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已经先预约好亚尔酒吧作为继续喝酒的地点,便要司机将车停在路边,利用公用电话说明今晚取消预约的原由。平常我会直接改乘出租车回岚山“清乃家”旅馆,等待下班回来的由加子前来会合。但是那天接电话的人是由加子,她表示今晚不想过来。我询问理由,由加子沉默不语,于是我突然想起由加子家中最近总是有男人来访,是某家大医院的老板,年纪约五十二三岁,是个体态发福的男人。早在三个月前他就开始说服由加子,说要帮她开店。我听由加子说起这事,便回答说:“与其一直生活在这种世界,倒不如自己开店。”我是真这么认为的。一方面我觉得和由加子的关系并不会长久,甚至我还希望早点结束算了,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对由加子有着根深蒂固的爱恋。
“今晚又要陪那个男人了吗?”
由加子没有回答。我感觉由加子打算那么做,其实这是由加子的自由,我没有权利阻止。然而嫉妒真是奇妙的情感,我却用一反平常的口吻生气地表示:“我在清乃家等你。”便挂上了电话。
我让公司的车回去之后,自己乘出租车到岚山去。我明知由加子是不会来的,但还是继续等待。半夜三点钟左右,由加子进了房间,一句话也不说直接走进浴室,淋浴了很久。“清乃家”是一座古老的旅馆,但为了我们这种住宿的客人,特别在房间里加盖了浴室。看见穿着浴衣坐在我旁边的由加子的脸时,我吓了一跳。中学时那个在舞鹤的黄昏,低垂的濡湿的头发,侧坐在一旁的由加子又出现了。我静静地看着由加子,将手伸进由加子浴衣的下摆滑入她的大腿内侧,正准备继续深入时,由加子侧坐着整个人向后移动。过去她总是配合我的动作,那一夜却拒绝了我。
“你和那家伙睡过了?”
“对不起。”然后,她便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明天在我还没睡醒的时候,你就要回去了,不是吗?”
我和由加子彼此无言地对看了许久。
“你总是会离开,总是回到自己的家,绝对不会回到我这里……”由加子低着头说。
“那个男人难道就不会回去,不会回他家吗?”
由加子低着头轻轻地点头。我自己也变得异常冷静,心想:干脆就分手吧。我站起来紧紧抱住由加子,从很早以来我就感觉她是个可怜的女孩。由加子很美,有着独特的惹人怜爱之处,更令人觉得她是不幸的。“好好摆布对方,让他拿出钱来吧!对方不是很有钱吗?比起没出息的男人,跟这种人还有点好处。拥有自己的店,好好努力赚钱才是真的。”我诚实地告白:“我什么都不能帮你,但是从舞鹤和你认识以来就一直喜欢你,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恋爱。我不能报答你什么,只能答应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我的心中有两种心情,一个是像气泡般浮现的嫉妒,另一个是解脱后的如释重负——这下什么麻烦都没有就能分手的解脱感,让我表现出成熟稳健的态度。然后我们就躺进被窝,闭上眼睛。一开始我睡不着,渐渐地便沉睡了。
当我感觉右胸有种沉重的痛楚和温热时,睁开眼睛看见由加子坐在我旁边,一双狭长的眼睛瞪着我。接着由加子扑上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脖子传来火烧般的剧痛,下意识间我推开由加子站了起来。一股黏湿的东西在我的脖子和胸口附近流动,我看见被窝上滴落着血迹,而由加子的脸渐渐地在我眼前逐渐变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根据警方的说明,由加子在刺杀我之后,用刀从自己耳朵下到下巴右边脖子上切开了约七厘米的伤口。在耳朵部分的深度是三厘米,显示一开始很用力刺,随着刀势滑落力道也跟着转弱,到了下巴下面伤口逐渐变浅,最后的部分只剩下两厘米深。警方还说由加子倒在壁橱里,所以我才能得救。因为由加子倒下时,左手撞到了呼叫柜台的电话听筒,因此柜台的呼叫铃声响个不停。那时旅馆老板已经在自己房间就寝了,柜台里只剩下年轻的服务人员,当时正在旅馆最后面的大浴场干活,没有听见呼叫铃响。服务人员检査过热水器的问题后才回到柜台,据说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警方推测服务人员至少有十分到十五分钟没有注意到铃声响。如果他还继续做其他事的话,我肯定也必死无疑了。服务人员拿起响个不停的话筒回应,却听不到回答,可是房间里的话筒又没有挂上。于是不放心地来敲我们的房门,一样没有回应。柜台的呼叫铃声还是继续作响,所以他拿了钥匙开门进来检査。当时由加子已经断气,我还有脉动,一息尚存。我不知道是在旅馆一团混乱的时候还是到达医院以后,但是当时的我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
我想是不省人事之后的一段时间吧,我开始感觉身体发冷,而且不是平常所谓的冷的感觉,是那种听见全身发出逐渐冻结声音的冰冷。在令人害怕的寒冷中,我开始走回自己的过去。我找不到其他说法来描述当时的情境。过去我做过的事,曾经心里有过的想法,各式各样的影像以极快的速度倒带回去。虽然速度飞快,每一个画面却都清晰地在我脑海中闪过。包围在寒冷的气氛中,眼前飞过种种的影像。其中我还听见有人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大概已经不行了。”渐渐地,影像通过的速度变慢了,同时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影像淬取我过去的行为、思考,并将我丢在其中。那些是我过去做过的恶与善,除了这个说法,我找不到其他字眼来形容。那不单是道德的恶与善,或许应该说是区分成生命中染上的毒素和洁净的东西,分别附着在我的身上。而且当时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往死亡的路上前进。就像另外一个自己正在目睹自己被迫极其痛苦地清算过去所累积的善与恶。
