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出版书）》
作者：[日]宫本辉
译者：张秋明
内容简介：
小说以离婚多年的夫妻重逢为主线，通过十四封书信追溯过往情感经历，展现二人相互救赎的过程。 宫本辉在藏王山旅行时受红叶与星辉启发创作此书，以书信体结构探讨生命如锦绣般隐藏污浊与圣洁的混沌本质。该作与《泥河》《萤川》同属宫本辉文学体系，延续其静默简淡的创作风格，聚焦家庭关系与情感创伤主题，被日本文坛视为经典爱情小说，并曾改编为影视舞台作品。该作为书信体小说。
目录
序
锦绣
第一封信 ——亚纪致靖明
第二封信 ——靖明致亚纪
第三封信 ——亚纪致靖明
第四封信 ——靖明致亚纪
第五封信 ——亚纪致靖明
第六封信 ——亚纪致靖明
第七封信 ——靖明致亚纪
第八封信 ——亚纪致靖明
第九封信 ——靖明致亚纪
第十封信 ——亚纪致靖明
第十一封信 ——靖明致亚纪
第十二封信 ——亚纪致靖明
第十三封信 ——靖明致亚纪
第十四封信 ——亚纪致靖明
跋
序
锦绣里的月光
邱振瑞
在战后的日本作家之中，宫本辉的小说世界始终吸引着读者的目光。他每年几乎都有新的作品出版，质量兼具，堪称是小说界的优等生。尤其擅长用讲故事的方式来刻画幽微的人性、日常生活的苦恼以及饮食男女面对情爱的惶惑与顿悟。宫本辉的创作生涯是从纯文学出发的，他在随笔中曾透露，俄国的契诃夫、哥伦比亚的马奎斯和法国的塞利纳对他的文学创作影响很大。早年，他以苦心修改二十三次的小说《泥河》获得太宰治奖，后来又以中篇小说《萤川》荣获日本最高文学奖——芥川奖，从此奠定了纯文学大师的地位。
宫本辉小说的另一特色在于人物和场景的描绘特别生动，很适合透过镜头加以呈现，因此他的许多作品均被改编成电影，例如《泥河》、《道顿堀川》、《萤川》、《骏马》、《花絮飘落的午后》、《流转之海》、《幻之光》、《我们喜欢的事情》等等。值得一提的是，由名导演小栗康平执导的《泥河》还荣获了第十二届莫斯科国际电影银像奖，使得宫本辉的知名度更上层楼。这也连带推动日文书外译的风潮。其中评价甚高的小说《锦绣》，除了即将推出的中文版之外，先前已有韩文版和法文版，由此可见宫本辉小说不同凡响之处。
细心的读者可以发现，宫本辉的小说总是围绕着外遇、情死与自杀的主题，乍看之下，作品群之间有其相似性，却又展示了各自的惊艳，书简体小说《锦绣》即为一例。故事描写了女主角亚纪带着罹患脑性麻痹的儿子上山览胜的时候，却在缆车中邂逅阔别十年的前夫。双方借由书信往返中，一场对往事的悼念于焉展开。事实上，他们离婚后旋即陷入空前未有的孤独。虽然亚纪后来改嫁给一名大学教授，但精神上仍是空虚无依，毫无爱情可言，最后导致丈夫与女大学生出轨的结局。亚纪在信中对于被卷入殉情事件中获救的前夫靖明犹有爱憎，另一方面却期待他能和盘托出他与饮刀自刎身亡的女人间的秘密。就这样他们在十四封信中的真情告白以后，亚纪的长年郁结终于得以释然，并体悟出一种道理——这一切都是因业障而起，她无论和谁结婚，都难逃这种结局。但重要的是，亚纪从眺望满天繁星的残障儿身上，得到启示和勇气，并重新找到生命的真谛。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必须虔诚地审视生与死的课题。
其实《锦绣》这部小说的形成，来自于宫本辉一趟日本东北之旅所产生的灵感，在某种程度上仍看得出他的青春侧影。当时患有肺结核的宫本辉，抵达旅馆时即开始咳血，不知情的友人仍邀他上山观星。上山后，他气喘吁吁地躺在游乐园内的长椅上，突然惊觉自己可能就此死在满天灿烂的星斗之下，但却又被这如锦绣般的奇景所震慑。《锦绣》这本书的雏形就是这样产生的。
宫本辉在《月光之东》一书的布局中，同样展现出纯熟的叙述技巧。故事描写一位在机械公司上班的中年技师加古慎二郎，前往巴基斯坦出差之后，却离奇地在旅馆里自杀，死前仅留下一句“到月光之东来找我”，令人疑惑不解。为了找出真相，他的妻子美须寿和好友杉井纯造，便开始追査塔屋米花这个谜样的女人。北海道的牧场、赛马场，银座一流的画廊和古董店，无不与塔屋米花关系密切。透过他们两人的探索和推论，塔屋米花周边的相关人物以及她的生活形象逐一浮现出来。这部看似悬疑推理的小说，其实隐含着许多深沉的悲哀、孤独以及人性中的猜忌与无奈的纠葛。有趣的是，美须寿在追査丈夫死因的过程中，逐渐由愤怒、妒忌、困惑，转为豁然的态度。
从上述两部小说看来，宫本辉笔下的人物有一个共同特色，那就是主角都处于痛苦的深渊中。尽管如此，他们绝不是孤立无援的，在超越痛苦的过程中，最后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之路。只要抱定这个信念，即使在黑暗中依然可以仰望锦绣里的月光。
第一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前略
我真的无法想像会在从藏王大里公园登上道可湿地的冈多拉缆车上与你再度相逢。因为太过惊讶，在抵达道可湿地出口的二十分钟里，我几乎一直处在失语的状态中。
仔细回想起来，像这样给你写信，仿佛已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我以为再不会与你相逢，却不料命运会以这样的方式安排让我们邂逅。看到你已经全然改变的颜容和目光，我在几经迷惘和思虑之后，还是想尽办法査到你的住址，寄出了这封信。你尽可取笑我这样唐突任性和永不懂得记取教训的性格。
