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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张秋明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4

烧成灰烬的屋顶发出一声巨响,砰然散落了,所有围观的民众因为意外地遭到纷飞的火花袭击而倒退一步。老板也试着抓住我的手臂往后退,但我却忍住一时的炙热,整个人淋在火花之中。为什么我会做出如此危险的行动呢?我想我只是失去跳开的时机。当我注视着轰隆的大火逐渐被熄灭的过程时,心中却是在想着你。我担心身体稍微一动,脑海中浮现的你的影像将消失无踪。于是我当即固执地决定让身体僵直,绝不动弹。

因为那种情况而不得不离婚,我们虽然分手了,但我相信你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走在纷乱的人群中,你有时一定也会突然想起我,是吗?你应该还爱着我吧?当时我心中净是想着这些。在你的脸随着难以按捺的离别情思浮现我眼前的那一瞬间,火花突然冒了出来。它伴着巨响轰然一声把我从沉思中猛然推开,又倏然消失了。我好像被狠狠甩了一记巴掌似的,大量的烟灰取代了火焰开始包围住我们。我看见了“莫扎特”的残骸。

老板忽然以平静的语气对我说:“或许生存和死亡真的是同一件事。莫扎特的音乐奏出了那种宇宙奇妙的造化。星岛小姐曾经这么说过吧。”他沉思了一下又接着说:“我自以为比谁都了解莫扎特,没有人像我听过那么多遍莫扎特。对于莫扎特,我是那么自信。可是像星岛小姐那样形容莫扎特的音乐,我想都没有想过。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星岛小姐说的话,现在我理解了,星岛小姐说的没错。莫扎特用音乐表现了人类死亡之后的世界。”

老板越说越兴奋,藏在眼镜后面一向温和的眼睛竟带着强烈的光芒,令人有些害怕。我临时说出来的话语其实没有提到宇宙的造化。因此我澄清说:“我应该没有说过宇宙造化这些字眼吧。”

老板一脸不解地看着我说:“不,你说了,我记得很清楚。星岛小姐说了,宇宙奇妙的造化。”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是老板的错觉,但也无心跟他争辩,继续听他说下去。火势几乎完全熄灭了,冒着烟的木头像炭火一样到处闪着斑斑星点。穿着银色防火衣的消防人员对着店里的余火喷水。这时老板忽然大声喊道:“不,不对,我说你说宇宙的造化是不对的,是我想错了。星岛小姐……”然后直瞪着我,拼命想接下来要说什么话。眼镜的镜片蒙上了一层烟灰也顾不得擦拭,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星岛小姐说的是生命的造化,没错,我想起来了。你是说生命奇妙的造化。”

我觉得还是不对,所以侧着头回望着老板的眼睛。忽然老板笑了,我也笑了。

老板对着站在后面的一个看热闹的人点点头,问道:“能不能给一支香烟?”

那人是“莫扎特”的常客,自然爽快地从胸口掏出一支烟,在点火的同时关心地询问:“是否投保了火险呢?”

“有保险,不过两千三百张唱片再也挽救不回来了。”

那个人竟说:“唱片什么的,唱片行有的卖。这种东西再收集不就有了吗!”

老板一脸不高兴地喃喃自语:“里面有很多唱片已经绝版,根本买不到了。”然后穿越塑胶绳的围栏,跑去跟消防员说话。

我悄悄地挤出人群,离开了现场,快步穿过没有人影的住宅区回家。大概目睹了“莫扎特”的焚毁,让我的情绪莫名地变得兴奋吧,我看着地面,心想果然又开始了,不幸果然又开始了。决定和你分手的时候,我坐在父亲的总经理室所想到的事情终于逐一成真。还记得我在第一封信中曾经提到的事吗?由于和你离婚,我有种预感,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因为不可预期的意外事故,你离开了我。之后不到一年时间,“莫扎特”一这家我喜欢的咖啡厅也消失了,两千三百张天才创作的曲子瞬间被烧成了灰烬。下一次,我又将会失去什么呢?