也许有人会说我是在做梦,但我确定那不是梦境!因为我的确是站在旁边不远处看见自己在医院的手术室里接受急救。我还记得医生说过的话。身体恢复之后,我还跟医生印证过。医生侧着头惊讶地说:“你听得见吗?”我不只是听得见,还能从别的地方看见我和医生、护士,甚至所有手术房里的医疗用具等情景。听见医生说话的人并非躺在手术台上的我,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赴死的另一个我。而且忍受剧痛的人也不是躺在手术台上的我,而是注视这一切的我自己。我刚刚写过,我看着忍受清算自己过去所累积恶与善的剧痛的我,其实我说错了。现在写信的同时,我试图挖掘记忆的深处,我发觉被迫清算自己过去所作所为或没有实现的想法等恶与善时,之所以感受到令人发狂的苦恼、寂寞和莫名的悔恨,其实是看着即将赴死的自己的另一个自己。我一定是在当时,很短暂的时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不然该如何来解释另一个自己呢?应该不会是脱离我的肉体的生命本身吧?
不久又开始迅速觉得暖和了,苦恼、寂寞和悔恨也跟着消失,另外一个自己不见了。之后到意识恢复之前,完全处于黑暗之中,没有任何的记忆。我听见有人呼唤“有马先生,有马先生”,混浊的视线前面是一个类似护士的中年妇女的脸。不久你来了,好像跟我说了些什么,但我不记得内容。之后我又开始睡觉。不管有没有人相信,这就是我十年前体验的事实。至今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奇妙的经验,本来打算终生都不再提起。可是看到你在信中“生存和死亡或许是同一件事”的句子时,那一瞬间我陷入了异常的兴奋和沉思。随着死亡,生命的一切也随之消失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人类傲慢的理性所创造出来的一大错觉,我不禁会这么想。我因为复活了,那个看着自己的另一个自己消失了,可是如果我死了,那个“自己”将会如何呢?是否会变成没有肉体也没有精神的生命本身,融化在宇宙之中呢?而且会带着自己累积的恶与善,过着永无止境的苦恼岁月呢?我要再一次强调,我所看见的绝对不是梦境!我甚至觉得那正是生命之为物的真实。
我在提起这段经历之前,曾经说过“没有任何思维与推理”,但我也不能否认其中仍不得不掺杂我些许思维过后的解释。之后我也好几度思考,那另一个自己会不会就是俗称的灵魂?灵魂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是否真的存在?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着自己濒死,不对,一段时间我确实已经死去,我不觉得那个我是自己的灵魂呀。如果真的有灵魂,难道不应该是我们人在活的状态中,由灵魂来主导肉体活动和精神活动的吗?那么包含心脏的跳动、血液循环、好几百种的荷尔蒙分泌、奇妙的内脏作用等,还有内心无时无刻的无限变化,都是受到了灵魂的控制才对。请仔细想一想,人并不是那样子呀。我们的身体会自主地活动、自主地哭笑、生气。我们的生命并非是随着灵魂这东西而生存与起舞的啊。另外一个自己累积了我们人生的恶与善,受苦于永无止境的烦恼,在我们死后还继续存活,绝对不是灵魂那种暧昧的说法;而是可以让我们人类有喜怒哀乐等感受,可以有复杂微妙的肉体活动和精神活动的“生命”本身啊,这是我的想法。绝对不是灵魂,而是无色无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命本身。随着我的恢复,我从医院窗口看着显示春天即将到来的自然变化,内心不断思索这个问题。
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所体验的这个奇妙事实。我开始对活下去感到害怕。这次没有死于这个事件,但总有一天我还是会面临死亡。我会被装进棺材、送到火葬场烧成灰烬,我将无形无影地从人世间消失。然而我的生命背负着自己所累积的恶与善将不会消灭而继续存在。这一点让我浑身颤抖。我又闻到最后一夜抱在我怀里由加子的体味,由加子像个孩子般对我所言一一点头的样子在我眼前浮现。是我杀了她,这个想法深深根植在我心中,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消散。尽管我看见了自己的生命本身,这个想法还是没有改变。我必须过着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人生才行,在我疗伤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这个想法。我知道我让当时的你受了多大的伤害与悲伤。我对你的爱意,在出事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浓厚。同时对于已不在人世的濑尾由加子,那种痛彻肺腑的爱情也在迅速扩大中。
就在这个时候,令尊星岛照孝先生暗示我离婚的事。难得他会用迂回婉转的说法,态度却很坚决。如果我没有经历那段奇妙的过程,我大概会低着头央求令尊,只要你愿意,请让我们夫妻重新来过吧。但是我必须改变自己,那个自己今后必须有着不同人生的决定动摇了我。在确定出院的那一天晚上,我在好几天摇摆不定的心上画下了休止符,决定和你离婚。然后面对新的人生。
