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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82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不久,雾开始笼罩起来。一刹那间,雾浓到连池里的水都看不到。如今回想起来,应该是从那一天开始,每当浓雾一笼罩,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心无法拒绝地被吸进一种疯狂中。

纵使如此,对于贫穷的人而言,轻井泽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一年当中只停留一二个月,一方面蹂躏当地人,另一方面也让当地受惠的外来富裕族群所散播的垃圾,恐怕在他们离去后化成气体仍然漂浮在森林和小路之间吧!这些富裕者的体臭,必定又会随着明年夏天的来临而再次覆盖上去,绝对不会蒸发掉。当地贫穷人的心,就像一个垃圾桶般,那些有钱人所留下的垃圾,堆积在各自的心中,憎恶、羡慕、虚无、欲望等,时而高涨,时而萎缩,然后又回到自己原本单调的生活。有时我走在路上,会突然冲出一辆高级车,差点把我撞倒。开车的年轻女子,为要瞪我一眼而把车子停下来,然后又不发一语卷起落叶一溜烟不见了。有人对于这种事,积压七八年依旧无法从心中消去。

若有人问路,因为无法说清楚,我会干脆带他去。走个十五分钟左右吧!问路人会将一万圆大钞塞在我的手里。我通常拒绝,因为我并没有这种打算。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

那是一个和我现在差不多年龄的女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吧!手指上套着超大的钻戒,戴着一顶宽边帽子。乍看之下,让人以为不知是哪个富裕人家的阔太太,其实只是一个善于打扮的姨太太罢了。“虽然那是一幅施舍给乞丐的模样,我却无法拒绝。说实在的很感恩啦!那时的一万圆……”那个住在信浓追分车站附近村庄的木匠的老婆,就是脸上皮肤有点黑、小小眼睛往上吊的女人,每次说到这里都会笑。这种种例子,真的不胜枚举。总之,当地人几乎都是靠着有钱人散播的垃圾赖以维生。不过,仔细深思后会觉得当地人才是外来人。为什么呢?轻井泽原本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是外国人把它塑造成一个高级的避暑胜地,有钱的日本人也混进来,才产生这么一个奇特的城镇。因此,只来此避暑的那些人,事实上才是城镇的高贵住民,一年到头住在这里的人,只能说是依赖大财主、栖居在绿油油高原上的流浪者吧!就像我们这一家人一样。

除了布施家来别墅的期间,会感到心神不宁外,在轻井泽我有好几个有趣的秘密。夫人和两姐妹回东京的日子快到的时候,也就是轻井泽大波斯菊的花色将褪之时了。从八月中开始,天空中飘着白云,垂得低低的芒草穗随风摇摆。一个月后,朝雾几乎要笼罩在路上行人的头上,落叶开始腐烂,腐烂的落叶上又飘下新的落叶。被由树叶缝隙落下的阳光,短暂照射的落叶,又慢慢地沉入朝雾中,宛如裹着金箔的精巧工艺品发出亮光的日子一到,那就是冬天要到来的前兆。

松鼠从这根树枝往那根树枝来回跳跃,在巢和地面之间忙碌地上上下下也是这个时候。比起春天的到来,我更喜欢秋天结束之时。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许多昆虫窝巢的所在地,譬如:渡过小河的第三棵树底下有许多独角仙的幼虫蜷曲着,穿过中轻井泽后小桥下,有源氏萤的卵产在那里,在确认后我还会以色笔在自己做的地图上画上“×”的记号。这张地图没有东西南北,因为都是依照我自己想出来的暗号画出来的,所以别人一看,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

画这张地图,是在我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最初只是笔记本大的一张纸而已,随着我行动范围的扩大,一张一张地黏起来就愈来愈大了。中学三年级的秋天,已有两张榻榻米大了。那时不只是昆虫的窝巢而已,还加上从S家别墅到M家别墅最近的路啦!还有通往和布施家有交情的朋友别墅的近路啦!若是顺着路走得花上十五或三十分钟,横过森林,穿过人家的别墅,只要四五分钟就可以抵达,与其说这是我发现的路,不如说是一条捷径吧!

我把自己发现经过人家的别墅或池塘或桥的捷径,以一条蛇来表示。两张榻榻米大的地图上,有十几条颜色和模样不同的蛇纠结在一起。另外,大致上别墅以蜘蛛、河川以蜈蚣、池塘以蝉、森林以独角仙、商店和喫茶店以瓢虫来表示。这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半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心态,一半是已经在我体内苏醒的性欲望的一种自闭性欢愉吧!不过,搭配着所有色彩的昆虫和动物的这张大地图,竟构筑出一幅令人不愉快的曼陀罗图!

