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我,认为人可以在短短一两分钟之内让一生改变。为什么呢?那一瞬间的心意,将我带进地狱般深渊的事实,深深烙印在我的肉体。
十五年前,我高二那年的七月十五日,布施家如往年般,带着厨师,一行人抵达轻井泽车站。因为没有看到和夫人一鼻孔出气、经常欺侮母亲的女佣出现,站在月台上迎接他们的父亲,眼神立刻一沉地看我一眼,低声向厨师问道:
“尾本呢?”
这位名唤岩木孝次的厨师,比我初次见到他时,体重增加了将近一倍,同时白发也增加了许多,稍微加快脚步爬上楼梯,与布施一家人拉开距离后才说道:“被炒鱿鱼啰!”
“为什么?”
对于父亲的询问,岩木弯了弯自己的食指。
“她有窃盗癖吗?”
“我老早就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今年元旦时,终于被发现了。”
然后,岩木轻轻碰一下父亲的手腕,说道:
“我一到轻井泽车站,就放下心中的石头,都会的夏天,好像有做不完的事。对你们一家人而言,夏天真的很辛苦,尤其是今年的日子会很难过,你太太可得替代尾本那婆娘被使唤。”
说完后,露出一脸苦笑。那种笑容,好像真的觉得我们很可怜。父亲和我看不到女佣时,刹那间就有预感会是这种情形,同时也感到不安。
“久保!”
夫人呼叫父亲。正在下楼梯的父亲立刻站住,回头一看。
“行李都到了吧!”
“是的!三天前已经到了。”
“计程车也安排好了吧!我可不愿意站在乘车处排队等候啊!”
“是的!已经预约两辆。正在剪票口附近等候着。”
故意装作没事、悄悄回头的我,和布施姐妹目光一相接,急忙把视线转回剪票口。这么一来,姐姐恭子开口对妹妹志津说话,很明显是故意要说给我听的。
“修平长得愈来愈像他妈妈。姐弟两个都很像他妈妈喔!”
曾经和我们姐弟一起玩了一个夏天的恭子,原本是一个不爱说话、心地善良的女孩,两三年前那张脸开始让人看起来有些尖酸刻薄,对我和姐姐有时也会像夫人般投以讽刺的言语。行为举止和说话的口气和她母亲如出一辙。
“是啊!不过我们就各不相同。姐姐还好,我却很像妈妈。世界上的事,真是不公平啊!”
这话若是被她妈妈听到了,该怎么办?志津这种心直口快的答话方式让我有些担心,她和恭子正好相反,已经没有小时候的好强和骄傲,往好处说就是不拘小节,往坏处说则是一位神经很大条的千金小姐。因为笨拙才没心机,不是吗?虽然长得不漂亮,反而让人觉得可爱。我在心中边如此嘟囔着,边往正在等候的计程车跑去。
他们一家人先坐上计程车,往别墅那条避暑客渐渐增多的大马路驶去。我和父亲还有厨师岩木,为了把他们一家人从东京提来的皮箱塞进后车厢,费了不少功夫,因此过了好一阵子才从后面追赶过去。在计程车内,父亲开口对岩木说道:
“你在布施家,也做很久了吧!”
“今年刚好二十年了。比你来当别墅长工早三年啦!”
“我们只是夏天而已……但是,你可是每天啊!真是不容易。”
坐在驾驶座旁边的岩木,直挺挺看着前方说道:
“我负责做饭做菜还好,那只母猪要挑剔也只能挑剔这些啰!”
