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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张秋明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4

直到深夜,我先生和清高睡了,我才开始展读你的来信。记得我曾经这么写过,“对于你和濑尾由加子的交往始末,我有知情的权利,要求你全部都写出来。”那是在读了你居然大胆提到在舞鹤和濑尾由加子邂逅经过的那一段之后,我在回信中的想法。

我当时想,如果不能获知你浪漫爱情故事的经过就会愤恨难消,所以写了那封信(因为读那封信时,我真的气极了,甚至想把信纸给撕烂)。可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在你提到那个奇妙体验的信里,我反复阅读之际发现,其实已经交代了你和濑尾由加子之间的关系,虽然你只是简单地写了和濑尾由加子的最后一夜。前几天我又看了一次,感觉其中暗示了你没有明说的,关于濑尾由加子和你从重逢到发生那个事件之间的一切。这样对我就足够了。

“你总是回到自己的家庭去”,濑尾由加子说的这句话将我内心深处存在的疙瘩完全融化掉了。我对濑尾由加子产生了一种类似爱情的情愫。说是爱情,恐怕有些不适当。她虽然是抢了我丈夫的女人,但站在同是女性的立场,我开始有了一种想要安慰她的平静心情来面对她。而今对于濑尾由加子,我会因为她无法再度归来而心生怀念;但是顽固的嫉妒依然还是存在心中。

此外,你提到和你同居的令子所说祖母的往事,也让我感觉不像是故事,而是那么真实地撞击我的胸怀。为什么我会觉得那像故事般的往事如此真实呢?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得不得了。泡在浴缸里时、黄昏在庭院浇花时,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那位老祖母说的话这么贴近我的心灵?突然间我明白了,因为我是清高这孩子的母亲呀。尽管外形不同,但就像那位老祖母一样,清高也可说是天生的畸形。尽管是轻度,但清高一生都将背负这样的不幸。为什么我会生下背负不幸的小孩呢?为什么老祖母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头呢?身为生下清高的母亲,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世界确实存在着不合理、不公平与差别待遇呢?但是不论怎么思考还是没有答案。虽然没有答案,但是读了你的信,我还是陷入了沉思:那位老祖母说的话并非可一笑置之的故事,也许是真实的……

你提到濑尾由加子时,曾经用了“业”一词。还写“我总觉得和凝视着死去自己的另一个自己,密不可分的恶与善的结晶,似乎有着某种的关联”。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了,于是我试着在心中重新整理一遍。因此我也必须提到过去从未提过的我和胜沼壮一郎的夫妻关系。

胜沼不喝酒,对高尔夫、网球等运动不感兴趣,也不懂赌博或下围棋等乐趣。更别说是莫扎特的音乐,对他而言就像是噪音一样,激不起任何感动。我想唯一只有有关历史的艰深文献才能让他动心吧。胜沼在婚后第三年、清高出生一年后由大学讲师升为副教授。之前偶尔还有大学生会来家里玩,有男学生也有女学生,几乎都是他任教听讲的学生,当他成为副教授后,人数便锐减了许多。其中有一位身材高瘦、给人冰冷感觉却很美丽的女大学生,我对她不怎么有好感。有一天跟平常一样,几个大学生吵吵闹闹地来家里玩。因为已经很热了,他们自己从冰箱拿出啤酒、起司等食物围在胜沼旁边说笑。到了傍晚,所有学生对站在门口送行的我们夫妇道谢时,那个女大学生看着胜沼微微一笑。她是趁我不注意,用眼睛在说话。我也偷偷看着胜沼的反应,不禁吓了一跳,他也在用眼睛跟女大学生说了些什么。我立刻明白两人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了。我的预感还是很准的。

两三个月以后的某天,冈部秘书到和歌山钓鱼,带回来两尾很大的鯛鱼(冈部秘书爱钓鱼,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自己留了一尾,另一尾打算送给已经是我家姻亲的“莫扎特”老板。我用塑胶袋包好鱼准备出门。平常我习惯穿过住宅区,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向右转,就会来到小河边。但是因为看见一只吐着舌头的大野狗站在路上,我心生胆怯便决定绕路走那条很少走的阴暗小路。走在那条路上时,我竟然目击了胜沼和那名女大学生站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后面拥抱。我惊慌地又折回来,心惊肉跳地走过野狗身边,到了“莫扎特”送上鯛鱼便回家了。那一天胜沼回家很晚。虽然就在家附近,但我猜他们拥抱之后,可能又往网球场那头的海边走去,或是进了车站后面的宾馆吧?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悲哀,心情也没有动摇。回家后的胜沼是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我也表现得若无其事。