我的确变了。尝试和以往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变成泥土般的男人,为生活所累,成为没有光彩的人。这些就不必多说了。我在藏王小木屋的房间看着猫吃老鼠的同时,你应该在距离不远的大里公园里,和身体残障的清高眺望着星空吧。或许我和你们母子各在不同的地方欣赏不同的景象,其实看到的或许都是一样。真是不可思议呀,人生有时就是这么充满悲伤。不,我不应该写这些。我想这封信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写下去,恐怕会写出更多不该写的内容。请你保重身体,平安生活。因为莫扎特的音乐自然带给你的感受,让我写出了原本打算一生都不公开的生命体验。就请当做是我一厢情愿的说法,不必太在意一个杀了欢场女子的落魄男子的戏言。
七月三十一日
胜沼亚纪女士 收
附记:
因为不能以有马靖明的名字把信直接寄到你新的家,我在信封的寄信人栏位填上了女性的假名。我想你看到笔迹应该就知道是我的来信。
第八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前略
我哭了。读着你的信的同时,无法制止的泪水不停地流淌。啊,原来你躲在道可湿地旁边小木屋的二楼,偷偷看着我们经过……你还一直站在窗边好几个小时,等待我们再度经过林荫光影的小路回去……我完全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这封信接着该写些什么,我也没有主意了。没有主意地看着信纸,我又感到热泪盈眶。“亚纪看起来生活富裕美满”,为什么你会这么写呢?的确我和世间一般的家庭主妇比起来是富裕美满,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可是你并没有写“亚纪看起来很幸福”。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因为你早已经把我看穿了。所以你才会伫立在窗边等待好几个小时,看着我的身影再度经过小木屋前回去。一定是这样的。我一边哭着读信,看到那段奇妙的经验时,不禁受到了冲击。
读完整封信,头脑昏沉,我安静地等了好一阵子让自己恢复平静。然后再一次重读一遍你死去所感受到、所看见的那一部分。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毕竟还是超越我能理解的范畴。你用了“自己所累积的恶与善”的字样,我甚至连恶与善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楚。究竟你所说的恶是指什么?还有善又是指什么?这些都是我的头脑所无法理解的东西。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凭空乱写,那是你真实的体验。因此关于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许我最好不要提及那封信的内容。我认为你唯一告诉我那个奇妙的体验,我应该放在心里密而不宣才对。想到你肯读我的信与回信,就有一种十分幸福和带点偷情气氛的感觉。你一定会苦笑吧,然而我也很清楚我们的书信往来(如果你还肯继续回信的话)总有一天必须结束。
之前我先生去了美国,我自己的时间多了许多,自从他回国后,我又开始当起忙碌的家庭主妇了。今天早上我先生出门后,清高一个人关在房间不肯上学,我问他理由,他只是嘟着嘴,始终摆着一副强烈不满的神情,整个人缩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肯说。一定是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因为他无法清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每次一不对劲就以这种方式向我撒娇。我严厉地告诫他,却被换好西装、等待公司车的父亲制止说:“既然他不想去上学就随他高兴好了。”每次都是这样。父亲认为清高身体已经这样了,就该好好爱护他,我却觉得就是因为身体如此才不应该任凭他哭闹,宠坏了他。我们之间为了小孩的事常常起争执。
确定清高有先天性缺陷是在他一岁过三个月的时候。他不会坐也不会爬,脸上表情的变化很少,对周围声音、动态的反应也很迟钝。我在那半年前就觉得这孩子有问题,该不会是有什么异常吧。因为害怕自己的预感成真,就一再延迟送医检査。育儿书上写着:有的幼儿到了五个月大就会坐立,也有的幼儿到了八个月大了还都不会。所以我认定清高应该是比其他小孩发展慢。然而到了一岁三个月,他还是不会坐立,我不禁开始感到害怕。当医生告知说:“是先天性的脑性麻痹。从肌肉僵硬的状况来看,病症还算轻微。”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抱着清高回到家里的。