话一说完,扭动肥胖的身躯,转到我和父亲的方向。
“昭和二十三年的时候吧!我入伍之前一直都在大饭店工作,但那是一个人浮于事的时代,所以才想暂时先在布施家窝一阵子。没想到一呆下来,就懒得再回到大饭店工作了……现在这位继承家业的社长,对我做的菜满意得不得了,这也是我继续呆下来的原因之一。唉!我只想平平稳稳过日子。你能理解吧?就像你,一纸红色征召令,因此就被送上战场,被迫拿起枪……”
父亲点了好几次头。我边聆听岩木的谈话,边想起布施家姐妹戴着的宽边大草帽。恭子戴着那帽子,几年前还让我觉得散发出一股气质和洁净。每当看到帽子上装饰用的水色缎带在树荫下时隐时现地随风飘动,我的思潮总陷入那就像在大太阳底下照出我们一家的贫穷般。相反地,志津帽子上的红色缎带,就好像在我体内不停蠢动的蛇的舌头。哼!布施家的女人,无论装得多有气质,无论穿着多贵的衣服,总比不上我母亲和姐姐,活该!很懊恼吧!很想把我们一家人赶出去,是吗?走了算了!等我上了大学,头也不回地要和布施家的别墅说拜拜……那两姐妹的草帽,带给我自卑和憎恶两种感情。然而从两三年前起整个反过来,水色缎带令我憎恶,红色缎带令我自卑的情绪更加强烈。我不知道是因为恭子和志津改变的关系呢?还是自卑和憎恶已经成为我感情的表里呢?或者这两种原因都有吧?无论何种原因,我对布施家人的憎恶,确实已经形成,而且不断膨胀。那种憎恶的波涛底下,纠结着画室的密道和地下室,有如海草般令人生惧地摇曳着。
岩木突然改变话题,向父亲问道:
“美保高中毕业了吗?”
“嗯,和恭子小姐同年龄。”
“在哪里工作呢?”
“主人替她介绍的,今年四月起开始到中江事务所工作。”
“中江?就是那个代书吗?”
“是啊!因为轻井泽的别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业务忙得不可开交,恰巧要找一个管财务的人。我女儿高中时就拿到簿记的执照,既会簿记又是布施社长介绍的,对方很快就叫她过去上班了。”
“这样好啊!女儿不能让她离开我们做父母的视线。说什么到东京工作,不到两年就搞得灰头土脸。若是抱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跑回来,那可真是令人受不了啊!”
我想起第一次和布施金次郎交谈的情景,那是我小学五年级的夏天,布施金次郎招手叫我进去喫茶店,我把姐姐也拉去当恭子的玩伴。我们一起骑车到信浓追分车站。那时候,中学一年级的恭子曾说她高中毕业后要到英国留学,我竟忘得一干二净。我向岩木问道:
“恭子小姐,不是应该到英国留学吗?”
“那是那只母猪的虚荣啦!”
岩木摇晃着双下巴的赘肉,低声笑着。
“长久以来,为这件事花了不少钱,还特别请了一位英国籍的家庭教师来教她英语,但却不如计划般顺利。”
“人家不是说那里的大学要毕业很难,进去并不难吗?花掉那么多钱,还是……”
“表面上说是恭子不想去,但依我的观察,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真正原因啦!”
爱说话的岩木又想要说什么时,计程车从别墅的大门缓慢转个弯驶进宅邸门口。我和父亲急忙下车,把后车厢内的皮箱拿出来。布施金次郎、夫人和两姐妹已经进入宅邸内。这些家伙的仪式正在开始。
仪式……对啦!这些家伙每年七月十五日一抵达别墅,在客厅上坐定位子后,就赶紧喝起红茶、吃饼干,宛如戏剧般,在庄严和团圆中,说出一些有如新春过年的招呼话。那明显就是一种仪式。带头说话的一定是夫人,她把一只大钻戒从指头拔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如此说道:
“这颗钻石和这座别墅,是你们的祖父留下来的,经过长久的岁月愈能显示出它们的价值。夏天一来,就来别墅避暑,我对于这种幸福心存感谢。从你们读小学起,特地让你们在放暑假前十天就请假到轻井泽来,因为祖父每年七月十五日就会住进别墅。这是布施家的惯例,我们一定得原原本本地承接下来。”
虽然,夫人是对女儿们说,其实是要讲给自己的丈夫听。布施家和森家结为儿女亲家,才能够在森财阀的大屋檐下躲雨。至今仍受森财阀的庇护,事业才能保持安泰。夫人认为这座占地宽敞的别墅,也因为和自己结婚才没有让渡给他人。因此,夫人所谓的祖父,并非布施金次郎的父亲,而是暗指自己的父亲。夫人说完后,布施金次郎的脸上必定堆满温和的笑容说道:
“美贵子总是混淆在一起了。钻石是你嫁到我家时,从娘家带来的。不是我父亲买给你的。”
“啊!好像是这样。我竟然忘了,我到底是怎么啦……”
布施金次郎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他啜口红茶,点燃香烟,然后对女儿说出每年都相同的话。
“在轻井泽期间,把所有的功课都忘掉。每天和各式各样的人交往,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好了。虽说是各式各样的人,但若是和乞丐或流氓就让人懊恼了。来到轻井泽避暑的人当中,也有许多不同种类的人。”
“真的。那些暴发户砸下大钱,为的就是能在轻井泽拥有自己的别墅。”
然后,他们一家人就会上二楼去换衣服。
但是,那一年有些不一样。仪式结束后,夫人依旧坐在沙发上,把正在厨房忙活的母亲叫过去。
“今年没有带女佣来,她年纪也大了,又因为某些事情所以把她辞退。因此,不得不把家里所有事交给你做。你就住到女佣房吧!”