其实我心中觉得整件事十分愚蠢,他们的行径多么污秽。在认为胜沼和女大学生的关系是那么低俗与肮脏的同时,我也清醒地发觉原来对胜沼而言,我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存在。我并非爱他才和他结婚的,而且婚后几年了,我依然对他不抱任何爱意。我告诉自己:算了吧,反正我还有清高,我还有这个生下来就背负不幸的心肝宝贝呀。光是这点我就觉得自己能够活下去。这样经过约七年,胜沼还是继续跟那名大学女生在一起。我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开口点破。只是偶尔丈夫和那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在阴暗小路上相拥的画面会突然闪过脑海。只是他们并非人的形象,而是像污秽的布娃娃一样在我心中消失。有时在卧房里,胜沼向我伸出手来时,我会说清高好像说了什么,我得去看他;或是说最近清高身体不舒服,我照顾得很累了。总之我会编许多借口,就是不跟丈夫圆房。关于这件事情,我其实不想让你知道得太多。外人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很惊讶吧。自从那一天发现胜沼和女大学生拥抱以来,我们之间已经不再有夫妻关系了。七年来,一次也没有。后来胜沼发觉我已知道,只是没有说出,但我们之间还是表现得若无其事,继续共同生活。

“业”这个词,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我并非只是当做简单的文字来看,而是觉得那是一种严格的法则。不管我和谁结婚,我的“业”就是会被其他女人抢了丈夫。我不得不认为就算跟胜沼离婚,和别人结婚也是会发生同样的事。你用了“业”一词,说你和纠缠你生命本身的恶与善结晶似乎有某种关联。读到那段文字时,我心想:我失去了你,现在胜沼又变心找其他女人,这些或许就是我的“业”吧。会这么想,可能是我的自以为是。在我随意评论“业”之前,我恐怕应该先评量一下自己做为女人的成败。身为女人、妻子,我一定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吧?不够性感,还是不够真诚呢?如果你知道答案,请对我直说,不必客气。

父亲好像回来了,这一次住在东京的时间很久。他应该累了吧。父亲早在几年前也发觉胜沼有女人的事,不是我跟他说的。父亲是很会看人的人,我下次再写信告诉你。对了,我差点忘记写了。你喝醉时对令子口吐的恶言,真是令人怀念。谈恋爱的时候,我们常常会为了小事而吵架。你每次都会对我说:“我讨厌你!”可是我很自恋,总是认为:“哼,其实是爱我爱得不得了。”反而会故意摆出跟你呕气的态度。原来令子也是会让你说出“我讨厌你”这句话的人呀。

胜沼亚纪 谨上

八月十八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第十一封信——靖明致亚纪

胜沼亚纪:

前略

首先先回答你的疑问。我所知道的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不论是谈恋爱的时候还是结为夫妇以后,你的魅力未曾稍变。在床上的时候,你固然不会有娼妇般的举止,但十分可爱;偶尔也会努力表现得大胆,忍着羞耻配合我的无理要求。所以你是能完全取悦我的女性,如果更加性感的话,身为丈夫的我恐怕就要担心了。另外你也是很真诚的人。如今回想起来,这些都不是客套话,而是我真心的认识。虽然你也有大小姐娇蛮任性的一面,时而会让我很想教训你一下,但只要轻言细语抚摸你的头,自然就会被我收服了。你的任性其实也是你的优点之一。所以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你,至于你新的丈夫怎么想,不关我的事。男人的出轨,根本是没药可救的本能,男性天生就是如此。或许女性会愤慨地说:这算什么说法!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尽管有漂亮的爱妻,男人只要一给他机会或是情况水到渠成,便会跟其他女人睡觉了。然而他们对妻子的爱情却没有什么影响。不对,我也不能如此断言。我要修正刚才那句话。也有男人沉迷于外遇而放弃了家庭。不过大部分男人的外遇是属于我前面说的那种程度。再继续写下去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为自己辩护一样,我还是就此打住吧。

由于我太久没这么认真工作,着实累坏了,但感觉还算不错。那两天我几乎是熬夜编辑宣传刊物。如果不熬夜的话,根本赶不出来。宣传刊物的名称决定命为“Beauty-Club”。你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好没新意的名字吧?第二页的部分,我根据令子做的样本安排正确洗头的专题。第三页则是从《家庭实用指压秘诀》一书中挑选几种指压方法,重写过文章放上去。第四页就很伤脑筋了,完全没有概念要放什么。最后干脆将《有趣的杂学百科》的世界奇闻怪谈随便编了几则,又从新买来的谜语、拼图里挑出两三则充数。完稿之后,我还得到印刷厂交代细节,商量如何排版。

令子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辆小型汽车。我虽然有驾照,但已经五年没有开过车了。令子拿出大阪地图和先请印刷厂老板印出来的五六份刊物品样本,下令道:“出发。这一次只印两万份是勉强向印刷厂老板拜托来的,所以一份成本要十元。十八家美容院给的订金根本就当是丢进了水里,所以在月底的出货日之前必须多找几家店跟我们签约才行。”

那一天我们以生野区为中心环绕,一看见美容院,令子就要我停车,自己走进去。缠了一个小时之久,我想应该成功了,令子却边走出来边说:“不行呀。”下一间美容院则是不到两分钟就被赶了出来。就这样走了五家的美容院,没有一家肯跟我们签约。

天气十分炎热,借来的破车的冷气几乎没什么作用,我一身大汗靠在热气滚滚的驾驶座上说:“饶了我吧。”

“今天至少要签到一个合同才能回去!”令子说话的态度坚决。

在餐厅用完午餐,令子又将车子钥匙塞到我手中,站起来说:“出发!”