那天是我一时兴起，在上野车站搭上了新干线列车“翼三号”，因为我想让儿子从藏王山上欣赏美丽的星空（我的儿子叫清高，已经八岁了）。在缆车上，你大概也已经发觉，清高是一个先天残障儿，除了下半身不太方便外，智力也比同龄的孩子落后两三岁。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喜欢看星星，常常在空气清冽的夜晚，走到香炉园家中的庭院，花上好几个小时不知疲倦地欣赏夜空。在父亲位于青山的公寓住了两晚，就在要回香炉园的前一个晚上，我随手拿了一本杂志，一幅从藏王山上拍摄的夜空照片立即映入了我的眼帘。美得令人屏息的满天星斗，让我不禁想让出生后从没有出门远行过的清高也能亲眼目睹这些星星。
父亲今年已经七十岁了，每天还是那样精神抖擞地上班。而且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日子必须留在东京指挥分公司的运作。就像你知道的，青山的公寓依然是他东京的住所。只是比起十年前，他的头发完全白了，背也变得弯曲。他住在香炉园和青山的时间几乎各占一半，生活倒也平平安安。不料就在十月初的时候，公司派车去接他，在下阶梯的时候，他一不小心扭伤了脚踝。骨头稍微有些裂缝，内出血的情况也很严重，几乎无法行走。他一卧床就特别容易动气，加上对照顾他的女佣育子也颇多微词，所以打电话叫我过去。我估计会在父亲那边待上一段时间，只好带着清高同行。幸好父亲的脚伤只是扭了脚踝，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见到了我和外孙子，父亲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居然又担心起香炉园的家，便催促我们赶紧回去。对父亲的任性我是又惊讶又好笑，在拜托了育子和冈部秘书好好照顾父亲之后，我带着清高去东京车站准备搭车回香炉园。就在这时，忽然看到了藏王山的风光海报。正好是红叶烂漫的季节，画面上舒展着的净是五彩斑斓的繁枝茂叶。对于藏王山，我原来只知道它素以冬天的雾凇闻名天下，如今停步在东京车站中央广场，想像着这些即将化成无数树挂的树木，在满天星斗的映衬下换上了艳丽的盛装随风摇曳。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毫无来由地，我突然很想让身体不太自由的儿子去欣赏一下凉爽的高山美景和满天繁星。我将心意告诉了清高，他的大眼睛高兴地闪烁着，仿佛在说：我想去，我想去！对我们母子俩来说，这可真算得上是一次冒险。我们来到车站的旅行社窗口，订购了前往山形的车票，还预约了藏王温泉的旅馆。我原计划回程时改搭从仙台到大阪机场的飞机，结果因为客满，只好更改行程，这样就必须在藏王或仙台多住一个晚上。
我当即决定这两个晚上都住在藏王，然后再回上野车站。如果当初只在藏王住一个夜晚的话，我就不会与你重逢了。至今，我仍觉得整件事都那么令人不可思议！
山形的天空竟然满是阴霾。坐在从山形车站开往藏王温泉的出租车中，我难掩失望的情绪眺望着旷野。突然间，想到这是我生平第二次造访东北，上一次还是和你的新婚旅行。我们从秋田的田泽湖前往十和田。那一晚，满溢的温泉像渠水般流进街上的水沟，我们母子住进了硫磺味浓得呛人的温泉区的旅馆。乌云遮蔽了夜空，是一个看不见月亮和星星的夜晚。山中的空气清新可人，加上又是我们母子第一次外出旅行，心情有些兴奋。隔天一早，天气晴朗起来，清高拄着拐杖，一副很想快点去搭冈多拉缆车的样子。于是我们用过早餐，没有休息就赶往大里公园的冈多拉缆车站。在山形这么远的地方，而且是在藏王的山中，无数环绕来回的缆车里面，我们居然会同时搭上同一部缆车。光是想像就觉得这样的偶然未免令人惊异！
有好几组人排队等待搭乘缆车，经过两三分钟便轮到我们母子。服务人员打开车门，将拄着拐杖的清高抱进车廂，接着我也坐了进去。这时，听见服务人员问：“有没有单独的客人要先搭乘这部缆车呢？”这时，一个穿着浅褐色大衣的男人挤进了狭小车厢，坐在我们母子对面的座位上。在车门訇然关闭，车廂微微震动之时，我才陡然发现那个男人就是你。该如何形容当时我的惊讶呢？那时你还没认出我，脖子埋在竖起的大衣领子里，正专心地欣赏着车窗外的风景。在你视线呆直地看着玻璃窗外的同时，我却是不敢眨眼地注视着你的脸。我是为了欣赏红叶才搭上缆车的，此刻却完全无心浏览林树，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眼前久别的你。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好几次我自问自答：这个人真的是我的前夫有马靖明吗？如果真的是有马靖明的话，为什么会出现在山形藏王的这个冈多拉缆车里呢？我感到惊讶的还有，十年不见的你，模样跟我心目中早已根深蒂固的那个形象实在相差太远。已经十年了啊……当时二十五岁的我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而你也三十七岁了吧。我们彼此都已经到了容貌明显露出岁月痕迹的年龄了。可是你的转变还是过于不寻常，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生活一定不太安定。
终于，你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我身上，又转往窗外的景致，忽然你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重新回望着我。就这样我们四目相对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心想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好不容易我才想到说：“好久不见了。”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你回答，然后一脸木然地看着清高，问道：“你的孩子吗？”
