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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21

《幻之光(出版书)》

作者:[日]宫本辉

译者:林青华

内容简介:

全书以生死边缘的丧失体验为核心主题,通过日本文学传统抒情笔触,刻画人物在创伤中的精神回响。如《幻之光》描绘再婚女性追问亡夫自杀真相的内心波澜,《夜樱》以离世儿子房中绽放的奇异樱花隐喻生死慰藉。作品以日常场景与意象隐喻交织,呈现黑暗中微光闪烁的生命图景。

目录

短篇小说的物理 ——“短经典”总序 王安忆

幻之光

夜樱

蝙蝠

卧铺车厢

短篇小说的物理——“短经典”总序

王安忆

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它们极具弹性,就像物理范畴中的软物质。它们的活力并不决定于量的多少,而在于内部的结构。作为叙事艺术,跑不了是要结构一个故事,在短篇小说这样的逼仄空间里,就更是无处可逃避讲故事的职责。倘若是中篇或者长篇,许是有周旋的余地,能够在宽敞的地界内自圆其说,小说不就是自圆其说吗?将一个产生于假想之中的前提繁衍到结局。在这繁衍的过程中,中长篇有时机派生添加新条件,不断补充或者修正途径,也允许稍作旁鹜,甚至停留。短篇却不成了,一旦开头就必要规划妥当,不能在途中作无谓的消磨。这并非暗示其中有什么捷径可走,有什么可被省略,倘若如此,必定会减损它的活力,这就背离我们创作的初衷了。所以,并不是简化的方式,而是什么呢?还是借用物理的概念,爱因斯坦一派有一个观点,就是认为理论的最高原则是以“优雅”与否为判别。“优雅”在于理论又如何解释呢?爱因斯坦的意见是:“尽可能地简单,但却不能再行简化。”我以为这解释同样可用于虚构的方式。也因此,好的短篇小说就有了一个定义,就是优雅。

在围着火炉讲故事的时代,我想短篇小说应该是一个晚上讲完,让听故事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那时候,还没有电力照明,火盆里的烧柴得节省着用,白昼的劳作也让人经不起熬夜,所以那故事不能太过冗长。即便是《天方夜谭》里的谢赫拉查达,为保住性命必须不中断讲述,可实际上,她是深谙如何将一个故事和下一个故事连接起来。每晩,她依然是只讲一个故事,也就是一个短篇小说。这么看来,短篇小说对于讲故事是有相当的余裕,完全有机会制造悬念,让人物入套,再解开扣,让套中物脱身。还可能,或者说必须持有讲述的风趣,否则怎么笼络得住听众?那时代里,创作者和受众的关系简单直接,没有掩体可作迂回。

许多短篇小说来自这个古典的传统。负责任的讲述者,比如法国莫泊桑,他的著名的《项链》,将漫长平淡的生活常态中,渺小人物所得出的真谛,浓缩成这么一个有趣的事件,似乎完全是一个不幸的偶然。短篇小说往往是在偶然上做文章,但这偶然却集合着所有必然的理由。理由是充分的,但也不能太过拥簇,那就会显得迟滞笨重,缺乏回味。所以还是要回到偶然性上,必是一个极好的偶然,可舒张自如,游刃有余地容纳必然形成的逻辑。再比如法国都德的《最后一课》,法国被占领,学校取消法语课程之际,一个逃学孩子的一天。倘是要写杂货店老板的这一天,怕就没那么切中要害。这些短篇多少年来都是作范例的,自有它们的道理。法国作家似乎都挺擅长短篇小说,和精致的洛可可风气有关系吗?独具慧眼,从细部观望全局。也是天性所致,生来喜欢微妙的东西,福楼拜的长篇,都是以纤巧的细部镶嵌,天衣无缝,每一局部独立看也自成天地。普鲁斯特《追寻逝去的时光》,是将一个小世界切割钻石般地切成无数棱面,棱面和棱面折射辉映,最终将光一揽收尽,达到饱和。短篇小说就有些像钻石,切割面越多,收进光越多,一是要看材料的纯度,二是看匠人的手艺如何。

短篇小说也并不全是如此晶莹剔透,还有些是要朴拙许多的,比如契诃夫的短篇。俄国人的气质严肃沉重,胸襟阔大,和这民族的生存环境、地理气候有关,森林、河流、田野、冬季的荒漠和春天的百花盛开,都是大块大块,重量级的。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即便篇幅极短小,也毫不轻薄,不能以灵巧精致而论。他的《小官吏之死》、