上了中学的我,父亲不只要我帮忙擦布施家别墅的楼梯和走廊,屋内的打扫工作也要我协助。某一个初夏日,我们进到别墅,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让野鸟的鸣叫声和树木的芬多精,把沉淀在别墅内的空气给赶出去。母亲开始把布施家人的衣服从柜子拿出来通风,姐姐把两姐妹的床单拿到庭院晒太阳。父亲走进布施金次郎的房间,用一块干布把地球仪上的落尘擦掉。我把宽敞后厅那个暖炉预备用的薪柴搬进来后,开始清扫厨房。厨房的旁边有一个储藏室。我无意间打开储藏室的门。里头比想象中还宽广,并排着三辆脚踏车。一辆是布施金次郎的,另外两辆则是两姐妹的,夫人不骑脚踏车。

我把门关上,开始擦拭瓦斯炉,忍不住开始思考那三辆脚踏车是怎么搬进储藏室的?因为后厅也兼客厅用,餐厅紧接厨房,那条二公尺的通道,还故意弄得窄窄的,对于脚踏车的进出怎么说都不方便。何况就我的记忆,脚踏车不曾从大门进出。虽然,厨房旁有一个门,那也只能让一个人进出,我也知道夫人好几年前就要求父亲把厨房的门改大一点。但是,布施家的别墅是昭和十二年德国人建造,厨房原本没有门。布施金次郎的父亲从即将回国的德国人手中买下这栋别墅,说这样有些不方便,硬在坚固的墙壁上挖出这个门来,因此德国建筑的格调,在这里呈现出变调的感觉。我从后厅伸出头,向在二楼的父亲询问道:

“爸爸!储藏室的脚踏车怎么搬进去的呢?”

父亲走过走廊,坐在楼梯上,抚摸着无法弯曲的左膝盖,注视一下我的脸,不久露出一抹浅笑答道:

“无论怎么说,德国人也不至于在盖房子时不留一个后门啊!”

“后门?有吗?”

父亲以手指捏住我瘦削的脸颊,我的目光闪过去,他低声说道:

“不只后门。这栋别墅连地下室都有。”

这么一说,他抓住扶手站起来。

“什么时候倒已经忘记了。好像是十几年前吧!我偶然发现的啦!”

父亲把手里拿的那块布塞进裤袋内,小心翼翼地下楼梯,无言地走出大门。我从后面追,刚好追到储藏室里侧,有一间以原木色圆木建的六张榻榻米大的画室。大片玻璃窗的里面拉上窗帘。这是布施金次郎经常躲在里面作画,为他唯一兴趣的油画所建的画室。

“因为他说这里不必管,也不必打扫,所以他们一家人回东京后,我就放着不管。其实,就算想打扫,钥匙只有主人才有,所以也无法打扫。但是大门的把手松了要修理,我检査工作室的门时,没想到一转门就开了,才进去看看。一进去后,发现里面木板墙好像被吹进来的风吹得在摇晃。墙壁会摇晃实在很奇怪!”

父亲说到这里,就闭上嘴不说话。他坐在刚萌芽的草坪上,抬头望着我,叫我坐在他旁边。父亲突然抱住和他并坐的我,如此说道:

“和这栋别墅的主人相比,我这个父亲,看起来就是一个没出息的男人!”

“没有那种事!夏天来的那些家伙,我统统讨厌。”

我噙着眼泪说道。为何泪水突然会涌上来呢?我也不清楚。恐怕是嘴里虽然否认,骨子里却真的蔑视自己的父亲吧!因此,我才会哭出来吧!不!也许不是这样。因为我经常梦想自己是宽广别墅主人的儿子,所以很轻易就能够理解一脸贫困相,且替人看管别墅的父亲内心的痛苦吧!父亲又说道:

“男人啊!没出息可不行。”

我和父亲就这样坐在工作室前的草坪上,晒着温暖的阳光。理应令人愉快的初夏的阳光,此时却让我感到很痛苦。我不断地盗汗,好像被撒上盐的蛞蝓般,渐渐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要熔解掉了。只有布施金次郎才知道的秘密通道,父亲为何能够把脚踏车放进去呢?我不敢去问理由。因为不安,又像源自不安的一种预感,不会没有前兆就涌上来。过去的夏天所带来的一切悲哀,还有以后时而把我们一家人包在黑暗中、时而没有任何理由让我们意志消沉的布施家的垃圾,好似以眼睛看不到的速度从垃圾桶里溢出来。我已经到了隐约明白这件事的年龄了。

