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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张秋明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4

令尊一副可怕的神情回答说:“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后又表情哀伤地表示:“我六十了,对方三十二岁,你觉得怎么样?”

“对方是寡妇,总经理夫人过世也已经七年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妥呀。”

这时令尊不断抽烟,然后悠悠说了一句:“不管是工作还是跟外人见面,总觉得女人的脸在眼前飞绕,没办法定下心来做事。”

我笑说:“你爱上她了。”

他有气无力地反问说:“我爱上她了吗?……”

我其实不相信星岛照孝先生和两年前死了丈夫、正值盛年的餐厅老板娘女儿已经“快要搭上了”。

“喂,我是找你来商量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被他这么一问,我便窃笑地回答:“总经理会变得年轻的。”

之后大概经过三个星期吧,我又被叫到总经理室。这一次总经理托着脸颊坐在专用的大办公桌前等我进去。“是谈公事还是那件事呢?”我试着问。

“是那件事。”他表示那是个“说者掉泪,听者也掉泪的故事”。

“我和那女人终于进了旅馆。说是进了旅馆,其实是形势上不得不去。我十分紧张,女人倒是早有了心理准备的样子。我以为搞定一两个女人,自己还有办法。没想到一旦抱着裸体的女人,情况却不是那个样子。越是紧张就越没有办法。你可以想像我那时的难堪,我是真的很难过。”

“一定是紧张的缘故。尤其是真心爱着对方,更容易出这种状况。下次一定没问题的。”我忍住笑,安慰并鼓励他。

“嗯,我的确是太紧张了。”他举起眼睛看着我,无精打采地表示。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总经理的表情命令我说:“这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你千万不能对亚纪透露!”

我不知道星岛照孝先生和那名女性后来的进展如何。他只是告诉过我他们之间的一小段而已。我想关于他跟那名女性之间的诸多回忆,他一定是深深埋在心里,不愿告诉他人。而且根据我单纯的直觉,星岛照孝先生肯定没有再度跟那名女性试过。当他低喃“嗯,我的确是太紧张了”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像是犯了大错的少年一样。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星岛先生的另一面,直到如今我心中依然觉得星岛先生是个亲切而令人怀念的人,而且是个伟大的企业家。这是一件被要求绝对不能对亚纪说的陈年往事。

有马靖明 草字

九月十日

胜沼亚纪女士 收

第十二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前略

今天下午我是坐在“莫扎特”窗边的位置展读你的长信。读完信回到家,清高拿着正在学习的平假名练习簿跑来身边告诉我:“好不容易从‘a’行学到了‘ha’行,今天开始学习‘ma’行,练习了‘mi’开头的字。”四方块的练习簿里写着许多的“mizu(水)”。字体歪斜抖动,有些还超出了框外,但都能辨认清楚。下一页写的是“michi(路)”。我称赞清高写得很好,并将附着在他眼睛四周的水彩颜料给擦干净。这时清高说还有一个字,同时翻开练习簿的下一页。上面并列着许多的“mirai(未来)”。我问:“‘ra’还没有教,为什么老师要你们写‘mirai’呢?”清高表示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写‘ra’字呢?”

清高回答:“老师什么也没说就在黑板上写了‘mirai’,好几次要我们一起大声念‘mirai、mirai、mirai’。虽然还没有学过‘ra’字,可是为了知道‘mirai’,老师要我们照着黑板的字写呀。老师说‘mirai’就是明天的意思。”

我在写信给你的同时,脑海里浮现了清高所写的“未来”。我们过去几次的通信几乎都是在谈论往事。比较两人写的信,似乎是我提到往事的次数多了些。但是比起我,你其实更执着于过去吧。你几乎是着迷地拘泥于从十年前那件事所衍生至今天的所有事。然而过去是什么呢?最近我才确实认为:我的“现在”源自于我的过去。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新发现,其实也是极其自然的道理,但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思考过,所以令我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受。过去的确在累积现在的我时发生了极大的作用,那么“未来”会怎么样呢?是否因为我的过去,我的未来已经成了定局而无法改变呢?我不得不认为:不可能,不会这么愚蠢的。因为清高教会了我这一点。看着清高让我感觉到勇气。有时我也会失望和沮丧,看着清高会让我重新振作,立刻再度涌现斗志!

清高一开始连坐立也不会,学会喊爸爸妈妈也花了五年时间。自己会扣纽扣更是不知费了多少努力和时间。可是清高现在即将九岁了,学习使用拐杖走路的速度比一年前进步许多,嘴里也能慢慢地清楚说出“红粉蝶、黄粉蝶、白粉蝶”的绕口令。他已经逐渐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就连我以为不可能的数字计算,花了很长的时间也学会了。现在正在学习二位数的加法。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能够让清高像个正常人一样,也许要花十年,不,就算是二十年也无所谓。或许会有超越不了的界限也说不定,但我还是愿意努力培育清高,就算不是完全的正常人,也要尽可能让他具有接近正常人的能力,可以自力更生。就算只会倒茶也无所谓,就算只能将商品放进纸箱里也没有关系。我一定要让清高成为一个能够工作的独立的人——一个尽管只有微薄的薪水,也能骄傲领取的人。