我抗议说:“再让我休息一下嘛。刚吃过饭就开车,对胃不好呀。”

“好吧,让你喝杯冰咖啡。”令子走到餐厅隔壁的咖啡厅坐下,在点的咖啡还没送上来之前便催着说:“赶紧喝完。”我故意放慢速度喝咖啡。令子又开始瞪着一对圆滚的眼睛看着我的胸口,语气哀怨地低喃道:“你就是这么坏心,人家这么努力打拼,你一点都不替人家着想。”

“什么叫不替你着想?我一连熬夜两天编辑刊物,还亲自出面跟印刷厂的老板说明版面。还有今天,帮你开着这辆不知从哪里借来,只冒烟没办法加速的老爷车,跑在蒸笼般一样闷热的大街上。让你这样使唤的人就是我呀,我可是忍着一句怨言都不敢发。”

听我这么一反击,令子哀伤的神情有了变化,黑色的大眼睛动了一下,圆滚滚的鼻头皱在一起笑了(就是因为她的肉鼻子让她离美女的称号还差得远,但也是这样才有了无邪可爱的优点)。

“有什么好笑吗?”

“就是为了今天,我才养你一年的。”她两手遮住嘴巴,更加笑个不停。一开始我有些生气,渐渐地自己也觉得好笑了起来。心想我被耍了。于是我问:“真的是为了这个,从一年前起开始跟我同居的吗?”

令子停住笑:“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嘛。人家只是在想自己的钱该做什么生意才好,想着想着就过了好几年,到了二十七岁也没有结婚。和你一起生活后,每天看着无所事事的你,我心想,这下真的该做些什么才行了。有没有什么生意用四百二十万去做,就可以让我们过活的呢?有没有什么生意能让你兴致盎然地投入呢?”令子以她一贯的温柔语气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犹豫地停了下来。不久她又开口问说:“你脖子和胸口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我默不作声。

她看着始终保持沉默的我说:“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告诉人家的。”然后起身付账,站在门口等着我。

我们坐上车来到拥挤的国道时,我发现那里离以前住的地方很近。被住在生野区的伯伯收养以后,他们让我读完初中、高中,甚至大学。可是伯伯在三年前过世了,现在年迈的伯母和比我大三岁,在银行上班的亲生儿子、媳妇及三个孙子,过着安详的生活。对于我和你的离婚,最感到伤心的人就是伯母。我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待我跟她的亲生儿子没有什么两样。想到她就在这附近,内心涌起莫名的暖流。我接连在几家公司工作不顺利,后来又接连投资几项生意都失败,伯母背地里借给我六十万周转。这笔钱我到现在没有还,已经两年了,我不仅没有露面,连电话也没有联系。对伯母而言,那六十万是她养老的生活费用,而我拿了六十万后就音讯杳然。我告诉令子以前我就住在这附近,这是我第一次对令子提起自己的过去。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想起高中同班女同学继承家业开美容院的事。如果我去拜托她,应该会订阅刊物的。可是只要我一出面,这件事便可能传到伯母耳朵里。那家美容院离伯母家,走路约十分钟的距离,都在同一个区域。话又说回来,只要跟一家签约,就能从坚持不回去的令子手中解放,同时我多少也有想让汗水淋漓、到处去向美容院低头拜托的令子高兴的念头。

我经过自己毕业的高中母校前,在商店街前面停下车。从令子手上取过装有样本刊物、订阅单、草草赶出来的简介等资料的纸袋。“这附近有我以前同学开的美容院,不知道人家订不订,我去试试看。”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好意思进美容院。我从窗外窥伺里面,已经变得欧巴桑模样的同学,就站在店门口附近,忙碌地指示员工做事。我在那家大型美容院前走过来走过去,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最后我还是没有勇气进去,准备转身回到车上。

“有马!”突然间有人叫我。我回过头一看,美容院老板娘从玻璃门探出身子看着我。“果然是有马,我看你在店门口走来走去,有什么事吗?”

“是想来拜托一些事,但是美容院我又不方便进去。”我和对方上次见面,是和你结婚那年的年底,我去参加同学会那天的事。

对方一看见我的脸就怀念地表示:“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进来坐坐,有什么事要拜托我呢?”

我走进店里,坐在客人用的沙发椅上,拿出样本刊物和简介。我骗对方说从三年前便开始从事这项业务,因为我怕说是最近才开始着手的,对方会担心商品的品质。她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翻阅刊物样本。问道:“确实能遵守一个地区只签约一家的规定吗?”