《变色龙》、《套中人》,都是短小精悍之作,但其中的确饱含现实人生。是从大千世界中攫取一事一人,出自特别犀利不留情的目光,入木三分,由于聚焦过度,就有些变形,变得荒谬,底下却是更严峻的真实。还有柯罗连科,不像契诃夫写得多而且著名,却也有一些短篇小说令人难忘,比如《怪女子》,在流放途中,押送兵讲述他押送一名女革命党的经历——俄罗斯的许多小说是以某人讲故事为结构,古时候讲故事的那盆火一直延续着,在屠格涅夫《白净草原》中是篝火,普希金的《黑桃皇后》则是客厅里的壁炉,那地方有着著名的白夜,时间便也延长了,就靠讲故事来打发,而在《怪女子》里,是驿站里的火炉。一个短暂的邂逅,恰适合短篇小说,邂逅里有一种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可超出事情本身,不停地伸展外延,直向茫茫天地。还有蒲宁,《轻盈的呼吸》。在俄罗斯小说家,这轻盈又不是那轻盈。一个少女,还未来得及留下连贯的人生,仅是些片鳞断爪,最后随风而去,存入老处女盲目而虔敬的心中,彼此慰藉。一个短篇小说以这样涣散的情节结构起来,势必有潜在的凝聚力。俄国人就是鼎力足,东西小,却压秤,如同陨石一般,速度加重力,直指人心。

要谈短篇小说,是绕不开欧·亨利的,他的故事,都是圆满的,似乎太过圆满,也就是太过负责任,不会让人的期望有落空,满足是满足,终究缺乏回味。这就是美国人,新大陆的移民,根基有些浅,从家乡带了上路的东西里面,就有讲故事这一钵子“老娘土”,轻便灵巧,又可因地制宜。还有些集市上杂耍人的心气,要将手艺活练好了,暗藏机巧,不露破绽。好比俗话所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欧·亨利的戏法是甜美的伤感的变法,例如《麦琪的礼物》,例如《最后的常春藤叶子》,围坐火盆边上的听客都会掉几滴眼泪,发几声叹息,难得有他这颗善心和聪明。多少年过去,到了卡佛,外乡人的村气脱净,已得教化,这短篇小说就要深奥多了,也暧昧多了,有些极简主义,又有些像谜,谜面的条件很有限,就是刁钻的谜语,需要有智慧并且受教育的受众。是供阅读的故事,也是供诠释的故事,是故事的书面化,于是也就更接近“短篇小说”的概念。塞林格的短篇小说也是书面化的,但他似乎比卡佛更负责任一些,这责任在于,即便是如此不可确定的形势,他也努力将讲述进行到底。把理解的困难更多地留给自己,而不是读者。许多难以形容的微妙之处,他总是最大限度传达出来,比如《为埃斯米而作》,那即将上前线的青年与小姑娘的茶聊,倘是在卡佛,或许就留下一个玄机,然后转身而去,塞林格却必是一一道来。说的有些多了,可多说和少说就是不同,微妙的情形从字面底下浮凸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微妙。就算是多说,依然是在短篇小说的范围里,再怎么样海聊也只是一次偶尔的茶聊。还是那句话,短篇小说多是写的偶然性,倘是中长篇,偶尔的邂逅就还要发展下去,而短篇小说,邂逅就只是邂逅。困惑在于,这样交臂而过的瞬间里,我们能做什么?塞林格就回答了这问题,只能做有限的事,但这有限的事里却蕴藏了无限的意味。也许是太耗心血了,所以他写得不多,简直不像职业作家,而是个玩票的。而他千真万确就是个职业作家,惟有职业性写作,才可将活计做得如此美妙。

意大利的路伊吉·皮兰德娄,一生则写过二百多个短篇小说。那民族有着大量的童话传说,像卡尔维诺,专门收集整理童话两大册,可以见出童话与他们的亲密关系,也可见出那民族对故事的喜爱,看什么都是故事。好像中国神话中的仙道,点石成金,不论什么,一经传说,就成有头有尾的故事。比如,皮兰德娄的《标本鸟》,说的是遗传病家族中的一位先生,决心与命运抗争,医药、营养、节欲、锻炼,终于活过了生存极限,要照民间传说,就可以放心说出,“从此他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在这里事情却还没有完,遗传病的族人再做什么?再也想不到,他还有最后一搏,就是开枪自杀,最后掌握了命运!这就不是童话传说,而是短篇小说。现代知识分子的写作渐渐脱离故事的原始性,开始进入现实生活的严肃性,不再简单地相信奇迹,事情就继续在常态下进行。而于常态,短篇小说并不是最佳选择,卡佛的短篇小说是写常态,可多少晦涩了。卡尔维诺的短篇很像现代寓言,英国弗吉尼亚·伍尔夫的短篇更接近于散文,爱尔兰的詹姆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则是一个例外,他在冗长的日常生活上开一扇小窗,供我们窥视,有些俄国人的气质。