两三天后,我从学校回家时,家里没人在。母亲在我书桌上留下字条,并在字条上压着五个十圆硬币。

父亲到追分中森先生家。很晚才会回来。我为美保升高中的事到学校参加恳谈会。五点才回来。

姐姐中学毕业后要去工作,就业地点大抵上也已决定,因此我不解地看了好几次字条上的留言。姐姐的成绩很好,心里应该很想读公立高中,由于学费比较便宜,再怎么勉强,父母亲也会想办法让她读高中。但我知道姐姐为何自己说出要就业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希望把花在自己身上的学费存起来,好让我以后读大学。这种心意,姐姐绝对不会说出口。我问姐姐为何不读高中?她只是低头微笑。另一个理由,姐姐希望早一刻逃离布施家的别墅。姐姐上了中学后,突然变得不爱说话,同时变得更漂亮。布施家姐妹,还有夏天到布施家玩的少爷们,都已经到了思春期。但是,那些出身名门的少年的眼光,并非投向布施家姐妹,而是不断搜寻别墅长工的女儿久保美保。

忌妒心强、猜疑心深的夫人,不会没感觉。布施家一个月有一两次,在周六夜举办派对,邀请好友或想结交成为好友的名门家族参加。这豪华又热闹的聚会,让来轻井泽避暑的人们称之为“布施俱乐部”。当然,派对的准备和善后,甚至活动进行中分送饮料和食物,都是我们一家人的工作。由于父亲脚不方便,不好在客人面前露脸,就在厨房协助厨师,母亲、姐姐和我就端着放置葡萄酒和鸡尾酒的银盘,在客人当中穿梭。当中有著名政治家的千金,也有大财阀的笨儿子,有好几位皇室血统的人也在其中。我记得那是在我姐姐中学二年级的事。姐姐当时穿着白色围裙、端着点心穿梭在话兴正浓及随着音乐摆动身体的客人当中,突然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把一封信塞到她围裙的口袋内。我发现了,母亲也当场目击。母亲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和姐姐回到厨房,温柔细声地说道:

“不可以打开看!”

姐姐轻轻地点头,把折成四折的信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后来,姐姐把所有事情收拾好、正在厨房后门穿鞋子准备回家时,被夫人叫住。原来夫人也眼尖地看到这件事。

“不过还是一个孩子嘛!好像男女之间的情事都很懂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从今天起你可以不必到派对帮忙了。”

我永远忘不了姐姐脸上瞬间的表情,那不是中学二年级女生的表情,确实就像夫人所说,像是一个很懂得男女情事般的妖精。

姐姐微笑地说道:

“是的,明白了。那么以后我该做什么事呢?”

这句话把夫人整个气势压倒了,让她为之瞠目结舌。

“再想想看!”

晚礼服上披着不相称的紫色对襟的夫人,怒目瞪着我和姐姐,直到我们消失在黑暗的庭院。现在的我,清楚地看到姐姐那种异常的美丽之根源,异常的美丽……我这一辈子,对于名唤久保美保的姐姐,无疑地只会以这般稚拙又奇妙的言语来形容她。

和母亲一样成为夫人憎恶对象的姐姐,一半是为了我、一半是为了自己,想逃离轻井泽、想逃离布施家别墅,这并非毫无道理的事。既然如此,为何姐姐突然又要去读高中呢?那时的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一下挂钟,是两点半。我想起父亲说别墅有地下室。想起被风吹得会摇晃的墙。画室的钥匙,一定是在布施金次郎房间的某处吧!我拿起挂在大门柱子上的别墅钥匙,穿过白桦树林,悄悄地走到别墅的门口。走进没有人的别墅,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转动钥匙的手有些颤抖。快步爬上楼梯,打开布施金次郎书斋的门。拉上窗帘的书斋清扫得干干净净,从地球仪、书桌、书架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我打开书桌的抽屉,所有的抽屉都是空空的。书桌上有墨水瓶和羽毛笔插在笔筒内,那只是用来装饰的纪念品,我从布施金次郎口中听说那是他年轻时在英国买的。我轻轻地把它拿起来,底下并没有藏着钥匙。地球仪的台子底下也査过了。在地毯上到处翻,也没发现钥匙。