我试图保持镇定，只能强压住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是的。”过去，不知有多少人问我清高是“你的孩子吗”，因为清高很小的时候，除了肢体残障外，还有一副弱智儿的长相。有些人会摆出明显的同情的脸色，有些人则故意装作面无表情地问我。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是会用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挺着胸回答道“是的。”然而当你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时，我的心中却涌起过去未曾有过的羞耻感，在彷徨犹疑后轻声地作答。
缆车朝着道可湿地的出口缓缓上升。远方渐渐可以看到朝日连峰绵延的山头，温泉市街的屋顶在眼前的山腰处闪烁。饭店建在距离温泉市街稍远的另一个山坡上，红色屋顶隐约可见于树林的缝隙中。不知为什么，至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联想到镰仓时代的轴画所描绘的地狱之火。或许是因为缆车摇晃之际，内心的不平静和紧张让我的精神陷入了某种异常状态吧。所以在缆车里的二十分钟，我明明可以和你聊许多话题，却只是沉默地一心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早点到达终点。就跟十年前和你分手时是同一种感觉。我们在走上离婚的道路之前，应该多多沟通彼此的感受，而我们却没有。十年前我固执地不肯要求你说明那件事，你也赌气闭口不谈，完全不做任何辩解。二十五岁的我，当时总无法变得温柔宽容，而二十七岁的你身段也不能放得更低。树木的枝叶变得越来越茂密，遮闭了阳光，使缆车中的光线变得暗淡了，你坐在我的对面，你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头投向前方，你低喃道：“到了。”一霎间我看见了你脖子右侧的伤痕，我心想是当时留下的吧，不禁赶紧将视线避开了。我们踏上了灰色的站台，一走进通往道可湿地的蜿蜒小路，你立刻说了声：“那就再见了。”向我轻轻点点头，随后便迅速离去了。
我将尽可能诚实地写这封信。在你离去之后，我在原地伫立良久。感觉好像将与你永别，好不容易忍住想哭的冲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我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可是我突然间很想追上你，想问问你现在的生活究竟如何？在和我分手后的这十年，你是怎样度过的？要不是清高在我身边，说不定我真的会这么做。
配合着清高的步伐，慢慢往通向道可湿地的小路走去。波斯菊枯干残败的花朵，在冷风中摇曳着。普通小孩十分钟能走完的路程，清高得花上半个小时。不过比起从前已经好太多了。大约是在两年前，他才学会以实际行动表现出自己想要什么。最近养护学校的老师也表示：清高通过训练和自己的努力，说不定不久就能跟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生活和工作了！我们经过湿地旁边的树丛，穿越洒落在叶缝间的阳光走往通向山顶的缆车车站。我眺望着山坡，希望能见到你的身影，可是遍寻不着。从山顶走向栎树林，来到一处凸起的巨石旁。我让清高坐在石上，两人良久地眺望周遭的景色。天空不见一丝云霞，视线前方有一只老鹰在盘旋。远方接近日本海之处，弥漫着淡紫色雾霭，云雾遮掩中矗立着连绵的山峦。我一边告诉清高“那是朝日连峰……最右边凸起的高山是鸟海山”，一边不时眺望沿着藏王另一面山坡往下的冈多拉缆车。因为我还期待或许你会坐在上面。每一次身后的小径传来脚步声，我也会以为是你，而胆怯地回过头去观望。清高看见老鹰高兴地笑了，看见小得跟点一样的冈多拉缆车也笑，看见下方不知从何处冒起的白烟也会笑。我配合孩子的笑声一同欢笑，内心历历的却是十年不见的你的容颜。心里不断思考着：为什么你会变化得这么多呢？为什么你会来到藏王呢？
坐在石头上大约休息了两个小时吧，我们决定离开那里回旅馆。先搭乘缆车到道可湿地，又回到了之前的冈多拉缆车上。只是这一次车厢内只有我们母子俩，我总算能静下心来欣赏鲜艳的红叶了。漫山遍野并非皆是红叶，之中还混杂着常绿树、褐色的叶子和类似银杏树的金黄色叶子。鲜红色的树丛断断续续沿着缆车两侧流泻而去，红色的叶片看起来像是燃烧起来了一般。仿佛从上万种无尽的色彩缝隙中，喷出一朵朵软绵绵的火焰将我包围住，我被这样的美丽惊得不发一语，这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调色让我看傻了眼。突然间我有一种看见了什么可怕东西的感觉。那一刹，我心中闪过很多的事情。或许这样形容有些太夸张：彷佛在红叶一一经过我眼前时，我不断思考着原本该花好几个小时才能想透的事情。如果我说彼时恍如梦中一般，你不会笑话我吧。可我的确沉醉在那片片鲜艳欲滴的红叶之中，同时又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像把冷冷的刀锋穿过了树林中的簇簇火焰。可能是因为和你不期然的重逢，再度唤醒了我少女般的空想。