回到家,一进卧室,我脱掉外套,坐在床边。看看时钟,时间刚过了四点。因为睡不着,我选了莫扎特作品中我最喜爱的曲子,将音量尽可能地调低,反复再三靠在耳畔聆听。那是第三十九号交响曲,在“莫扎特”老板的推荐下,我到梅田的大型唱片公司买来的唱片。老板说是十六分音符奇迹般的名曲。或许生存和死亡真的是同一件事……我心想为什么我会从莫扎特的曲子里产生那么突如其来的想法呢。我想起刚刚老板在自己燃烧殆尽的店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宇宙奇妙的造化、生命奇妙的造化。对于我这个还年轻的女人而言,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心动了。随着莫扎特第三十九号交响曲水涟般的音符一波又一波拍打在深夜静谧的卧室每个角落,我感觉那句话就像是神奇魔术的谜底一样,可以一举解开人生的无数秘密。眼睛看着燃烧殆尽的“莫扎特”时,老板究竟看见了什么?突然间我心中闪过这样的疑问。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中那些火焰、木头爆裂的声音和老板的身影从我心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学时和你初相逢的那个夏日的清凉树荫、我们手握手看着御堂筋路上来来往往汽车的朦胧灯影、父亲答应我们的婚事后,我们高兴得随意跳上阪神电车的那一天,透过车窗看见神户海边的氤氲光晕……这些影像都跟第三十九号交响曲融为一体,包裹在模糊朦胧、难以形容的想法之中。于是一时之间我似乎对“宇宙奇妙的造化、生命奇妙的造化”这句话中所隐藏的东西有些领悟,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我的心中突然出现了濑尾由加子的幻影,一个拥有比我更美丽的容貌和肉体的沉默女子站在我的心中,而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很晚的早餐时,父亲表示既然那么亲切交往,还是应该表示什么才好。育子也说:“这种时候最好的慰问品就是金钱了。”我想这两三天他们夫妻一定忙着整理火灾现场。直到第四天才带着慰问金到他们居住的公寓拜访。夫妻俩对我的来访十分高兴,领我到客厅就坐,并对我寒夜前往现场的举动不断点头致谢。老板不肯接受我的慰问金,我只好直接放在桌子上,说是父亲的交代,不能原封不动带回去。老板好不容易面有难色地收下,这时又来了另一位客人,似乎也是送慰问金来的,我听见老板娘和客人在玄关应对。

“正好帮你们介绍吧。”说着,老板他把客人请进客厅。

进来的是一位年纪约三十二三岁的男性,五官端正,身材高大。老板介绍说:“这是我的侄子,是我死去大哥的长子。”

那个人就是胜沼壮一郎,我现在的丈夫。关于我和胜沼结婚的经过,以后再告诉你。

我从“莫扎特”老板的府上辞别后,在车站前的书店翻了翻妇女杂志,徘徊在文库本书架前翻阅许多书本的封底介绍打发时间。我很想到哪里喝杯好咖啡,可是“莫扎特”才刚烧毁,我还不想踏入之前没去过的咖啡厅。我还记得那一天是星期六,电车停下时,一群女高中生下车了。她们会在中午就回家,那一天应该是星期六才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每天是何年何月星期几似乎跟我的生活完全无关,所以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高中女生的水手服。父亲的公司周末也是上半天班,今天下班后他好像也没什么预定计划,所以傍晚时分就会回家。我预感他又有话要跟我说,表面上看起来他提出意见的态度很平和,但是注视着你的眼光却是令人无法说不。

我的预感总是很准。回到家,父亲正躺在客厅的沙发椅上看电视。他一看见我便指着面前的沙发椅说:“我有话跟你说,坐下来。”我有时对自己很灵的第六感又惊又喜,可惜直觉如此灵敏的妻子为什么对于你一年多的出轨却毫不知情。看来你这个人难以捉摸,又是演技精湛的演员,事到如今我对你的演技依然赞叹不已。

父亲躺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嘴里则跟我说:“该考虑往后的事了。该忘记的事情就要忘记,这是很重要的。忘记的方法,让爸爸来帮你想吧。”

“我已经忘记了。”我回答。

父亲提议我不妨出国去走走。“换句话说,就是做个了断。去哪里好呢……巴黎、维也纳、希腊,到北欧去也不错。一个人悠闲地到国外旅游,变成一张干净的白纸再回来。”

我低头看着波斯地毯的图案:“一个人到陌生国家旅游,那么寂寞的事我才不要!”

“看着你这样,爸爸实在心疼。”

听见父亲这么说,我抬起头看着他,发现泪水浮现在他的眼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

“我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有如此悲惨的遭遇,可是害我女儿遭遇悲惨的人就是我自己。如果我没有决定有马作为公司继承人的话,你们或许就能处理自己事情。这种事情社会上司空见惯。只要你们可以接受,随着时间推移,说不定两人又能成为原来的夫妻。可是我身为星岛建设的总经理,必须让有马离开公司才行。看来当时我的想法过于武断,我以为有马从公司消失就表示他也必须从星岛家消失。直到最近我才发觉其实没有那个必要。就算有马失去成为星岛建设继承人的资格,却也没有理由一定要离开你呀,不是吗?我应该要求自己更加深思熟虑才是。如果当时我帮有马找其他工作或是让你们分居疗伤,多给你们一点时间,或许就能破镜重圆了。那才叫做大人的智慧呀。我嘴里没有明说,可是身为你的父亲,在医院里却对有马说明前因后果,暗示他主动向你提出离婚。但我根本是在说谎,我不是以女儿父亲的身份,而是站在星岛建设总经理的立场责备他,迂回婉转地不断暗示你们两人应该分手。我也知道就算发生这种事,你也不会跟有马分开的。你是绝对不想离婚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听到一半我就开始流泪,父亲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噤口不言,陷入长长的沉默。我们之间有着长时间的沉默,坐在冬日阳光投射进来的客厅沙发椅上,我始终能听见自己呜咽的哭声。

“可是马的前脚折断了、水壶也摔碎了,不是吗,爸爸?爸爸在我和有马离婚前,在岚山的咖啡厅不是这么说的吗?可是事实上当时并非这样。直到我们分手了,我在离婚证书上盖了章,马的前脚才折断、水壶才摔得粉碎……”