我注视着书架。想到夫人经常命令人打扫各个房间,我才觉得方才找的地方理应不会藏钥匙。那些地方是父亲或母亲,每周都要用干布结结实实擦拭的。父母亲不必打扫的只有书斋内的书架,还有那数量庞大的书。我踌躇着,要不要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我甚至认为钥匙根本不放在这里,布施金次郎也有可能带回东京了。我想算了,正打算走出书斋时,猛然想到若是如此,父亲又如何能把脚踏车搬进储藏室呢?钥匙一定是放在书斋的某处。我再次站在书架前,发现只有一本薄薄的书是上下倒置。整整齐齐排列的几百本书当中,这本倒置的书到底暗示着什么呢?我拿起那本书,正想翻开时,夹在书本的钥匙掉到我的脚边。我捡起钥匙的手掌一直在冒汗,我把手掌放在衬衫和长裤上来回擦过好几次,但汗水立刻又冒出来。

下了楼梯、走出大门,站在画室前的我,环视一下周边。两只小鸟伫立在近处的树梢上,扭动着小尾巴。我用那把钥匙,打开画室的门,颜料的味道充满整个室内,空白的画布叠靠在左右两片墙上,木制回转椅前有一块画布,画有尚未上颜色的草图,好像要阻挡被风吹得摇晃的墙般,直挺挺放置在画架上。我压了一下木板墙的右端,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动了,左端露出可以让一个人进出的缝隙。木板墙的正中央有一些精心制作的小工艺品,压一下左右两端好像都会动。我从木板墙后方偷偷走进去。粗糙的别墅外墙,和原本就有的后门一样都有着坚固的门把。我扭开门把,将门往前拉。刚好在那里,有一个黑黑脏脏被丢弃的桐木衣橱,就贴着储藏室墙壁的位置摆放着。我为了不让桐木衣橱被推倒,从后面慢慢移动。衣橱内好像没有装任何东西,轻易就挪出一条通道了。

我已经可以看到脚踏车的鞍座。我一进储藏室,急忙寻找地下室的入口。有一堆每十根用铁丝捆起来的薪柴堆积在草席上。视线怎么搜寻,都觉得地下室的入口除此之外无他。我拉起草席,因为上面堆放有七八十根薪柴,所以还蛮重,每拉开一点就让我确切地看到地下室入口的缝隙,和镶入式的把手,我的心脏好像被重重一击,胸闷得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打开储藏室地板上的盖子,水泥楼梯在黑暗中往下延伸。地下室的冷空气,让我的手掌更加冒汗,凝神一看,楼梯口有一个电灯开关,我提心吊胆地按下开关,黄色电灯泡的光,在眼前的地下室亮起来,我走下楼梯,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厚厚水泥的地下室,原来是一个葡萄酒储藏库。木棚上积着尘埃的有几百瓶的红、白葡萄酒坛,排列得整整齐齐。我沿着木棚往地下室里面走,走道比想象中还宽敞,顺着地上的厨房和餐厅,还要更往前延伸过去。我想恐怕连后厅兼客厅的下面也都是地下室吧!放置葡萄酒的长棚总计有四列。

我有些泄气,伫立在大约是地下室的正中央。画室的密道到底为了什么原因而设的呢?为何这家别墅的主人会为了一个葡萄酒的储藏库而去隐瞒家人呢?储藏室里不必特意去弄个密道,那么夫人、两姐妹还有我们就可以自由进出……而且,当中是谁,以什么暗号来移动草席,就地下室的盖子被发现的可能性而言,那样的隐藏方式在某种程度是达不到效果的。由于恐怖心消除,我开始作如此思考了,但是,只有中学一年级的我,有些问题已超出我的思考范围。那时,我像小说中的侦探般,心想搞不好这地下室的某处,还有另外一个密道,也许藏着大批的金银财宝。想到这里,我再往前走了五六步。四列木棚的尽头,我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而停住脚步。地下室的最里头,应该是别墅大门的正下方,摆着一张床,床上覆盖着一个很大的透明塑胶袋,白底大红百合花的鲜艳羽毛被映在眼前。我盯着这床白底大红百合花的羽毛被,不知看了多久,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大红百合花。在天气晴朗的星期假日,把别墅内的棉被拿出来晒太阳,从一年前起成为姐姐的工作。尽管如此,他们夫妻用的是金茶色无花纹棉被,两姐妹用不同颜色的镶大波斯菊被,厨师和来客用的被子,都不是羽毛被。