你寄给我的几封信让我想了很多。生下清高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这么顺理成章的事实,对于我也是一个新发现。我曾经认为天生背负着不幸来到这人世,或许是清高自己的问题,也可说是他的“业”。的确这想法没错,但是有一天新的想法像醍醐灌顶般启发了我:其实不单只是清高的问题,那也是我身为这样孩子的母亲的“业”呀!我错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怀着恨意,认为都是你的不对。说实在的,我只是在迁怒别人罢了。根本不是别人的错,清高天生的缺陷就是我人生的“业”,或许也是他父亲胜沼壮一郎的“业”。想到这里,我不禁要问:我该如何穿越自己的“业”呢?一切是我自己造成的,面对未来我又该如何前进呢?不对,就算清高有缺陷,我还是应该尽可能让他学习成为一个正常人,我能做的就是不管如何都要真诚地活好“现在”,不是吗?身为清高这样孩子的母亲,我绝对不能生活在虚无悲观的世界里。请你好好看着吧!我一定会将清高培育成能到别人公司好好工作的人。

一不小心就说到了清高的事,还一副说教的口吻。但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担心你太拘泥于“过去”而遗忘了“现在”。我又记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人是会变的。人时时刻刻在变,是很奇怪的生物呀。”父亲说的没错。你“现在”的生活方式肯定会带给你的未来更大的改变。往者已矣,过去的事情已不复可追。但是过去依然存在,它成就了今天的自己。相信你和我也已经意识到“现在”存在于过去和未来之间。

请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在说教而生气撕了信,我是真的很关心你。之前你在信上提到令子所说的话让我十分不安。她说:“人家觉得你可能会死嘛。”我想令子一定很了解你,就算你嘴上不说,她也很清楚你这个人。噢,请你千万不要寻死。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的胸口简直就像要撕裂了。你为什么要到岚山去?又为什么要去住在“清乃家”那个出事的房间呢?简直就像是个二十岁青年的感伤,不是吗?而且居然还明目张胆地透过女招待的话来告诉我:濑尾由加子是多么漂亮的女人……

这件事暂且不提。令子所想到的生意,我觉得应该会成功吧。我的直觉很准,你是已经知道的。那的确是有趣而且没有人想到的新生意。虽然做生意和生活的重要资金中少掉了九十八万六千元,损失不小,但是拿你和金钱相比,令子应该一点也不会觉得可惜吧。所以她才会毫不吝惜地将钱交给讨债的男人。我十分赞成你从事这个以美容院为对象的新事业,我有预感你们很快就能得到一百五十家客户。就算增加客户的速度不是很快,只要努力累积,相信总有一天能达到一百五十家的目标。你可以想像清高在能够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意见之前,花了多久的时间吗?希望你也能像清高一样一步步慢慢来。如果想得悲观一点,跑了一个星期总会找到一家店愿意跟你们签约订阅刊物吧。那么一个月四家、一年四十八家,三年就能达成目标了。不是吗?只要三年的时间呀。这之间或许会有资金的问题,也可能遇到意外的障碍,但我相信令子是个坚强的女性,在她沉默温和的性格底下,其实潜藏着大阪女子坚毅不拔的韧性。她一定是这种人不会错。她一定比你更坚强更执着,而且十分强烈地爱着你。我知道的,不对,应该说只有我才知道。每次当你叫苦连天地抱怨,打算放弃刚开始的事业时,令子就会出面帮助你。她就是这种日久见人心的女性。我诚心诚意地为你祈祷。虽然我没有信仰,不知道该向谁祈祷,但我还是衷心祈祷。对了,我要向宇宙祈祷,我要向永恒无止尽的宇宙祈祷你的生意成功、祈祷你有幸福的未来。

请继续回信给我,我诚心期待着。请务必要回信给我。

胜沼亚纪 谨上

九月十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附记:

我居然忘了写,你在回信的一开始说我是可爱的妻子,虽然出身大小姐有些任性,但仍不失为一种魅力。读信的时候,我不禁脸颊发烫了起来。可是既然你有我这么可爱的妻子,为什么还要跟其他女人维持一年的关系呢?你说这就是男人的说法,我实在无法认同。之后你提到对我新丈夫的一些意见,其实我自己最清楚。对胜沼而言,我并不算是一个好妻子。至少我没有把他当做先生一样爱他。所以你的短暂梦境,留给我的却是多么悲伤的一个梦啊。还有那件对我来说是惊天动地的往事,读到父亲的恋情,我不禁惊讶于男人这种动物,不论活到什么岁数还是目眩神迷于美丽的女性。可读着读着又觉得好笑了起来。不过我要谢谢你,因为我一直以为你十分怨恨我的父亲。

第十三封信——靖明致亚纪

胜沼亚纪:

前略

过去、现在、未来……你充满说教意味的一番话,我会当做是你的真心话。同时也会当做是抚养清高这种天生有缺陷的孩子的母亲,一个过去甚至今后还要继续努力奋斗的女性所提出的规劝。实际上我已经快三十八岁了,行事却还像个毛头小子。诚如你所指责的,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清乃家”的那个房间住宿。就因为我是这种男人,这十年来我始终沦落,就像是被丢弃在臭水沟里的破鞋一样。然而我现在很努力的工作,而且是走遍整个大阪市努力工作。每天早上九点将刊物样本、简介和签合同时需要的订阅单等资料塞进公事包里,令子也是和我一样的装备。两人一起前往车站,然后分道扬镳,各自搭电车迈向当天预定的区域。大阪市内是令子的负责区域,郊外的枚方市、寝屋川市、堺市一带是我的活动范围。由于最近几乎大部分的路边都禁止停车,常常和美容院谈得正在兴头上,车子已经被贴上违规停车的罚单。偏偏美容院又多半是在商店街、车站前热闹的区域或是车子开不进的巷子里,于是我们得出结论:与其开车不如走路跑外务要方便许多。

我一只手拿着地图,一边东张西望地寻找美容院的招牌。一发现有美容院,首先会观察店面的外观。那种玻璃肮脏,不太像是有心招揽客户的店,就算再大间的美容院通常对我们的宣传刊物也不太有兴趣。反而是那种店面不大,尤其是老板一个人苦心经营、会在店门口和墙上贴满流行发型的模特儿照片或挂上“周末假日以外九折优待”等海报的小店,一开始会困惑,只要我们热心说明下去,对方也会显得有兴趣,然后表示“那就试订一个月看看”,愿意在订阅单上签名盖章。

一天大约能洽谈二十家美容院。如果哪一天一家都没谈成,两脚便会感觉特别酸疼。有一次在场末的一家小美容院,胖得像只猪的老板娘听我说明的时候,突然生起气来,我觉得很惊讶。后来她才迂回婉转地要求一件事情:我应该称呼她“老师”。我实在难以理解,不过是间小美容院的老板娘,为什么非得要被人称为老师才甘愿呢?“这是美容业的规矩,美容院的老板就该被称做是老师。”她狠狠把我教训了一顿,最后竟然拒绝说:“花二十块钱买张破纸给客人,未免太浪费了。”从此不管进入什么样的美容院,不管对方看起来是否像是个员工,我都会先问:“请问是老师吗?”有时候花了一小时紧盯着人,眼看老板就要签约了,旁边杀出来一个年轻的实习生说:

“客人收到这种东西也不会高兴的。老师还是不要吧。”因为这样而推销失败的情况我就遇过好几次。可是也有上午走进三家店,三家都跟我签约的好事情。就这样跑了三个星期,我穿破了一双皮鞋。两只鞋子的鞋底都从拇趾的位置破了个洞,脚跟的部分也烂得可以。为了跑业务买的新鞋子,才三个星期就报废了;不过我那一向松软无力的腿却变得跟登山家一样矫健。这三个星期,令子签了十二家,我签了十六家新客户,加上上个月的二十六家,已经增加为五十四家了。此外以邮寄方式寄给近郊一带五百家美容院的宣传资料,也有十二家店表示愿意订阅,加起来就有六十六家店了。

我觉得这种找寻美容院的行走过程,简直就跟人生是一样的道理。有时站在十字路口考虑要往哪个方向前进,于是决定向右转,渐渐地发现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好像来到了工厂区。心想这里应该不会有美容院,但已经走了相当的距离,不可能再走回去。只好呆呆地沿着工厂的路继续走下去,好不容易来到像是闹市的路上时,天色已经暗了。偏偏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该走哪条路回家。最后往往按捺住想当场坐下来休息的冲动,身体疲惫地踏上归途,不再继续探访美容院。有时在十字路口,决定好往哪个方向移动后,没走几步路就发现到处都是新盖的住宅,立刻遇见新开张的美容院,轻松地谈妥了订阅事宜。向左走向右走,一如人生的选择。每天我都抱着这样的感慨,继续走在路上打拚。

送货到六十六家店就不得不开车了。上个月只花了一天就送完货,这个月则花了三天。送完货我足足休息了三天。之后我又上书店选购适合编刊物用的书,回到家时看见令子低着头坐在书桌前,一脸不太对劲的神情。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回答。可是等到我躺下来看电视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说:“胜沼亚纪是谁?”我吃惊地看着令子。我将你寄给我的信都收在自己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以前令子在超市上班时,整天在家鬼混的我可以不必在意她而随便到信箱拿你的来信。但是自从两个月前令子开始投入这个新事业之后,我便跑去拜托担任管理员的欧巴桑,请她偷偷将我的信给取出来,私下再交给我。为此我塞了一张五千元的大钞给欧巴桑,欧巴桑露齿一笑答应了。所以我不知道令子是怎么发现的。

看我沉默不语,令子从我的抽屉里拿出整叠你寄给我的信,放在我面前。从今年一月十六日开始的七封信,每一封信都厚得吓人,一封接着一封寄来。

“究竟这个叫做胜沼亚纪的女人是谁?”令子质问我。

信都已经开封了,令子只要读过就应该知道答案。所以我判断她应该还没有过目。令子大概是忍着不读,等待我的归来吧。

“第一封信署名是星岛亚纪,第二封信以后都是胜沼亚纪,到底这个女人是谁?”