那一夜，我和清高在旅馆公共浴室泡过山岩风格的硫磺温泉后，决定再次到大里公园去看星空。旅馆主人为我们指点了去那边的捷径，我们一边用手电照着地面，一边踏上了杳无人迹的弯曲坡道。对清高而言，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走路最多的一天吧。腋下撑着拐杖的部位一定很疼痛，他一路上在黑暗中不断地抱怨。但只要我用言语加以勉励，他又会跟着手电筒的圆形光圈稍作前进。好不容易抵达大里公园前，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仰望着静谧的夜空。满天的星斗让我们的身心一下子放松开来，几乎触手可及的星星在天边闪烁着。坡度斜缓的大里公园花坛里，夜色遮掩了花的色彩，只透出黑色的轮廓和阵阵幽香，听得见夜风吹过山林的声音。眼前耸立的群山、冈多拉缆车的车站建筑、支撑电缆的铁柱也在黑暗中静止不动，头顶的天空横亘着一道灿烂的银河。我们走进花坛的正中央，抬头仰望着天穹，一步步向上走到大里公园的顶端。我和清高坐在并列着的两张长椅上，穿上在山形车站买的防风衣，顶着寒冽的夜风专心注视着宇宙闪耀的深处。啊！那些星星看起来是多么寂寞呀！星空无止境地延展开来，感觉竟是难以言喻的畏惧！我不禁深深觉得和你分开十年后突然在这样神秘的深山之中重逢，竟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啊。为什么这会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呢？我抬起头眺望着星空，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就像影片般，在脑海里重新又上演了一次，悲伤也缓缓涌上心头。
这封信将会写得很长，可能你读到一半就会把这么无聊的信撕碎。但是身为事件最大受害者的我（你可能会抗议说那是你吧），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得出自己的结论，我想好好跟你说个明白。其实在跟你分手的时候，也就是十年前，原本早该说清楚的，我却没有说。尽管已经是遥远过去发生的事，现在我还是要把它写出来。
那天通知出事的电话是在凌晨五点钟打进来的。帮佣的育子急促地摇醒了正在二楼卧室里熟睡的我。
“靖明先生他出事了！”育子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一种非比寻常的不安袭上我心头。我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开襟毛衣便冲下楼梯。拿起话筒，听见一个沉稳而厚重的声音问道：“这里是警察局，请问你跟有马靖明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太太。”在寒冷和不安中，我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回答。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对方又以公式化的口吻说明：“一位被认为是你先生的男性，在岚山的旅馆发生殉情事件。另一位女性已经死亡，你先生或许还有救，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救治，但情况很危急，请你立刻过来。”
“我先生说他今晚会住在京都八坂神社附近的旅馆……”
“你先生出门时穿的是什么样的服装？”
我试图回忆印象中的西装颜色、花饰和领带的图案。结果对方说：“应该是有马靖明先生没错，你还是赶紧到医院来一趟吧。”对方告诉我医院的地址后便挂上了电话。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脚步踉跄地冲到住在隔壁栋的父亲的卧房。父亲正好起床了，听了我的说明后，他说：“该不会是恶作剧吧？”我可不认为有人会在严冬的一早故意打进电话来搞恶作剧。育子打电话叫车时，门铃响了。我拿起对讲机应答，原来是附近派出所的警察，说是京都警署通知他们出事了，特别前来确认一下。看来不是恶作剧电话，我抓着父亲的睡袍，请他跟我一起去医院。
“真的是殉情吗？”
“听说另一个女人已经死了！”
我和父亲搭乘出租车上了名神高速公路，往京都的方向疾驶，在车上我们不断重复这样的对话。因为这不是一般的事故，而是我的丈夫跟我不认识的女人一起殉情，这更令人怀疑整件事情的真伪。事实上，你会跟其他女人殉情，这一点就叫我难以置信。我们是经过长期恋爱才结合的，结婚也不过才两年时间，刚到了想生孩子的时候。我认定准是弄错人了，你到只园应该是为招待京都的客户，应酬得太晚了才住进八坂神社附近的旅馆。
到了岚山的医院，正好看见一个男人从手术室被送往病房，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你。我无法找到适当的词语来形容当时的惊愕与颤栗。精神恍惚的我甚至无法走到正在输血、濒临死亡的你的身边。等待我们前来的警察在病房外的走廊向我们说明：伤口是用水果刀插进脖子和胸口造成的，很深，差一点就伤及了颈动脉。因为发现时间稍晚，失血过多，其中一个肺叶已引起气胸。送来医院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血压了，呼吸也断断续续，这几个小时将是关键时段。接着医生出现了，为我们详细介绍了你的状况，并表示目前还处于危险状态，无法断定是否有救。另一位女性的名字是濑尾由加子，二十七岁，只园亚尔酒吧的小姐，一样是用水果刀划过脖颈，几乎立即就毙命了。警方问了我许多问题，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不管被问到什么，要我如何回答你跟濑尾由加子之间的关系呢？