我摊开地图向她说明:“贵店的范围大概是这里到那里,只要你们签约了,我们就不会跟这范围内的其他美容院签约。”

“一份二十块呀……”她自言自语地思索。

我赶紧指着门口的费用表说:“技术和对顾客的服务,每家美容院都很努力在改进中。可是如果自己的店里加上一份这样的宣传刊物送给客户,客人肯定能明确感受到这家店的服务比其他店更加努力。对于付五六千元做头发的客户,只是回馈二十元就有这种效果,算是很便宜不是吗?封面的方框里还会印刷贵店的名字、经营者的大名,客人不会觉得收到是一份现有的刊物,反而会认真阅读。所以我们公司才严格规定一个区域只跟一家美容院签约。关西地区已经有一百二十家店连续跟我们订阅两年了。”我天花乱坠地夸大其词。

“每个月用什么方式将宣传刊物送到我们店来呢?”

一想到邮寄的话,除了四千块还需要邮资吧,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假如邮资包含在里面,赚头就会减少,邮资让对方负担的话,收费增加可能就不想订阅了。关于这一点,令子并没有跟我说清楚。一时之间,我只好说:“每个月底我会开车送来,我们的收费规定是商品交换订阅费用。”

“这样的话,那我就签约吧。”她很快便在订阅单上填上住址、电话号码,并且签名盖章。

“我们店两百份根本不够,需要六百份。但是刚开始先试试看,就先签约四百份好了。”

“如果觉得没有效果,随时都可以停掉,这是你们的自由。”

谈完公事后,员工送上冰凉的果汁,我们开始怀念地聊起来,A班的谁现在在哪个警察局当刑警,B班的谁已经结婚生孩子了,但是第二年却因为乳腺癌去世……对方不断聊着,不肯让我离去。我很想早点回去通知令子,一颗心哪里肯留在这里。可是对方一口气订了四百份,如果受到好评还会追加到六百份,我总不能拍拍屁股说声再见就走人,结果听她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话。

我穿过商店街回到车上,令子一脸担心的表情等着我回来。我沉默地将订阅单拿到她眼前。

“四百份?”她低喃了一下,将订阅单紧紧抱在怀里。

“这下你可以饶了我吧。”我将老爷车再度开上国道。令子眼睛明亮地不停询问我是怎么说服客户的?我就将自己所说的和同学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你果然厉害,人家毕竟是个女人,脑筋转不过来。”

看见令子这么感动,我赶紧叮咛:“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是因为想早点回去休息,才亲自去签约的。以后可没我的事了。”

“可是月底的送货,你会帮我吧?”她的口气相当自然,看来她是想用开车送货的方式将刊物送到各个美容院。

“我去邮局问过了,两百份的宣传刊物要邮资三百元。我没跟之前订阅的美容院提过要加收三百元邮资。三百元虽然不多,可是对付钱的人来说就是不一样。所以说开车也不错,虽然油钱也是笔花费,但是能给客户留下好印象。所以说你的头脑果然比较好。”

我完全落入了令子的掌控之中,从那一天起我就开车载着令子到处拓展业务。两万份的宣传刊物印出来了,虽然只有二十六家,范围却是分散在京都到神户之间,送货到晚上八点才结束。令子在住家附近的餐厅点了啤酒和牛排给我吃。果真是她在养我,一如犒赏小孩子吃糖果一样。令子很兴奋,我却筋疲力尽地回到住处。

后面三天我什么都不做成天猫在房间里,第四天晚上和令子两人一起去澡堂。因为我们住的公寓很旧,房间里面没有浴室。从澡堂出来,我们在咖啡厅喝了冰凉饮料才回家。公寓前停了一辆白色的自用车,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始终盯着我看。一和我四目相对,对方便赶紧若无其事将视线移开。他的样子和移开视线的方法,让我感觉不太对劲。我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打开公寓大门、走上楼梯。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另外一个男人站在我们房间门口,身上穿着红色圆点的外套,看起来不像是生活在正常世界的人。一瞬间我想起来了。之前的事业失败,终于搞到破产时,我尽可能做好善后,免得日后发生纠纷。尽管尽了全力,却还是有一张空头支票不知道流向何处。那是一张票面金额九十八万的三个月期票。我试图要回收,但始终找不到。一看见站在门口的男人,我就知道是那张票子的事。

男人问我:“是有马先生吗?”