直到傍晚时分,育子一脸担心地走进房间,才发现我始终将清高抱在怀里,端坐在婴儿床旁边,目光涣散地看着地毯。当时在激烈的悲伤与不安中,我的心思失去了正常。半夜起来换尿布时,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从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会遭遇这种命运的安排?我看着丈夫的睡容,一个从来没有的念头油然而起:如果是和有马靖明生的小孩,清高或许就会身体健全吧。多么可怕的念头呀!这是多么侮辱自己丈夫的想法呀!可是我却很认真这么想。清高是我和胜沼壮一郎的孩子。如果我没和他结婚,就不会生出像清高这样的小孩!都是你的错,都是有马靖明的错!是你让我生下清高这个可怜的孩子。当时的我在小灯泡的光线下,一定呈现魔鬼般狰狞的面容。不能原谅,我一生都不能原谅有马靖明这个男人。都是你,都是你的错!我在心中呐喊着。随着清高的长大,与生俱来的缺陷开始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同时我对你的憎恨也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巨大。
哦,我的确是太亢奋了。手在颤抖,手指完全使不上力。读完你的来信之后的亢奋,和过去对你那种连自己也感到害怕的强烈憎恨结合在一起,我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对不起,请原谅我,今晚我还是就此搁笔吧。就算你不回信,我还是会继续写给你的。我又流泪了,为什么今晚我的泪水这么多?究竟我是怎么了?……
胜沼亚纪 谨上
八月三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第九封信——靖明致亚纪
胜沼亚纪:
前略
一向笔迹工整的你,来信中的字体竟是微微抖动的,到了最后一行甚至变得歪七竖八……我又踏进了好久没有去过的站前小酒馆,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酒,直到打烊才离开。很久没有这样喝酒了。一边喝一边心情沉重地自我嘲讽:假如根据逻辑判断,让你拥有先天性残障小孩的人,的确应该是我。我甚至陷入了黯淡的沉思,想到在京都的百货公司,我一时兴起前往六楼寝具卖场的事。不,如果要进一步追溯既往,应该是在我中学,因为父母双亡被绪方夫妇收养而来到东舞鹤车站时,让我跟许多人有了命运的交会。没错,诚如你所说,一切都是我招惹来的。而我却不得不认为: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接受这个惩罚。不知不觉间我喝多了威士忌,酒馆里和我一样岁数的酒保不时会跟我说话,但我还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酒杯中的液体。
这家小酒馆的客人净是那些曾经混迹黑社会,现在则是附近柏青哥弹子房的伙计、在小镇工厂上班的落魄员工、没有正职到处打零工,没事就在自行车和赛艇赛场鬼混的小流氓。偶尔也会惋惜这地方其实可以让更正经些的人来喝酒才对,但偏偏都是这些人在污浊的空气中拼命抽烟、调戏酒保的年轻老婆(他们对客人隐瞒两人是夫妻的实情,但我早就暗地观察到真相了)、彼此谈论猥琐的话题、因为无聊的笑话而放声大笑……几乎不到打烊时间不肯离去。
“……她以不像是十四岁女孩的媚态贴近我的脸颊、亲吻我的嘴唇。十四岁就能毫不犹豫地对男生那么做,只能说是濑尾由加子这个人天生的业吧。”我之前曾经在信中以这种方式形容过濑尾由加子。在我逐渐逐渐酒醉的脑海里,不断回想自己写过的内容。虽说是自己写的文字,究竟所谓的“业”又是什么呢?我沉思了很久,内心还到处回味着由加子身体的触觉。
就在这么做的同时,忽然间我对于那个紧紧在旁注视着死去的我不肯离开的“那个东西”,也像有些模糊的了解。它应该是我所做过的所有行为,还有未曾付诸行动但曾经留存在心中的恨意、愤怒、关爱、愚蠢等的结晶,深深刻画在生命里,成为永不磨灭的烙印。那是在我进入死亡的世界后,回过头来拷打我的东西。这个想法在我心中浮现由加子的往事时,与突然闪过脑海的“业”一词似乎产生了关联。为什么有关联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觉得两者之间好像有一点相通。
可是我渐渐烂醉了,酒馆里俗艳的紫色灯光和成排的威士忌酒瓶开始交错旋转,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背后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我恍惚地回头看,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是跟我同居的令子,因为担心我所以来接我回去。令子付钱给酒馆老板,我脚步不稳地踢开门,走到外面。一只狗站在路边,我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只狗。从末班电车下来三三两两的人群越过我,往各自的方向消失而去。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比我有出息。我想起在藏王道可湿地旁小木屋二楼看见的你和清高的身影,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丢弃在臭水沟的破鞋一样。
令子默默地保持一小段距离,跟在我身后。我醉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但还没有严重到神志不清。可是走着走着,感觉胸口很难过,赶紧整个脸趴在路边,胃里东西吐了一地。
令子轻抚我的背:“回到家后,我拿湿毛巾帮你擦身。”
我却对令子说:“我讨厌你!”推开她,又冷言冷语讥讽道:“伺候我这种男人,其实你很高兴,我早就知道了。装出一副担心的模样到酒馆来接我,没等我开口要求就先把酒钱付了,隔着几步跟在我后面,装出一副自我奉献的形象,其实是在演独角戏。我的呕吐正是你求之不得的好事,让你可以拍拍我的背,回到家用湿毛巾帮我擦身……说这些话的同时,你对于自己的贤淑与温柔感到陶醉。所以我讨厌你,根本感觉不到你的爱意。就算我们现在分手,我也不觉得痛痒。”