父亲打电话到冈部秘书的家中，语气沉稳地表示：“出事了，请立刻坐我的车赶到岚山来！”并告诉冈部秘书医院的具体地址才挂上电话。他嘴里衔着没有点火的香烟凝视着我，之后，又将视线移向窗外的风景。不知为什么，我始终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父亲的面容和医院走廊玻璃窗外的景色。母亲过世时，父亲几乎也是同样的表情，动作木然地将香烟塞进嘴边。那时我十七岁；当医生告诉我母亲行将临终的那一瞬间，我注视着坐在枕边的父亲的脸。从来没有表现出英勇或怯弱神色的父亲，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衔在嘴边。仔细想来，这样的动作太不寻常。而现在父亲再度表现出母亲临终时同样的神情和动作，呆立在医院长廊上，目光呆滞地眺望着冬日早晨灰青色的天空。一时之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赶紧从皮包中掏出火柴，想要帮父亲把烟点燃，或许是因为我的手冻僵了，双手抖动得十分厉害。父亲看着我颤抖的手，悠悠吐出一句话道：“死了也无所谓，不是吗？”
但是我却没有太多心情想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其他意外事故还好，为什么我的丈夫偏偏要跟酒店的小姐一起殉情呢？
在你恢复意识前的两天里，曾经两次陷入病危状态。而你的生命力让医生也感到惊讶，你终于活转了过来。我想这应该算是极不可思议的情形吧。后来好不容易从你口中知道了整个事件的经过。殉情其实是对方强迫的。原本企图自杀的濑尾由加子趁你睡着之际，刺伤了你的脖子和胸口，然后她才抹脖自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自己也丝毫理不清头绪。在医院接受警方问讯时，你不断重复回答说：“不知道。”警方一开始认为是你安排了这场强迫殉情的凶案，但从现场勘察、验伤结果来看排除了你的嫌疑。应该不是你逼迫濑尾由加子和你一起殉情，你其实才是毫不知情的可怜的受害者！虽然你幸运地保住了性命，事件也总算有了了结，但我的心情却难以平复。报上说这是一位建设公司已婚课长的殉情事件。由于你的出轨，造成这起血案丑闻，搞得满城风雨。对一向视你为继承人的父亲而言，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你是否还记得，在医生通知你还有十天就能出院的那一天，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拿着你的换洗衣物，还有路上在河原町百货公司买的葡萄回到医院。我已经决定在你体力完全恢复之前，绝不询问这件事的原委。每次经过长廊时，难过和愤怒的激动情绪自然就会在心中汹涌难抑，让我很想用力吐出充满愤懑、嫉妒和悲伤的言语。可是一走进病房，看到你穿着睡衣站着窗边，完全无视我的到来，依然一语不发呆呆望着外面景色的样子，我心想，你究竟要用什么方式跟我说明整个事件的经过呢？伤口几乎已经愈合，应该是你打破沉默说明经过的时候了！不是吗？天气这么晴好，病房里有暖气，甚至感觉有些燠热，我想今天的我应该能够冷静地和你说话了吧。
我将换洗衣物放进床下的收纳盒，原来准备故作平淡地说：“你说明一下吧，好让我能接受。”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完全失去了轻松的意味：“真是不值得呀，这次的出轨！”话说出口便难以挽回，我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也是平凡的女人，而且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子。“差点连命都丢了，居然还有救，真是不可思议呀。”
你始终不言不语地背对着我。如今回想起来，原来当时的我对着你固执的背影说了许多过分的话。由于报章杂志的大肆渲染，父亲每天在公司里都被员工当做笑柄，香炉园的帮佣育子在附近走动时也不得不低着头……我终于爆发了，开始歇斯底里大哭大叫。而你的沉默更增加了我的愤恨。
“我已经没有信心和你一起生活了。”说完之后，我才猛然闭上嘴。因为我发觉我们之间可能将真的走上分手的路。出事以来，虽然愤怒，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只是一心祈祷你能获救，千万别死去，根本无暇想到其他。我心寒地看着你的背影想：为什么我必须要跟你分手呢？为什么事情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平地涌起如此的波澜呢？我们原是一对幸福的夫妻，为什么会被逼到非分手不可的地步呢？你始终双唇紧闭不发一言。就是因为你的这种态度，更使我益发恼怒。“你打算一直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吗？”
早春午后的阳光照射在你重伤之后的苍白肌肤上，你的脸就像火炬光辉下的能剧面具一样，淡然的表情浮现出一抹微笑，终于你回过头开口说道：“如果我跟你说声道歉，你就愿意原谅我了吗？”那话语竟是如此的高傲！你应该还说了些其他什么话，至今想起来还令我义愤填膺。
啊，我们彼此都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愚蠢。我转述完医生说十天后就能出院的消息，没在病房里坐下便回家了。走出医院门口，在通往大门的柏油路上，正好看见父亲的车子开过来。父亲从车里探出头，神情有些困惑地看着我。由于他是背着我来医院探病，没想到却被我碰个正着，所以表情显得很无奈。父亲本来是要跟你说些什么吧，因为遇到了我而改变心意，反倒催促我赶紧上车。父亲交代司机小堺找个附近的咖啡厅停下来，然后很疲倦地靠在椅背上，不停地开启、关闭，玩弄着手上的打火机。
