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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森林

林皎碧

《避暑地的猫》于一九八五年二月,由讲谈社以单行本首次发行,目前已经绝版。一九八八年三月,该出版社再以文库本发行。一九八八年九月,朝日电视台曾经拍成电视剧,轰动一时。

在某夜店被醉汉殴打成重伤的久保修平,向主治医师锅野叙述了一段往事。这段离奇的故事,连锅野都“无法判断久保修平说的是谎言还是真话,不过那不是告白、不是忏悔、也不是某种带着乡愁的回想”。不过“这件不可思议的夏日事件”,让原本因雨天取消到轻井泽避暑的锅野改变心意,再度出发前往雨中的轻井泽。

由久保修平口中叙述的这段往事,以浪漫、宁静的轻井泽豪华别墅为舞台,源于主人布施金次郎和长工久保家的妻子,也就是修平的母亲有染,把两个家庭、八个人全部卷进去,形成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别墅女主人布施美贵子随着年岁的增长,对于修平的母亲和姐姐的欺凌变本加厉,使得修平对于颐指气使的美贵子开始怀恨在心而萌生杀意,在他十七岁时,故意制造假事故将美贵子杀害。这事件成为一个转折点,隐藏在布施家和久保家多年的丑陋秘密终于爆发,随着情节的发展,暴露出更多惊人听闻、纠缠不清的人际纠葛,终于导致一件惨绝人寰的悲剧发生。

看似平静过日子的人们的心中,隐藏着不自觉的憎恶、忌妒、欲望、情念。潜藏在人类心底深处的这些恶魔,因为人的愚蠢而有机可乘,不但掀起滔天风暴,甚至将宿主反噬。从修平的母亲跟着布施金次郎走下地下室楼梯的那一刻,这对男女已经一步一步走进地狱。虽然被飘荡在轻井泽的雾给一时掩盖,周围的人终究还是识破了。尽管金次郎的妻子美贵子、修平的父亲及姐姐美保、厨师岩木,甚至布施家二小姐志津全都知晓,但却是谁也不戳破这件私情,各自的心中都有各自的打算,只在暗下较劲、勾心斗角。一无所知的久保修平,不知不觉吸入当中大量的毒空气,整个人渐渐变质,终至酿成大悲剧。多少已经察觉这严重性的人,恐怕只有修平的父亲一个人吧!为包庇自己的儿子,他抢先一步点燃火柴、执行那一场可怕的火刑,自己也在当中成为一个人体火炬。

这部作品名叫《避暑地的猫》,何以会取了如此一个书名呢?“猫”在本书中又占有何种地位呢?书中总计出现三只猫,第一只猫是锅野医师家饲养的波斯猫,这只猫让修平想起轻井泽的往事,才娓娓道出自己内心最不愿为人所知的恶行。第二只是被悬赏百万圆的迷途波斯猫,这只猫不顾主人的呼喊,硬要跟着不认识的青年走,暗喻着修平姐姐美保的行径。第三只是能够敏锐察觉自身危险的野猫,则暗示着潜伏在人类心中恶魔的部分。换言之,我们可以说由于错综复杂的感情和欲望,背负着无法控制自己的“业”的久保一家人,如同那种一心顾己、敏捷行动、难以规范的猫族一家,无论是忍气吞声的父亲、美丽的母亲、娇媚的姐姐,还是少年修平都成为放射出妖光的猫。作者宫本辉在这作品中,或许有意以“猫”象征人类心中的恶,姐姐美保正是这恶的化身,修平也觉悟到自己心中有只恶猫因而懊恼。

相反,那一个雾中的美少女贵子,她的身边一直都跟着一只可爱的小狗,清纯如她和布施家别墅那个令人厌倦的世界似乎是格格不入,正如同猫狗不相属。整部小说中,只有贵子未曾惹尘埃,这也正是何以她会成为修平最后唯一救赎的原因吧!

有人说宫本辉的作品中,纵使有脆弱的人、愚昧的人出现,却难得看到一个恶人登场,大致说来,宫本辉被认为是一位不描述“恶”的作家,“宿命”才是宫本文学永远的课题。但是,在《避暑地的猫》中,却是聚集一堆恶人,各有各的恶行,一个比一个阴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看着看着,竟有种在看杀人事件推理电视剧的错觉,眼前不断浮现人们为扩张自身的野心、或满足永远填不满的欲望,而犯下的各种思虑周密的罪行。因此,阅读此书时,若是有意识把故事的主题“恶”放在心上,读起来会更有趣!不过,当我读到深夜修平和姐姐美保的对话——“为何一到夜里,树木的味道变得这么闷呢?”“不知道!”“因为树木也有心啊!”《避暑地的猫》理应是一部描述“恶”的小说,令人纳闷何以会藏着这般令人害怕的纯和美呢?