令子就像没做什么坏事的小孩突然被老师责骂一样,困惑的脸上交杂着无邪和难为情的表情,茫然地看着我的脸,然后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人家从来都没想过要跟你结婚……”
“那就分手吧,我会离开你住的地方。”我竟然有些结巴。
令子今年二十八岁,一年前和我相识。对令子而言,我是她第一个男人。活到二十七岁还不认识男人的她,高中一毕业就进入大型超市工作,除了假日外,每天都站在收银台前不停地将客人买的商品编号和价格输入机器里。将近十年,她几乎都是这样过日子。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星期四公休日,做好便当约我去野餐。她也没有想过要存钱去夏威夷或关岛旅行,更没有把钱花在买衣服上面。她身材娇小,皮肤像婴儿般地白皙,双眼皮下圆滚灵动的眼睛,一如青春期的少女一样清净无瑕。不喜欢多嘴的她,有时安静得到令我紧张,如果沉默也算优点,她就是这样的女人。令子家里有六个兄弟姊妹,她排行老二。姐姐是领死工资的上班族,有个平凡的家庭。两个弟弟高中毕业后没有升学,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不回家,回到家也只知道偷父母的钱继续往外跑,完全靠不住。剩下的两个妹妹还是高中生,却几乎不上学,成天浓妆艳抹地在闹区里鬼混。令子的爸爸是木匠,十二三年前因为工作伤了腰椎,结果没法工作赚钱,从此家里的收入没了,只有靠妻子在小镇工厂的微薄薪水和长女及令子每个月寄回家的一点钱过活。这些都是令子告诉我的,我还没有见过她的姐姐、弟妹和父母。
回到住所,我脱光衣服倒在令子铺好的被子上。因为很热,我要她打开空调。令子说喝醉酒吹冷风对身体不好,所以用脸盆装了冷水,再从冰箱取出冰块加进去。她将毛巾泡在冰水中,拧干后擦拭我的身体。从额头、脸、耳朵后面、脖子、胸口到腹部,然后是背部。令子安静地不断用冰毛巾帮我擦身。擦完整个身体后,她端坐着俯视我的裸体,然后用手指抚摸我脖子和胸口上的伤痕。关于我的伤痕,我从未跟令子说明过。令子也不会惹我不高兴,问我伤痕是怎么来的。所以那一天是头一次,令子明显地用手指滑过我的伤痕。冰毛巾擦拭身体果然很舒服,但是擦过之后身体反而更加炽热。
我对令子说:“再帮我擦一遍,很舒服。”令子又替我同样擦了一次。我对帮我擦身的令子说:“时候不早了,睡觉吧。”墙上的时钟指着半夜两点,而令子一向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八点半出门上班。
“我明天不去上班了……”令子声音失落地回答,又继续盯看着我脖子上的伤痕。
她说休假积了很多,请两三天假不上班也没什么关系。可是我突然想到和令子同居以来,除了公休日外,这是她第一次说要请假。看来我刚刚无心说的话,伤了令子的心吧。我再次跟令子说声“我们分手吧”,便闭上了眼睛。闭着眼睛的时候,我呆呆地想着:或许我对由加子做过的事,今晚又再一次对令子做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跟十年前比,我已经改变许多,结果却还是重蹈十年前的覆辙。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感觉很平静安详。令子关掉房间的电灯,换上睡衣,在我旁边铺好棉被,面向着我躺下。一开始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清楚,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有力,令子说了以下的往事。
“我的祖母七十五岁那年过世,当时我十八岁,最小的妹妹还没进幼儿园呢。我还记得葬礼那天下雨又很冷。和姐姐、弟弟不一样,我常被附近的人笑说是祖母带大的小孩,我也觉得祖母特别喜欢我。祖母在穿和服时常常把左手藏在袖中,穿围裙时会将左手藏在口袋里。因为她一生下来左手就没有小指,天生左手只有四个手指。听说从小就因为畸形常被邻居小孩欺负。祖母生了五个男孩,其中四个都死于战争,分别是在缅甸、塞班、雷伊地岛和菲律宾等不同地方,几乎是同时战死的。而且是在战争结束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当年祖母常让还年幼的我坐在她面前,每隔几天传来儿子们的死讯时,她便哭天抢地地诉苦。不管她说了些什么,最后总会提到同样的话题。或许是我从小比起其他姐弟愿意听人家说话,祖母不管说几遍同样的话题,我脸上都不会露出厌烦的表情,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揉自己的一个耳垂,听得很认真。揉耳垂是我从小就有的习惯,所以总是有一边的耳垂发红炽热。到现在工作的时候,还会一只手按机器的键盘,一只手搓揉耳垂。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才赶紧放下。