她想知道关于你的事。“你嫉妒吗?”我笑问。

令子抬起眼睛看着我:“人家才没有嫉妒。”

“信都已经拆封了,你为什么不偷偷先看过呢?”

令子低着头说:“人家才不会随便读别人的信……”

我从来没有跟令子提到过半句自己的过去,只有那次开车跑外务时曾说以前住过生野区。我看着你来信上的邮戳,按照寄来的顺序排好,告诉令子可以读这些信。在这里我必须跟你致歉,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便擅自将信给别人看。我是认为:一旦读完你写来的几封信,就算我不明说,令子应该也明白所有事情了吧。

七封都是很长的信。令子开始坐在桌子前读信,这段时间我则是一直看电视。后来我心想她该要做晚饭了吧,却见令子专心读信读得入迷了。

“我去外面吃个饭,可以吗?”

令子眼不离信地小声回答一声:“嗯。”

我在附近的餐厅用过晚餐后,又到车站前的咖啡厅喝杯咖啡。过了三十分钟,开始觉得无聊。我跟咖啡厅的老板借了纸笔,思考今后要以什么样的行销方法达到一百五十家客户的目标、下个月的宣传刊物要放些什么样的内容,同时记录目前亏损的金额和剩下的储蓄各有多少。我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写在纸上的数字,突然想到自己很久没有去理发厅,明天该去剪头发了。马上又灵机一动想到:同样的方法不也可以用在理发厅的宣传刊物上吗!作业系统是一样的,既然是理发厅,只要将内容改为以男性为阅读对象就好了。没错,不只是美容院,也可以拓展理发厅的路线。不过不必心急,等美容院这部分上了轨道,赚的钱够吃饭以后再说吧。

我走出咖啡厅,经过公寓的门口,穿过小巷往印刷厂的方向走去。上面写着田中印刷的玻璃窗紧闭着,连窗帘也拉上了,但是工厂的灯光亮着,听得见机器转动的声音。我拉开玻璃门,看见手上戴着沾满黑色印刷用油污手套的老板正在检査墨彩淋漓的凸版。

“还在忙呀?”

身材矮小、满头花白头发、不时眨着小眼睛的老板停下手边工作,亲切地笑着打招呼:“欢迎光临。”地面上到处都是油墨罐、用来试印的废纸,教人不知道脚该往哪里放。空气中充满了油墨、纸张的味道。还有钉在墙上的直条木箱里,塞满了好几千个铅字,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老板从屋里搬来椅子要我坐下,然后脱下手套说:“这个月又增加了四十家呀。照这个样子下去,马上就能做到一百五十家了。”

我道谢说:“细节的部分都要感谢老板处理得很漂亮。”

“我认为你们可以做到五百家。五百家店就是十万份,超过十万份的话,现在一份七块钱的成本就能降到五块。像你们这样能付五十万现金的客户,我们这种小印刷厂去哪里找呢?你们可不能换别家印呀。”印刷厂老板一脸认真地表示。

于是我将刚才在咖啡厅想到的主意透露给老板知道。

“这个主意不错呀。”老板拍膝盖表示赞同。“到处跑美容院,当然也不能忘记了理发厅。说不定理发厅订阅的更多。最近理发厅到处也在增加,像以前一样做生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一定要试试看!其实一开始我也怀疑会赚钱吗,可是看了你们的发展情况,也不得不改变想法了。”老板将双手盘在胸前,对着天花板低喃说:“理发厅五百家,美容院五百家,合起来就是一千家。那就是二十万份呀!”他爬上店里的楼梯,从二楼端出啤酒和杯子。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因为我想早点告诉令子这个主意,便跟想留住我的老板道谢告辞。

走路的时候,我心中想着:一千家呀。慢慢来吧,十年一定做到一千家。想到十年的岁月,我就像是个只剩一球定胜负的投手一样,不禁感慨万千。

令子离开了桌前,靠在房间墙边的一隅继续读信。我偷偷上前一看,你的第四封来信已经将近读到尾声。

“难道打算一口气读完吗?晚饭不吃了吗?”令子只是“嗯”了一声,连头也不抬一下。我自己铺好棉被,换上睡衣躺下,打开了电视。令子趴在我的被窝旁边阅读第六封和第七封来信。

她读完全部的信已经是十二点左右了。她将整叠信放回抽屉里面,站起来关掉房间的灯,然后打开厨房的灯,从冰箱里拿出剩菜当晚餐吃。我关上电视,站起来坐在令子旁边的椅子上,点起了一根烟。令子哭了,一边哭一边大口吃着凉拌豆腐、美乃滋火腿片配白饭。不时还用手背拭去泪水和吸吸鼻子。不管怎么擦拭,泪水还是从令子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流出来,沿着雪白的脸颊滴到桌子上。吃完饭,令子还是边哭边洗碗、洗脸刷牙、换上睡衣、在我的被窝旁边铺上自己的棉被,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躺下,将棉被整个盖在头上。

