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房间我也只是偷窥而已,绝不敢进去。我并不是害怕父亲的责骂,而是他们夫妇及女儿的房间内,那些我不曾见过的五彩缤纷、美丽花朵图案的窗帘和床罩、灯罩等极尽奢华的室内装饰,有一种令我生惧的阴郁。
布施家的别墅,占地三千四百坪。青苔和长青藤爬满门柱和特别订制的黄铜门扉,那门柱是我父亲到处收集圆石子,像积木般慢慢地堆砌起来的。这栋别墅和邻接的财界、政界名人的别墅相比,一点也不逊色,越过白桦树林可以直视这个带有神秘氛围,且颇富风情的宅邸大门。
我出生在布施家别墅角落的一间小小的木造屋子里。我的双亲自昭和二十六年春天,从佐久市来到这里担任布施家别墅的长工。双亲决定接下这个工作时,我已经在母亲的腹中。我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姐姐,当我们搬到那个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猪寮的第一天,那个自战前就在布施家担任秘书的老男人,就命令双亲不可以再生孩子。因为主人布施金次郎和夫人美贵子,希望来别墅能够清静地避暑,他们特别讨厌婴儿的哭声。秘书以处理公务的语调,对即将临盆的母亲作出如此的说明。不过,我已经不记得秘书的脸孔。那个秘书,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在宽敞的布施家别墅的角落出生、成长的我,从四岁那年的夏天才开始有记忆。因为那一年,我跟在父亲一旁玩耍,父亲正在堆砌门柱,我一不小心在父亲正要搬运的圆石堆中跌倒而哭泣的情景,历历在目。父亲在圆石和圆石相接的水泥上,以铁钉刻上的日期,正是昭和三十年七月五日。
布施夫妇和两个女儿,每年七月十五日会来到别墅,夫人和两个女儿在八月廿八日会返回东京住宅,布施金次郎则会停留到九月底。有时我们以为他会待在屋内三四天,但却常常看到他突然骑着脚踏车、漫无目标地前往避暑客已经散去的寂静森林。
我上小学那年,父母亲第一次带我进入宅邸。据说再过四五天,布施夫妇和两个女儿就要来了。为迎接主人们的到来,最后还得把窗子打开,把棉被和枕头拿出来晒太阳,床单和被单再度仔细清洗。我得帮忙的工作,就是把走廊、楼梯、还有扶手擦干净。纵使是冬天,放晴时必定得把窗子打开、寝具每周要清洗两次,因为屋内只要飘着一丝霉味或湿气,父母亲就会被夫人叫去狠狠斥责一顿,并且被告诫:“你们若是想偷懒的话,今天就辞退,因为想得到这个工作的人,可是大排长龙!”
父亲叫我和姐姐美保负责楼梯、扶手和走廊的清洁工作。姐姐擦走廊,我则负责擦楼梯和扶手。我卖力地擦拭着一阶又一阶的楼梯。我擦拭完十二阶楼梯后,在二楼的大窗子下稍事休息。涂着大鱼鳞模样的灰泥墙左右延伸,东侧底端是主人的书斋,其前则是他们夫妇的寝室。中间夹着楼梯,西侧则是他们两个女儿的房间,另外有一个没人使用的房间就在走道的顶端。虽然,父亲告诉我任何房间都不可以随意进入,可是我曾偷偷地爬上二楼的走道,趴着窥视主人的书斋,我看到一张坚固的书桌和一张有扶手的椅子,还有一个有如象头般大的地球仪。不过,那些房间我也只是偷窥而已,绝不敢进去。我并不是害怕父亲的责骂,而是他们夫妇及女儿的房间内,那些我不曾见过的五彩缤纷、美丽花朵图案的窗帘和床罩、灯罩等极尽奢华的室内装饰,有一种令我生惧的阴郁。
布施夫妇和他们的女儿,还有厨师、女佣,从轻井泽车站分乘两辆车抵达别墅。我躲在父亲今年春天花了两星期建造的焚烧炉后,越过白桦树间凝视那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也凝视我那卑屈地不停哈腰和局促不安到令人同情而又不断赔笑的母亲。布施金次郎的年岁看起来比父亲大许多,夫人则和母亲差不多。但是,我认为母亲比夫人漂亮多了。这并不是那种小孩都会认为自己的母亲最漂亮的自然偏袒,而是母亲真的比夫人漂亮太多了。那一夜,我忍不住抱住母亲,虽然被姐姐讥笑,母亲依然边苦笑边抚摸我的头和脸,还紧紧抱着我。尽管这些只是片段的回忆,那时母亲对我的抚摸,让我有一种奇妙的性快感。当时,父亲三十六岁,母亲三十岁。
我和姐姐,偶尔会从小木屋的玻璃窗偷看在草坪上玩耍、或在树林间吵嘴的布施家姐妹。那对姐妹,和我们姐弟同年龄。但是,当布施家姐妹在庭院玩耍时,我们绝对不可以从自己的小木屋走出来。若想到户外玩耍,就要穿过和接邻别墅作为界线的高大杉木,绕过焚烧炉后方,再钻过距离布施家大门二百公尺远的枞树下的小径出去。然后,从三笠通往下到轻井泽的本通,绕过万平大饭店,茫然地看着穿着网球服的外国年轻男女走过去,或透过网球场的栏杆看人家打网球消磨时间。有时候,走到中轻井泽车站,到流过附近的河川地玩到天黑。
