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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皎碧 当前章节:83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在这十五年之间,那些话有时充满战斗力、有时带着无可奈何的悲观、有时颓废、有时具有挑战性地在我心中苏醒。虽然,那些话的回响,随着我当时的精神状态而有变化,姐姐的表情却都是一样。她带着黯然的忧愁,美丽的姿容散发出微微的激动。

发生这样的事件,我想死了太太的布施金次郎和他的女儿,应该不会再回到轻井泽继续避暑吧!至少今年当然不会想来这个不祥的别墅。纵使不是这样,也得等头七、五七、七七的法事顺利终了,全部丧事告一段落才能来轻井泽,而那时九月都快结束,东京已经到了无须避暑的季节了。

然而,出乎我的预料之外。布施金次郎和他的女儿,头七的翌日,带着岩木厨师又回到别墅。那一天是周五,早上接到电话的父亲和母亲,面面相觑并露出讶异的眼神,不知在沉思什么?不久,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似乎心不在焉、正在略施薄妆的姐姐说道:

“美保,我看你带着修平随便到哪里都好。去个两三天,最好是一星期,不要和他们见面。”

姐姐默默地点头。我也心知肚明,躺在榻榻米上,两手边抚摸突然消瘦的双颊,边看姐姐一眼。恐惧,宛如故障的唱片重复同样旋律般,在我的心中不停回转。我并非对于杀害夫人的这种行为感到恐惧,而是畏惧今天或明天,会被警察识破而遭逮捕。我丝毫无忏悔之心。以明确的意识把那个门拉起来,以门柱为目标,将门撞过去——我真的认为自己是被夫人那歇斯底里的声音,命令着我把门扶起来,因为力气不够大才会又倒下去。拼命地自我防卫的结果,竟然是自己的心骗了自己的心。明明是做过的事却认为自己没有做,没发生的事却以为曾经发生过。不过,心就好像是树叶虫般,无论如何巧妙地伪装成树叶,终究不是树叶。我想无论怎么善良、平凡地过日子,每天一定也会在不经意中,要模仿几次树叶虫的行为吧!

何止是忏悔,我连罪恶感都没有。我想会不会因为十七岁这年龄的关系呢?警察大概不会发现那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杀人事件吧……我只有这种恐惧而已,早就和忏悔以及罪恶感离得远远的。

姐姐打扮妥当后,起身说道:

“修平,来!”

“我不要去。我要待在这里。”

我并不是怄气,是真的哪里都不想去。不知为何只想留在母亲身旁。事件以后,我不想离开动不动就流泪的母亲。

“这四五天,和姐姐一起随便到哪里去吧!”

“四五天,要去哪里呢?”

“上山田温泉也好,上高地也好啊!只要修平想去的地方,我就带你去。”

姐姐的语气很温柔,眼光却透着强势,让人有种压迫感。我和姐姐,离开警方已经结束现场采证、新门和门柱材料都备妥的布施家别墅,前往旧三笠饭店道路的方向。

经过本通,到邮局左转的网球场为止,我和姐姐都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要去车站吗?”

我这么一问,姐姐边走在森林中的道路,边说矢崎川前有一家喫茶店,里面的奶冻很好吃。

“我请客。真的很好吃。”

那家喫茶店位于过了外国人专用集会场,可以看到矢崎川小石桥的附近。打开木门,坐在椅子上,姐姐向服务生叫奶冻的举止和语气,让我看得着迷。她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放在桌上的手指的挪动方式等,并不像别墅长工家的穷女儿,而像出身世家的千金小姐。我的脑海里,又浮起地下室羽毛被的图案。

“那些家伙,为何头七才做完,就来别墅呢?今年夏天不该再来避暑,对不对?爸爸、妈妈会不会代我受罪呢?我想回别墅,向那些家伙道歉。”

我这么一说,姐姐的侧面瞬间闪过一种十九岁所没有的姿容,然后仰视着喫茶店的天窗。绿色的光撒在姐姐的脸上,那是森林中摇曳的茂密绿叶,透过天窗,直接撒在姐姐的脸上。

“那个人今天要回来,四天前就知道了。爸爸妈妈讶异的是,恭子和志津也一起来。”

“你说那个人,是谁?”

我明知故问。

“当然是主人啊!”

“怎么像在说自己的情人一样?”

