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的事暂且不谈,这封信我想从濑尾由加子和我的关系写起。我以为这才算是对你的一种礼貌,同时也对你长期以来受到的蒙骗,表示歉意。我希望你能理解离婚时我为什么没有说清楚,说得好听一点,我是不想再伤害你。你不也把濑尾由加子的父亲和你见面时,告诉你我的过往隐瞒了下来了吗?如果当时你说开了,说不定在那个医院的庭院里我也会放下一切,据实以告。然而你选择了沉默。你在信上说是女人的直觉,但在我看来,那是你害怕直指问题核心的直觉吧!
我和濑尾由加子相识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失去双亲的我一开始是被母亲住在舞鹤的亲戚收养。原先这对姓绪方的夫妻,因为膝下无子想收我做养子,但是毕竟我才十四岁,正值难以调教的青春期,彼此又不清楚是否合得来,所以决定先一起生活一阵子看看情况再说。于是在没有报户籍的情况下,我被绪方夫妻收养并转学到当地中学就读。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我几乎已不复记忆自己当时是个怎样的少年,内心的想法如何。唯一至今还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次踏上东舞鹤车站的站台时,那种整颗心缩起来的寂寥感受。东舞鹤在我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幽暗与苍凉,就像是飘着冰冷海风的穷乡僻壤一样。实际上,东舞鹤在京都北端,是个濒临日本海的安详小镇。冬天下雪、夏天湿热,其他的季节几乎整天浓云密布,游客稀疏,海风夹尘。我想回大阪去,但是大阪已无我容身之处。绪方夫妇也好像一收养我便开始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了,彼此顾虑对方,日子过得紧张而拘束。在当地消防署工作的叔叔为人纯朴老实,舞鹤土生土长的婶婶亲切温和,他们尽可能地想帮助我,但是顽固不肯打开心扉的我让他们伤透了脑筋。
在学校里,我也没有朋友。我失去父母,又是从都市来的沉默少年,班上同学根本不知该如何和我交往。我无法适应学校的生活。与绪方夫妇相处好几个月后,突然发生了一件让我心情波动的事情。我喜欢上同班的一位女同学,就是那种听说跟某个高中男生交往、已经有两性关系、有不良帮派为她争风吃醋等很多传言的女生。在舞鹤短暂的生活之中,我唯一记忆鲜明的经验就是爱上了少女濑尾由加子。窝在绪方夫妇让我居住的三坪大的房间里,我写了好几封绝对不敢寄出的信给濑尾由加子。写好的信装入信封,藏在书桌抽屉底下两三天后,再拿到屋后的空地烧掉。
如今回想起来,我对濑尾由加子的情思,并非只是青春期少年的淡淡爱慕,而是更加疯狂激烈的爱恋。以我当时所处的环境来看,或许那只是我排遣寂寞的途径。然而我只要躲在远处偷看她的脸庞、动作就能得到莫大的满足,从不想要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情思。尽管我的热情是那么真切,毕竟我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男生。濑尾由加子看起来比起其他同年龄的女生,不论是说话谈笑的方式、走路摆腿的姿势,都显得亮丽极了。也可能是舞鹤这个人烟稀少的海边小镇,更加让她的传闻充满了神秘蛊魅的气息。每次听见有关濑尾由加子的绯闻,便更加深了我对她的爱慕。甚至让我觉得那种飘散着罪恶的绯闻是如此地适合她,她在我眼中总是一副华丽美艳的形象。
十一月上旬的某天,舞鹤吹着它特有的刺骨寒风(你或许会笑我究竟想写些什么,但每次我想起濑尾由加子在岚山旅馆自尽时,总会忆起二十多年前那天出事的强烈感受)。
学校下课后,我从叔叔家向港口的方向走去。我不记得为什么会往那里去。崎岖交错的舞鹤湾东边,就是舞鹤东港,每天总是停泊着几艘系岸的小渔船。肮脏污秽的防波堤蜿蜒相连,海边传来海鸟的鸣叫和柴油船的引擎声。我靠在防波堤上,凝视着海港的景色。当时的我一看见海,就会感到:多么孤寂的海呀,真想回到大阪去!一看见天空,就会觉得:多么阴暗的天空呀,真想念死去的父母。那一天也是这样,我看着港口里平静的波浪,一心思索着该如何才能回大阪去。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再怎么遥远的往事,往往只会清楚记住无聊的细节;我还记得当时一个用毛巾包住脸颊的女子骑着单车,载着一个嚎哭的幼儿经过我的背后。我和哭泣的幼儿曾经四眼相对了一下,至今那孩子湿润的眼睛还深深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随着孩子的哭声远去,我将手撑在防波堤上,面对着港口的方向,竟看见了穿着水手服的濑尾由加子,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慢慢踱来,因为我挡住了她的去路,而讶异地停下脚步,杏眼圆睁,瞪着为这意外巧遇而惊慌失措的我。我们虽然同班,却从来没有说过话。
她问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嗫嚅地回答之后,她想了一下又问我说要不要一起去搭船。
我问:“搭船去哪里?”