父亲突然起身制止我继续说下去:“有马是个好男人,我渐渐喜欢上他了。”然后一脸令人害怕的神情走回自己的房间。

送来两杯红茶的育子看着我一个人呆立在宽阔的客厅中,像个孩子般地抽噎哭泣。似乎想找什么话来安慰我,结果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将茶壶和茶杯放在茶几上,又折回厨房里去了。我望着茶壶嘴里冒出的白烟出神,内心不断反刍父亲最后的话语一有马是个好男人,我渐渐喜欢上他了。一直以来都是工作第一,几乎无暇照顾家庭的父亲,一向几近冷酷,心中绝不融入他人的父亲,他的这句话充满了说服力和爱意。原来曾经是我丈夫的人是个好男人,而且现在父亲是打从心里关心我的幸福。这两个想法让我的身体像是浸泡在热水中一般温暖。我对你情何以堪的爱恋和对父亲的憎恨倏然间消失了,感觉自己好像飘荡在纯净洁白的空间里一样。

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多久了,等我回过神来,冬日的太阳已西下,照着庭院里长着青苔的石灯笼,长长的阴影延伸到父亲住的隔壁栋的房间窗口。洗完脸到厨房时,育子跟我报告说她有喜事。原来是她今年高中毕业的儿子找到了工作。希望当厨师的他,如愿以偿地被芦屋有名的法国餐厅录用。就是我和你曾经去过两三次的那家“梅逊·杜·洛”。

育子生下小孩三年后丈夫便死去,过了五年又嫁给丹波的农家,原本和公婆一起住,结果还是离了婚。听说有一段时间寄住在神户东滩曲她姐姐家里。我母亲过世后,家里考虑找一个身世清白的帮佣,在熟人的介绍下,育子住到我家开始工作。于是将儿子交给姐姐带,她和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一起生活。但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分隔两地毕竟会让她难过,我和父亲不时会关心她。我和父亲的意见是,在香炉园附近租个房子,育子可以和儿子一起生活,每天只要到星岛家上班就可以了。这些其实大部分都是你知道的。育子对我们的提议很有兴趣,就在开始找适当的公寓时,发生了你那件事。虽然那件事跟育子没什么关系,但她十分同情我,就像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我。于是育子停止去找房子,表示要跟从前一样,住在家里就好。她说:“还是等亚纪小姐恢复后再说吧。在这之前,我住在这里工作起来总是方便些。等儿子长大有出息,我也辞去工作,那时候再慢慢考虑两个人生活的事。男孩子总是没那么亲,还说现在没必要跟妈妈一起住呢。”接着她又压低声音说:“如果让亚纪小姐照顾这么麻烦的老爷,肯定精神会错乱。还是交给我吧。”从此搬出去住的意见便销声匿迹了。育子仿佛仔细观察过父亲几十年一般,对于父亲的坏脾气、颐指气使的习惯都能毫不介意地处之泰然,最重要的是绝对不会惹父亲生气。对育子的做法我总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有时父亲预定住在东京的时间较久,还会把育子也一起带去。他就是这么信赖育子。

我听了也很为她感到高兴:“能够在‘梅逊·杜·洛’当学徒,将来就能成为全日本任何法国餐厅都愿意聘用的名厨了。”

育子嘴里说:“就看他能不能够忍受学习的辛苦了。”但还是难掩心中的高兴,不论是切菜还是摆盘都有了过去少见的律动感。

“怎么有办法找到那么有名的餐厅学习呢?”

“都是靠老爷帮忙。老爷写了封推荐信,我儿子拿去面试,当场就被录用了。”育子哼着歌,身手利落地准备晚餐。

我走到隔壁栋父亲的房间去。父亲坐在书桌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我对他帮忙育子儿子就业的事,向他道谢。

父亲一听,面无表情地回过头说:“这件事不必你来道谢吧。”

我试着喊一声:“爸爸。”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父亲看着我说:“你也没必要专程到我房里哭吧。”然后将写好的信纸装进信封里。“怎么样?要不要出国散心呢?要转换心情,换个环境是最好的方法了。”说完才露出了笑容。

“不用了,我真的已经忘记了。”

父亲面对着书桌,没有看我,只说了一句:“是吗……”就再也没有开口。

我坐在父亲身后,双手抱住他的肩膀,用一侧的脸颊在他背上摩挲,轻声说:“我真的已经忘记了,爸爸,是真的。”可是就在说话的同时,你的身影却在眼前浮现。

父亲的双手轻抚我的手臂,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人是会变的。人时时刻刻在变,很奇怪的生物呀。你是个乖孩子,你一定会幸福的。”当时父亲那凛然的声音和弥漫在四坪大静室中的冰冷的空气,虽然已经过了将近十年,却还是悄悄存在于和你分手之后我收藏无数回忆的心中,不曾消失过。

我没有去国外,就连神户、梅田的闹区也没去,还是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莫扎特”重建是在樱花季节结束,各种树木开始抽发新芽的时候。虽然之前有投保火险,但因为比起之前店面建造时木材价格涨了将近四成,老板还是贷了不少款。整体设计跟以前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在预算考量下不得不使用不同的木材,所以重新开张的“莫扎特”和以前的“莫扎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不过推开门扉走进店里的时候,不变的是依然响着莫扎特的乐曲。是第四十号交响曲,比起第四十一号的《朱彼特》,我更喜欢这首曲子。跟老板夫妇道贺之后,我坐在一向偏爱的面对道路的位子上。