我一个人呆坐厨房的椅子上,看着躲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的令子,过了一会儿才起身靠近她。慢慢掀开她蒙在头上的被子,令子眼睛张开,继续在被窝里面哭泣。我问:“为什么那么会哭呢?”令子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手伸过来将我拉进了被窝,开始用指尖轻抚我的伤痕。令子只是读了你寄来的七封信,并不知道我写给你的那五封信的内容。但是令子却紧紧抱住我说:“人家喜欢你以前的太太嘛。”她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不管我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回话。我从令子的被窝里爬出来,拿出抽屉中你的信放在厨房的餐桌上。一个人沉默地抽着烟,凝视着成叠的七封信。你曾经写过:早知道我们之间的书信往来总有一天必须结束。我看着躺在被窝里不知道是已经睡着了还是打饱嗝的令子,心想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想这封信将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了。我将这封信投进邮筒之后,将朝着下一个目标——寝屋川市的美容院招牌和大街小巷继续前进。也许在几年后,我会在阪神电车的香炉园车站下车,经过那令人怀念的住宅区,也可能经过你位于网球场前面的家。我会悄悄地眺望着你的家、眺望着那棵古老而巨大的金合欢树,然后又悄悄地离去。衷心祝福你生活平安幸福。我也衷心祈祷清高将如你所愿地长大成人。

有马靖明 草字

十月三日

胜沼亚纪女士 收

第十四封信——亚纪致靖明

有马靖明:

前略

我坐在网球场的藤花栅架下,一边享受温暖安详的秋阳,一边展读你最后的来信。眼前浮现了你一只手拿着地图穿梭在大街小巷的情景。

读完你的信,我心想这也该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下笔而延宕了好几天。十月过去,已经进入十一月份了,我还是无心提笔。那一天是星期四,一个日暖晴好的近午时分,父亲难得说要休息不上班,然后坐在庭院看树。突然间他说要去为母亲扫墓,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那天并非彼岸日或母亲的忌日,但我还是想一道前去。我拜托育子三点半在校车到达车站前时去接清高,并赶紧去换衣服。父亲打电话给公司叫车子开来家里,然后拿出一件订做后一次也没穿过的橄榄绿色西装。“我觉得颜色太鲜艳了,你看怎么样?”我倒是觉得那件西装很适合父亲。我和父亲在等待车子开来之间,随便吃了点东西。因为父亲说:“扫墓之后带你去吃大餐,午餐先简单垫点肚子。”你也曾经有一次和我及父亲三个人一起去为母亲扫过墓。记得那时候我们新婚不到一个月,做完母亲第七年的忌日法事后,我们三人一起到山科那个包围在树林里的小型墓园祭拜。山科是母亲出生的地方,父亲特意选购了墓地将母亲埋骨于那里。

听见司机小堺的声音,我和父亲出门上车。父亲对小堺说:“载我们去山科吧,我们要去给我太太扫墓。”

小堺当爸爸的司机已经十五个年头了,十月上旬他的大女儿才刚举办过结婚典礼。听说他的二女儿也预定在明年一月完婚,我对他表示:“好快呀。”

小堺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都快破产了。”我问为什么两个女儿会紧接着一起出嫁呢,父亲笑着替小堺回答说:“不赶快结婚,小孩都要生出来了。”我也笑了。

小堺一只手轻敲自己头,害羞地苦笑说:“现在已经七个月大了,快的话,举行婚礼的一月十日之前说不定会出生。我就是担心这个呀。”

车子下了名神高速公路进入京都,沿着国道往山科的方向开去。我看见了一家花店,要小堺停下车来。可是父亲却说:“不用买花了。看见坟前干枯的花朵,反而觉得难过。就算供新的花朵,不久还是会枯萎。我最讨厌人家在坟前供花或是供糕点了。”于是车子又继续开动,父亲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坟墓不需要什么装饰,只要刻上名字就好。”不久看见了田园,我们驶进了农家并列的山村里。车子开在蜿蜒的山路上,穿越树丛的包围继续前进。父亲说:“又到了红叶烂漫的时节了。”

墓园建在小山丘的斜坡上。寂静的墓园迎着风,隐藏在无数树木缤纷的叶片下。墓园人口有间小屋,里面坐着一位老人。那是间供人遮风避雨,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屋,里面传来浓烈的燃香味。我们借了小水桶和杓子,将小水桶汲满清水,爬上墓园的低缓山道。小堺也下车说要一起祭拜,尾随在我们身后。母亲的墓碑位于墓园的最上方,小型墓碑上仅刻着:“星岛芙美,殁于昭和三十八年十二月十四日”。因为落叶铺满了墓碑的四周,我走下斜坡到老人所在的小屋借来竹扫帚和畚箕。