她望着停泊的渔船回答道:“就在海湾中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了。”接着走向渔船停泊的地方喃喃自语说:“只是不知道带同伴去,人家给不给搭船。”
我跟在她的身后,心想肯定是她自己不想搭船吧。我有一种即将要发生什么麻烦事的不祥预感,我有些犹豫,却又不舍得就此离去,只好在海风中亦步亦趋。一艘名为“大杉丸”的船上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一看见由加子便笑着挥手,但发现跟在后面的我又马上眼色凌厉了起来。因为对方头发短得几乎是光头,起初我还以为是个高中生,但仔细一看又像是二十二三岁的青年。
由加子站在码头抬眼看着男子,介绍我是从大阪转学过来的同学,因为想要搭船就一起来了。男人用多疑的眼光瞧了我一眼,轻轻点头,走进小小的船舱发动引擎,并催促我们赶紧上船。船刚离开码头,男人便大声问我会不会游泳。我回答说:“会游一点。”男人就立即从船舱走出,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把我丢进了海里。我浮在海面上看着渔船,正好看见由加子尾随着我,穿着水手服也跳进了大海。男人不知在大叫些什么,我们则是拼命向码头游去。我爬上码头,将由加子也拉上岸。两人一身淋漓地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因为我们害怕那个男人会追上来。但是船就那[样]离开了港口,没有折返的迹象。
在游泳途中,鞋子落进了大海,我和由加子就只穿着袜子湿透地站在海边。由加子叫住了我,跑上前来抓着我的手,不断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诡异得让我不禁茫然地注视着她。浑身如落汤鸡般湿透的她抓着我的手,扭曲着身子笑个不停。笑了一阵子,由加子邀我到她家去。由于十一月的舞鹤海水冰冷,我的身体逐渐寒冷得颤抖个不停,她劝我到她家换上她哥哥的衣物。我们从港口跑步进入小镇,在路上行人的注视下赶忙溜进了由加子的家。
由加子家位于离叔叔工厂较远的小镇外围,有许多晒鱼工厂林立。说是晒鱼工厂,其实不过是石棉瓦的黑色屋顶和墙壁搭成的建筑物,一靠近工厂便腥味扑鼻,成群的野狗在堆积的箱子附近徘徊。挂着香烟铺招牌的两层楼小屋是由加子的家。她的母亲坐在店门口,一看见我们就吃惊地叫了出来。由加子说我们在码头玩,一不小心落了海,要她母亲拿出哥哥的衣服给我。趁着由加子在二楼换衣服的时候,我在紧邻厨房的木板隔间里脱下湿衣服和内裤,擦干身体,穿上她母亲拿给我的充满樟脑丸味的男生衣物。由加子的哥哥那一年从地方的高中毕业后,便到大阪的汽车工厂工作。我听说她只有一个哥哥,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哥哥。
换好衣服的由加子从二楼呼唤我,我便爬上楼梯。穿红色毛衣的由加子一边用毛巾擦拭头发,一边将电暖炉放在房间正中央,并对我说:“别着凉了,快来烤烤。”她母亲为我们泡好了热茶,我坐在由加子和电暖炉之间,静静地喝着热茶。由加子的书桌上摆设着台灯、小木盒和陶制娃娃,至今我仍觉得那些摆设充满了少女的气息。一种和她的传闻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清纯乖巧的气氛充斥在那个三坪大的房间里,而由加子一头被海水濡湿闪着黑色亮光的及肩长发和电暖炉烤红的双颊,则散发出一种幽暗的女性风情。在我的眼里,她就像一个刚洗完澡,正在擦干头发的成熟女子一样,若有所思地悠悠静坐着。不,不应该说是我当时看到的印象,而是如今我写着这封信,试图描绘二十几年前还是中学生的濑尾由加子的模样,我写出了此刻内心所想到的感觉才对。
我问她:“为什么要跳进海里?”
她淘气地微微一笑道:“我才不想跟那家伙单独在一起呢。”
我追问:“既然不想跟那家伙单独在一起,又为什么要搭他的船呢?”
她好胜的眼光瞪着我不发一语。然后告诉我,如果不答应对方就会被纠缠,之前他已经好几次在学校门口等她下课,死皮赖脸地邀约再三。
我又问关于她的那些绯闻是否都是真的?她说有的是真的,也有的不是。还要求我今天发生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小小电暖炉的热度温暖了额头、脸颊和手心,我的身体不再颤抖,同时一种轻松舒适的感觉也油然而起。突然间我有种错觉,觉得由加子和自己就像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于是口气严厉地责问她说:“会有那种绯闻都怪你自己不小心,是你无意间表现出招惹男人的媚态造成的。”
她语气强烈地反驳说:“人家才没有!”她咬着下唇,杏眼圆睁地瞪了我好久。她的眼神显出几许哀怨,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
看着这样的她,我又陷入了惯常的寂寥感觉当中。濑尾由加子这个少女所散发的奇妙的幽暗,跟里日本偏僻渔港的氛围是同一种性质。我开始对由加子诉说自己是多么讨厌舞鹤这个小镇,还有自己是多么想要回大阪。夜幕低垂,房间里一片阴暗,只见电暖炉的红色电热丝涡旋状地缠绕着。写到这里,当时的情景又历历浮现脑海,彷佛昨日。过去我始终将那段时光当做幻想般如梦幻影的回忆藏在心中。就算是长大成人后到社会上做事,甚至和你结婚之后,我还常常沉浸在那段回忆中。
她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颊,镇定地将额头靠上来。然后维持那样的姿势凝视着我的眼睛,终于她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再怎么说,那都不该是十四岁少女会有的举止。一时的惊讶过后,我依然陶醉其中。她低语诉说以前就对我有意,现在更是完全地喜欢上我了,同时跟我耳鬓厮磨,慢慢地凑上嘴唇。如今回想,十四岁就能毫不犹豫地对男生那么做,只能说是濑尾由加子这个人天生的业吧。我不清楚“业”这个字眼有什么深刻的意义,但是每次一想起由加子,这个字眼总在我心中回荡出最适当的音韵!