“是的。”

“咱们有话谈,可以借一步里面说话吗?”男人用他独特的职业说话方式。

我拒绝说:“这里不是我住的地方,是这个女人的房子。要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

男人语气平静地表示:“要在外面说话也可以,如果你不怕吵到附近邻居的话。”他直接用鞋子踢门并骂道:“天气这么热,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两小时,而且我还不敢大声说话。”

我要令子一个人到外面走走,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男人却语气强硬的说:“大嫂也一起留下来。”并瞪着我的脸。

对于讨债人的手法,我是再清楚不过了。我让男人进了屋,男人脱掉外套,坐在榻榻米上盘起腿,从黑色的西装口袋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就是盖了我的印鉴的九十八万空头支票。

“我先声明,这一位可不是我老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对方一边脱下黑色西装上衣一边说:“是吗,可是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男人的西装底下穿着紫色透明、可以看见肌肤的短袖薄衬衫,前面的扣子开到胸口以下,故意露出了汗水淋漓的闪亮胸毛和背后的刺青。

我心想对方不是什么狠角色,不过是个小喽罗。但是看时间和场合,小喽罗有时也是很可怕的。令子一看见男人的刺青,脸色便吓得发青。

“还记得这张票子吧?”男人说,“我们也是做生意到处收账的,结果客户硬是给了这张票子。照理说该请对方给钱才是,偏偏那男人死了,剩下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所以只好找上面盖章的有马先生要钱喽。我可是花了半年时间寻找你的下落。”

听起来就像是所有讨债人会说的台词,我没有必要跟这家伙讲道理,于是只回一句:“我没有钱。”

“没钱……你以为一句话就想吃遍天下呀!”

“可是没钱就是没钱呀。”

“要命还是要钱,你最好想清楚点。光是你一条命是不够赔的。”男人坐着不动,眼光瞄了坐在我身边的令子一眼。令子吓得直发抖。

“那你去告我。”

“让你去坐牢,我一毛钱也拿不到。你应该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那些要我告他们、找警察来抓他们的家伙,已经有五六个人都沉尸在淀川底下了。”

看见令子抖个不停,我只好说:“那没办法,你干脆拿我的命去抵债吧。”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死了也不足惜。我早已经看破人生了。男人一听,脸上失去了血色。令子却站了起来,从衣橱里面拿出装有上个月到期,领回少许利息的一百万定存的现金袋,放在男人面前。我在男人还没拿起纸袋前,赶紧将纸袋丢回令子的膝盖说:“这是你的钱,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男人站起来丢下一句话:“算了,今天你们还有时间考虑。谁还都一样,钱就是钱。我还会再来,明天再来问你们要钱还是要命!”便离开房间而去。

我对令子说:“你不必担心。我明天就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能让他们跟不是我老婆的女人拿钱,就算是几块钱也不行。如果明天他们又来跟你罗嗦,你就去报警。他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对方看破一切和惹上警察。你别看他们嘴上那么说,其实不大使用暴力的,只是逼得人精神崩溃。有时会在半夜四点上门,有时一整个月每天都来,然后突然又不来,等到对方松懈了,又接二连三上门,这就是他们的伎俩。我离开之后,他们可能还会烦你,但不会对你下手。”

虽然这么安慰令子,但我还是有些不安。因为对方是小喽罗,所以才令人不安。我担心对方一旦知道令子手上有钱,就算是我不见了,他们还是会威胁令子的。我已经不想再东躲西藏了,所以决定还是得自己出面去找他们。令子省吃俭用,想要的东西都舍不得买,十年来站在超市收银台前辛苦攒下的宝贵储蓄,怎么可以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也是时候到了,是我的穷途末日。不管是你还是由加子、令子,跟我有关系的女人总是会倒霉。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我还记得决定和你离婚时,我的心情是海阔天空般的轻松,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感觉心中是一大片的空白。

“人家愿意付钱。一百万,没什么大不了的。”令子哭泣地这么说。

我拜托她:“你不要多事,已经无所谓了。我就是运气不好,和我这种男人在一起,只会拖累你的。”说完我铺好棉被、关上房间的电灯,便躺下来睡了。这时我才发觉,刚刚对那个讨债人说的话或许是真心的。我想起自己说“你乾脆拿我的命去抵债”时,内心其实很紧张,却又十分地空虚。死了也好,我闭上眼睛再一次在心中低喃着。那一晚我梦见了你,很短的一个梦,却留在心中不曾散去。你穿越道可湿地的丛林往山路走去,不管我在后面怎么追赶就是赶不上你。你笑着挥手说:赶快跟上来呀!我手上牵着一个面貌跟你很像的小女孩,大约才四五岁。几乎只是一瞬间,那个梦如此的简短。

第二天早上,我十点钟左右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在旅行包里,离开了公寓。令子没有阻止我,只是坐在厨房的餐桌前,背对着我。我出门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离开令子后,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总不能去生野区伯母家里吧。毕竟我跟她借的六十万还没有还,哪敢厚颜无耻地出现在她面前。我想起高中时的朋友大熊,他没有结婚,一直留在京都的大学医学院里从事癌症的研究。以前我和女人分手后曾经住在他那里两个星期,为了躲避讨债人的纠缠也曾经躲在他住的公寓里。我利用公共电话打到大学找大熊。我拜托他说又要麻烦他一阵子了,大熊回答:“怎么,又被女人赶出来了吗?”并要我六点钟在京都国立美术馆前等他,说完便马上挂上电话。见面的时候他总是带着我喝遍一间间酒馆,不让我回家,但在电话中却像变个人的地很快便结束话题。