我和父亲站在厨房面面相觑。听到母亲答道:
“是的。但是要我住在宅邸并不合适。”
“咦,为什么呢?”
母亲好像拼命在寻找说辞。夫人抬高声音又说道:
“有什么不方便呢?虽然住在同一处,若有急事得一直打电话,不是很麻烦吗?”
“只要您的电话一来,我立刻就到。不消一分钟……您全家还没休息前,我不会回我家。早晨六点钟必定就在厨房。所以……”
“什么叫做我家?”
“不!是您让我们住的家。”
“我一来你就让我心情不愉快。为何不愿意住到女佣房呢?”母亲默不作声。我很了解母亲的心情,只是不明白当时母亲那般顽强抗拒的真正理由。如果,当时那个有钱人家的败家子的车子,没有冲力十足地撞上布施家的门柱,恐怕母亲只能屈服于夫人了。虽然,对母亲而言很难熬,但那一年的夏天终究过去了,我们一家人也回复了平静的生活。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十九岁酒醉无照驾驶的败家子,就像伺机引发原本就存在于布施家及我们家人之间的“魔”的地狱使者。到底让这魔有机可乘的媒介为何呢?
当我听到从大门传来足以让宅邸所有人的心脏在瞬间停止的轰隆的刹车声时,就赶紧从厨房冲出来,穿过大厅打开宅邸的门。然后,杏眼圆瞪的夫人、两手压住心头的姐妹随后赶来。只见被撞得飞起来的半边门,倒在草坪上。白色凯迪拉克车身的右前方被撞得歪七扭八,车主还在踩油门想逃跑,不过轮胎已经陷进被撞毁的车身内而动弹不得。岩木厨师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跑到驾驶座把那年轻人硬拉出来。那年轻人可能是被驾驶盘撞击到胸部,在路旁屈着膝猛咳嗽。接获通报的警车立即赶来,警官判断那年轻人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把他送医诊察。之后,布施金次郎命令父亲立即去修理门。露出难得的不愉快神情对夫人说道:
“实在没必要强迫她住进宅邸里啊!人家也是有家庭的。”然后,就躲进书斋。夫人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声吓坏,只得对丈夫的意见没力气地点点头。
虽然,黄铜门扉到处都沾着车身的白漆,却丝毫无损。镶在门柱的金属片被撞断,因此门才会飞出去。真正被撞毁的是父亲手砌的门柱,恰好在中央部分有裂痕。父亲拿着纸和刷子开始清除门上的白漆,我为了要把断裂的金属片从门柱内挖出来,拿着凿子开始敲。门柱的裂痕比想象中还严重,下方的金属片很快就挖出来,上方的金属片却很费时间,因为每敲一下裂痕就更扩大。
“爸!这个门柱只是用水泥将石头砌上而已吗?”
当我把上方的金属片挖出来时,整个门柱都裂开了。我觉得可能会挨骂,所以把自己藏在门柱后,两手轻轻撑住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倒下的门柱问道。
“是啊!”
“中间不插一根铁条,万一怎么样时,不是很危险吗?”
“哪有什么万一怎么样时,这么粗的门柱怎会轻易就断裂呢?”
“但是……已经断裂了。”
反正一定会被发现,我指着门柱,用双手推一下。门柱立刻成为く字形。
“危险!这样的话,不用水泥砌起来可不成啊!”
父亲看一会儿门柱断裂处,往我们住的方向走去,然后骑着脚踏车折回来说道:
“我到追分中森家去,向他要一些水泥。”
父亲丢下这句话,就消失在被两旁茂密树叶覆盖的道路上。我暂且不去管门柱,拿着纸和刷子开始清除白漆。布谷鸟正在啼叫。从宅邸传来恭子和志津的谈话声,愈来愈近。
“我知道那个开车的人是谁。”
志津说道。
“谁呢?”