“星岛小姐的咖啡杯也打碎了,不知道掉到哪里。所以我到京都的河原町陶器店,找到上好的咖啡杯给你买回来了。”老板将新的咖啡杯放在我面前。那是带着淡灰色、质地粗旷的无花纹杯子,尽管质地粗犷却通透如纸。感觉价值不菲,我要求付钱,但老板坚持是礼物。

那一天是星期天,沿着叶樱行道树散步的游人如织,店里几乎客满了。我啜饮着好久没有喝到的香醇咖啡,一边倾听莫扎特的音乐。这时看见玻璃窗外父亲的身影。父亲穿着开襟毛衣、脚蹬着凉鞋,悠闲地享受着阳光,慢慢地向这里走来。我打开门,露出脸呼唤父亲。父亲在我邀约下走进了“莫扎特”。父亲坐在我的位子上,问这里的咖啡好喝吗,根据父亲的说法,位于淀屋桥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咖啡专卖店的咖啡才是日本第一。

老板赶紧走来说:“我们店里的咖啡是日本第二好喝的咖啡。”

知道是我父亲来了,老板娘也走过来,不断对慰问金的事表示谢意,并恢复以前明朗的笑容说:“不只是令千金,希望今后星岛先生也能成为本店的常客。”

我知道父亲在没有饭局或宴会的日子,几乎哪里都不去会直接回家;却无法想像他每天准时下班离开公司后,会特意将车子停在“莫扎特”前,喝完一杯咖啡再回家。那一天之后,父亲偶尔散步回家的情形增加了。我问育子怎么了?育子也只是回答“在国道上下了车,就散步走回家了”,不再做其他说明。这些日子里,父亲的晚餐也比我们要吃得晚。我觉得奇怪去盘问父亲,他竟害羞地表示:“你的咖啡杯被我借用了。”

“实在无法想像爸爸会听莫扎特呀。”

听我这么调侃,父亲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表示:“我是去和‘莫扎特’的老板谈你的婚事。”

我吃惊地看着父亲。“我已经没有再结婚的意愿了。”我的语气强烈。我不得不这么说,因为我对自己决定的事一定严格执行,不会轻易打退堂鼓。而父亲也是难得开玩笑的人,父亲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

“老实说,听说之前就有人对你表示爱慕之意。‘莫扎特’的老板前几天跟我透露,他的侄子,目前是大学的讲师。三十三岁,还没结婚,专攻东洋史学,确定再两年就能成为副教授了。听说你们在‘莫扎特’老板家里曾经正式见过面,之后他常在‘莫扎特’看见你去喝咖啡。他是没有结过婚的,但对于亚纪有过婚史的事并不在意。因为一直都忙着做学问,无缘认识想共度人生的女性。直到看见你而一见钟情。这是‘莫扎特’老板说的,刚开始对方提起时我也没什么兴趣。可是因为对方太热心了,才决定跟那男人见一次面看看。我要求老板不要透露我是你的爸爸,就介绍是店里的熟客。我们没有聊太多,只是说些天气变热了呀、大学讲师一个月有多少收入、东洋史是门什么样的学问等话题。我已经不期望将自己的公司交给女儿的丈夫来继承了。这个期望在你和有马靖明离婚后便完全断绝了。现在已经来不及再找后继人选了,反正我退休后,星岛建设一样会有适当的人继续经营的。我想这样也好。我唯一担心的是你,我只希望你能幸福。仔细想想,你才二十六岁,今后才是你真正的人生,不是吗?找个好人,结婚成立新的家庭才是正确的路。如果你不喜欢对方,也不必在意,直接拒绝就好了。不过我认为还是先找个地方安排饭局,和那个男人聊一聊也无妨吧。”

换句话说,父亲以他一流的说服技巧在劝我和那个人相亲。我听着父亲说的话,心想原来是当时的那位男士,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的容貌和整个人的感觉。说到他是大学讲师时,就觉得好像是那种印象,又好像记得五官长得十分端正。但是不管父亲如何规劝,当时的我完全没有要相亲的打算。因为你的身影还无法消褪地站立在我心中,即使你已经绝对不会再回来了。父亲抽了好几支的香烟继续说服着我:

“我再一次去找‘莫扎特’的老板,毫不隐瞒地告诉他,你为什么和丈夫离婚的经过,并要他将这事告诉他的侄子。我虽然不在意咖啡厅老板听了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他听完整个故事,表情凝重地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表示婚事可能谈不成了。老板的意见是:‘令千金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他还说:‘我感觉令千金身为一个女人,肯定曾经感受过什么重大的悲哀。要不然一个女人又还那么年轻,是不可能在一瞬之间就洞悉连我都体会不到的莫扎特音乐的秘密。’接着他低下头要求我,这件婚事就当做没有提过,虽然一开始是对方先提议的。我问他理由,老板沉默地不发一语。结果变成了我提出婚事的要求,你并非因为没有操守而离婚,而是因为丈夫的出轨和那件悲惨的事件,两人才不得已分手。你们离婚的理由不应该成为这件婚事告吹的原因。我对老板的态度有些生气,甚至说:其实对这个来路不明,领着穷薪水的大学讲师,我还不想把女儿嫁给他呢!结果老板客气地表示失礼,并对我说:‘也许令千金即便发生那些事,其实并不想跟她先生离婚吧。’一时之间,我好像被针锥刺了一下。老板又说:‘我只要一想起令千金一个人茫然啜饮咖啡的侧脸,自然就会那么认为。所以我才觉得她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确实我也认同‘莫扎特’老板所说的,但同时我又有了反对的想法。我心想: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早点再找个好的人,让人生重新出发呀。听我这么一说,老板想了一下之后,好像也改变了心意,他问我说:‘你跟令千金提到我们之间进行的事吗?’我回答还没有。老板建议:‘就在今晚跟令千金提起这次的婚事如何?不是有句话叫孤注一掷吗?如果令千金对我侄子也有意,说不定将是一对令人称羡的幸福佳偶。’这下可换了我抱臂沉思。我最讨厌穷酸相的男人,其次是没有酒品的男人。对于只见过一次面的胜沼壮一郎,就自己的眼力判断,感觉应该都不属于上述两种人。看起来像个做学问的人,多少显得神经质,整体而言感觉很干净。所以决定照‘莫扎特’老板的提议,今天就向你说明白。”

我从来也没说赢过父亲,当时也是一样。我听完父亲的话,说了句:“让我考虑一下看看。”便回到二楼自己的卧房。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笼罩在冬夜寒气里的住宅区带着灰青的轮廓。一抬眼,看见即将满月的月亮。因为还不是圆满的圆形,反而更让我觉得那一夜的月亮变了形。

我想到和你分手已经一年,但实际上我觉得好像过了三四年。就算再怎么休息,再怎么激烈地劳动,或是忘我地享乐,我还是觉得顽固的疲倦始终深深植根在身体和心里,不会恢复。我想像着你现在的情况。才经过一年的岁月,你应该不会把我完全忘了才对。明明自己的丈夫被不认识的女人偷走,我居然在当时还能如此自我陶醉。我陷入许多的沉思之中,尽管觉得你没有忘记我,却还是勉强下了一个结论:你已经完全死心了。所以我也该看清这一切。一年前早就该这么做的,我却办不到。我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必须要死心绝念了。父亲说过的话也在心里回荡:“人是会变的。人时时刻刻在变,是很奇怪的生物呀。”今后的我将变成怎样呢?想到这里,不禁不安地浑身颤抖,我又有预感将会发生什么不幸了。在你身上,也在我身上……

我和父亲、“莫扎特”的老板夫妻、胜沼壮一郎共五人,在两个星期后的周日,约在芦屋的“梅逊·杜·洛”共进晚餐。由于我和父亲、胜沼壮一郎几乎都不太主动开口,全凭“莫扎特”的老板夫妻费心寻找话题。吃完晚餐后,父亲和老板夫妻先行回去,我和胜沼散步到阪急的芦屋川车站,走进了一家咖啡厅。

“你离婚的事,我已经听我叔叔说过了。”胜沼说完,思考着下一句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有些紧张地皱着眉头,不时用手指拨弄鬓角的头发。于是我决定自己先说出结论来。

“我还没有准备要再婚,今后也还没有计划。现在只想什么都不做等待时间经过。”

胜沼刻不容缓地表示:“我愿意等待。”并直视着我的脸。

他给人的感觉并不讨厌,但不表示我对他已存有好感,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那个晚上,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过了九点便走出咖啡厅,他坐出租车送我回家。直到今天我还是说不清楚为了什么理由,最后会决定跟胜沼壮一郎结婚。我和你百般不情愿的离婚,如果可以比喻成是被硬推上了离岸的船,那么和胜沼之间的结婚,最好的形容就是:我一样不想上船,却在不知不觉间坐上了船。这次的结婚包含了“莫扎特”老板夫妻对我难以言喻的温馨关爱,以及父亲希望我幸福的心情。当然还有我对你永难忘怀的情思。

我和胜沼壮一郎在那年九月结婚。父亲希望胜沼入赘我家,但是因为胜沼是独生子,父亲又在他大学时过世了,只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我父亲只好放弃自己的想法。尤有甚者,因为不能让对方母亲一个人生活,变成我必须嫁到胜沼家。尽管结果完全违背父亲的期待,婚事还是继续进行。而我则是决定一句话也不多说。胜沼家位于御影的弓木町,是栋有着小小庭院的两层楼房。因为对方是第一次结婚,所以父亲坚持出钱要我们举办婚宴和到国外新婚旅行。我就像一个没有心思的洋娃娃一样,听凭父亲的意见行动。和你的新婚旅行,只在东北绕了一小圈。当初只要我们想出国,父亲肯定会出钱的,但是我和你还是选择了冬季的东北旅行。我其实很想到巴黎、荷兰、罗马等欧洲国家游览,你却坚持东北旅行不肯相让。从田泽湖前往十和田的路上下了大雪,你还记得吗?于是我们改变计划在乳头温泉住了一晚。那一晚耳畔听着不断纷飞的下雪声,两人对饮温热的当地美酒。早在结婚之前我们便已经欢悦过多次,但在那个乳头温泉的小旅馆被窝中,我对你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你看,我又写了些无聊的内容,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了。还是言归正传吧。