“每次祖母说完话,一定会让我看她畸形的左手。然后说:‘那些躲在距离战场很远的安全地方,不断派人出去打仗的人,来世出生绝对不会做人。不管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上面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转世一定会变成人们讨厌的蛇、蚯蚓和百足类的虫。就算还是投胎成人,也一定会被人们追杀,得到应有的报应,最后短命而死。’说这些话时,祖母的表情总是皱成一团,看在小孩子的眼睛里是那么的坚决毅然。祖母相信人死后必有来生,证据就是她那出生以来只有四只手指的左手。‘看看我这只可怕的手。’为什么在说完那些话后,她要让我仔细看她畸形的手呢?至今我仍不明白。祖母说:‘这个手指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倒也不是什么很确定的理由。我那四个被征召当兵的儿子,连着在遥远的南洋战死后,战争马上就结束了,然后很快又过了一年,我已经即将五十一岁了。走在已是一片灰烬的炎热的大阪市里,我心想为什么我的儿子们活不到三十岁就得死?说不定我会在哪里跟死去的儿子们重逢。不,我们一定会重逢的,而且不是来世。就在今生我会跟其中三个可爱的儿子再见面。想到这里,一种无与伦比的高兴,同时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让我流下眼泪。我将只有四只手指的手从裤口袋中掏出,举在阳光里。我就这样站着,看着我那可怕的手许久,连我自己也觉得那只手丑陋得可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因为那只丑陋而可怕,天生只有四个手指头的手让我觉得今生一定会再跟我的儿子们重逢。’
“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好几遍,对我而言已经跟听故事一样了。我端坐在祖母面前,直到祖母讲累了,我始终揉着耳垂听她说话。听话的时候,我总是纳闷地想着:为什么祖母的四个儿子战死了,但她相信今生将重逢的儿子不是四个而是其中三个呢?但我始终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听她说话。祖母说完后一定会加上一句结语:‘夺人性命最可恶。不只是别人的性命,自己了断自己的性命也是一样。’祖母告诫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事都不可以做。但是这两种却是最恐怖的坏事。’为什么祖母会说这些话,我是在经过几年后,读了高中,在祖母过世前不久才知道的。祖母说她四个儿子都战死了,其实并非如此,其中一个,祖母说了谎。这是我爸爸告诉我的。其他三人的确是战死的,但是在缅甸排行老二的贤介,因为看见饥饿和疟疾让许多战友接二连三地死亡,有一天自己一个人走进森林里,上吊自杀了。战死的谎言是来自军方的通知,祖母是在战后,从缅甸遣返的军人口中知道了真相。那个军人将贤介的遗骨装进四方形的小纸盒中,还带眼镜、破烂的笔记本等遗物来到我家。听说祖母一脸苍白地听着贤介叔叔不是死于敌人的枪弹而是自杀的实情。笔记本里只写了一句话:‘我不幸福’。
“祖母葬礼那天,捡完骨殖之后,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亲友,妈妈和我在狭隘的厨房里忙进忙出,准备简单的饭菜。忽然间我想起小时候祖母常说的那些话,心想:祖母活着的时候,是否真的感觉到在哪里跟她的儿子们相逢了呢?深信今生一定会跟儿子们重逢的祖母,是否真的遇见了儿子们呢?在运送清酒、啤酒的过程中,我认为祖母并没有感觉到这些便过世了。但是说来又很奇怪,我又觉得祖母应该还是跟她死去的儿子们,生前曾在哪里重逢过吧。只是祖母不知道对方是她死去的儿子们,对方也不知道祖母曾经是他们的妈妈,而只是在某个地方一瞬间有打过照面吧。想到这里,我感觉到自己深深地被一种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的情绪所包围,激动得快要流出泪来。我想是因为守灵和接着举行的葬礼太过疲倦,让我的心灵变得感伤与敏感吧。我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祖母说她今生重逢的儿子人数是三个而非四个,因为她认为不可能再见到自杀身亡的贤介叔叔。因为祖母相信贤介叔叔自己了断自己的生命是无法再投胎做人的。我好像明白了祖母的想法。四个儿子都是祖母亲生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心肝宝贝,而且都是因为出征而没有回来。我觉得这四个人之中,不是战死而是在缅甸的丛林里上吊自尽的贤介叔叔,或许才是她最想再见的儿子吧。贤介叔叔才是祖母最喜欢、最疼惜、终其一生都在心中怀念的儿子吧。”
令子叨叨絮絮说完这些话,然后将头埋在我的腋下。我有些吃惊,不禁抱住她的肩膀。因为这是她头一次一个人说那么多的话,也是她第一次像这样靠过来我身边。我还是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她:“你说了这些,到底是要跟我表示什么呢?”
令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人家觉得你可能会死嘛。”
我不高兴地反问:“我为什么会死?”令子欲言又止,继续保持沉默。我心想:干嘛跟我说这老太婆的故事,同时闭上了眼睛。眼前却好像真的看见令子祖母天生就只有四只手指的左手在舞动,心中也不断出现贤介一那个在缅甸丛林自杀的青年——所留下的遗笔:“我不幸福”。我无法成眠,于是轻声要令子脱掉睡衣。我起身坐在棉被上,要裸身的令子摆出她最害羞的姿势,恣意地任我摆布。我用力挤出积存在体内的精力之后,立刻离开她身体躺在棉被上。然后背对着她故意发出大声的鼻息。
过了不久,令子又开始说话:“我有个好主意。”她将脸颊靠在我背上。我装做不知道,有种宿醉郁闷的感觉涌上,只想赶紧睡觉。令子小声地说:“祖母为什么不告诉我,贤介叔叔不是战死而是自杀呢?”