就整部作品的结构而言,说故事的鬼才宫本辉,透过一名男子以淡淡的语气叙述,揭露人类内心的恶和善、卑鄙和纯净。尤其以风光明媚的轻井泽为背景,巧妙地对比丑陋、猥杂、扭曲的人际关系。这是一本会让人一口气就想埋头读完的小说。不过,阅读此书时,虽然可以集中全部精神在故事的情节,但一放下此书,却有如观赏一件裱在画框中的画作般有种距离感,让人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阴暗、沉重。书中虽未多费笔墨刻画人物,可是昏庸好色的布施金次郎、刻薄寡恩的布施美贵子、含辛忍辱的长工久保、贪婪多重性格的久保妻子都留给人鲜明而强烈的印象,其中有如一团谜雾的美保,一举手一投足都深深地吸引弟弟修平,也使他的心几乎疯狂,这种负面能量也让人更加沉重。最可怕的场景,莫过于美保和其母,赤裸裸争风吃醋的丑陋情景,总是令人挥之不去,历历如在眼前。

故事的最后结局,有关登场人物真正的内心状态为何呢?作者并未给予一个明确的答案,全凭读者自己去想象。谜团未全部解开,也是这部作品的魅力之一。由于书中人各说各话,也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以自己的观点去告白,以致我们对于任何一个人的心情和行为终究无法理解。其实,人通常都会做一些自认为正确的事,如果我们陷入书中人的情境,谁也不知道自己将做如何的抉择?这不是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所以就留下许多的想象空间,当读者阖上最后一页时,仍感到意犹未尽。这不能说是后劲力强,却离舒畅的感觉相当远。由于随着读此书的年龄、人生经验增长,读后感也会有微妙的变化,所以让我们用心去读,然后把当时的心情及感想好好珍藏。

夏天一到,就想读此书,每年反复地阅读。一打开扉页,仿佛就能感觉轻井泽的凉风轻轻拂过脸颊。

楔子

正打算出发时,天空竟下起雨来。锅野医师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说服七岁的大女儿和刚满五岁的小女儿:“这场雨在一两小时之内是停不了。”他牵着两个稚龄女儿的手,特意走到医院旁边的道路上,指着高原的方向说道:

“什么都看不到,对不对?我们要去的家,就在那一片乌云中。在那么一大片乌云中,一点都不好玩,对不对?蜻蜓和蝴蝶也不愿意飞过来。我们也只能躲在屋子里玩而已。”

锅野医师把还是不听他解释的两个女儿,交给已经放弃外出度假,正把烤肉道具和网球拍从车内搬下来的妻子,独自走回那排院方为医师们租来的宿舍。当他以钥匙打开自己宿舍的门,走进屋内的同时,电话铃声响起。锅野医师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咋”了一声。反正不是急诊的患者,就是自己负责的患者又在诉说这里痛、那里痛了。

“又要叫我去看诊吗?”

他一接起电话,不禁怒吼。

“车祸,伤者意识清楚,鼻血却流个不停。”

第二外科的护理长说道。

“我从今天起休假一星期,你知道吗?石冈医师不在吗?不然也还有加藤和杉下啊!”

“是的……不过,因为鼻骨断裂,血管好像也断了。石冈医师说这种手术只有您才有办法。”

“出血量如何?”

一听完护理长的报告,从前方镜子映照出来有如登山家体格的锅野医师,立刻往路程只需一二分钟的医院后门走去。他昨天、前天都替癌症患者动过手术,总计四个人。况且,他昨夜刚上床又立刻被叫醒,为一位腹部重伤的少年开刀。那个少年由于半夜躲在寺庙境内抽烟,被住持发现,惊慌逃跑之际跌倒在竹林中。直径约二公分、长约十八公分,削得尖尖的竹子就这样贯穿少年的心窝。手术开始后四小时,少年死在手术台上。锅野医师从手术室出来,对着双腕交错、泰然坐在长椅上的住持说道:

“你这简直就像埋一把刀在土里,而且还故意把刀刃向上!”

“最近,有许多宵小随意进入寺庙境内,干些不法勾当。”

“你这种说法,真是强词夺理。你把竹子切开,人家一不小心就会被刺得肚破肠流,不是吗?这等于准备好凶器来杀害入侵者啊!”

锅野医师手指头指着口出不逊的住持,除了对于这个装出一副智者模样的住持感到愤怒外,也混杂着无法挽回少年一命的懊恼。当警官询问时,他不但把伤重的情况、手术的过程,还把住持所说的话一并加上去,这一折腾让他昨晚一夜未眠。

鼻血管的吻合手术经过将近两个小时,因为这需要极端微妙的指尖技术,当锅野医师脱下手术衣抽烟时,已是身心俱疲,而且有轻微的晕眩感。护理室的挂钟指的是午后一时。

“可恨的雨啊!”