当我开始打扫母亲墓碑四周时,父亲制止了我,“这样子就好。不管怎么打扫,枯叶还是会掉满地,没完没了的。始终都会有风吹雨打、埋藏在落叶中、爬满了青苔……所以这样就好了。”父亲也没有将水桶里的清水浇在母亲的墓碑上,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

我跟父亲借打火机:“至少烧个香吧。”

父亲生气地表示:“只要烧三炷香就好了。一次被太多的香烟熏燎,墓碑都给熏黑了。”

我听从父亲的话,点燃了三炷香,心想,如果母亲还活着,尽管出了那件事,她还是会反对我跟你离婚吧。母亲在我十七岁那年过世,所以她完全不认识你。可是我就是有那种感觉,不禁入神地盯着落叶覆盖的小型墓碑。再怎么说些“如果”、“假使”的话也无济于事了,结果就等于是抱怨发牢骚啊。这三十五年之中,说到我所失去的最贵重的是什么,应该就是母亲和你了。可是我注视着墓碑,心中同时想到你最后一封来信,不禁感觉失去了更多的什么。我、父亲和小堺,三个人没有交谈半句话站在坟前将近二十分钟。等到燃香的最后一缕浓烟散去,父亲才说:“我们走吧。”

回到车上,父亲跟小堺说:“我们去那里吧。”

车子没有沿着来时的道路开回去,而是继续蜿蜒的山路往下走。树木益发变得深绿,正当我心想车子要开往哪里时,我们已经来到大门很壮观的高级餐厅前。店名叫做“志乃田”。看似和爸爸很熟的领班出来迎接,引领我们走进屋内。不论是摆设还是建材、从每一个房间都能观赏到庭院的设计,不难想见这家餐厅的建造花费了多少金钱和时间。父亲也邀请小堺一起用餐,但是他客气地拒绝说已经用过午饭了,想一个人留在车里听收音机。

光是庭院就有一千坪左右吧。造型简洁但照顾得宜的大树和满覆着青苔的岩石构筑出风格调和的庭院景观。一位看来年纪跟我不相上下或许长我一些,身穿和服的女性立刻出来跟父亲和我打招呼。父亲向我介绍说:“这位是这里的老板娘。”接着也跟对方介绍说我是他女儿,并要对方准备老菜色。

我故意娇嗔地说:“原来爸爸有这么一个秘密的家呀。”

父亲说明道:“这里是用来招待客户的场所,大约从五年前开始使用。这位老板娘背后可是有大财主支持的,名字是谁我就不知道了。”接着送上来京都料理,老板娘从容应对,同时将菜色一一端上了桌。我则利用这段时间欣赏庭院的一角,那个红叶灿烂,万绿丛中一点红的角落。老板娘离去后,父亲问我:“你觉得那女人怎么样?”

“不论是和服或是腰带,她身上穿戴的都很豪华,人又长得漂亮。”

“那个女人很有钱、人也漂亮、头脑又好,又会做事,就是声音不好听。”

“声音不好听又有什么关系呢。”

父亲正色道:“声音当然重要,可以显现出一个人的本质。”还补充说:好的医生可以从声音微妙的变化听出当天病患者的健康状态。“那个女人的声音没有气质。”父亲边说边用筷子夹盛放在漆器里的京都料理,说完后脸上一笑。

用完餐后水果,过了一阵子,父亲指着庭院对面说:“那里有石阶,走到最上面是座小神社,从那里眺望红叶堪称一绝。”然后穿上餐厅方便客人走出庭院的拖鞋说:“亚纪,你也一起来。”

我感觉父亲大概是要跟我说什么话,于是跟他一起踏上庭院,走在他的身后。一如父亲所说的,大松树的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石阶。我们一起踏上那条两人并行稍嫌狭窄的石阶路。石阶路很长,爬到尽头已经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和父亲拿出手帕铺在石头上坐着歇息。我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然后试着问道:“是不是该退休了?”

“活到这把年纪,总算才知道工作的滋味,开始有做事才算活着的感觉。我还要继续做下去。”父亲看着茂盛的红叶,沉默好一阵子才又说话:“我听育子说前一阵子你收到很多信,上面都是不同的女人署名,每一封信都很厚。大约是一个月前吧,那一天我中午出门上班。车子来到大门口接我时,因为看见信箱里有信便拿了出来。是寄给你的信,上面署名滨崎道子。我就把信交给了育子,然后上车。”说到这里,父亲回过头来看着我,悠悠地说了一句:“很怀念的笔迹啊。”我和父亲默默无言地四目相对了好一阵子。终于父亲先开口说:“有马现在怎么样?”

我原想对父亲说出一切,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我将一年前在藏王和你的偶然相遇、之后我们开始通信、那次事件的整个经过、你和濑尾由加子的关系、现在所从事的新事业等,没有按照顺序,支离破碎地一一说明。说话时声音颤抖,眼泪忍不住地扑簌而下。

父亲语气沉稳地安慰我说:“慢慢说,不要激动。”

说完后,我的心脏跳动得很激烈,久久不能平复。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眼睛看着下方问道:“胜沼大学领的薪水没有交给你吗?”