也传来夫人的声音。
“草柳先生的表弟。”
“东和物产的草柳先生吗?”
夫人吃惊地停下脚步,然后继续往我这个方向走来。接着,对我说道:
“你在做什么?”
我抬头看着那母女三人。姐妹都在网球装上套上一件V字领毛衣,手拿着球拍。我告诉她们正在清除沾在门扉上的白漆。
“你用这种方法会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青苔也弄掉,想想别的法子吧!”
无论用什么工具,都不可能只除掉白漆而留下下面的青苔。但是,我并没有反驳。我的沉默,碰触到夫人敏感的神经。
“为何默不作声?真是一个傲慢的孩子。”
母女走到马路上,往和父亲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发誓,当时并没有雾。听到啄木鸟啄树声的同时,远处森林飞舞的一大群野鸟,在青空中变成一堆黑色的小点。不久,夫人回来了。她可能把恭子和志津送到半路当作是散步吧!夫人看着沾在门柱上的白漆,突然发现她两年前不知从哪里挖来、种在自家门柱下的淡红色小绣球花。
“太好了。这花好像并没有被辗到。”
她一说完,就蹲在门柱下。我悄悄站起来。使尽力气把倒下的门拉起来,回头往后看了两三次。书斋的窗帘拉上。母亲和岩木应该都在厨房。我把直立的门拉往门柱,纵使两个大人也相当吃力的重量,使我的腰部激烈摇晃着,但却清楚地意识到全身的火在奔腾。我再次往后看,又往左右窥视一下。然后,以门柱为目标,将自己和门一起撞过去。
我对于十七岁的自己可以思路清楚地将这件意外事件的始末,向警察、布施金次郎、两姐妹和父母、姐姐一次又一次说明,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对于想杀害夫人,而且完美地把她杀害的心情丝毫不觉得有何异样。我从抱着杀意,到付诸行动的时间只有一两分钟而已。这恐怕是因为我的心中早有此意了。如今的我,认为人可以在短短一两分钟之内让一生改变。为什么呢?那一瞬间的心意,将我带进地狱般深渊的事实,深深烙印在我的肉体。一分钟、或两分钟……将这时钟的秒针只是转一圈或二圈的机械性运转,放置在宇宙的时空,人们将可以窥探到这世间,无论一瞬间、或是永远,都轻易地和人结合在一起的法则。
替我做笔录的刑警,是一个名唤绢卷善哉、年过四十岁、只有笑和瞪眼两种表情的男子。我因为这两种极端表情,反而能够自然地发挥演技。绢卷刑警已经把事件发生前一个小时,那件偶发事件也放在心上。他问我被车子大力冲撞时,门柱是否已经断裂?我回答没有,那时只有裂缝而已,后来才断裂。我诚实地叙述事情的原委。我说我知道夫人蹲在门柱下,正在看她自己种的小绣球花是否无恙。当我说这些话时,声音颤抖忍不住流出眼泪。但我是因为坐在调查室的恐怖感和自己脱罪机率极高的安心感,才让泪水流出来,绢卷刑警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笑容,拍拍我的肩膀说不必担心。不过,立刻又问道:
“既然你知道门柱断裂,也知道那只是摆着而已。为何不告诉蹲着看花的布施美贵子那里危险呢?”
大概我那时的回答,才是胜负的关键吧!
“她叫我快一点把门移到路过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因为夫人心情不好,我赶紧把门硬拉起来,但是,实在太重……”
“一个人要想拉动那个门,实在不太可能啊!”