我决定先到梅田看看,途中经过一个交道口,正好放下了栅栏。我站在栅栏的前面,整个人曝晒在炎热的阳光底下。看见逐渐靠近的电车驶来,我心想:电车来了,渐渐开过来了,马上就要以极快的速度通过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与此同时,心脏开始强力地跳动起来,感觉体内的血液“唰”地向下直冲脚底。电车已经十分靠近我了,我咬着牙齿、紧紧闭上眼睛。电车通过后,栅栏升了上去,汽车和人们开始行动。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抓着旁边的自行车行李架。原来我在下意识中抓住了自行车的行李架。当逐渐靠近的电车驶入我视线的那一瞬间起,在车身整个通过之前;我感觉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互相在纠缠争斗一般。我拦下出租车,说要去梅田。车里面的冷气强到令人发冷,我却全身不停地直冒冷汗。自从发生那件事,十年以来不管再怎么失意,我从来都没有寻死的念头。可是当那个讨债的小流氓出现,拿出我开的空头支票,说些不怎么吓人的威胁的话语时,我看见令子身体在颤抖,不是失意或挫折,却让我有一种陷入更深更暗的洞穴中的感觉。我心想:我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死了也不足惜。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值得浪费一大笔让令子难过的钱,好让我的人生重新来过吗?

我在梅田改搭阪急电车,在河原町下车后,走进了人流中。我看见过去由加子上班的百货公司,我走进了电影院。那是一部裸身美女和身经百战也不会死的间谍,时而缠绵在一起,时而被敌人追杀的热闹的外国电影。走出电影院已经是四点过后,距离和大熊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从这里走到那里有一段距离,我想不出其他打发时间的方法,决定慢慢沿着前往国立美术馆的路上散步而去。带着红色光辉的太阳光还有点热,路上我走进一家咖啡厅,闭上眼睛想靠在椅背休息一下,没想到竟睡着了。猛然睁开眼睛一看时间,居然已经睡了将近两小时,我赶紧离开咖啡厅,快速前往美术馆。大熊已经站在美术馆前铺着碎石子的大门口,他抱怨说:“我五点半就来了,你让我等了一个小时。”

我们就近走入大熊偶尔会去的小吃店。大熊说:“今天领薪水,我请客。反正你大概也是没有钱吧。”

我们点了大杯的生啤酒和几种不同的鱼类料理。我穿着马球衫和西装上衣出门,在计程车中脱下外套便拿在手上。小吃店的老板娘说要帮我挂在衣架上,我将上衣交给她时,看见里面的口袋露出信封的一角。我纳闷地看了一下里面,看见装有十张万元大钞,是令子偷偷放进去的。我将装有钱的信封塞进裤子口袋,怕丢失还扣上了扣子。一喝起酒来,大熊就像往常一样又开始说个不停。说哪个相扑选手肯定下次大赛会成为大关啦、哪个高中的捕手明年将进入某个球队,据说背后的签约金一亿元……等八卦消息,或是沾着啤酒在柜台上写些我看不懂的公式、化学符号,开始跟我聊起有关他的专业……

“癌症呀……其实就是自己。我认为癌症不是外在的侵入,而是从自己肉体衍生出来的东西。它虽然是异物,却不是来自其他,而是我们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变成了一种会放出毒素的细胞而继续繁殖。”大熊已经相当醉了。“要杀死癌细胞,最快的方法就是杀死自己。”他摸着自己的胡子碴,站起来,对老板娘喊说要买单。接下来我们又去了三间酒馆,进入第三家店时,大熊的脚步蹒珊,几乎已经没办法好好走路了。我却是一点醉意都没有。

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九点,该回去了。那个背后都是刺青的讨债男子,或许已经去令子的住处了。想到他可能已经进入屋里,正在威胁令子时,我就感到坐立难安。几度犹豫之后,我走到酒吧柜台后面的红色电话机前。然后拨令子房间的电话号码。之前她的房间并没有电话,必须打给管理员叫她出来接。一旦开始做生意,令子觉得必须要有电话才行,就在一个星期前跟电信局申请在房间里装了一部电话。

话筒里传来令子的声音,她一听出是我,在我还没说话之前就抢着说:“你回来吧。那个男人八点左右已经来过了,我付了九十八万六千元,拿回你开的那张票子。一切都结束了,你快回来吧。”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

“我现在人在京都。”

这下子她真的是哭叫地说:“你不回来,我生意怎么做。下一次的宣传刊物得开始编辑了,还有外务也要跑。要是没有你,一开始我也不会想做这门生意。都是为了你,人家才花脑筋想到这个。一百万的钱,这笔生意马上就能赚回来的。如果你一定要提出分手,那就做完九十八万六千块的工作再说。不然你就是强盗土匪!”