我好几次到嘴边又吞进去的话,这次终于忍不住地问道:

“姐姐离开布施家别墅,就会无效的约定,到底是什么呢?那只母猪死后的隔天夜里,我假装在睡觉偷听到的。我知道爸爸和妈妈有事隐瞒我。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奶冻送来了。姐姐的表情丝毫不变,拿小汤匙舀起奶冻送到嘴里。我急得差点把杀害夫人的事给说出来。但是,只有这件事情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有些结结巴巴,开了口已经无法再闭上,只得找其他话题丢给姐姐。

“姐姐,你和那家伙在地下室做什么?”

我一问,姐姐把两只手包住我的手,将脸靠过来,轻声说道:

“中学时,他教我象棋,让我变成他的对手。高中时,他教我英语会话。”

我想甩开被包住的手,姐姐却不肯放手。

“我的脸,看起来像说谎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注视姐姐多久?她的表情没有半点阴郁,我不知不觉陶醉地很想把脸颊靠过去,我硬将自己的视线从这么美的脸移开,垂下头说道:

“做那些事,为什么,还得故意跑到地下室去呢?”

“那就是约定……”

“所以才问你是什么约定啊!”

“修平到了二十岁,我们就要离开别墅。看是盐泽湖附近、还是到千泷,地点由我们决定,他要买土地给我们。开一家喫茶店、或是民宿,都是我们的自由,所有费用布施金次郎都要拿出来。这就是约定。”

“若是姐姐现在离开,为什么约定就会无效呢?”

“我不知道。中学的时候,爸爸妈妈要我这么做,我就照他们的话去做。”

“不知道?就和那男人到地下室下象棋、学英语吗?你想我会那么轻易就相信这些话吗?我啊!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也不是不知道。”

“修平想的事,我从来不曾在地下室做过。不过,任谁都会认为我和那个人,偷偷躲在地下室做那种事吧!那个人,故意要让他的太太这么想。我在高中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和他下象棋。最近,十次有八次都是我赢。下象棋很有趣。下次我教你。”

我不知该说什么,并不是因为被姐姐说服。经姐姐这一说,心中的疑问反而更加扩大,就像落在水面的一滴油般,不断产生出一圈又一圈的彩色图案,把我整个覆盖住。姐姐为了要催促我吃奶冻,把手放开。啊!一圈又一圈的彩色图案……十七岁的我把那些事混而为一,到底如何才能让它显现出明确的颜色呢?我有一大堆想问的事。那天夜里,父亲和姐姐谈话的内容,经过姐姐的说明,只解开一个谜。就是所谓的约定是什么。但是,父亲确实这么说。——那个人,乐翻天了吧!——对此,姐姐不是说看来我们得离开这里。——不!没有这必要。一定要他遵守约定。——那包含若是夫人死了,也许约定就无法履行了。为什么姐姐离开别墅,约定就无效呢?前者的疑问,姐姐回答不知道。虽然如此回答,姐姐又说布施金次郎想要让夫人以为自己和别墅长工的女儿,在地下室乱搞。她知道这事,是在念高中时。果真如此,姐姐必然知道为何自己离开别墅,约定就无效。

我未动手去碰奶冻,而抬起头以严厉的眼神注视着姐姐。

“爸爸这么说喔!连声音都在发抖喔!我为何得向那畜生、那混蛋摇尾巴呢?为何我得一忍再忍、把所有苦水往肚里吞呢?对不对?我为什么忍耐到现在,美保应该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呢?”

“爸爸惊吓过度啦!因为修平发生那种事故……我想他才会对着不明所以的事情大声嚷嚷。”

“大家联手做了不可告人的事!看来我真不是普通的傻瓜啊!”

我一说完,就拿起小汤匙把奶冻搅得乱七八糟。此时,恰巧有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传单走进喫茶店。那两人和老板交谈一阵,突然听见老板高声叫道:

“什么?一百万圆!”

那两人把一张传单用图钉贴在店内的墙上,向老板道谢后小跑步离去。好几位客人从椅子上起身边问“怎么啦”、“什么事”,边走过去看传单的内容。整个店内立刻骚动起来,惊愕、感叹、侮蔑的交谈声,此起彼落。姐姐走到传单旁边,不久叫我也过去。传单上如此写着:

有一只母波斯猫七月十三日傍晚,于万平饭店附近走失。

若有仁人君子发现,将致赠一百万圆赏金。

猫名:乔丽

特征:毛色为银带灰。左眼为蓝绿色,右眼为灰色。

传单的最后,附上联络电话和地址,还注明是猫的饲主。

“喂!不要去打网球了。谁啊!去买猫爱吃的木天蓼吧!然后,一起去找猫!这猫可是值一百万啊!”