“有。”

父亲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那家伙和有马不一样,简直一塌糊涂。”父亲说他调査了胜沼,“他在神户有个女人,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两人之间已经有一个三岁的女孩。”父亲点了一根香烟继续说:“他大概有兼职赚钱吧。你讨厌胜沼吗?不可能喜欢上他吗?”然后不等我的回答,又语带生气地表示:“想分手就分手好了,那是你的自由。没有必要跟讨厌的男人共度一生。他是我硬要你嫁的男人,我实在不会看人。你总是因为我吃尽了苦头。”说到这里便噤口不语。

我控制住声音的颤抖,好不容易开口说:“是我让胜沼变成那样的。结婚之后吃尽苦头的人是胜沼。可是我真的就是无法喜欢上他。”

我也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父亲眺望着红叶,身体动也不动地保持沉默。我心中想着胜沼的事。在过去的几封信中,我故意不太提自己的丈夫胜沼壮一郎。这现象已经说明了我对胜沼的心意。可是胜沼绝非坏人;身为清高的父亲,尽管嘴里没有明说,他所持有的哀怜心情与爱,其实并不亚于我。他整天阅读有关东洋史的艰深书籍,不论是对自己的研究还是大学里听讲的学生,他都很真诚。为了锻练清高,我常常看见他在庭院的草地上,很有耐心地与清高玩接球的游戏。之后也一定会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清高聊着父子之间的体己话。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喜欢这样的人呢?我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待胜沼的呢?我突然想到万一父亲过世之后的事。父亲即将七十一岁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长寿到清高成人。我看着背对着我、父亲身上的橄榄绿色西装,脑海中却浮现和清高说话的胜沼的脸。我感觉喉咙口有着强烈的压迫感,让我坐立难安。黄昏的巷道里,胜沼和那个女大学生在人家门口拥吻的身影,是的,不是他们实际的形体而是黑影闪过我的心中。这时我才头一次感觉到对胜沼有一种类似爱情的情愫。我站起来环视周遭一片蓊郁的树林,好几百种的红色、好几百种的黄色、还有好几百种的绿色、褐色,在秋阳中舞动着。我对父亲说:“我要跟胜沼分手,好让胜沼解脱,让他成为那个女人的丈夫,让他成为那个三岁女孩的父亲。我不再结婚了,我要努力养育清高。爸爸,请帮助我。”

父亲又抽了一根烟,将烟蒂丢在地上捺熄。父亲回过头看着伫立的我,微微一笑说:“好。”然后起身往满是青苔的长石阶路走下去。

为了写这封信,我将你寄给我的来信又都重读了一遍,许多事浮上心头。每一件心事都如锦绣一般滑润,而无法诉诸文字。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明写。曾经看过自己生命本质的你曾写过:因此对生存感到害怕。可是说实在的,你难道不也发现了在你说短也短、说长也长的人生路上所需要的最重要的粮食了吗?该如何结束这封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呢?我握着笔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从莫扎特的音乐想出那句话:“生存和死亡或许是同一件事。”好像突然从天而降的一句话似的。可是这句话偶然放在信中,却成为你教会我许多不知道事情的线索。而那是我绝对没有说过的话,是“莫扎特”老板误以为从我嘴巴说出来的话。那句“宇宙奇妙的造化”、“生命奇妙的造化”,如今深深地带给我类似恐惧的情怀。

用刀子割喉自尽的濑尾由加子。看着死去的自己而又死里逃生的你。年事已高,反而更加投入工作的寂寞父亲。和别的女人拥有另一个秘密家庭、生有三岁女孩,或许也很烦恼如何做好人父的胜沼壮一郎。在你看着猫将老鼠吃掉的同一时刻,坐在附近大里公园的长椅上眺望着无垠星空的我和清高。我们的生命中隐藏着多么不可思议的法则呀。

继续写下去也许会没完没了,终于还是到了该搁笔的时候。我将对着这个宇宙祈祷,对着这个拥有奇妙法则的宇宙祈祷你和令子的生活幸福美满,当我将这信纸放入信封、写好名字、贴上邮票之后,我将播放好久没听的莫扎特第三十九号交响曲。再见了,请好好保重身体。再见。

胜沼亚纪 谨上

十一月十八日

有马靖明先生 收

黑井千次

《锦绣》是近年来出现的罕见的优秀书信体小说。作品由男女间的信札构成,采用这样的形式也决定了小说的叙述需要非常清晰明了。

书信体作为近代小说的起点,在其诞生之时曾发挥了一定的作用,但后来渐渐从文坛淡出了,因为真正的现实主义小说形式对其构成了冲击,书信体本身也有一些局限性,例如,面对特定对象的书信形式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影响文章向自由世界延展的要素太多,等等。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书信体已经成为略带古典风格的小说形式。