“如果以赛马做比喻，就像是两只前腿一起骨折的状况。”一坐进咖啡厅的位子，父亲便这么对我说，接着，用一种好像我打碎茶壶一样的严厉眼光瞪着我。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的意思并非形容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而是比喻你在公司的立场。一旦等我发觉，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身为企业家的父亲，不只是像个父亲一样，把你看做是我的丈夫，而且是把你当做他的继承人看待。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没有儿子的父亲是多么看重你。他可以说是很强势地安排你成为星岛建设的继承人，当然公司内部也有人试图阻止这种情势。小池副总经理，以及属于小池派的森内、田崎等人对于你进入星岛建设都没有好脸色。当时父亲计算自己还能继续奋斗十五年，他估计经过十五年，自己的女婿也四十二岁了，可以顶得上来。星岛建设是父亲一手创立，随着事业的发展，公司逐渐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产业。父亲让自己的弟弟担任专务董事，让堂弟担任常务董事，让外甥担任营业本部部长，想以自己的家人巩固在公司的势力，可因为以铁腕干练闻名的副总经理加入管理团队，公司气氛为之一变。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对父亲而言，你是一颗希望之星。如果你知道当初父亲在为他的独生女儿挑选丈夫时是多么慎重谨慎，你一定会被吓着！我也是在和你离婚之后才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当父亲知道有一个名叫有马靖明的青年跟他女儿从大学时代便开始交往，彼此都有意结婚时，他就找了征信社，彻底调査你的背景。而且一共找了三家进行调査。双亲早逝的你是被叔伯亲戚抚养长大的，这一点最让父亲担心。三家征信社调査的结果怎样，我从来也没问过父亲，但想来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接着，在实际和你接触后，父亲以他独到的眼光对你进行着鉴定和观察。
我曾听见父亲对某人透露过对你的观感：“有马靖明有一种受人欢迎的特质，算是一个优点。但这种特质是否能成为企业家的优势还很难说。我不单是在帮女儿选丈夫，也是在选择星岛建设的继承人，所以难以太早下定论。”我也曾听过他对某人真情吐露自己是如何难以抉择。凡事都是自己一个人独断专行的父亲，这是很难得的情形。换句话说，他答应我们的婚事，也代表他下定决心在过世后要将星岛建设交给你。
父亲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吞云吐雾地吸着烟，说：“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出了这种事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稍微看了我一眼之后，又开始重复刚刚说过的马脚骨折、水壶摔碎的话语。听在我耳朵里，似乎是在询问：你们之间确定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那个晚上，有个陌生男子来香炉园家中拜访。由于父亲到东京出差，已经乘坐傍晚的新干线列车出发了，家里只剩下了我和育子。在对讲机中，来人自称是濑尾由加子的父亲。我和育子对望了一眼，犹豫是否该和他见面，毕竟家中只剩下女人，又是晚上，并不适合接待陌生男人，更何况对方是过世的濑尾由加子的父亲，想不出来他来会有什么事情。
老人（虽然还不到被称作老人的年纪，可是花白头发配上矮小身材显得十分苍老）被带到客厅时，不断客气地鞠躬致意，满脸的皱纹显得更加扭曲。他低着头表示：“对这次变故，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歉意才好。”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在嘴里念叨：“令爱的去世，想必让您十分难过吧。”暗自却是担心：会不会因为这起事件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呢？直到看见对方纯朴的表情才放下心中的石头。老人觉得身为事件女主角的父亲，不能就此装得若无其事地回去，至少也要表达一下歉意才是。那一天正好是濑尾由加子满七的日子，在京都做完简单的法事后，回故乡之前先到这里来拜访。他坐在沙发椅上，一双细小的眼睛眨了眨，说：“没想到我的女儿会和有马先生变成这种关系。”
他的说法让我有些纳闷，于是反问道：“你之前就认识有马了吗？”