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我们赶紧放开对方。是由加子的父亲下班回家,正爬上二楼。当时由加子的父亲一边经营香烟铺,一边到小镇的水产品加工厂上班。由加子跟她父亲介绍我,说明我父母双亡,为了到叔叔家当养子而来到小镇的状况。说话的样子完全是一副跟父亲撒娇的女儿样态,显得那么天真无邪,刚刚跟我耳鬓厮磨、甜言蜜语的女人形象荡然无存。我拿起包起来的湿制服和内衣裤,告辞而去。由加子送我到晒鱼工厂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说再见。
住在舞鹤和濑尾由加子的交往就只有那么一次。
我穿着显得过大的衣服,抱着布包裹回到叔叔家时,住在大阪生野区的伯伯在家中等我。他好像已经跟绪方夫妇商量好,来到舞鹤准备接我过去同住。伯伯说:“因为绪方夫妇的强烈要求才让你来到舞鹤,不过照理说还是应该我们照顾你才对。今后的日子,你还是在大阪生活较好吧。我们家并不富裕,但只要你愿意,我很乐意在你长大成人之前代替你的父亲照顾你。”伯伯劝我和他一起回大阪。其实还没等我答应,他们早已经决定好一切了。能回大阪,我自然很高兴,但又觉得当场答应对绪方夫妇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我说让我考虑一下,便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去了。我的身上还到处留着由加子的气息,心情有些复杂地靠在墙壁上。由加子那句“今天真的是喜欢上你了”,让我强烈想回大阪去的决心发生了动摇。但毕竟我只有十四岁,绪方夫妇早看穿我的心思,我想我只能跟着伯伯一起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和伯伯到学校老师家拜访,说明了尽可能希望第二天就离开舞鹤的原委。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昨天借穿的由加子哥哥的衣物去她家,却迟了一步,由加子已经出门上学了。我简短地跟由加子的父亲说明了一下,要了她家的详细地址,就跑回伯伯等我的地方。因为赶火车的时间紧迫,匆忙之际我还来不及跟同学们和由加子告别,就这样离开了舞鹤,回到大阪。
我在大阪伯伯家一安定,便立刻写信给她。信的内容是什么,我已不复记忆,但由加子很快便回了信。我大约是一个月写一封信给舞鹤的由加子,不过由加子回过两三次信后便音讯杳然。接着我也进入高中就读。有时我会疯狂地在心中描绘由加子的脸庞,也许也曾好几次想冲到舞鹤见她一面。面对自己热烈的情思,我还是选择了给她写信。我开始觉得不再回信的由加子,已成为我遥不可及的梦想。她在自己房间里对我的举动,不过只是当时一时的兴起而已。或许继续就读舞鹤当地高中的她,依然是绯闻缠身,肯定早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这样告诉自己,好好用功读书迎接大学的入学考试。看起来我几乎完全忘记了她,但偶尔在不经意间,那个傍晚时分的二楼房间里,她垂肩长发面庞濡湿的姿势、她的浅吟低笑,和在我耳边絮絮呢喃的画面,总会突然滑过心头。
进入大学的第三年,我认识了你。就如结婚之后,你总是经常开玩笑地要我亲口说出一样,我对一个和一群同班同学坐在校园草地上舔冰淇淋的女学生动了心。这个故事我几乎已经说得好烦了,而今听来更像是个笑话。但容我再重复一次,我是真的对你一见钟情。为了吸引你的注意,我用尽了各种手段。在我心中已不见濑尾由加子的身影,出身良好、活泼可爱的你已完全取代了她。然而由加子其实依然留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这一点我到后来才意识到。
大约是和你结婚继而进入星岛建设工作一年后,一位机械厂商要到舞鹤盖工厂,要求我们和当地的建筑公司一起承包工程。为了勘察现场,我和业主、设计课的负责人一起到舞鹤出差。十几年来,未曾旧地重游的舞鹤。工作一结束,我们住进车站附近的旅馆,提早用完晚餐。我很想看看怀念的舞鹤小镇和港口,便一个人走出旅馆,先往绪方夫妇的家走去。在那两年前,绪方叔叔已经过世了,只剩下婶婶一个人生活。可惜不巧婶婶外出了,家里没人在。没办法我只好转往港口,突然间想起,不知道由加子怎么样了?或许已经结婚为人母了吧。我的脚步很自然地往位于小镇外围的由加子家的方向走去。