“谢谢,等我信封里的十万块用光了,或许就会回去。”

“那就好好用吧,最好今晚用完就回来。”说完,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她屏着气正在等我的回音,我有这种感觉。

“明天中午之后就回去。”我将电话挂上。突然间我怀疑会不会是令子跟那个讨债的男人串通好,令子为了留住我,很有可能耍了这个计策。但最后我也懒得怀疑了。

大熊已经醉趴在桌子上,一个人念念有词。我拍拍大熊的背大声说:“我要回去了。”

“要回去就回去,我管你回去哪里!”大熊口齿不清地不知对着谁怒吼。

我走出酒吧叫了一辆出租车,说要去岚山的“清乃家”旅馆。想到明天起又要被令子那女人使唤,我就觉得奇怪。直到如今我还是没有真心想做令子想到的生意,只是她帮我从讨债的男人手上取回空头支票,我的确是应该帮她做完九十八万六千元的工作。但是话又说回来,令子还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我就是为了今天才养了你一年。”我想起令子说这话时的笑容,她之后说是开玩笑的,但我总觉得不是开玩笑,根本就是她的真心话。我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司机问:“有什么好事吗?”

“我被女人给骗了,而且被骗得很惨。”

“女人是妖精呀。”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笑。

到达了岚山“清乃家”。“我想住二楼的桔梗房,现在是空着的吗?因为以前住过很喜欢,所以想再住那个房间。”

一个看似领班的男人一脸困惑地问说:“客人是一位吗?”因为那是个供男女合宿的房间。

“之前我和女朋友一起住过,今天只有一个人。我可以付两人的费用。”老板一听马上出来,看着我的脸说:“欢迎光临,请进。”立刻命令领班带我去桔梗房。我还记得他,但老板好像已经完全忘记我了。

一进入房间我就吓了一跳,跟十年前完全一样。就连装饰在壁橱里的山水画轴、放在画前的青磁香炉和纸门图案都是十年前的样子,没有更换。女招待端茶进来时,我更是大吃一惊,十年前也是这个名叫绢子的女招待送茶水来这个房间的。当年她看起来年过四十,经过十年却一点也不显老,让我觉得有些可怕。我尽可能不让对方看见我的脸,因为十年前我每次住进这房间,都会多给绢子小费,我想对方应该会记得我。

“要用餐吗?”对方问。

“不用了,只要拿啤酒来就好。”

“冰箱有啤酒,随便客人取用。只要在退房的时候一起结账就行了。”这一点倒是跟十年前不一样。我和由加子使用这房间时,并没有放置冰箱。我拿出两张千元钞票塞给女招待说:“明天早上八点钟帮我送早餐过来。”女招待沉默地点点头便离开房间了。

我到房间入口处的浴室,打开了热水,然后换上浴衣,等待浴缸的热水放满。面对庭院的窗户开着,凉风伴随着树叶婆娑的摩擦声吹进房间里。我听见热水流进浴缸的声音,回想起自己十年前也是站在这窗户边看着庭院,耳朵听着热水流进浴缸的声音,等待由加子的到来。由加子有时候失魂落魄、有时候眼睛发亮、有时候双手按着兴奋涨红的脸颊,悄悄地拉开纸门进来。有时候由加子喝得烂醉,也有身上不带一丝酒气的日子。我想着由加子的身影,果真有种她即将到来的幻觉。我想起令子祖母说的那句话“或许真的能在今生重逢”,觉得颇具有真实感。可是如果真的相信令子祖母的说法,那由加子就不可能再投胎转世成人了。然而我还是感觉到由加子进房间来了。

热水放满后,我开始洗澡。“不好意思,打扰了。”是绢子的声音。过了一下,她又说声:“我放好蚊香了。”便离去了。我很仔细地洗了头发、身体。一根一根的脚趾头都用香皂洗过,用了很长的时间洗遍全身。出浴缸后,我一边擦干身体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脖子和胸口的伤痕看起来只像浮肿的搔痕,必须靠近镜子观察,才会发现许多针缝过的痕迹。我回忆起被由加子杀伤,根本不知发生什么状况地站在被窝上时,却能感觉许多血从脖子和胸口向下流。穿上浴衣,再度坐在面对庭院的沙发上,我打开啤酒瓶为自己倒酒。应该是绢子帮我铺好了棉被,一人份的松软垫被和夏天用的薄被置放在房间正中央。蚊香的白烟蜿蜒地流动在被窝上方。

我一边抽烟,一边用手指抚摸自己脖子的伤痕。十年前的晚上,在“清乃家”的一个房间里开始了什么事。我逐渐明白了那是什么事,不是我和你的分手,也不是我人生开始走下坡,而是有更大的什么事情开始了。濒死的我当时看见的是什么东西?我在给你的信中写道:那是我的生命本身。可是生命的本身又是什么东西呢?在濒死的我的内心深处,为什么过去我所经历过的情景会像影片一样鲜明地播放出来呢?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呢?我竖起耳朵倾听,和十年前一样,我在这个房间竖起耳朵等待由加子从走廊那头过来的足音。就这样我迎着凉风,一边抽烟一边喝酒,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过了三点。我关掉房间的灯光,但是因为太暗,我又打开了壁橱上的小日光灯。呼叫柜台的绿色电话机就摆在壁橱的角落。