“那种猫和野猫不一样,跑不了多远。大概在万平饭店周围二公里左右吧!”

起初半带开玩笑,后来渐渐认真起来,几个年轻人边喊“小乔丽”,边走出喫茶店。姐姐一回到座位,老板又开口说道:

“那种猫值一百万圆吗?”

“不!再怎么贵也只值十四五万圆罢了。饲主是一对新婚夫妇,听说要到欧洲度蜜月,新娘哭着要带那只猫一起去。自从猫失踪后,她整天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她的父母亲才会悬赏一百万圆找那只猫。我想,就算她老公行踪不明,她应该也不会这样伤心吧!”

“刚才那两人,就是那对夫妇吗?”

“不,是他们的朋友。那对夫妇每天都到店里来,我也知道猫失踪,只是没想到竟会悬赏一百万圆。我们这般的劳劳碌碌,相较之下,实在好惨啊!”

然后,老板又笑着说,搞不好犯人就是她老公。

“把猫看得比老公还重要,若是我不疯掉才怪!”

我把搅得乱七八糟的奶冻吃下去。奶冻的味道虽然浓厚,但香料或材料的痕迹却不会留在口中,真是不可思议的绝品。

“真的很好吃啊!”

我低声说道。

“就是嘛!若是把漂亮的模样原封不动吃下去,会更美味!”

之后,姐姐第一次带着黯然的神情讲出的话,至今我仍会不时地想起。我杀害夫人是七月十五日,我们一家人离开别墅是八月十七日的夜晚。在那仅有的一个月之间,姐姐没有对我透露出半句真心话。因此,我把姐姐的这些话,当成分析理解姐姐这个人的关键。姐姐如此说道:

“但是,想把漂亮的模样原封不动吃下去,那是办不到的。有钱人,也想把人这样吃下去。他们不会去思考被吃的东西,在嘴里会怎样?我希望变成有钱人。我想要用钱尝一尝所有的东西。”

在这十五年之间,那些话有时充满战斗力、有时带着无可奈何的悲观、有时颓废、有时具有挑战性地在我心中苏醒。虽然,那些话的回响,随着我当时的精神状态而有变化,姐姐的表情却都是一样。她带着黯然的忧愁,美丽的姿容散发出微微的激动。

姐姐突然露出笑容,把身子靠过来说道:

“我们也去找那只猫吧!”

“可是值一百万圆啊!”

我也笑着回答。

“不过,果真如老板所推测,就徒劳无功了。”

“若让我看她老公的手,就知道了。”

“为什么?”

“要杀死狗很简单,要杀死猫就很辛苦。那种有钱人家的败家子,我想大概会是掐住猫脖子让它毙命吧!若是这样做,他的双手恐怕会被猫抓出几十道伤痕。猫的凶狠劲,可不得了喔!”

我把高中同学的事情,说给姐姐听。我同学住在中轻井泽车站附近,是一家食品材料店老板的儿子。放学后,必须到店里帮忙看店到六点。因为他的父母亲热衷于某新兴宗教,得去接受白色长发垂肩女教主的祈福。虽然,他的父母有告诉女教主,傍晚是店内最忙碌的时候,但却被呵斥说,正因为如此,所以得在那个时刻接受祈福,他的父母亲只好勉为其难出门去。不过,我同学只有在客人上门时才到店面,否则就一直坐在里头看电视。

没想到附近一家酒屋饲养的野猫偷跑进来,衔走鲑鱼切片等干物,几天下来,数量也相当可观,他父母亲说他偷懒,他狠狠被斥责一顿。我同学气不过,跑去向酒屋抗议。结果,对方极其冷淡地反问是否有证据?有一天,那只猫窝在脚踏车的货架上晒太阳睡觉,他左看右看,悄悄走过去,一把抓住猫脖子。他原本并没要那只猫的命,只想给它一点教训而已。但是,瞬间,他的手掌裂出好几道伤痕,满手都是血。因此,他才起了杀害之意。不过,自从那次以后,那只猫看到他,就将尾巴举得高高的,立即逃走。他想尽办法要杀死那只猫,始终无法得逞。