舞鹤镇已完全变样了,晒鱼工厂变成了大型水产品加工厂,但是濑尾香烟铺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样留在原地。上了岁数的由加子母亲坐在店门口。本想买香烟,顺便偷窥一下屋内,结果索性开口报上自己姓名,提起自己初中和她女儿同班时,曾经掉落海里,浑身湿淋淋地来她家里换衣服的事,并问候由加子是否安好。她母亲想了一下子,才逐渐想起,反问我说是不是那个回去大阪,之后还常常写信来的人?听见我回答是,她母亲露出怀念的神情,特意走到门口跟我寒暄。“由加子目前在京都河原町的百货公司上班,应该是在寝具卖场,下次有空去京都,请务必绕过去看看她。”
“我以为她已经结婚当妈妈了。”
她母亲笑说:“由加子根本不听父母的话,还是很贪玩。如果有好的人家,不要忘记帮忙介绍呀。”
我穿越日落的舞鹤小镇来到港口,靠在防波堤上,眺望海湾沿岸点点明灭的灯火。这时我才发觉原来我心中对由加子的回忆,不过只是任何人对逝去的岁月都会怀有的单纯感伤而已!啊,真是令人怀念。我在这里和由加子偶遇,然后被陌生男人丢进了海里。当时我的父母双亡,被绪方夫妇收养来到了舞鹤,内心充满了寂寞和不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而濑尾由加子是个多么奇妙的少女呀。我站在不断拂过脸庞的海风中思索着过去,那一瞬间由加子的少女之灵便从我心中倏然消逝。真正从我心中消失了,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我觉得很轻松,一边吸了好几根烟,一边慢慢踱回车站前的旅馆。
之后过了几个星期,在一个下雨的日子,我坐公司的车前往京都圆山公园附近的医院,一位担任业务部长的客户住院了。我让车子停在河原町十字路口附近,然后走到百货公司里买礼盒。在水果摊位前等待包装哈密瓜时,忽然想起由加子在这家百货公司的寝具卖场服务,心情不禁有些激动(或许你会觉得结婚还不到一年,居然起心动念了起来;但请理解这就是男人呀)。我直接前往六楼的寝具卖场。
我并不打算跟她说话,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她,看看由加子变成什么样的女人了。我徘徊在寝具卖场偷偷观察女店员的长相,却没有发现类似由加子的女人。每个人都身穿制服,胸前挂着名牌,但没有姓濑尾的店员。有时我会想:如果当时就那么回去的话,人生或许会不一样了,人生就像是个难以抗拒的陷阱。我问卖场中的一名女店员:“这里是不是有位濑尾由加子小姐?”
那位女店员打开卖场后面的小门大声呼喊:“濑尾,客人找你!”我根本来不及制止她。
由加子立即来到了卖场,一脸讶异地站在我面前。结果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进退两难地呆站在那里。
我报上自己的姓名,并观察由加子的表情。她一副疑惑的神情回瞪着我。我赶紧将几个星期前在舞鹤对她母亲说的话又重复一次,说明今天正好经过,所以试着走进来打声招呼。她终于想起了我。一想起是我,由加子的表情立即变成跟十几年前少女时一样清新的笑容。穿着百货公司制服的由加子,长相比我想像要朴素许多。睁大杏眼一笑时,又恢复了过去招惹诸多绯闻的华丽风貌。的确她就是由加子,只是现在的她似乎有些松垮却又没有成熟女子惯有的粗鄙,容貌依然清纯,让我有些意外与错愕。
她看着我感觉十分怀念,于是提议:“两人站在这里说话挺奇怪的,不如到百货公司旁边的咖啡厅坐坐。我可以离开半个小时。”
可是我们一旦在咖啡厅面对面坐着时,却又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我漫无边际地重复着关于舞鹤的回忆。
话题结束时,她忽然冒出一句:“我马上就要辞掉这工作了。”
“辞了工作后要做什么呢?”