由于由加子倒在上面死去,我才能保住一命。濒死的由加子又看见了过去什么样的影像呢?她又变成了怎样的生命来注视死去的自己呢?我不认为那个奇异的经验只是偶发在我身上的现象而已,我觉得由加子肯定也身处过同样的现象之中。我认为所有人在迎接死亡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看见自己的行为,每个人都会承续生前的苦恼与安稳变成永不消失的生命,然后融入宇宙无边无际的空间里,那应该是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时空吧。我看着亮着银色灯光的壁橱,在脑海中浮现由加子穿着浴衣、趴着死去的样子,沉浸在想像与现实不分的思维中。没有人能确定那就是想像,也没有人能让我们看清那就是现实;但是我们只要一死就能分辨。人生肯定隐藏了许多必须死后才能理解的事实呀。

整个晚上我没有阖上眼睛,直到黎明。大约六点左右蝉声开始嘶鸣,夏日的阳光穿透树叶呈现有微的妙浓淡差异的不同绿色。

绢子送来了早餐,看见榻榻米上的被子,不禁纳闷地询问:“客人昨晚没有休息吗?”

“因为吹着凉风太舒服,不知不觉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绢子将被子收进橱柜里,将早餐布置在茶几上。我洗完脸坐在桌前后,绢子才为我盛饭。沉默了一阵子,她说:“每年到了那一天,我都会在壁橱里插些花。”

我心想:原来她还是记得的。“绢子一点都没有变老呀。”

听我这么一说,她也笑着回答:“有马先生也没变。”

“不,我变了。”

她没有回应我说的话,却说:“昨晚送茶进来时,我立刻就认出是有马先生了。长年从事这个工作,多少懂得判断客人是什么样的人。尤其是男女客人一起住宿时,尽管再怎么装出是夫妇的模样也骗不了我们的眼睛。两人的关系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而且几乎是八九不离十。那年在这个房间过世的客人是从事服务业的,还是高级俱乐部的小姐。男性给人感觉是大公司的职员,还是十分能干的人才。而且男性并非单身,看得出来是有家室的人。”我吃着早餐,绢子坐在我的斜对面,随时帮我倒茶添饭,嘴里则悠悠诉说着往事:“那一天我休假,第二天中午上班时才听说你和那位小姐的事。警方已经进进出出好几次,老板则是对店里出了不吉利的事十分不快,说会影响客人上门。我听了这消息,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难过。那位小姐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长得十分漂亮。我是经过几个月后才听别人说起你并没有死。我不知道为什么忘不了你们,虽然你们只是这间旅馆过客,特别是那位过世的小姐。她的美貌连身为女人的我都会看呆。所以每年到了那一天我会自己买花,背着老板在壁橱里供花。做这行总是会遇见形形色色的客人呀……”

用完早餐,我请她帮我叫辆出租车。本来说好要付两人份的住宿费用,但是收据上面只有一个人的费用。我搭出租车到阪急电车的桂车站,转车前往梅田,直接回到令子住的公寓去。

从明天起又要开始编辑下一期的宣传刊物了。编完之后还得开车载令子拓展业务。对了,令子辞去了干了十年的超市工作。但看起来还是一副很顺从我的样子,却经常在后面赶我,指使我做许多事。

不过这些都是闲聊,其实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尽可能说得简短些。你曾经说过“父亲很会看人”。实际上星岛照孝先生看人的眼光十分厉害,我有很深的感触。他白手起家创立了星岛建设,工作起来跟魔鬼一样。即便是在家里也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威严感和莫名的冰冷态度,在公司里更是所有员工都畏惧的总经理。可是我对星岛照孝先生却有一个难忘的记忆。

有一天我被叫到总经理室,心想又要因为什么事被骂了,忐忑不安地敲门进去。结果他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坐在长沙发上,一脸认真地折纸飞机,在房间里丢着玩。一看见我,他将纸飞机朝我的方向射了过来。并招手要我到他身边,小声地说:“有件事跟你商量,你不可以跟别人说,也不准跟亚纪透漏。”

我心想什么事这么神秘呢。

“我有个喜欢的女人。我们之间快要搭上了,就是这个状态。”他眼光飘渺地低喃道。我吃惊地询问是什么样的女人,他说出了公司常去位在南区的一家高级餐厅名称。

“是艺妓吗?还是餐厅的老板娘?”我探身询问。他瞪着我说:“都不是。餐厅的老板娘都已经七十一岁了,你是白痴呀。”并告诉我一个女人的名字。原来是餐厅老板娘的小女儿,两年前先生过世了,之后便回到娘家帮忙。常常会代替老板娘跟客人打招呼,我见过几次面。印象中是个三十二三岁,适合和服打扮的女人,鼻梁修长高挺,脸颊丰满,眼睛细长,很有气质。“快要搭上了,表示你们还没有好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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