我和胜沼依照父亲的安排到欧洲各国旅游了一圈回来。开始和胜沼及他的母亲生活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发生了意外之事。我从附近的市场回家时,发现婆婆昏倒在厨房。虽然立刻叫了救护车,但在到达医院之前便断了气,死因是心肌梗塞。做完满七那天,父亲劝我们搬回香炉园的家。起初胜沼不太愿意,最后还是屈服于父亲不容辩解的坚持。我才搬出去生活不到两个月,便又再跟父亲一起住了。

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钟刚过,我该去接清高回家了。养护学校的校车会在三点半抵达车站前面,我必须赶紧出发才行。

这封信先到此为止,我还会写下一封信给你。信结束得有些匆忙,请见谅。祝你健康平安。

胜沼亚纪 谨上

七月十六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第七封信——靖明致亚纪

胜沼亚纪:

前略

收到你的两封长信,我没有撕破也没有丢进垃圾桶,而且确实是读了。但老实说,当我寄出那封要求你别再联络的信,过了两个月却依然收到你的来信,我着实将那封厚重的书信藏在抽屉中两三天之久都没有碰。我本想不拆读也不回信,不过最后还是无法抵挡那信封投射出的无言讯息。我还是想读你的来信。读信的过程中,我发现和十年前比起来,你有了很大的改变。至于哪里改变了,我很难用文字表现出来。你就是改变了。作为一个身体有缺陷的孩子的母亲,八年来不断地战斗(我认为战斗是最适合的形容词)肯定让你变得更坚强,人生也更丰富了。说句客套话,抚养这样的孩子到今天,肯定经历了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烦恼与辛苦,遇到许多必须咬牙才能克服的难关。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和你没有离婚,而我们之间是不是也会有那样的孩子,一想到这里,我不禁陷入沉思,认真思考该如何做才能弥补十年前我做的错事?该如何做才能弥补我带给你的不幸?当年醉倒在酒店吧台时,当我在摇晃拥挤的电车中茫然地看着车箱内垂挂的广告海报时,一种难以抑制的忏悔之情深深地笼罩在我全身。

可是我并不是为了说这些没出息的话才提笔写信的,而是因为你来信中的某一个字眼,让我不得不想写些什么。你写到在听莫扎特的音乐时,不知为什么联想到了“死”这个字。你还对咖啡厅老板说:“生存和死亡或许是同一件事也说不定。”读完你的信之后,那个部分我又再三地反复阅读。我不禁冲动地想要将发生在我生命的奇妙经验传达给你知道。看来我又要写封长信了,这中间没有任何思维与推理,我只是试着写出我所看到的东西。以上就当做是前言,接下来我要从和你在藏王偶遇的那一天开始写起。

那一天我为什么会去藏王温泉呢?答案很简单,完全是出于偶然。我和朋友合资做的生意进行得不太顺利,因为手头吃紧,开出的期票又落入坏人之手。本以为立刻就能回收,所以开出了那张空头支票,结果却让靠这种期票吃饭的坏人得逞,于是必须在票据到期日凑出这笔钱来。我只好来东京找朋友和客户帮忙,奔波了一个星期,还是凑不到钱。我大概是有些惊慌失措,在饭田桥车站附近不经意地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整齐,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人的年轻人正盯着我瞧。朋友和我成立的小公司就我们两个人,我以为对方认为我到东京来是为了逃债,所以一路追上来了。我钻入人群跳上刚进站台的电车,那个男人也跟着冲到站台上,挤进即将关上的车门。现在回想,说不定是我的错觉。那男人只是刚好站在那里,又刚好和我四目相对,也说不定我们又都刚好跳上同一辆电车。可是我还是希望能逃离那个男人。他不时在窥伺我,我不禁以为他真是来追我的。我在御茶水车站下了车,结果那男人也跟着下来了。我打算改乘其他电车到东京车站,并在那里甩掉对方。一抵达东京车站,我便快马加鞭地下楼梯,来不及思考要去哪里便冲向其他站台,一直走到最前面躲了起来。我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刚好电车来了,我便跳上不知目的地的车廂,最后到了上野车站。我决定先躲起来再说,去哪里都好,先消失个两三天吧。走到售票口时,我还是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还好没有发现那男人的行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买了到山形的车票。总之从口袋掏出纸钞,很自然就说出“到山形车票一张”。抬头看着验票口上面悬挂的火车时刻表,发现新干线“翼五号”再过五分钟就要发车了,我赶紧跑到站台车厢门前,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确定到处都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电车开动后,经过几个小时,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山形。我排在人流的最后面走出验票口,心情总算恢复了平静。皮夹里只剩下六万日元,扣除回大阪的交通费,剩下的着实令人担心。我得找家便宜的旅馆,于是穿越过车站前的闹市,来到前往藏王的巴士站。那里冬天是滑雪场,应该有让滑雪客居住的便宜小木屋才对。而且现在的季节房间应该很空。在那里躲个三四天,再跟大阪的朋友联络,商量今后的对策。