“我以前在只园的酒吧兼职过。考虑了很久,决定以那里的工作为正职。”她从制服的口袋里掏出酒吧的火柴盒放在我手上。
“今后如果您要到只园的酒吧接待客户,”她笑着说,“那就一定要到我店里来呀。”
因为车子在外面等候,那一天就这样跟她分开了。经过一个月后,我带着重要客户到由加子上班的亚尔酒吧去。
之后,我和由加子之间就跟到处可见的男女情事一样,随你怎么想像就不再赘述了。为什么由加子会自杀?为什么她会拿刀刺杀我?仔细思考,我想应该没有必要对你说明详情。至于是否如你所说,我和由加子之间其实存在着不容他人介入,充满秘密的浓烈爱情存在;事到如今也只能说就像一场暧昧模糊,似有似无的梦境吧。浓烈的是在舞鹤的少年时代;相隔十几年和由加子重逢之后,我的内心已经充满了蠢蠢欲动的肉欲。对于带给你的伤叹、带给你的痛苦以及背叛,我由衷地表示歉意。写到这里,我觉得疲惫不堪,最后祝福你的家人幸福,就此搁笔。
有马靖明 草字
三月六日
胜沼亚纪女士 收
第三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拜启
庭院中年事已高的金合欢,今年又开满了黄色细小的花朵。因为我喜欢那粉状的花朵,于是拿着剪刀想要剪一支适合的树枝来插花。才稍一触碰,花朵便纷纷散落。轻轻捧着剪下来的树枝走回房间,却还是因为一路的缤纷落英而赶紧停下脚步。每次手捧着切枝的金合欢时,我总是有着难以言喻的无奈悲伤的奇妙心情。因为没有预期你会回信,手上拿着你寄来厚重的信件时,内心不禁有些激动,反而有一种害怕打开信封的心情。读完你的信,那种看着金合欢一路上花瓣飘落的心痛再度涌上心头。没想到你会写出这么浪漫的信,感觉写信的人不是有马靖明,而是另有他人,心情又变得无奈而悲伤起来。究竟你在那封信中要告诉我什么?我从信中又能知道些什么?你高高兴兴地奏响了前奏曲,却在真正的音乐要开始的时刻,突然说累了,砰然一声关上钢琴盖。那曲曼妙的前奏竟像是用来取笑人似的。
开始,我并不是想要获得回信才寄出第一封信的,如今收到了回信,反而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对于你和濑尾由加子的关系始末,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濑尾由加子会自杀?为什么她要找你一起殉情?现在的我充满了想要知道的心情。我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过去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直到读了你浪漫的初恋故事后,不禁想知道真相。我还想知道其他事情,你为什么会去藏王呢?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我都想知道。或许一开始我就是想知道这些,才寄出第一封信的吧,看来你寄给我预料之外的回信唤醒了我沉睡中的记忆。我们已经分开十年了,彼此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读了你浪漫的往事,就忍不住想要知道整个故事的始末。可否写下你和濑尾由加子在京都的百货公司重逢后,为什么最后会走进岚山旅馆的经过?或许要求这些有点过分。我先生这个月底到美国三个月,他将在那里的大学教授东洋史的课程。
胜沼亚纪 谨上
三月二十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第四封信——靖明致亚纪
胜沼亚纪:
前略
来信收悉。也难怪你会生气,寄出信后,我自己也有些自我厌恶了起来。好一把年纪了,净写些撒娇的内容,好几天我都在羞耻和不屑的烦躁情绪中度过。所以我已经没有心绪继续跟你通信了,老实说,收到来信将成为我的困扰。我认为自己没有义务写出跟由加子之间关系的始末,我根本不想惹这个麻烦。我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就到此为止吧。
有马靖明 草字
四月二日
胜沼亚纪女士 收
第五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拜启
进入恼人的梅雨季节了,你的生活过得可曾安好?收到那封要我别再写信的来信不过才经过两个月,几经犹豫和迷惘,我还是不死心地又提起了笔。我冲动地想知道隐藏在你内心深处的秘密,透过写信给你,或许让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刚离婚时的心境吧。你尽管笑话我这个愚蠢的女人吧。我也知道会增加你的困扰,也做好了你可能不会读信的心理准备,但还是试着提笔写信。因为对我而言,过去只有你是唯一能够一句话都不说而接受我乱发牢骚、任性耍赖的人。有一本书提到女人最大的恶行就是发牢骚和嫉妒心。如果这些是女人的本性,我当然也有想将堆积在心中的牢骚和嫉妒一吐为快的时候。自从你出事以来,我的心中堆满了不能对他人诉说的苦闷,有时我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因此产生分裂的人格。我对你还有许多疑问,就算是石沉大海也无所谓。也许对方是块木头或是个单纯的洞穴都好,什么回应都没有的话,说不定对我反而更好。
父亲向我提出再婚的打算,是在和你分手后的一年左右。
那时我的生活空间几乎都压缩在香炉园的家中,连到附近市场买东西也完全仰赖育子。常常坐在丈夫离去后只剩我独住的二楼卧室面对庭院的窗边,眼光时而落在根本无心读完的外国长篇推理小说上,有时听着你没有带走的唱片,或是趴在床边听着时钟的声音,无所事事地打发日子。
你还记得沿着阪神电车站往家的路边有一条小河吗?大概是和你正式离婚后的两个月,河边的玉川书店关闭了,变成了一家名为“莫扎特”的咖啡厅。听育子说,咖啡厅是一对年纪约六十来岁的夫妇经营的,店里除了莫扎特的曲子绝不播放其他音乐。育子还殷勤地劝我散步之余,不妨到那家店里喝杯咖啡。那是梅雨结束,阳光热辣的一天,路上遇见了两个面熟的主妇,我只是轻轻点头致意,完全无视对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继续走在白日当顶的马路上。当时我很想和你见面。日晒的热浪让我的额头和后背都沁出了汗水,感觉有些晕眩。好几次我想跟你见面,管他别人有什么看法!什么粉碎的茶壶,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如果能成为更大方的女人就好了,这样我就应该能够原谅你。丈夫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社会上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了吗?我却做出了无法挽回的决定。啊,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回来呢?我在散步途中思索着这些事情。暗地里我开始埋怨让我们分手的父亲,同时对未曾见过面,而且已不在人世的濑尾由加子,感到全身热血沸腾的憎恨!