老人说出一个令我茫然的事实，原来你和濑尾由加子在中学时曾经有段时间在同一个班级。老人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当初在接受警方问讯时，他根本早已忘记这段往事，所以没有提起。老人说你母亲过世后，在你读中学时父亲也去世了。在被大阪生野区的伯伯收养之前，有一段时间你被寄养在舞鹤的亲戚家。大约只有四个月，之后你又回了大阪。那四个月里，你转入舞鹤的中学就读，认识了同班的濑尾由加子。你还去过一次濑尾由加子的家，他们家是卖烟的。老人还说你和他女儿之间好像有书信往来。而由加子从舞鹤的高中毕业后，便到京都的百货公司工作。“我一直以为她在百货公司上班，居然就这么死了，我真是不明白，连封遗书也没有留下来。”由加子的父亲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磕头，嘴里不断赔罪说：“破坏了你们的家庭，还让你的先生几乎丧命，为人父亲的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才好。”
他一口茶也没有喝，身形佝偻地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久久地发呆，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悲伤。我试着在你和濑尾由加子的关系之间放进“爱情”这个词。不知为什么这个词看起来颜色鲜明，存在感十足地端坐在我的胸口。我心想：你和濑尾由加子之间并非单纯的男女关系，或许有着不容我介入的浓烈的爱情存在吧。
这个想法逐渐在我心里膨胀，变成了一种事实。原以为只是男女之间的逢场作戏，其实竟是一桩拥有强烈到不容他人介入的秘密爱情。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心中涌动着难以遏止的嫉妒的波涛。一匹赛马摔断了前脚和一个水壶碎裂的影像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的确如父亲所说的，事情已经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我呆坐在客厅时才真正认清了这事实。我心想必须和你冷静地谈谈才好。
我心中浮现了“离婚”的字眼。我感到对你的爱情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甚至还产生了憎恨的情感。我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大一那年相识，二十三岁结婚，有过五年的恋爱时光和两年三个月的夫妻生活；我也想到你和濑尾由加子的关系比我们更长久！为什么你和濑尾由加子从中学时代就认识的事，不仅对我，连对警方都三缄其口。是否因为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这是女人的直觉吧。濑尾由加子这个已经死去，却连一面都没见过的女子就站在我的面前，还有一旁的你，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带着冷冷的表情面对着我。濑尾由加子和你之间深藏着无视我存在的爱情，那爱情浓烈得令人悲哀。听起来像是我的凭空想像，你读到这里一定觉得可笑。然而你和濑尾由加子之间的男女关系始终存留在我的心中，永不消散。
在第二天就要出院的日子里，令人意外的是，你主动提出了离婚的要求。“我已经无法回到香炉园和星岛建设了。毕竟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要脸。”你说完笑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第一次对我表示歉意。一如你的个性，道歉的方式也很低调。既然心意已决，倒也显得干净利落。
“前几天濑尾由加子的父亲来过香炉园的家里，说你和濑尾由加子的交情很久远了。”我说到一半故意停下来，“说实在的，我应该跟你多要些赡养费才行！”然后看你有什么反应。
“你跟她是在只园的酒吧认识的吧？”我假装这么问。
你轻轻点点头，从床上眺望着窗外回答：“因为当时喝醉了，不记得是什么情况了。人生就是这样，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接着我们走到医院的庭院，漫步在缤纷温暖的春光之中。我对自己如此冷静感到讶异，我可以心情平静地望着水的流动。在出事之前，你也是这般安祥平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可是这个人就要跟我离婚了，却还在装假说谎。说什么喝醉了，既然这样我也跟着演戏好了。于是我上前和披着毛衣的你，并肩走在满是枯枝的白杨林间。
直到如今我仍常常追悔，当初为什么不问清楚你和濑尾由加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不明白当时自己的心境，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即将面临离婚的命运，却还是故作镇静，在我的内心深处，一方面对你感到同情，同时又有超过同情数倍的憎恨情感缠绕着。这些都形成一种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变得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也可以说在我心中，早已经将你和濑尾由加子之间的关系，认定是单纯的萍水相逢的肉体关系。换句话说，我根本不想输给一个已经死去的陌生女子。