“他说那抓伤相当严重,痛得受不了,他再也不敢去抓它。后来那只可恶的猫,看到他经过,竟装作不认识继续晒太阳。因为吃过苦头,他也不敢再尝试……他叫我替他报仇,因为实在太不甘心。若是我能圆满达成任务,他要把他的吉他送给我。我就这样被请托了。”

其实,我不认得那只猫,我为了同学的吉他,就答应了。掐住脖子是杀不死它的,这已经被证实了。因此,我和同学开始演练作战策略。好天气时,那只猫通常都窝在酒屋附近空地的木材堆上睡觉。同学给我一个大桶子,要我用那桶子盖住猫的头,把它装在里面滚。我若无其事把桶子扛在肩膀上,走进晒着初夏阳光睡觉的那只猫身边。那只猫微微睁开眼,看我一眼。我把视线离开猫,让它以为我只是路过而已。未料,那只猫背部的毛全部竖起来,尾巴举得高高的,一眨眼就逃之夭夭。

我把事情的前后大致描述后,对姐姐说道:

“你明白了吗?掐住脖子是杀不死猫的,动物好像都具有特别的敏锐感,一种不可思议的敏锐感。猫,又是当中最厉害的。它洞察对方的能力,好像具有魔法般。”

姐姐异常热心地听我讲述这件事。当我说完时,她还不肯把视线移开我的脸。如今,我才明白为何姐姐当时有些难过地注视着我。姐姐并非对我的话感兴趣,而是对我只为想得到那把中古吉他,竟然答应去杀害那只无冤无仇的猫而感触良多。或者当时的姐姐,已经强烈认识到自己的父母亲、自己的弟弟,无可否认是和自己流着相同血的人。

姐姐结账后,再次看一下传单,要我决定去上山田还是上高地。我的回答和方才一样——哪里都不想去。走出喫茶店,坐在矢崎川石桥下,姐姐拉起我的手,露出笑容温柔地继续说服我和她一起到轻井泽以外的地方去。我何尝愿意和布施金次郎、恭子、志津碰面呢?之所以认为留在轻井泽比较好,只是因为不想惹绢卷刑警起疑心。我一直觉得绢卷刑警还在追究这件事。杀人这种事,哪能如此简单就以意外事故结案呢?……走着走着,我发现电线杆和餐厅的墙壁等都贴上寻找波斯猫的传单。看到传单内容的人们,必定叫出“啊!一百万圆!”的惊叫声。从万平饭店方向骑着脚踏车来的美国少女们,也夸张地瞪大碧眼惊叫着“啊!一百万圆!”樫鸟的叫声从森林中四处传过来。赤腹鸟“起隆、起隆”的独特叫声也混杂其中。大致已枯萎的枯草周围,有两只大黑蝶翩翩飞舞着。

“我要回去啦!”

我仰头看着姐姐说道。

“回去做什么呢?”

“因为我做错事,一定得去道歉才行。”

“道歉?怎么道歉呢?被道歉的人,如何回答才好呢?不要碰面比较好啦!爸爸妈妈已经把你托给我了。”

其实,我恨不得早些离开布施家别墅。别墅长工的儿子发生那种事,一家人却还继续留在布施家工作,从一般常识来思考,不是很不自然吗?我向姐姐说出类似意思的话。姐姐露出微笑点头说道:

“今年夏天结束,我们就要离开。”

“可是,爸爸在他还没履行约定前,并不打算离开,不是吗?”

“我知道布施家的人,希望我们赶紧离去。因此,要那个人提前三年履行约定。”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便从草丛中起身,开始往穿过森林的本通走去。姐姐从后面问我要去哪里?我随口说道:

“我要去找波斯猫,可是值一百万喔!”

姐姐从后面追上来,和我并肩走并问道:

“那为什么要往本通的方向走呢?”