“莫扎特”的造型一如避暑胜地常见的民居,外观和内部装潢都强调褐色的木纹,简直就像是盖了一座森林小木屋。它就是这样的一间咖啡厅。屋顶上故意露出来的梁木采用没有加工的粗大树干,手工拼装的木椅和桌子也都是特别精挑细选的木纹与树节,显得品味超卓。店面虽小,给人感觉却是所费不赀,做工十分考究。就像育子所说的,店里面播放的是音量稍大的莫扎特音乐,刚好是我知道的曲子《朱彼特》。
我问将水杯放在桌上的老板:“听说这里只放莫扎特的音乐?”
戴着厚镜片、黑框眼镜的老板笑着说:“你喜欢音乐吗?”
“我喜欢,但是不太懂古典音乐。”
“你只要常来这里,一年之后就能听得懂莫扎特的音乐。莫扎特听懂了,等于也理解音乐是什么了。”老板胸前抱着大银盘,脸色红润地看着天花板骄傲地说。因为他的说法很有趣,我不禁莞尔。老板又告诉我:“现在放的唱片是第四十一号交响曲。”
“应该是《朱彼特》吧?”
“哦,原来你知道啊。没错,《朱彼特》,第四十一号C大调。是莫扎特最后一首交响曲。为了让第一、第二乐章以奏鸣曲的形式表现,在最后的第四乐章加入了赋格,构筑出强而有力的终曲,堪称是首杰作。”
我们又一起聆听了一阵子,然后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来,就是这里,马上要进入最后的乐章了。”
我点了杯咖啡,静静地聆听莫扎特壮丽的交响曲。同时也观察店内四周。墙上挂着装有莫扎特肖像的画框,旁边的小书柜里排列了几本有关莫扎特的书籍。当时店里面只有我一个客人,当《朱彼特》结束后,一种将周遭一切都吸附进去的寂静包围着我。好奇妙的寂静呀,我在寂静中益发地想要跟你见面!
接着另一首曲子开始流泻而出。老板走过来,以学校老师教导低年级学生的口吻说:“这是第三十九号交响曲,十六分音符,奇迹般的名曲。下次你来的时候,我放《唐·乔凡尼》给你听。再下次是G小调交响曲。慢慢的你就能了解莫扎特的奇迹是什么了。”
咖啡的味道十分香醇,老板也给人亲切和蔼的好印象,之后过了两三天,我又去了“莫扎特”。那一天客人很多,老板一方面要留意独自坐在窗边的我,一边要在柜台里煮咖啡、榨果汁,每当莫扎特的曲子结束后,还要赶着换唱片,显得十分忙碌。第一次来没有看到的老板娘也忙着给客人送饮料、添冰水、收拾桌子。在陌生的旋律静静流泻之中,一位年轻的男子闭着双眼,低垂着头专心地倾听,看起来很庄重的样子。我双手捧着咖啡杯凑到嘴边,呆呆地看着那年轻人入神。他就像是对着什么巨大之物祈祷一样,又像被惧怕的人责备而表示忏悔一样,聆听着安静的交响曲。
过去我对古典音乐几乎没有任何兴趣,根本不觉得自己具有理解老板所说“莫扎特奇迹”的灵性和修养。但是在接触到那个青年的态度和流泻在店里安静的交响乐之后,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字眼——“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会闪过这个字。当然那一瞬间并没有寻死的念头,对死匸的恐惧感也没有袭上心头。而是很清楚的在心上浮现一个“死”字久久不散。我啜饮着咖啡,将“死”字放到脑海的某个角落,第一次开始专心地欣赏莫扎特的音乐。没想到,过去丝毫不以为意的交响曲,那些音符竟让我感觉到难以形容的美妙,同时旋律间又像在暗示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为什么这么美妙的曲子,是在两百年前,出自于一个才三十岁的青年之手呢?而且居然可以不用激烈的字眼,就能传达给人们悲伤与喜悦共存的情境?透过玻璃窗凝视着门口两旁行道树的叶樱,心中陷入了沉思。我想像着已经死去、未曾谋面但肯定长得比我漂亮的濑尾由加子的音容,一边沉浸在莫扎特的交响曲中。
当另一首曲子响起,那位年轻人跟老板道谢付钱后离开了。同时,原本客满的店里,人们像退潮般一一起身离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终于有空从柜台里走出来的老板为我引见老板娘。老板娘年纪约五十五六岁,满头的银发干净利落地被梳成包头,和老板一样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夫妻俩坐在我旁边休息,并聊起自己的事。
后来老板娘问我:“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住在这条路上往海边方向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老板娘睁大眼睛想了一下,然后说出几个名字,其中也包含几个邻居家,但没有提到我们家。
“我姓星岛,就住在网球场前面。”
听我这么说,她马上表示:“我知道了,就是庭院里有棵大金合欢树的房子吧。”又说从没见过开得那么漂亮的金合欢,要我明年花开时节,记得剪两三支送给她。
我又点了一杯咖啡,并对老板说:“上次你说的莫扎特奇迹,我好像有些明白了。”老板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躲在眼镜深处,一双失去笑意的小眼睛明亮而闪烁,那张少年般的脸正对着我。因为他的眼光盯着我太久,我不禁害羞地表示:“我目前是单身,两个月前还不是。”
老板娘以为我是跟丈夫死别,问:“是因为生病还是意外事故呢?”