和你分手后的十年间,我经历了许多事,真的是经历了太多……如果要将这十年间的经历都写出来,恐怕要花两三年才够。有句成语叫“穷困潦倒”,十年来我的确可谓是穷困潦倒。但是仔细想来,自从和你结婚一年后,我走进京都河原町的百货公司买哈密瓜,突然怀念起由加子而决定上六楼寝具卖场时,从那一瞬间起,我便开始转运了。十年之间,我待过的公司十根手指头也不够数,经手过的生意也超过三四种。跟好些女人发生过关系,其中有人还养了我三年。现在我跟一个女人同居生活。她是个温柔的女人,愿意照顾我这个麻烦的男人,然而我却感受不到她的爱情。如果拿相扑来比喻我这十年时间,可说是:一靠上去就被推回来;想要顶向前转身就被化解掉;正要来个过肩摔反而被摔得更惨;打算伸出左脚绊倒对方,自己的右脚却先被对方勾住了。做什么什么都出问题,简直就是被鬼附了身。和你在藏王的重逢,说穿了正是我人生跌入谷底的时刻。

我到达藏王温泉后,先踏上温泉乡充满硫磺味的坡道。道路两旁的旅馆鳞次栉比,但是一想到荷包的状况,就知道自己跟这种地方没有缘分。我在烟铺询问到在道可湿地旁有便宜的小木屋。我只好前往通向缆车车站的路上。我在大里公园旁边搭上冈多拉缆车,到了道可湿地再步行到小木屋。我进去询问住宿两三天的费用。由于价钱比我估计的还要便宜,我便安心地坐在肮脏的长椅上休息。店家表示,现在既非旺季,又没有其他客人居住,无法提供太好的服务,就连食物也只能弄些现成的东西,这样是否可以?我答应了。

来到冬天会挤满年轻人的二楼房间。年轻老板告诉我:

“一楼是商店和餐厅,二楼是住宿的房间。到了冬天二楼便成了直接的出入口。因为积雪高达四公尺时,一楼会整个被埋掉。如果想洗温泉的话,可以搭缆车到温泉乡,那里有收费便宜的公共澡堂。”

提早吃完晚餐后,我再度搭缆车下山,到位于坡道中间的公共澡堂泡硫磺浴,然后到小咖啡厅喝杯咖啡才又回到道可湿地旁边的小木屋。一如你在第一封信里写的一样,那一晚看不见月亮和星星,我八点左右就躺进了被窝,睡得跟泥人一样。事实上我已经变成了泥人。

翌日早上,用完早餐,突然很想喝咖啡,便又搭缆车到温泉乡,前往昨天晚上去过的咖啡厅。本来打算一直耗到中午左右,但想到必须跟大阪的朋友联络,向店家借电话用,却又想到那个跟我合资开公司的朋友,应该和我一样在忙着筹钱,说不定也被坏人追讨而躲了起来。那人虽有家室,但另外有个相好的女人。如果他要藏身,肯定就是那里。可是我把记了那个女人家电话的笔记本放在小木屋二楼小旅行包里了。我赶紧回到大里公园,大概是太心急了,其实等下一班车也不会花费多少时间,却慌忙跳上已经有人乘坐的缆车。

就这样和你相遇了!当我看见眼前坐着一位穿着高雅的女士时,我的惊讶恐怕比你想像的还要激烈许多。我胡须也没刮,穿着破鞋,衬衫的领口满是污垢,几乎已成了泥土的颜色。任何人看见我这副德性,都能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如何。我感到惊慌失措,只希望赶紧从你的眼前消失。一走下缆车,尽管对你依然怀念,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小木屋走去。然后立刻上了二楼,躲在窗户边,远远眺望着你和拄着拐杖的清高慢慢地经过。直到你们穿过森林,向右拐进山路,直到完全看不见身影为止。

我伫立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看着你们消失的转角。投射在那条路上的金色光影,就像过去我的人生中未曾见过的寂寞荒凉的光刀,一道道刺进我肮脏污秽的心里。我忘记要给朋友打电话,好长一段时间靠在窗边,等待着你和清高再度从山路的转角走回来。过了好几个小时,再一次认出你在树荫光影下的身形时,感觉就像一股热浪从我胸口喷涌而出。我心想:亚纪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也为人母了,看起来生活富裕美满。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小木屋的窗边看着你们,你们还是跟刚刚一样悠闲地走着,然后消失在前往缆车车站的林荫小路上。

那一晚,小木屋除了我还是没有其他客人。和我同样岁数的老板搬来了柴油暖炉,并试图提起些有趣的话题,可是看见我丝毫没有笑意的表情,赶紧交代一句“睡觉时不要忘记熄火”便下楼去了。大概是九点左右吧,或许就是你和清高在大里公园眺望星空的时间。我关掉房间的日光灯,只点亮了小灯泡,躺在被窝里。耳边传来湿地周遭树木被风吹打的声音,还有楼下小木屋老板夫妻断断续续的谈笑声。不时有像金龟子之类的甲虫飞过来撞上玻璃窗发出声响。我闭上眼睛,闻着在各种杂音混合下,反而显得安静得可怕的房间散发出的霉味。感觉那是一种令人怀念的气味。

