏青哥店的几天后,姐姐混在客满的店内打小钢珠。姐姐注视我一下,丢下还有小钢珠的盘子,走出店外。我走近姐姐用过的那台机器,小钢珠下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厕所”。我想能够把我工作的柏青哥店地点告诉姐姐的,除了绢卷刑警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我把小纸条揉成一团,放在手掌中,故意咳嗽,假装用手压着嘴巴,就将小纸条吞下去。我想店内一定埋伏着绢卷刑警的手下,打烊清扫店内完毕后,我也没进去厕所。打扫厕所是轮流进行的工作,我进入女用厕所是三天后的事情。抽水马桶的水槽底,放着一个用塑胶袋包着,再以封箱胶带层层封住的长方形物体,拿起来相当重。我赶紧掀起制服,把那东西夹在长裤和腹部之间。姐姐为不让它浮起来,在三百万圆之间放进厚铁板。这些钞票,包了好几层的油纸和塑胶袋。我在店附近的宿舍的厕所里,打开那包东西,透着灯光拼命寻找油纸上是否留有只字片语。然而,除了钞票外,姐姐什么也没留下。

两天后,绢卷刑警来访,问我几天前,姐姐来店里时,压在小钢珠的纸条上写什么?

“住址和电话号码。”

“那你为什么把它吞下去?混蛋!臭小子,我看你们要装到什么时候?”

绢卷刑警抓住我的胸部,愤怒地咆哮。好几个店员,把绢卷刑警围住。他们多半是找不到保证人,随意胡扯个履历表而受雇的人。其中有前科者,也有对刑警之类异常憎恨的人。我之所以能够继续在柏青哥店工作,也都是靠他们。

“喂!久保。可以去告这条子侵犯人权!”

“无凭无据,却来纠缠不清,讨不讨厌啊?”

店员的叫骂声四起,把绢卷刑警赶出店外。这种情形,五年内发生了将近二十次。柏青哥店的店员对于发生在轻井泽的奇案也有所闻,大多对我抱着兴趣和同情,但是,他们却没有对这事件追根究底。

“你啊!连在路上吐口水、吐痰都不可以。随地小便,也可能演变成料想不到的结果。那些混蛋的手法粗暴,会以各式各样的借口把你硬押走。”

“不到二十岁以前,抽烟、喝酒都不行。最好也不要去玩女人。虽然,搜查本部已经解散,绢卷那条子一定还会来纠缠不清。千万不要有别的案子,遭他逮捕。”

有人悄悄给我这些忠告。不久,岩木突然不再出现我眼前,绢卷刑警来访的次数也减少成一年两三次而已。我在嘈杂的柏青哥店认真地工作,没有一天不在当中搜寻姐姐的身影。为何姐姐拿到钱的当天,就离开轻井泽呢?每当我想起这令人疑惑的事,眼前就浮起那只以离谱赏金协寻的波斯猫乔丽。而十四岁的姐姐,依偎在全裸金次郎怀里的模样,就如影片般在眼前动了起来。我不知道是父亲要姐姐到地下室?还是姐姐的欲望让自己下去?但是,我确信姐姐是心甘情愿,让尚未成熟的肉体为金次郎而开。那就和乔丽波斯猫,跟着来历不明的青年的道理相同。我与把小纸条留在小钢珠盘子、急忙离去的姐姐,从此未再见过面。

幼时母亲慈爱的面容,和在地下室被我泼洒煤油的僵硬脸庞,交替地在我眼前浮现。从胸部化为火焰而崩落的父亲影像,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当我想起和母亲、父亲、姐姐住在布施家别墅的十七年,我就会想象在这个宇宙中,引发善、幸福的力量和引发恶、不幸的力量,二者间不断保持调和的律动,和激烈相互对抗的现象。我从我们一家人的足迹,窥视到每个人,那种保持调和、却又相互对抗的两种巨大力量。最不可思议的是,我此时才真正感到有罪恶感,和因此再度扬起的忏悔之意。我认为纵使自己把面包施舍给一百万个饥饿的儿童,纵使舍身看护一百万个即将临终的人,我的罪恶也无法消除。不知何时,我的皮肤会溶掉、内脏会腐败、精神也会崩溃!不是人类所立的法,而是我内心的法,必定会制裁我自己!我的感受,比起绢卷刑警的追究,何止恐怖几千倍!