我也觉得奇怪,但是不想回应。反正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不久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醒来,看见令子在厨房小桌子上摊开好几张纸,写写停停,左思右想的。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像昨晚一样回答说:“我有个好主意。”并对我一笑。我洗完脸,坐在令子对面,点燃烟吸了一口。令子在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有的数字则是填在方形的空格中。
“你猜我有多少存款?”令子眼睛看着纸张问我。
其实我曾经偷偷看过她放在衣橱里的存折,但我回答不知道,并要她给我倒杯冰麦茶。平常她一定会立刻去倒茶,但今天她却眼睛看着纸,手指着冰箱说:“在里面,自己拿杯子倒。”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打开冰箱。
这时令子说:“三百二十万哦。”她将脸抬起来看着我,难掩高兴的神情微笑着说:“其他还有定期的一百万,下个月三号到期。要不是要寄钱给爸爸,应该还能存更多。要是我和姐姐不帮忙的话,光靠妈妈的收入家里是无法生活的。所以没办法啊。”她好像很过意不去地对我说明。
我不禁低喃道:“别说的好像是为我存钱似的。”
令子一听不太高兴了,“人家没有这个意思。”然后听我笑说是开玩笑的,她表示道:“我是在一年前认识你的……一年之间可没法存到四百二十万。”她一双圆滚的眼睛带着笑意,提出了她所想到的新生意。令子说她是在常去的美容院里想到这门新生意的。
“最近美容院竞争激烈,一个区域里有五六家,甚至多达十家在竞争。因此每家店都在致力学习新技术和加强对客户的服务,其中最头痛的就是宣传的方法。我常去的这一家,每个月会制作月报之类的东西发给客户。但因为不可能印上几万份,量少所以成本也就增加,加上每个月要制作很麻烦,最近开始委托小的设计工作室处理。然而这么一来制作费用反而增高了,也很是困扰。我听美容院的老板这么说,心中便有了个念头。”
令子拿出纸张上写的东西让我看。那是一张给客人提供服务的宣传刊物。第一页上面有个方框写着店字、经营者姓名,商店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旁边将该宣传刊物的名称写得很大,但目前只是假设的名称,还没有正式确定。“第一页还会放代表每季盆花的照片。”令子边说边打开第二页和第三页,“里面可以介绍在家里的正确洗头方式、如何保养肌肤、特殊的食谱、流行的发型等小常识。第四页要放些什么,我还在想。”令子的眼睛发亮,一边用圆珠笔尖重复描画着封面的方框,还探出身子说:“这个部分才是重点所在!其他部分的内容都一样,而首页方框的店名、经营者姓名等随着不同的店铺可以调整。”
我静静地听令子说话。
“我到附近的一家小型印刷厂询问过:如果一次印三万份,双色印刷,每份只要七八元。假如一家店买两百份是四千元,三万份就需要找一百五十家店的客户,这样生意就做得成了。一份二十元,每个月只要花四千块的广告费,就可以有漂亮的宣传刊物,上面还印刷有自己店名、电话号码和各种美容院需要的文章,对美容院而言真是一大福音。而且卖给一百五十家店有六十万,假设印刷费是七块就要二十一万的成本,再扣掉其他必须的支出经费,应该可以赚一半,有三十万吧。”
我问道:“方框的文字要怎么调整?三万份的刊物配合各家店的订阅数量,每一百五十份就得重新制版。这么一来,一份成本就不可能是七八元了吧。”
“不是那样的。方框的部分先不印,一开始就先印好三万份刊物。以后只要分别制作方框部分的凸版,每次只要从那三万份的刊物拿出两百份印刷空白的部分就好了。”
“可以这么做吗?”
令子笑着回答:“印刷厂的老板说这种作业很简单。”
“虽然说每家美容院只要花一份二十元的广告费的确省事,但如果到处都可以看到同样内容的宣传刊物,恐怕还是不太可行吧。而且客人看到只是封面印刷的店名、电话号码不一样,根本是现成印好的刊物,大概也不会有兴趣吧?”
“所以一个地区只跟一家美容院签约。这可是这门生意的奥妙所在呀。”令子回答得很有自信。她还说已经有十八家美容院跟她订购了。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令子就已经拿着粗糙的样本跟常去的美容院老板交涉,没想到对方挺感兴趣,后来还帮忙邀约了京都、神户等地的同业共襄盛举。
“可是还只是十八家呀。印了三万份却只有十八家签约,剩下的两万六千份四百份要怎么办?付给印刷厂二十一万,进来的钱只有七万两千元呀。”
令子将存折还有即将到期的存单并列在桌上。“一开始会连续赤字吧。可是如果增加到五十家,然后继续拓展到达一百五十家,不就能赚三十万吗?如果努力一点和三百家美容院签约的话,每个月就能有六十万的收入进账。这么一来,更应该到东京、名古屋等地方去拓展业务,如果有一千家、一千五百家……”令子的饼越画越大。
“假设限定一个区域只能签约一家,随着数量的增加范围也会扩大,请问要如何去找愿意签约的店呢?”