他对护理长说道。

“不过,对这位患者而言,却是救命的雨。”

护理长的笑容,为三十二岁的锅野医师再度注入充沛的活力。他起身站起来,心想如此下去可就没完没了,还是去巡完病房后就回家吧!……他心中边盘算着,边往自己负责患者的病房走去。诊察躺在各病房的九位患者的情况后,接着走到最后一位久保修平的病房。久保修平是位于佐久市医院附近的一家大书店的店员。他和锅野医师同年龄、单身,在夜店和醉汉起纠纷,胸部被殴打成伤,神智不清地被救护车送来。锅野医师认为没大碍,触诊后施打强心剂而已。结果血压却逐渐降低,腹部渐渐肿胀起来。锅野医师考虑到被殴的部位是胃,判断可能是胰脏破裂,于是决定紧急动手术。他判断若再晚个二十分钟,久保修平的命就不保了。

“可以出院了。”

他心想反正对方只会回答“是”、“不是”,所以如此说道。住院四个月,久保修平不曾试着和锅野医师说笑或聊天。不仅是锅野医师,对其他值班医师和护士也是如此。护士当中,有人认为他是一个令人难受的可怕者、有人说像他这种对人不理不睬的患者真是少见、也有人生气地说等他伤势治好后应该转到精神科。把久保修平殴打得几乎没命的是靠近浅间山长野县小城市的一位县议员的儿子。这个儿子当然以伤害罪被移送,由于久保修平提出自己也有过失,请宽大处置加害者的陈情书,才得以不被起诉处分。父母俱亡、向农家租屋、在书店上班的久保修平,一天六千圆、连续四个月的个人病房疗养费用,全由加害者的父亲支付。锅野医师也知道这不仅是加害者父亲的谢罪和感谢,也关乎县议员的面子问题。

“当医师很累啊!”

正要关上门的锅野医师,惊讶地看着久保修平。因为这是久保修平第一次开口搭讪。

“怎么说呢?”

“昨天不是又熬夜吗?好不容易今天起可以休假,原本要到轻井泽避暑,却有急诊患者要动手术。我想若非体力充沛,恐怕无法胜任吧!”锅野医师忍不住走近久保修平的病床,坐在椅子上。他露出微笑对这两三天来气色突然好转的久保修平说道:

“要想长久当医师,确实要有强健的体力。”

“您的夫人很喜欢那只波斯猫吗?”

为什么对方连自己家里那只猫也知道呢?锅野医师如此思索的同时,疑惑地问久保修平为何知道自己将前往轻井泽?

“我从这个窗子看见你们把网球拍放进后车厢,所以我想应该是要去轻井泽吧!还有您的夫人把波斯猫抱到驾驶座旁边的位子……”

“内人很喜欢猫,我却不喜欢,因为猫不会摇尾巴。我们原本要去轻井泽避暑,因为这场雨全都落空了。”

“雨中的轻井泽也很美!本通的人群比新宿还拥挤……您在那里有别墅吗?”

“没有。只是租用一间很便宜的别墅。”

他话刚说完,久保修平突然问道:

“今天是八月十八日,昨天是八月十七日,没错吧?”

“是啊!八月十七日的隔天,总不会是八月十九日吧!”

“我出生在轻井泽,也是在那里长大。”

锅野医师皱着眉头,凝视着久保修平的眼睛。心想果真如护士们所说,他应该转到精神科吗?久保修平有些语无伦次,不知所云。接着他说道:

“我可以抽烟吗?”

“应该可以了。”

锅野医师拿出一根烟,帮对方点上火。好久没抽烟的久保修平,重重叹一口气,带着不明所以的笑,望着天花板说道:

“说来话长,您愿意听吗?”

锅野医师确实很为难,因为他很想回到家,喝杯啤酒后抱头大睡。不过,他也想听一下久保修平的话,再判断是否转到精神科。久保修平在叙述的过程里,只有护士进来量体温和送晚餐时,才紧闭双唇。当他诉说完毕,已经过了熄灯的九点,将近十点了。锅野医师刚开始是站在医师的立场专注地聆听,渐渐却以个人的身份听他娓娓道来。虽然,无法判断久保修平说的是谎言还是真话,但是那不是告白、不是忏悔,也不是某种带着乡愁的回忆。这件不可思议的夏日事件,让他忘记时间也忘记饥饿。

锅野医师回到家,要妻子准备立刻出发。

“去哪里?”

“轻井泽啊!”

“孩子们都睡着了。”

“把她们叫醒。”

“为什么要这样呢?明天去也可以啊!”

“因为想去。精疲力竭,想休息,想呼吸森林的空气。”

锅野医师把卸下的行李重新搬上车厢,坐在驾驶座上等待妻子和女儿上车。睡眼惺松的女儿坐在后座,妻子坐上助手座。锅野医师就在滂沱的大雨中向轻井泽前进。从追分起雾愈来愈浓,沿途妻子问了好几次突然想出发的理由,他只是重复地回答:

“雨中的轻井泽也很美啊!”

锅野医师已经下定决心把久保修平那一段漫长的告白,永远埋藏在内心深处。他轻轻抚摸着坐在妻子膝上的那只波斯猫的头。久保修平告诉锅野医师以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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