我从横滨的柏青哥店,转到佐久市书店的漫长过程,就此不提了。我从热海、静冈、丰桥、甲府不停迁移、不停换工作。不知不觉中,我又返回轻井泽附近。事件后八年,也就是七年前,我开始在松本市汽车修配厂工作时,潜沉一时的绢卷刑警,再度频繁来访。他的白发相当醒目,皮肤粗糙、满面皱纹。他总是带着我画的那张地图。

“我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了。”

有一天,绢卷刑警邀下班的我去喫茶店,如此说道:

“这是一张地图。蛇代表道路、蜈蚣代表河川。蜘蛛是别墅、蝉大概是池子吧!但‘×’记号,到底是什么呢?”

“昆虫的窝,或萤火虫产卵的地方,就会有那样的记号。”

我如此回答。他终于相信我画的这张地图,并非描绘地下室的生物。

“为什么会去画这东西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中学时,多半是好玩才开始画的,不知不觉中就画成这么大了。”

我猛然想起姐姐,向绢卷刑警问道:

“姐姐还在东京吗?”

“不在日本了。”

我惊讶地注视着绢卷刑警。

“虽然,知道她去年十一月十二日搭机前往巴黎,不过你姐姐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相信那小妮子一定在暗中操纵,只要你把一切从实招来,自然就水落石出。”

绢卷刑警的表情稍微缓和。

“其实,我愈想愈觉得你们一家人很可怜。我已经厌烦了。我并非在追究你……”

他说完这话,有些结巴地又嘟囔一句:

“人这种东西,令人厌烦!”

那恐怕是绢卷刑警最后的武器吧!他说了一件至今未曾告诉过我的事实。他把司法解剖报告书的影本放在桌上,指着某部分说道:

“那时你的母亲已经怀孕。肚子里有个四个月大的男婴。经过彻底调查,你母亲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布施金次郎外,没有其他的情夫。胎儿的血型是A型。你母亲是B型,布施金次郎也是B型。同为B型的男女,绝对生不出A型的孩子。若是你母亲把他生下来,你在翌年的春天,就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了。”我茫然地凝视绢卷刑警。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呢?”

我的心在颤抖。绢卷刑警不回答我的问题,却说道:

“你不仅杀死自己的母亲,连原本应该生下来的弟弟也害死了。到这种地步,你还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若是你还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已经不是人了。喂!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哭出来。无论怎么压抑,眼泪就是止不了。泪水“噗”一声,掉在报告书的影印本上。我边哭,边用尽力气,一句一句地说道:

“爸爸!你怎么连自己的儿子也烧死呢?”

绢卷刑警充血的眼睛,久久没有离开我的脸。然后,他缓缓地吸着烟,走出喫茶店。

翌日的夜晚,我打开至今不曾使用过的三百万圆。我喝酒,生平第一次玩女人。由于无端旷职过多,遭修配场革职。我每天玩乐过日子,直到把姐姐给的三百万圆用光。六年前,剩下只能租间小公寓的钱,我开始到佐久市书店工作。那一年,绢卷刑警死了。这件事,我是从绢卷刑警的年轻部下听来的。年轻的刑警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我说道:

“虽然,绢卷刑警要我交还给你,但是我相信绢卷刑警的感觉。”

信封内,装的是那张以各种颜色画着蛇、蜈蚣的地图。

几天后,我前往西轻井泽的医院。我想知道父亲为何把地下室的钥匙给志津,然而,志津在事件三年后就死了。

离开医院,我走在返回岩村田的路上,很想去死;但是,活不活得下去,必定是和我自己体内某个宇宙,有相同的连动吧!窥见这些的我,一颗忏悔之心,让我无法去死。我既想去死,又想活下来。