我想这并不是对家庭富裕姐妹的羡慕和忌妒,而是我和姐姐都不愿看到夫人从东京带来的女佣,动不动就欺侮我母亲。夫人对待母亲的态度确实异常,简直就像不把我们一家人逐出别墅誓不甘心。但是,卖掉佐久仅有的田,受雇于布施家别墅的父母亲,根本无处可走。父亲在昭和十八年收到召集令,被送往中国山西省。在一个小型的战斗中,膝盖受枪伤,被送回广岛陆军医院。虽然枪伤治好,左膝盖却无法弯曲。因此,父亲只能将祖先留下来的旱田廉价脱手。因为他已经做不来田里的工作。对父亲而言,整理布施家那一大片的草坪真是一件艰辛的工作。除掉那些拔了又长,长了再拔的杂草,得花费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不过,父亲的手很巧,诸如门把坏掉啦,马桶故障啦,根本不必麻烦到去找专业的师傅来,父亲两三下就能搞定,所以说来他也像一个宝。夫人项链的钩钩坏了呼叫父亲,楼梯扶手松了也是呼叫父亲。在那时,我也从父亲那儿听到,原来母亲在夫人的眼中是一个如何迟钝和不用心的女人。
“客人有各式各样,接待时也得看看我的表情,例如这位客人得特别周到!那位客人只要端茶就可以!希望她对这些事能够机灵些。至于要不要露出那一个酒窝……若是酒场的女人还能赚到钱,但是很没品就算了吧!去告诉她,不要老是露出那种谄媚的笑容。”
但是父亲并没有把夫人的话告诉母亲,我是很久以后才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我和姐姐在夏天的夜里,经常屏气躲在被窝里听到母亲的哭泣声。我们也听到母亲向父亲撒娇说,无论怎么贫穷,都希望回到佐久的话。因此,我们都期盼秋天赶快到来,纵使是有时会降到零下十六七度的轻井泽的冬天,也让人感到温暖又舒畅。我们总是祈祷着晚到的春天永远不要走。
母亲在别墅的角落辟出菜园,种些萝卜、胡萝卜、高丽菜、茄子等,然后这些就成为布施家餐桌上的佳肴。母亲很会炒菜,也希望自己的拿手好菜,能够博得布施一家人的欢心,没想到这也成为夫人恶意揶揄的话题。
“最好的菜已经给自己的孩子吃了吧!”
“虽然我们都说好吃!好吃!也不要因此就拼命把菜园扩大。这样的话,特意经营的庭院会变得没情趣,布施家的别墅也会变得没格调。”
她皱着满是鱼尾纹的八字眉说道。
姐姐上中学那一年的夏天,我靠着大树远眺皇室的人愉快地在打网球,忽然听到有呼唤我的声音。原来布施金次郎从网球场正对面的一家喫茶店向我招手。我从来不曾和我们家主人布施金次郎谈过话。我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偷看过他在庭园散步时的侧影,或者为迎接客人和夫人一起站在门口的背影。
“小弟弟,过来!”
我被这么一叫,吓得往后退。
“我要请你吃草莓牛奶喔!”
那一年,他们正在为小女儿的病担心,只有布施金次郎和大女儿恭子来别墅度假。若是夫人也在的话,不管怎么邀请,我想我都不会进去。他们父女两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我也从来不曾和布施家的女儿们交谈过,但是比起和我同年龄的妹妹,我对这个姐姐较有好感。虽然年长二岁,我经常看到她被好胜的妹妹欺负得哭丧着脸。我觉得姐姐恭子和父亲相似,好像不爱饶舌、心地也比较善良。
布施金次郎替我叫了草莓牛奶,说道:
“听说我们来别墅之前,走廊和楼梯都是你擦的。”
我心神不定,边东张西望边默默地点头。布施金次郎接着对女儿恭子说道:“今年志津没来,你大概很想有个玩伴吧!你也可以和修吉还有他姐姐一起玩啊!”
“嗯——我叫修平。”
布施金次郎立刻喃喃自语:
“好几年来,我一直以为你的名字叫做修吉。原来叫修平啊?”
他说完就笑了笑。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恭子问我。虽然她只是中学一年级生,戴着外国进口的手表,还有不是玩具的戒指。但是,这些东西和她很相称,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
“叫……美保。”
“爸爸!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不要等!你自己先去和人家做朋友啊!你总爱东等西等。”恭子帮我把吸管的纸撕破,特意替我将吸管插进草莓牛奶里,然后露出微笑对我说:
“请喝!”