依我看,短篇小说还是要仰仗奇情,大约也因为此,如今短篇小说的产出日益减少。

日本的短篇小说在印象中相当平淡,这大约与日本的语言有关,敬语体系充满庄严的仪式感,使得叙述过程曲折漫长。现代主义却给了机缘,许多新生的概念催化着形式,黑井千次先生可算得领潮流之先。曾看过一位新生代日本女作家山田咏美的小说,名叫《YO—YO》,写一对男女相遇,互相买春,头一日她买他,下一日他买她,每一日付账少一张钱,等到最后,一张钱也不剩,买春便告罄结束。还有一位神吉拓郎先生的一篇名叫《鲑鱼》的小说,小说以妻子给闺密写信,因出走的丈夫突然归来停笔,再提笔已是三个月后,“他完全像鲑鱼那样,拼命地溯流而归……”浅田次郎的短篇《铁道员》因由影星高仓健主演的电影而得名,他的短篇小说多是灵异故事,他自述道是“发生在你身上……温柔的奇迹”,这也符合我的观念,短篇小说要有奇情,而“温柔的奇迹”真是一个好说法,将过于夯实的生活启开了缝隙。相比较之下,中国的语言其实是适合短篇小说的,简洁而多义,扼要而模糊。中国人传统中又有一种精致轻盈的品位,比如说著名的《聊斋志异》,都是好短篇,比如《王六郎》,一仙一俗,聚散离合,相识相知,是古代版的《断背山》,却不是那么悲情,而是欣悦!简直令人觉着诡异,短篇小说是什么材料生成的,竟可以伸缩自如,缓急相宜,已经不是现代物理的概念能够解释,而要走向东方神秘主义了!现在,“短经典”这套世界现当代短篇小说丛书的出版,又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会有多少意外发生呢?

二〇一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幻之光

昨天,我三十二岁了。从兵库县的尼崎嫁到奥能登的曾曾木这个海边小镇来,整整三年过去了,所以,与你死别差不多已有七年。

像这样坐在二楼窗边,沐浴着温暖的春日阳光,看着平静无波的大海,看着他出门工作的车子在蜿蜒的海边公路远去,变成豆粒般大小,不由觉得身体像回复蓓蕾状态一样,硬生生收缩起来。

家公对我说:嘿,这边极少见的、绿色、单调的海上,有变作一团、闪闪发光的部分吧?像大群的鱼从海底冒起来,在波浪与波浪之间露出背鳍,其实那没别的,只是细波的集合。有时光点在海面跳跃,那只是一部分细波一齐发光,但肉眼看不见,于是就骗取了身在远处的人的心。我不大清楚它怎么骗人的心,但说来我确实有无数次,动辄出神地盯着那些细波光群看。也许家公想说,在附近一带从没遇上捕捞大丰收的、落魄渔民的惺忪睡眼中,那细波是险恶的,令人一瞬间做起梦来。听了这话,我感觉在我而言还有别的意义。但只是那么觉得,我还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曾曾木是个一年到头大海喧嚣的穷镇子。冬天,来自日本海的风太强劲,雪也被刮得远远的。也有海水比雪和空气暖和的原因吧,绝大部分的雪,还没来得及堆积就被风刮跑了。因为这样,无论是雪多大的年头,海岸边上始终只有斑斑驳驳的积雪。只有滔天浪声、飞沫和寒风一起,如湿乎乎、黑乎乎的尘埃一般涌起。

越过邻居屋顶,可以看到流过镇西的町野川注入曾曾木港,只有那一带,是这一海岸最像样的沙滩。其余即使是浅滩,也尽是岩石,不适合海水浴。锯齿状的海岸线,从西端的猿山灯塔延续到东端的狼烟灯塔一带,各处渔港现在已是名义上的,几乎没有船出海打鱼。在这个曾曾木港,也有两三只小渔船丢在沙滩上,船名也消退得差不多了。不习惯的人,哪怕只为了听听海浪声而特地深入此地的游客,半夜里也会被浪涛声吵醒,叫苦不迭。而今天却不知为何,风平浪静,阳光灿烂,除了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和邻居晾晒东西的响动之外,一片寂静。