我老实回答说:“不,我们是离婚的。”
关于这件事,我以为一定会被打破沙锅璺(问)到底(毕竟看见身手利落的老板娘眼睛灵活转动,自然觉得她跟一般的主妇一样喜欢谈论八卦),可是他们夫妇只是对看了一眼说声“是吗”,之后便不再提及此事。他们故意转移话题,告诉我为什么会开这家“莫扎特”咖啡厅的始末。
老板是在昭和十六年被征召入伍,直到战争结束的昭和二十年(1945年)冬天,才侥幸回来。当时他是二十四五岁吧。战争结束后三年,他在朋友的介绍下进入银行工作,一直到昭和五十年(1972年)秋天退休为止。二十七年来,他认真地担任行员的工作,在最后两年才升任大阪丰中分行的经理直到退休。之后又到同一集团的信用合作社工作,处理问题期票,做些类似催缴的业务。因为觉得和自己个性不合,做了一年便辞职了。他们夫妻想在退休后开间咖啡厅已计划了十几年。当时心中早已经决定好“莫扎特”的店名和店里的装潢与外观。但是随着三个女儿的出嫁,手上储蓄的开店资金渐少,加上想要开店的适当土地和店面也没有着落,老板说比预定晚了三年才得偿所愿。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听见莫扎特,就疯狂迷上了,所有零用钱全都买了莫扎特的唱片。老板甚至怀念地表示:就连在战场上,耳中也总会萦绕莫扎特的曲子。他计划开一家只播放莫扎特曲子的“莫扎特”咖啡厅,自己的余生就靠此过活。
为了这个梦想,他决定先到银行工作。在职场上遇到讨厌或辛苦的事,他都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将来开店所需资金,现在要努力存钱。二十七年来他才能坚持在银行并不快乐地辛勤付出。他还高兴地表示:因为听到香炉园车站附近的书店要关门,他们夫妻赶紧跑过来洽询。
“第一眼我们就觉得是这里了。不管是地点,还是交通,这里都再适合不过了。终于让我们找到了,我们要在这里建立‘莫扎特’。我们夫妻俩简直兴奋得都站立不稳了!”老板笑眯眯地盯着我的脸许久。
“总之他什么都是莫扎特:既不喝酒也不赌博,不迷钓鱼也不爱下棋。公司下班一回来就是擦拭他那好几百张的莫扎特唱片,摸摸弄弄可以一整天。一开始我还很难过会跟这个怪人结婚呢。”老板娘说,“可是之后我也很自然地迷上了莫扎特。”说完便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聊了很久。忽然间我想起刚才那个青年,便问了老板。老板说那个青年也是个莫扎特迷,虽然手边也拥有许多唱片,但为了听已经买不到的绝版唱片,每天都会到店里听同样的曲子然后再离开。
因为快到晚餐的时间,我将两杯咖啡钱放在桌上准备起身离去。老板也一边站起来一边笑着问我:“刚刚你说明白了什么是莫扎特奇迹,可不可以说明一下是怎样的领悟?”我不过是这一两天才开始接触莫扎特,根本无法用言语说得清楚,尤其是对沉湎于莫扎特音乐,已经聆听过成百上千遍莫扎特曲子的老板,我的肤浅感想如何说得出口!可是在老板认真的目光催促下,我不禁开口说:“感觉上生和死说不定是同一件事。这么大而奇妙的主题,莫扎特居然能用优美的音乐加以表现。”
我其实想要说明的是,莫扎特可以将悲伤和喜悦这两种心情的共存不用言语地告诉人们,而且用的是语言无法说明的奇妙旋律,那么轻松地让人们感到愉悦自在的表现形式。这就是莫扎特的奇迹吧。然而在老板热切的眼光注视下,我的回答完全词不达意。也许是因为刚刚我脑海中浮现的“死”字还残存不褪,于是不假思索地便说出了这个并不打算说出来的字眼。
“喔……是吗……”老板低喃道,还是继续看着我。
离开咖啡厅后,我快步走在映现夏日斜长余晖的归途上,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话究竟表达了什么意义,只是脑海中再度浮现对濑尾由加子的疑问。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自杀?她是和你有过关系后才自杀的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累,好不容易才支撑着回到家中。
后来,到冬天的那几个月里,我大约一个星期会到“莫扎特”两三次。偶尔会乘阪神电车到神户三之宫去,或到反方向的梅田百货公司买东西。至于大学时代的朋友照美和爱子约我去看电影试映会或听音乐会,我一概拒绝,几乎足不出户地赖在家里。父亲和育子固然担心我,但还是听凭我的自由。就在这样有气无力的空虚生活中,我有了一个新的乐趣。我也开始对莫扎特着迷了起来。我一边跟“莫扎特”的老板学习,在他的推荐下购买唱片,躲在自己卧房听到深更半夜。还跑到大阪的大型书店购买有关莫扎特的书籍,认真地阅读。我和“莫扎特”的夫妇变得很热络,只要一去店里,他们就会送上我专用的杯子端出咖啡给我。老板和老板娘都是感觉敏锐的人,在我不太想说话的日子,马上就会察觉,轻轻放下杯子就走开。在我想找个人诉说更胜于听唱片的日子,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会很自然地陪我聊天。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提及我为什么离婚的话题。