我一喝完草莓牛奶,就一直想去叫姐姐也来。今年那个坏心肠的夫人和妹妹不来,这件事让我非常开心。我对布施金次郎说道:
“我去叫我姐姐来!”
于是,我一出喫茶店就开始奔跑。我绕过旧三笠饭店前面的小路,往布施家别墅冲。姐姐刚开始还不愿意去。
“草莓牛奶很好喝喔!”
听我这么一讲,她才有一点心动。
“会不会像妈妈一样被欺侮呢?”
“很亲切喔!我想不会被欺侮啦。”
“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很亲切啊!”
姐姐带着不安的神情跟我去。姐姐和恭子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布施恭子像求救般,好几次望着父亲的眼睛看。布施金次郎松下丰腴的脸颊,对着女儿说道:
“同样的年龄,应该可以玩得很开心!”
这算是替她们做一个开场白。
“美保去过追分那一带吗?”
恭子第一次开口对姐姐讲话的瞬间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因为那跟几年后,在浓雾的森林中注视我的表情完全一样。
恭子和我还有姐姐三个人,午后就骑着脚踏车前往追分。虽然,恭子每年夏天都来轻井泽,却未曾去过追分。我们慢慢往树林中的道路前进。经过地图上没有的小路,在大河川畔休息一下。从那里穿过前方的村庄,就可以到达信浓追分车站。我们坐在河边的岩石上,凉风吹干汗水。那时恭子忽然冒出一句:
“我好想一直住在轻井泽!长大以后也是。”
我和姐姐七嘴八舌地告诉她轻井泽的冬天有多寒冷。
“我不怕冷。可是上次对妈妈这么一说,被她骂了一顿。她说我高中毕业后,就得到英国留学。她好像已经为此在做准备了,可是我讨厌东京。”
姐姐问道:
“志津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恭子很慎重地希望我们要保守秘密,才把手掌放在胸前说道:
“肺结核啦!小时候曾得过,去年底又复发,住进医院。”
姐姐告诉恭子从追分经过佐久的旧中仙道的某处,有一家肺结核疗养院。恭子答道:
“我爸爸也说送到那一家疗养院,可是妈妈非常反对。她说那种乡下医生哪能信赖。”
姐姐和恭子从那一天起就意气相投,整个暑假都在一起玩。有时也会邀我一起去,不过那只有在要骑脚踏车去玩的时候。由于我对轻井泽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换句话说当她们需要我带路的时候就会让我去。姐姐那张小书桌上,摆着恭子给她的蕾丝垫子、外国制的洋娃娃等。还有那一年,布施金次郎不知为何常常把我叫到他的书斋:
“你姐姐和你妈妈长得很像呢!”
有时只讲这么一句话,就挥手催促我离去。
“我很希望有一个儿子。可是我太太不愿意再生,很强硬地拒绝我。”
有时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
“我希望成为一名外交官,所以到英国读书。父亲的事业由哥哥继承,父亲原本也赞成。可是,在我留学时哥哥过世了。父亲亲自到英国,要把说什么都不肯回国的我接回家。这就是命运!战争爆发,我不得不回来。”
“我根本没有做生意的细胞。父亲过世后,事业就开始衰退,虽然我有一个喜爱的女人,但还是和现在的太太结婚。因为我太太是森家大财阀的女儿,我为拯救自己公司的一千二百名员工,只有和森家财阀结合才有办法。”
我不知道布施金次郎为何会把当时只有十一岁的我,当成倾诉的对象。但是,布施金次郎有时会感慨不已地道出年轻时代的留学生活,有时会心情愉快地谈些让自己感动的小说情节。但是,在他自顾自地说完后,又会像赶走苍蝇般把我赶出书斋。
布施金次郎的那些话,让我觉得相当快乐。虽然,无法理解的部分比较多,但我从他的谈话当中,可以想象出我不曾去过的欧洲街头,及一些大人读的小说中,连小孩也可感受得到的蛊惑性,有时会让我高兴,或是激动到心头怦怦跳。那一年,布施金次郎替我们一家人住的小屋又加盖了。他对父亲说小孩大了,只有一个房间不方便。
翌年,夫人和尚未痊愈的妹妹也来轻井泽,姐姐失去和恭子游玩的机会,我也不曾被布施金次郎再叫到书斋。夫人对母亲近乎异常的欺侮,更加严重。父亲想出一个办法,谎称母亲身体不适,尽可能不要去碰到夫人。身体不适这件事,也成为夫人数落母亲的小辫子。诸如脑袋瓜不机灵、身体又不好,一点用处也没有……公然对父亲说出,可以离开这个别墅了。
“我只是低着头说,非常抱歉,稍微静养一下,很快就恢复。”父亲告诉我这件事,是在我十七岁那年,布施夫妻和女儿要来别墅的那天。我们一家人住到轻井泽当布施家别墅长工的十七年后,也就是十五年前的那一个夏天,我才知道我的父母卷进了什么样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