这样的日子极为难得,本应晾晒被褥和坐垫的,但我还是觉得疲倦,无心做任何事情。你弓着背走在雨后铁轨上的背影,浮现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带着勇一嫁来关口民雄家,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停止内心里的喃喃自语——从你死的那一天不知不觉延续下来的。我想象着,仿佛在做一个傻瓜才做的梦:从轮岛来的巴士停在曾曾木口,应已死了的你从车上下来,勇一看见你的身影,激动地跑来告诉我。我闻讯胸口一热,哆嗦着跑向汽车站——我一再窥视周围,怕被人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喃喃颤动。

在这里,正当年的人全都到大城市去了。光靠渔业撑不起来,狭小的田地种稻米又挣不够一年的生活费。运气好、在附近政府单位或邮局之类工作的人极少,其余在本地就没有工作岗位了,所以,男男女女从初中、高中一毕业,就去远方找工作。没有年轻人,连四五十岁的男子也留下家人,去东京或大阪工作。在这里面,我们一家还算走运的。民雄在轮岛一家大的观光旅馆做厨师;另外,家里春夏两季把二楼两个房间和楼下一个房间划作民宿,由我来管。虽然总不够钱花,好歹家人能在一起生活了。民雄性格温和、为人老实,他和前妻生的孩子友子也很亲近我。可就这样子,我还一直悄悄跟你说话——丢下老婆和吃奶的孩子,说死就死的你。

很早以前,我俩还在二十上下的时候,你曾看着我眼睛下方散布的雀斑,用你独特的、好像看着别处的视线盯着我,这样说道:“由美子,你不会别处还藏了许多雀斑吧?”

那是自小要好的你头一次对我说怪怪的话。那一瞬间,我心窝子猛地一紧,脸上装作不好意思地对你笑笑;我原以为明白你的话,直到你无端端自杀死掉,在多次想起你的日子里,才慢慢明白过来,你那不是说女人的身体方面。我原先一直以为,是跟你十指相扣就会有感觉的、自己女性的部分,还没在一起就被你说中了,真是好烦恼。那些雀斑的意思,也越想越复杂,也就越来越不明白你自杀的理由了。

也有想过,自己一边跟新丈夫安稳地生活,一边又像这样跟死掉的前夫唠叨,真是个别扭的女人。但变成了习惯之后,有时也会发呆,不知不觉中就觉得并不是跟你说话,也不是跟自己的心说话,而是在跟不明实体的、亲近怀恋的东西说话。那亲近怀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个那个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东西。你,那一晚怎么明知要被轧死,还在阪神本线的电车铁轨上蹒跚而行呢……

在你死前大约十天,发生了自行车失窃事件。你的工作地点螺丝厂离家约两站巴士路程,你说走路嫌远,搭车费钱,于是狠狠心买了自行车。那阵子,为何尽是要花钱的事情呢!勇一生下来才三个月,分娩的费用以及拉拉杂杂的费用加在一起,存款几乎用光了;所谓螺丝厂,不过是一底层的接单小厂,工资少得可怜。

“畜生!偷我的车?那我也去偷!”

第二天是星期天,你愤愤然出门而去,到了傍晚,真的偷了一辆自行车骑回来。

“我想,同样是偷,就偷有钱人的,就走到甲子园去了。”

我也不觉得那是做了坏事,就笑着说道:“这下子你尝到甜头了,不会真的变成小偷吧?”

我在给勇一喂奶,你往我身边一躺,好长时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瘦削的脸比二十五的年龄显老,从小到大从来都是红红的嘴唇,显得更红了。我莫名地感到不安了,就说道:

“把车子颜色漆掉,弄得叫人认不出来吧。万一被车主找着就麻烦了。”

冬日西斜的日光带着微温,从狭小的厨房窗口射入。今年的夏天,无论如何得为勇一买一台空调机。六叠大的小房间,买小的就行——我怔怔地想着,听着别人上下公寓楼梯的脚步声。

“我们客户里头那家机械厂来了相扑力士了。”

“哟,是相扑选手吗?”

“说是相扑力士,但没指望,就退下来了。雇来当机械厂卡车司机的助手。他已经过三十岁了吧,还是结着发髻,给一个十八九的年轻司机使唤。我看他那发髻,就觉得很不堪。”

“哦,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那种发髻,怎么不割掉算了呢?”

“你真的走到甲子园去了?”

你翻身趴着,侧着看勇一,“看见那发髻,我劲头也没了。”说着,你笑了。

“瞧,又斜眼了!”