这时房间角落传来奇妙的声音,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瞪着发出声音的角落。我看见两颗琉璃般的小珠子闪闪发光,仔细再看,原来是一只猫弓着身子朝着一个方向慢慢靠近。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逐渐能看清猫的大小和毛皮,还有它脖上的红布制项圈,应该是店里养的猫吧。我举起枕头打算丢过去赶它走,就那一瞬间,看见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一只老鼠动也不动地和猫保持对峙的局面。我还记得小时候,大约是五六岁吧,有过一次亲眼目睹猫吃老鼠的场面。不过这已成了现在难得一见的景象了。我心想:不知结局会怎样,便仔细观察两只动物的行为。猫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竖起耳朵前进了一小步,便慎重地等待下一个动作的时机。就这样逐渐往老鼠的位置逼近。我眼睛巡睃房间四周,看看老鼠有没有地方能够脱逃。房门关得紧紧的,玻璃窗被锁住了,还拉着窗帘,看来是无处可逃。抬头看天花板,就在老鼠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有个破洞。就在我想老鼠应该会沿着墙壁逃进那个洞的时候,猫已经扑向了老鼠。老鼠像被鬼缠身,丝毫没有抵抗。猫用前爪压住老鼠的背,然后才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睛眯成细缝,显得十分得意。接着它开始玩弄老鼠。猫把老鼠抛向空中,凌空翻转的老鼠这时才试图逃跑,但是立刻又被逮住,再次被抛了起来。同样的动作重复再三。就像玩皮球一样,猫柔软的动作中带着一种天真的气息。看着两只动物的互动,与其说是杀戮者和被害者之间的紧张关系,倒像是两心相许的伙伴正在玩乐一般。猫将老鼠抛向空中好几十次,直到老鼠动也不动地躺在地板上,它又将老鼠转来转去,并用一副感觉无聊的神情看着我。我心想,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果然,猫一口从老鼠的肚子处开始撕咬。眼看着活生生的老鼠生命逐渐消失,它头颅后翻,手脚一阵抽搐,等到老鼠完全不动了,猫开始舔舐滴落在榻榻米上的鼠血,之后便吞噬起已经完全死亡的小动物。猫连老鼠的骨头都不放过,我还听见牙齿咬碎最后头骨的声音。舔完所有滴落的鼠血,猫又开始举起前爪整理自己的嘴边余屑。

榻榻米上还残留着老鼠的尾巴。突然间我心中浮现杀死这只猫的念头,我心中不断涌起对这只猫莫名的憎恶。在房间入口有一只没有插花的玻璃花瓶,我悄悄起身拿着花瓶,向还在舔舌头的猫靠近。猫一看见我,就竖起背上的毛往门的方向移动。它大概看穿了我的念头吧,我心想怎能让它逃跑,这里根本没有出口。没想到就在门边的墙上破了个大洞,洞口大得别说是猫,就连狗也钻得过。洞外面用木板盖着,所以我一时没有看出来,但是猫却很清楚。猫撞开木板一溜烟跑了。

我坐在被窝上抽烟,然后看着残留的老鼠尾巴。不知经过了多久,我按熄不知已经是第几根的香烟,躺进了被窝里。这十年来,我心中始终存在的好几个疑问又再度浮现脑海。由加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呢?为什么要割喉自尽呢?会不会我对待由加子就像是猫对待那只老鼠一样?不,还是说由加子才是那只猫呢?为了跟你说明我之所以有这些疑问,我必须将我和由加子之间发生的一些往事写出来才行,只不过得留待其他的机会再说了。

那个晚上我完全没有阖眼,躺在被窝里想着心事。或许是活生生被吞食的老鼠带给我特殊的感受,让我十分亢奋吧。我想了很多,你穿着葡萄颜色的衣裳经过我眼前的身影、和你相识直到离婚的几年时光、过世的濑尾由加子、在舞鹤的少年时代、开出去的空头支票、今后的生计……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猛然领悟——那猫和老鼠不就是我自己吗?在构成我生命的无数个时刻,就像那或生或死的猫和老鼠。于是我想到:那天我漂流在死的世界,其实我是看见了自己的生命吧?

那天,十年前出事的那天。我要就我记忆所及,正确无误地将那天的事写出来。

我处理完公司里的事务后,就坐上等我许久的公司的车前往京都。京都某私立大学为了纪念创校一百周年,将兴建图书馆和纪念堂,好几家建设公司都出来投标。我们公司虽然并没有很想获得这个工程,但是因为谷川建筑丢出了超乎常识的估价单,展现出绝对不让星岛建设标到这个工程的企图。所以你的父亲简单地——他一向都是简单地交代却给人分外的压力——要求:“标到这个工程!”我是这项业务的直接负责人,通过认识的大学教授开始跟校长和理事长接触。我开口邀约:“生意的事先放一边,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大家好好聊一聊。”对方也有意赴约,便有了这一次在只园“福村”的接待。我的大学友人在“福村”便已喝得烂醉,校长和理事长因为年事已高,婉拒了换个地方再喝的提议,我只好派车先送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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