另一方面,电话交流的便捷性,使书信在现代生活中的比重急剧缩小,现在能收到别人寄来的亲笔信(而不是印刷宣传品),是极为可贵的。

无论是作为小说创作的一种方法,还是作为日常生活的体验,书信已经逐渐远离我们的生活,这也许正是作者宫本辉选择这个切入点的意图所在吧。

在这个书信已被电话取代的年代,在这些不得不写的信件中,必然存在着其他通讯方式无法替代的最本质的东西。一个女人寄给一个男人的信,字里行间传达着无声的悔恨、哀愁、惋惜、思慕,这难道不是书信中的书信吗?换句话说,正是由于摆脱了日常生活的影响,书信才富有浓厚的戏剧色彩。

正因为如此,作者宫本辉才可以回归书信体这种略带古风的形式,经过巧妙构思,在他营造的浪漫世界中充分展开情节。宫本辉是一位公认的故事创作高手,书信又是能让讲述者的思想自由延伸的可贵空间,因此,该书省略了一般第三人称小说中的描写和说明,仅靠信件构筑并展开了故事。

以作品的开头为例。

“我真的无法想像会在从藏王大里公园登上道可湿地的冈多拉缆车上与你再度相逢。”

这短短的一小段话里,承载着很多信息。首先是这对男女的重逢,一次完全偶然的相遇,对这个女人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就以这次相遇为契机,她写信给了那个男人。特别是文章中“你”这个称呼,让读者了解到,这次重逢并非单纯发生在女人一方,该事件令她承受了不小的打击,让她的生活一时停滞,也将对方卷了进来。读者们通过这些线索,自然而然地预感到,在这种种因素的交汇点之上,男女主人公之间必然会展开戏剧性的情节。

另外,在词汇方面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大里公园”、“道可湿地”以及“冈多拉缆车”这几个连续的浊音所营造的世界,让男女间苦涩的重逢蒙上了一种湿润的气氛。

既然是重逢,两人之间就会有过去。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过去呢,她和他为什么不得不分开呢?两人的信件往来,让层层累积的过去被一点点地揭开。

由于两人之间存在着对方未知的生活片断,所以这里的过去并非是一个一去不返的完成时。几个时间段是相互重合而成的,对这些时间段的重新审视,也是对现在生活的一种修正。

重逢后,通过胜沼亚纪寄给有马靖明的信,我们了解到二人曾有过一段婚姻,后来靖明和另一个女人殉情未遂,使这段婚姻猝然结束。靖明的这段经历,对亚纪来说,还是埋在心底的一个谜。

靖明踌躇着开始讲述自己与那个女人——要与自己强行殉情的女人,濑尾由加子——之间的关系。

两人的通信从一月的中旬开始,直到十一月的中旬结束,一共十四封。

在将近一年的通信中,两人并不是单纯追溯过去的时光,这些信还一一展示了他们结婚前的过去、结婚中的过去、离别后的过去。他们努力弥补着彼此记忆中缺失的环节,揭开未知的谜团,追赶着现在的生活步伐。不,更为贴切的说法是,面向未来前进的姿态。《锦绣》中真正的精髓,并不在于男女间的爱与恨,而是潜藏在两人信件中的心理演变:从追忆过去,渐渐变为讲述现在的生活。

分开的两人能够一起追溯并超越那段过去,并不是仅仅是填补了过去的空洞。他们在重新审视过去的同时,无意间达成了一种共识。

仿佛他们聆听的莫扎特音乐中的朴素感觉,亚纪渐渐感悟到,活着和死去,或许都是一样的。

对于想要强行殉情、最终却独自丧命的由加子,曾经身中数刀徘徊在死亡线上的靖明写道:“就在这么做的同时,忽然间我对于那个紧紧在旁注视着死去的我不肯离开的‘那个东西’,也像有些模糊的了解。它应该是我所做过的所有行为,还有未曾付诸行动但曾经留存在心中的恨意、愤怒、关爱、愚蠢等的结晶,深深刻划在生命里,成为永不磨灭的烙印。那是在我进入死亡的世界后,回过头来拷打我的东西。这个想法在我心中浮现由加子的往事时,与突然闪过脑海的‘业’一词似乎产生了关联。”

死亡没有让一切终结,而是是一个起点,让生命的姿态更加鲜活。靖明所说的“生命”不是生理学意义上的生命。也许,所谓“活着”就是在“生命”中刻上无数的伤痕,所谓“死亡”就是无休止地揭开这些伤痕吧。

靖明这封反思“生命”的信,改变了一味讲述过去、对背叛的道歉、不断自责的内容,他在后面的信中写道:“我尽量准确地记录了从收到你信件那天起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情。”一些突如其来的,可以称得上卑劣的“现在”的插入,仿佛是有意识地要抑制对由加子的回忆,一个叫令子的女性出现了。

生命中充满活力的令子,恰巧和死去的由加子一样,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出现在靖明面前。美丽的由加子诱惑他走向死亡的深渊,而在超市工作、努力攒钱梦想着创建美容PR杂志的令子,却是不顾一切地推着靖明攀登生命高峰。令子在信中的出现,让原本沉痛的音调跳出了幽默温暖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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