今年四月,我在夜店之所以故意招惹县议员的笨儿子,就是要试探自己想死和想活的心,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再过四个月,事件发生就过十五年了。杀人案的追究时效为十五年,只要再忍耐四个月,法律上就无法再追究这件事了。还有四个月……继承绢卷刑警遗志的年轻刑警,大概拼死拼活地在追查我吧!知道母亲有父亲的小孩,知道志津在西轻井泽的医院寂寞地死去,我像被一根针刺到,处在很可能把一切都吐露出来的状况。

那天夜晚,我怎么喝酒都不会醉。县议员的儿子坐在柜台,开始说起高中时代的事情。他很得意地说,自己参加拳击社团,成为县运动会轻量级第三名。他还故意站起来,教他的朋友和妈妈桑迎击的时候要如何打,还有什么是最厉害的赤拳。我故意说了一句让他听得到的话:

“一派胡言!”

“你在说些什么?”

“看你的体格就知道了。你根本没打过拳击,只会说大话。”

“他没有说谎。我和他读同一所高中。”

妈妈桑胆怯地对我说道。

“那么,就来打我的肚子啊!”

我双手下垂、站在他面前。我的打算是——纵使这样被打死,也没什么不好,如此一来就可以让我了解心灰意冷的本质。

“这家伙醉了,别跟他赌气!”

对方的朋友劝道。

“不是有什么好身手吗?来啊!你这个贪污议员的笨儿子!”

“你这混蛋……”

当他往我腹部打过来的瞬间,我感到腹筋稍微运一下气。当我恢复意识时才知道伤势比我想象中严重,我的心里暗笑着。若是刑警到医院来,我只要喊痛并求助医生来就可以了。但是,我不愿意见到年轻刑警的脸。有关这伤害案,就由佐久的警员简单做个笔录而已。昨夜十二点过后,我终于躲开法律的制裁。我的人生,重新开始,我想活下去。然而,我真正地活过来,是受到存在自己内心的法的谴责后,肉体和精神开始溶掉、腐败之时。我带着一些不安和极大的欢愉,等待这时刻的到来。无疑地,那谴责我的无形的法,同时也是充满慈爱、消除我的罪恶的法。我不得不那么觉得。

我在住院期间,梦到过好几次轻井泽的四季。梦中从来未曾出现被煤油泼洒时的母亲、燃烧中的父亲。闪着亮光的雪中隧道,冬天的道路一直延伸过去。腹部满是卵的蜻蛉,还有觊觎蜻蛉的鱼,飞跃在春天的河川。夏天森林的浓雾,让山百合、大波斯菊看起来朦朦胧胧的,秋天的早晨,落叶闪燿着金黄。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几乎不再想起姐姐。贵子大概已经是富裕家庭的主妇,为家事和养儿育女忙碌,成为安慰身心疲惫丈夫的可爱妻子了吧!我真心希望,贵子在忙里偷闲时,忆起青春的激情,会猛然想起我,我也衷心希望那些哀伤、痛苦的往事,她都能忘得一干二净,连在梦里都不要出现。有时,我会入神地想起十五年前,下着雨的森林里,有好几棵巨木相互盘结的地方;但是,想起的不是人,而是从枝叶落下来的雨滴,打在落叶上。

故事发生在日本避暑胜地,静谧而多雾的轻井泽。

主角修平是轻井泽一位别墅看守人的儿子,

他与跛足的父亲、美丽的母亲、神秘妩媚的姐姐,

帮财阀布施金次郎照管别墅。

每年夏天,主人金次郎总会带着夫人跟一对女儿到此度假。

就在修平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他察觉到主人与母亲、姐姐的双重不伦关系,

满心憎恨的他,在亲情、欲望、嫉妒的煎熬下,杀意顿起,于是,布施夫人惨遭杀害,陈尸别墅门前,

而后修平又在地下室演练其杀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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