那天的阳光使人觉得春天就要来了。你突然提到出院后将到你伯伯家休养，之后便长久地沉默不语。时而甩动手臂，时而停下来深呼吸，时而屈膝伸腿做运动，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我却不断想起濑尾由加子的父亲那无精打釆的佝偻身影。和你在医院中庭分手后，我乘电车到桂，在那里换快车前往梅田。到了梅田后，本来想走到阪神电车的站台搭车回香炉园，却灵机一动直接步行经过御堂筋走到淀屋桥父亲的公司去了。
坐在总经理室的沙发上，我向父亲说明了你提出离婚的打算。
父亲只说了一句：“是吗。”长长的沉默之后，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我面前说：“零用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说完微微一笑。
我将纸钞收进皮包的同时，竟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和你离婚的过程中，那是我第一次哭泣，几乎哭到泪水枯竭。我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感觉今后会发生什么不幸，因为强烈的害怕而哭泣。不幸之事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将发生在你身上，所以让我害怕得无法忍受。我混迹在急着回家的人群之中，再次穿过黄昏的御堂筋踏上归途。低垂着被泪水弄花的脸走在路上，暗自下定决心和你分手。我觉得就像不愿离开，却被强行推上了船，眼看着船身一点点远离了岸边。
一个月后，我在你送来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画押。
真正想写的好像并不是这些，而应该是其他事情，在藏王公园眺望星空的孤寂感让我想要提笔，当然也包含了十年后不期而遇的你的侧影，所散发出来的落寞带给我的余韵。在冈多拉的缆车里重逢的你，的确显得很寂寞。即便是当时身受重伤，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你也没有那样的表情。一种低沉、疲惫、绝望的气氛，飘荡在你强烈的目光之中。
我实在十分在意，经过几天的忐忑不安，终于起了要写信给你的念头。尽管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却也不希望因为离婚带给彼此任何的不幸。如果真是这样，决定和你分手的那一天，我坐在父亲公司总经理室所想的事，就不只是单纯的不祥预感了。我因为和你离婚，所以有了清高这孩子。很难用言语形容当我发现清高的缺陷时，我的烦恼和痛苦。看着一岁大还不会坐的儿子，我心想自己的预感变成了事实。我甚至认为是你带给我这个残障的孩子。如果不是你出了那件事，我们就不会离婚，我不就能够生下你的孩子，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一切都是你的错！
在父亲的游说下，我跟一位大学副教授再婚，生下了清高。我常常陷入沉思：会生下像清高这样的孩子，是不是因为和你离婚后又跟胜沼壮一郎结婚的关系？我是多么憎恨你，你一定会责怪我不该迁怒于人。可当时我真的认为我之所以会成为清高的母亲，都是因为你对我的不忠和那件流血事件的牵连所致。
发现自己的孩子是残障儿的冲击、悲伤和不安的情绪逐渐稳定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母亲所涌动的爱和斗志，其中隐藏着对你的憎恨的阴影。对你的思念，逐渐在我心中淡薄了。
从清高三岁到七岁的四年间，我抱着清高到阪神的养护园做康复治疗。每天都很辛苦，一会因为他能站起来而哭泣，一会因为他能扶着走路而落泪，几乎都在泪水中生活。他的残障程度是比较轻微的，渐渐地，虽然不清楚但总算会说话了，撑着拐杖也能行动，于是进了养护学校的小学就读。看到自己的孩子未来出现了一线曙光，如今我虽然仍有些不满，但感觉生活还是幸福的。我绝对不想因为和你离婚就陷入不幸，简直就是凭着一股气坚持到底。而我也不希望你因此变得不幸，同样也很意志坚定地为你祈祷着。
我想这封长信就此搁笔吧。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呢？写了一大堆文字之后，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只是想到必须将濑尾由加子父亲的那一段让你知道，于是决定投递出去。我并不期待你的回信，就当做是我对我们之间缺乏明确意识的暧昧离婚所做的十年后的说明吧。天气寒冷了，请多加保重。
胜沼亚纪 谨上
一月十六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附记：
为了让你一眼就能知道是谁寄出的信，我用了娘家的名字星岛亚纪。你的住址，我是跟资材课的泷口先生请教的，听说你们之前还有往来。
第二封信——靖明致亚纪
胜沼亚纪君：
拜启。
拜复
来信收到。刚读完信时，几乎没有回信的意愿。但是随着时光的推移，我也发现心中蓄积着许多心理层面的事件未曾对你说起，几经犹豫之后还是提起了笔。你写到我们的分手是缺乏明确意识的暧昧离婚，我却不以为然。对我而言，我有不得不分手的理由，因为那是我闯的祸。我是有家室之人，却又和其他女人发生关系，甚至闹出那么大的绯闻，造成那么多人的困扰，根本就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再也没有比这更充分的离婚理由了吧。我虽然受了伤，但想来你蒙受的伤害比我严重得多。我也伤害了你的父亲和星岛建设。所以由我主动提出离婚的要求是理所当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