我根本不想去找那只猫,为拒绝姐姐的要求,就把自己的推理说给她听。

“喫茶店老板说的话,大致都相符。犯人是她老公。但是,想杀它却被逃走了。首先,他能想到的就是开车把它载到很远的地方丢弃。小狗当然也是一样,特别是猫,无论把它丢得多远,都能够跑回来。不过,载着太太心爱的小猫,若想把它放到回不来的地方,必然相当花时间,如此不是很容易让人家对自己起疑心吗?换成我,会怎么做呢?最多只能到往返二十分钟的地方,把猫给杀了,我会把它带到云场池淹死,放在笼子里让它沉下去,里头再放个两三颗石头,无论多久也不会浮起来。我和我同学,就是这样做啊!无论怎样做,猫好像具有魔法,能够预知未来。想把它放进笼子,可是挺辛苦的。不过,一旦放进去它就没命了。只要确认没人看到,放进池子就行了。”

“那个人,不会想那么多吧!只想简单地把它解决掉,不会放进笼子。”

“正确答案。应该是到了池边,却在丢下去之前就被逃脱了吧!”

“那么,那只猫为什么不回去呢?”

“不知被谁捡回家去,或者追着松鼠跑了吧!……”

“我想一定被谁捡回家去了。十天不吃东西,哪里还能活下去呢?”

“可能被云场池周边的别墅或喫茶店的人捡走了吧!”

“我赞成修平的推理。”

我和姐姐,走进本通的脚踏车出租店。各自骑一辆脚踏车,穿过本通,往云场池那条弯曲的道路前进。未料云场池周边也贴着传单,姐姐高声笑道:

“纵使久保刑警的推理是正确的,一百万圆也是别人的啰!捡到猫的人,看到这传单还不急急忙忙把猫送还给饲主吗?”

姐姐故意戏谑地称我“久保刑警”!然而,畏惧绢卷刑警的我,渐渐感到呼吸急促、脸色发青。当时,姐姐若不要说什么刑警之类的话,我也许会被姐姐给说服,跟着去上山田温泉或上高地旅馆住几天。此时,我只是拼命地往布施家别墅角落的那一个住家骑去。我听到好几次姐姐的呼叫声。我在圣保罗教堂前,下了脚踏车。然后,对好不容易追上来,气喘吁吁,凝视我的姐姐说“替我把脚踏车还给人家”,就往前奔跑。因为那里到处是骑着出租脚踏车的年轻男女和车子,姐姐已经无法再追过来。小时候,没有玩伴的我和姐姐,经常只能两个人自己玩。在森林中和草原追逐,有时撞到树木、有时一起在草丛里滚。但是,那已经是最后一次,姐姐永远不再追我了。至今我仍在想,那时姐姐为何不继续追我?为何要让我回家?为何不以她那种具有蛊惑性、充满气质的微笑来软化我、劝慰我呢?不!我想那时寻找那个有钱人家饲养的波斯猫的传单,若是还没有贴在云场池的周边就好了。

我不经过旧三笠饭店前,而是穿过M家别墅的庭园,走小径绕远路,从布施家别墅后面进去。我发现我们住的家的门开着;父母亲都不在。我仰躺在饭厅,一心一意期待这个夏天赶快结束。我期待自己对绢卷刑警的畏惧,只是杞人忧天罢了。我看着放在衣橱上的时钟,很快就是布施金次郎一行人抵达车站的时刻。那时,从屋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我一直以为父母亲,必定已经到车站去迎接他们了。但是,并非如此。父亲和母亲靠在外墙,正在起口角。

“你太小家子气,我已经死心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忍耐一下呢?”

“我还能够再忍下去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女人?啊!或者你原本就是这种女人吧!”

“好啦!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都还搞不清楚事情原委时就接受。我不会只顾自己,但是我迟早会疯掉。太短视了,你这种……若是我疯了,也要把对方给逼疯。美保是我的女儿啊!是我生的、是我养大的,但我却对她感到害怕,无论我怎么问她,她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什么今天下了五次象棋、今天教她英文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说。从上中学后,就一直这样,但是,哪会是这样呢?那女孩的身体,透露出他们曾经一起洗澡。我知道啦!她成为那男人的玩具,是在中学二年级结束时,我是母亲,我也是女人,从她的衣服就可以感觉出来。”

“不要讲啦!我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还有,你为什么要告诉修平地下室的事情呢?你为什么告诉他画室墙壁的事呢?”

“那阵子我正在想钱的事就算了,还是离开这里好了。恰巧修平问起储藏室脚踏车的事,我原本想敷衍了事,但是,我是美保的父亲啊!我真不是东西啊!……这么一想,眼泪中都快淌血了,以至于就说出来了。”

父亲和母亲的声音中断,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久,听到没有夫人的布施一家人乘坐的计程车的喇叭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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