我走出地下室,把草席拉回原来的地方,绕过桐木衣橱的后方站在画室和别墅墙壁的缝隙暂时屏住气;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把桐木衣橱拉过来,不过很快就找到方法了。原来衣橱下方,钉了一根五寸钉,只要抓住这钉子一拉,衣橱很轻易就和储藏室的墙密接在一起了。我再次回到布施金次郎的书斋,把画室的钥匙夹在书本中。当然没有忘记把书本倒置。我走出布施家的别墅,冲出本通,往诹访神社相反方向的鹿岛森林猛跑。完全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脑子里有许多想法纠结在一起,这些想法在某一瞬间,变成很明确的一条脉络,很快又散掉,像水母的脚般,此起彼落地开始蠢动。我一直到天黑,才到云场池畔的岩石上坐下来,身体好像被什么遮住般隐隐作痛。不久,雾开始笼罩起来。一刹那间,雾浓到连池里的水都看不到。如今回想起来,应该是从那一天开始,每当浓雾一笼罩,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心无法拒绝地被吸进一种疯狂中。雾一出来,我就开始头痛、四肢无力,连开口讲话的力气都没有。心被一种虚无的情绪包围着,有时还会微微发烧,这是隐藏在所有人类心中的恶魔……不是来自外头的东西。对我而言,给予栖宿在内心恶魔活力的媒介,正是轻井泽的雾。

那一夜,我等到父母亲睡着后,把已经睡着的姐姐摇醒。

“我有话要告诉你,在外面等你!”

我在睡衣外面套一件毛衣,走出屋外到白桦树林等姐姐。夏天的庭院里,到处都点着捕蛾灯,除此之外什么照明都没有,连前方都是看不到的黯黑一片。我感觉姐姐从屋里走出来,把拿在手中的火柴划一下。

“怎么啦?”

姐姐同样在睡衣外面套一件毛衣,走到我身边轻轻地问道。

“你要去读高中啊?”

“……嗯。”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呢?”

“因为爸爸要我升学,我先前没听话。”

“乱讲。真奇怪!好几个月前,爸爸就说他死心了。”

我这么一说,姐姐故意把话岔开,用力吸一口气说道:

“咦!你知道吗?为何一到夜里,树木的味道变得这么闷呢?”

“不知道!”

“因为树木也有心啊!”

姐姐抚摸着笼罩在夜雾中的湿润的白桦树皮。

“大家都变得好奇怪喔!爸爸也是、妈妈也是……连姐姐也是。”

“什么啦?”

我差一点把画室的密道和地下室的事情说出来,为何我会觉得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而默不作声呢?我又划一根火柴,盯着姐姐的脸看。瞬间摇晃的亮光,不仅照亮姐姐的脸,也照到树皮和草坪,还有让独角仙能够安眠的长满青苔的柞树切口。那棵巨大的柞树去年秋天枯死后,被父亲给锯断。从此以后,那成为父亲辛苦工作之余,能够坐下来喘口气的椅子。火柴的亮光一熄灭,姐姐立刻用双掌抱住我的头说道:

“修平!已经长出青春痘了。到了明年,可能长得比姐姐高了……”

我想把姐姐的手掌挥开,我的指甲不小心碰到姐姐鼓起的胸部。

“想摸摸看吗?”

我对姐姐这般明显的挑逗口气,吃惊地往后退。

“我不是故意碰的啦!”

但是,姐姐抓起我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乳房。乳头还没有小指头尖大。我想把手掌伸离乳房,姐姐抓住我的手更用力往自己的乳房压下去。姐姐放开我的手后,我却一直在抚摸乳房。我这一辈子里,再没有第二次像这般的快感。我和姐姐的接触,应该称之认邪淫。姐姐主动诱惑,不久我就浑然忘我地陶醉在黑暗中所发生的事,这些事情的确是性的行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邪淫那般甘美的事吗?同时,邪淫也是把人类带进无底深渊的剧毒。

从此以后,我也经常到地下室。虽然,只限于父母亲外出,姐姐还没放学的时候,在中学三年之间,我一个人独自躲在地下室却也超过一百次。我在那里耽于自慰行为,或从布施金次郎的书架上抽出小说来读。不过,读上五六页,我就离开地下室,因为绝对不能让父母亲或姐姐发现。因此,这期间我才读完一本小说而已,那是密尔敦的《失乐园》。

我们一家人,不曾有夫妻吵架或姐弟吵架,但却在各自的心中隐藏着各自的秘密,就这样经过数年。突发事件,就像一个不可靠的家伙,我写的情书被发现时,被父母亲和姐姐嘲笑地问说到底是写给谁的?我坦白说是写给姐姐的。无论父母亲还是姐姐都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也许只有姐姐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同样的夏天来了又去,然后秋天、冬天和春天再次轮转。我们一家人的心,朝向某一处,缓缓地纠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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