令子回答得倒很干脆:“你就负责跑外务呀。”
我张大嘴巴瞪着令子好一会儿。“那么每个月宣传刊物的内容谁来企划呢?”
“那也是你的工作。”令子看着我的脸,两手遮住嘴巴偷笑。
“总之你先帮我泡杯咖啡、烤几片面包。我还没吃早饭呢。”听我这么一说,她才站了起来。我心想:这家伙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不禁觉得不太对劲,刚刚她提的内容未免太离奇古怪了吧。认识她的一年间,令子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自己的想法和感情,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一直以为她的优点是沉默和温柔,人长得并不漂亮,头脑也不特别聪明。可是昨晚她的多话和今天早上的生意经,我只能说她变了一个人。
令子睁着一双黑色灵动的圆眼睛偷看我嚼面包的脸。我故意冷冷地说:“昨晚我不是已经说过要跟你分手了吗?”
令子的眼光停在我的胸口,手指头又开始搓揉起自己的耳垂,然后说:“人家希望你不要提分手嘛……”话还没说完,令子已经流下了眼泪。“和我分手,你打算做什么呢?”
“以后的事,我还没想过。”让令子哭出来,我就很满足了;我根本没有跟令子分手的打算。说来很丢脸,和令子分手的话,我就没有地方可以解决温饱了。我只是想亲口听令子说不想跟我分手,所以从昨晚到今天不停地欺负她,说我要分手。
“我已经不想再碰新的生意了。任何听起来有赚头的生意,只要我一接手,就会死得很惨。过去以来都是这样,我已经不敢再尝试了。我身上就像是有瘟神附体一样。真要想做,你就自己做吧。”我看着令子湿润的圆眼睛,不禁觉得自己的这番话说得太任性。我什么全靠她养,能够多堕落就甘于堕落到底。
中午过后,我们到附近的咖啡厅。
原本垂头丧气的令子提出:“我不要求你工作,只希望你能帮我。首先跑外务,就必须要有像样的样品才行。而且必须先制作已经确定签约的十八家美容院的宣传刊物。可是对于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要如何设计,我还没有好的想法。所以这次请你先帮我。另外既然是做生意就必须要有个正式的公司名称、说明书、和寄发给附近美容院的宣传用信函。可不可以帮我一下呢?”令子合着手掌拜托我。
我不耐烦地表示:“搞这些名堂,你不怕好不容易存的四百二十万都泡汤了?”
令子坚决地回答:“我相信一定会成功的。万一做不起来,就再回到超市工作好了。”
总之已经和十八家美容院签了约,所以这个月底必须要交货。那一天已经是八月五日了,令子说印刷厂要求在十号前将要用的文章、照片收集齐全,只剩下五天了。我心想只有五天能够完成过去从未做过的宣传刊物编辑吗?然而看见令子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不禁心软地答应说:“那可下不为例。”
四年前,我曾在一家中型印刷厂做过三个月。负责一家日本点心老店的宣传刊物,所以大致的形式还有点概念。令子的神情马上又变得明朗,赶紧带我到车站前的书店,选购制作宣传刊物需要的书。在我选书的同时,她则跑到文具店购买美术纸、尺、圆规、胶水、橡皮擦等各种用具。最后我买了《家庭实用指压秘诀》、《家庭菜园》和厚厚一本的《有趣的杂学百科》、《婚丧喜庆大全》和两本美容杂志。反正是豁出去了,五天内要做出从来没做过的宣传刊物编辑,还要让美容院的老板们看了喜欢,愿意继续长期订阅。
所以我的信只能写到这里为止。令子这几天都请假,整天不是去美容院就是跑印刷厂。我接着马上就要开始制作宣传刊物。前三天我都在写信给你,只剩下两天了。毕竟令子照顾我一年的时间,帮她这点忙也是应该的。桌上摆着之前买的书、可以用在封面上的风景照片、铅笔、尺和美术纸等。风景照片就是和你去新婚旅行时,在田泽湖畔拍的。不知为什么,这张照片夹在我仅有的家当中。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帮上什么忙呀。文字跳来跳去,变成了一封毫无脉络可循的信了,好像只是将收到你的来信之后这几天所发生的情况做个记录而已。
有马靖明 草字
八月八日
胜沼亚纪 女士收
第十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前略
育子从信箱将你的来信拿到厨房交给我时,噗哧一笑说:
“太太怎么有名字这么可爱的朋友呢?”看了寄信人的名字,我也跟着笑了。因为你署的名是花园菖蒲,简直像是宝冢歌剧团的大明星一样的名字嘛。之前来信用的是山田花子。如果再不费心编个像样的名字,我家里迟早是会开始起疑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