久保修平支撑不住,整个门往前倒。以致中央断裂待修、重达八十三四公斤的门柱上半部掉落在被害人头部。
调査书上记载着类似的文字。以完全是偶发、意外事故定案。但是,未告知布施美贵子那地方危险,我也可能有过失致死罪之嫌。由于我尚未成年、又无前科而被免刑。
在调査过程中,我的头痛又开始发作,结束时还发烧。我心想——啊!雾又笼罩起来了。我得和我自己的良心作战不可。我的身体不断颤抖。说不定我不经意会供出我是有意这样做。因为打算杀害她,才付诸行动。所以我拼命和自己的心作战。绢卷刑警把手掌放在我的额头说道:
“好像有点发烧。”
他说完还去拿体温计来量,三十七点六度。我知道这既不是感冒也没什么大不了,只因雾在作祟,只有我和我的家人知道而已。绢卷刑警很同情我。至少在那个时候……他把我带出来交给正在走廊等候的父亲。
走出警察局,夜里的轻井泽看起来好似在云端般。国道十八号公路上,夜雾笼罩在一辆又一辆徐徐而行的车灯上,那模糊的亮光,把不断在我耳膜苏醒的声音消除掉。那是门柱掉落在夫人头上时发出的声音。
能见度大概只有二公尺,我和父亲靠着商店的灯光,在浓雾的道路前进。走到旧轻井泽附近,至今未发一语的父亲开口问道:
“你这小子,为何去搬动那门呢?”
我把向绢卷刑警撒下的唯一谎言,又向父亲说一遍。
“是吗?”
他只回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任何话。其实这时的父亲早已了然于心,知道这是个谎言。
隔天早上,夫人的遗体被送回东京自宅。布施金次郎和他的两个女儿、还有岩木厨师,为办理丧事都回东京。虽然,我的父母亲提出希望能够参加丧礼的请求,但却被布施金次郎以有些尴尬为由婉拒。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闭起眼睛,绢卷刑警的脸就浮上来,于是我想去树林间透透气,便起身穿上毛衣。当我的手伸向纸门时,听到隔壁房父亲和母亲的交谈声。
“那个人,乐翻天了吧!”
“不过,看来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不!没有这必要。一定要他遵守约定。”
我站着把耳朵贴近纸门。
“我想修平还是暂住在虎夫伯父家比较好。”
这是姐姐的声音。虎夫是父亲住在小诸市的哥哥,原本在东京一家农耕机具公司上班,一年前小诸市新设厂,他在那里担任副厂长。
“大哥住的是公司的宿舍,又是一个十足的吝啬鬼,他一定会婉转拒绝。”
“那么,就在附近租房子。我和修平一起搬出去住。中轻井泽有一个老婆婆很想把她家二楼租出去。”
“你啊!若搬离这栋别墅,约定就无效。早知如此,我为何得向那畜生、那混蛋摇尾巴呢?为何我得一忍再忍、把所有苦水往肚里吞呢?对不对?我为什么忍耐到现在,美保应该很清楚。妈妈,对不对?”
“那么大声,难道不怕修平听到吗?”
我从纸门的小缝隙,看到压着声音哭泣的母亲,和起身想确认我是否在睡觉的姐姐。我急忙躲进被窝里。纸门被拉开,又关上。我全身毛骨悚然,好像偷看到妖怪在商讨坏事般。父亲、母亲和姐姐,好像勾结在一起做什么可怕的事。到底有什么约定呢?若是姐姐搬出别墅,约定就会无效,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几乎都是某种条件的反应,画室里的密道和地下室,还有床上那一床羽毛被的图案又浮现我的脑海。我已经忘记昨天曾经杀过人。我隐约感觉到父母亲和姐姐,正在进行一件更可怕的事。正因为是隐约感觉到,反而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我站起来,想到隔壁房,大声质问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事?但是,我却无法打开纸门。若是这样做,我预感到自己会变成半疯狂状态,我会把昨天杀害夫人的事全盘托出。
我把棉被盖住头,睁着眼睛。地下室的情景又在心中描绘一次。我在被窝里“啊”地叫了一声。有些疑问,伴着激烈的战栗涌上来。那个地下室的门一关起来,如何把放着七八十根薪柴的草席拉回原处呢?若是放任不管,不就会被来储藏室的人发现有地下室了吗?我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进入地下室的人,有什么法子可以把那么重的草席拉回原处来隐藏那个出入口。一定有一个不知是谁的人,在储藏室内看着人确实已经进入地下室才动手拉草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法子。当我意识到这事的瞬间,竟然陷入自己杀人的行为,宛如是经过多年的周详准备,等待时机一到,在白昼也堂堂干起来的错觉。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把放着薪柴的草席拉回原处的人,除了我的父母亲外没有别人。消失在地下室的人,则是布施金次郎和姐姐美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