这封信又写得很长了。回忆起往事便写个没完,还来不及提到重要内容便觉得手酸了。下次写信再写出我真正要说的事吧。你或许要抱怨我该适可而止了。不过我还是要写,就算你把信给撕碎丢弃,我还是会将信件寄出。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报上说今年的梅雨季会延长,已经连续下了五天。这种时节,清高总是心情不好。好一阵子没有表现的恶行恶状,就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又故态复萌了。还没来得及走到厕所就失禁了,偏偏又是发生在连日下雨的时候。真是奇妙呀,大概人和自然的律动是一样的,自己的体内也演奏着同样的乐章。可是我的儿子只是因为这样的失败就已经受到不容忽视的打击,好几天都不愿意开口说话。过去我还挺喜欢雨天,现在却讨厌得厉害。
最后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身体。
胜沼亚纪 谨上
六月十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第六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前略
今年的梅雨,雨水真是丰沛呀!拜多雨之赐,每年一到夏天水位就会下降,影响城里用水的琵琶湖,也该累积了足够的雨水了吧。我将这样的感想告诉一脸不高兴的育子,没想到她竟告诉我:雨水根本没有存在湖里,都随着几条河川流进了大海。难怪梅雨再多的那几年,到了盛夏琵琶湖的水位还是一样下滑。梅雨季节即将结束,家里还是到处湿漉漉的,墙壁、榻榻米、走廊、门把,感觉都已经开始发霉了。这些先暂且不谈,我决定先接着上次那封信继续写下去。
从第一次去“莫扎特”以来,刚好经过了半年,也就是新一年的二月六日。我很清楚地记得是二月六日,半夜三点一过,我突然醒了过来。因为家附近不断传来警报声。睁开眼睛的同时,我意识到那是消防车的警报声,不是只有一两辆,而是来自四方,许多消防车往同一个方向集结的声音,就在我家附近。我披上睡袍,拉开窗帘,眺望窗外深夜的住宅区。前面屋顶的远方冒出了火焰。夜晚街头的一角笼罩在红色的烟雾中,其中明显可见纷飞的火星。我按着胸口,呆立了好一会儿。我心想发生火警的会不会是“莫扎特”呢?看来起火的地点离“莫扎特”应该不远。“莫扎特”的老板住在车站后面的公寓里,就算真的是咖啡厅发生火灾了,他们两人应该也不会有事,但我还是赶紧穿上衣服下楼。
“发生火灾了!”育子也穿着睡衣来到走廊,她打开大门对着染成红色的天空,哆嗦着双手抱着胸。
“说不定是‘莫扎特’。”我穿着拖鞋就要冲出门,育子赶紧抓着一件大衣追上给我。“你要赶紧回来哟,这么晚了,很危险的。”
那天夜晚分外寒冷,我穿上内里是皮毛的大衣,小跑步往起火的方向前进。越过住宅区,来到小河边跨上小桥时,马上我就能确定起火的就是“莫扎特”。虽然是大半夜,火灾现场还是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沿着小河的马路边停着七八辆消防车。我到达时火势正是最强的时候,完全是木制结构的“莫扎特”被包围在巨大的火焰中,已是无法挽回的状态。几道水管喷出来的水柱交集在一起,被吸进了店里和屋顶。我看见了穿着睡衣凝视着自己的店逐渐烧成灰烬的老板,双手紧抓着消防署为不让人进入而围起的塑胶绳。我拨开围观的人前行,好不容易来到老板身旁,也一样抓起了塑胶绳。火焰的热度阻挡在面前,我觉得热得难受,但还是紧抓着塑胶绳和老板站在一起,周围净是木头哔剥燃烧的弹跳声和满天飞舞的火花。眼看着“莫扎特”就这样在我们面前消失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板才发现我在他身边,他看着火焰,稍微侧着头在我耳边说:“木头果然很容易燃烧呀。”
我试图寻找老板娘的身影,因为到处都看不到只好问:
“老板娘呢?”或许是担心老板娘可能在店里面,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太太回公寓了,她看不下去吧。她说这样子我会感冒的,所以回去帮我拿外套。”
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又问:“咖啡厅还能重建吧?”老板轻轻点头说:“是保了火险……可是那两千三百张唱片都烧成灰烬了。”说完表情扭曲得又像哭又像笑十分奇怪,却还是依然不时看着火势逐渐缩小的店面。尽管育子要我早点回去,我仍决定在火焰完全熄灭前,陪在老板身边一起凝望着“莫扎特”。
“怎会发生这种事?……”
老板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说道:“接到店里失火的通知时,我整个人都昏了,浑身颤抖个不停。可是等到看见火势,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反而镇定起来,该怎么说呢?心情变得很恬淡。毕竟店里面没有任何人……”他说话的表情和语气果然跟“恬淡”这字眼很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