你有时侧眼看东西之后,左眼会偏着不回原位,变成暂时的斜眼;那种时候的左眼,突出得吓人,我不禁要大喊起来。

你慌忙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好长时间用手背擦着左眼。

“我只读了初中,没出息,一辈子都是穷光蛋。”

我觉得,你从甲子园悠静的住宅区偷自行车,骑回这尼崎的平民区以后,就变得意志消沉了。

“是穷,但跟小时候比起来,我结婚之后很幸福啊。”

我这么一说,你慢慢翻身靠过来,问:“噢……真的?”红红的、充血的左眼,比刚才还要突出,你的脸仿佛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别人的脸。你的左眼要在平时,马上就复原了,那天不知为何,怎么揉都改不了斜眼。

我把睡着的勇一移到婴儿床,趴在你身上,用手掌揉你的左眼。

“稍后会好的。揉多了反而会疼哩……收缩眼球的肌肉有时会抽筋。”

“那样会疼吧?眼睛里头会疼吧?”

“会有压迫感,不过不疼。你动作轻一点。”

就像你说的那样,之后不到三十分钟,左眼就复原了,但我心上头,烙上了刚才那是你、却又不是你的另一张脸。当时我怎么就没想到,那只不时诡异地发作的眼睛,其实是你的本性?我怎么就没从你朝外侧突出的左眼察觉出你十天后自杀的征兆呢……

那天从早上开始下雨,直到晚上七点左右才停。雨停后,除了勇一的尿布,我把晾在屋内的衣物全都挂到窗外。窗下方的马路上,一溜三家情人旅馆,红色和蓝色的霓虹灯交杂,向周围投下黑紫色的光。雨后之夜,那种紫色更加突出,映照得我们房间里头也怪不舒服的。

你过了十一点也没回家。这种情况很少,我不由得心慌慌的坐不住了。我让磨磨蹭蹭的勇一在自己被窝里睡下,我陪躺在一侧,迷迷糊糊地亮着灯就睡着了。被敲门声吓一跳醒来时,已是三点钟了。我以为是你回来了,开门一看,门口站着公寓管理员和警察。管理员问“你先生呢”,我就答“还没回来”。说话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腰间一阵凉飕飕的。我感觉到“有事发生”,而且是发生在你身上,但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那样的晴天霹雳。

警察小声说:“有个男人被电车轧了,能请你认一下吗?”

“嗯?是我家的人吗?”

我舌头也不听使唤了,说着就一懔,很是确信:噢、噢,一定是我家那位,是我家那位被电车轧死了!

“总之尸体很糟,从脸上认不出了,不过可以通过遗物来认,比如衣服、鞋子之类的。”

我把勇一托给管理员夫妇,上了停在公寓大门口的警车,警察在车上向我解释了情况,他说,在裤子的破片上粘了像是信封的纸片,上面印着“冈屿螺丝厂”这一厂名。

“冈屿螺丝厂的三名员工中,没回家的只有你丈夫。为了找这张纸片,我们的人沿着铁轨可是来回走了三个钟头哩。”

遗物只有一只鞋子和公寓的钥匙,这两件都确定无疑是你的东西。尸体已经破碎得无法复原,没让我看。第二天找到了脚趾,从上面的趾纹确认了尸体是你。

现场在杭濑和大物之间,据电车司机说,你当时人在铁轨中间,在朝着电车前进的方向走。那段路是一个大圆弧,等人的身影进入照明灯的范围,已是来不及刹车的距离。汽笛声和尖厉的刹车声都没能让你回头,一直到被轧的那一瞬间,你都在笔直朝前走。据说有六名站着的乘客,因为急刹车而摔出去受了伤。

只能认为是自杀。报纸上也是这么说。可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我想不出你要自杀的理由。警方也进行了多方调查,也没找到任何动机。尸体上也没检出药物或酒精。你身体健康,不喝酒、不赌博,没有其他男女关系,没有让你非死不可的借债,反而认为,第一个孩子出生才三个月,正是一个男人奋起拼搏的时期。找不到任何要死的理由,连警方也觉得费解。

每次回想起你死后那几天的情形,我都讶异于自己那时候居然没疯掉。在中了邪似的、像是遭谁蒙骗了似的、恍恍惚惚的心底里,有着另一颗心,它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往漆黑的地底坠落。管理员夫妇见我不理会身边哭闹的勇一,光是看着榻榻米发呆,很是替我担心,整天都守着我。我就像看待别人的事情似的想道:他们别是担心我步丈夫后尘,含煤气管自杀吧?那时的我并没有打算带着勇一寻死,也没考虑过今后如何活下去。在我内心的另一颗心里,已历历在目地呈现出你蹒跚在雨后铁轨上的背影。灰色的便装西服套在蓝衬衣外面,微微弓着背的独特样子,独自默默走在深夜的铁轨上——我在你身后紧追不舍,拼命想要知道你的心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少天?渐渐地,走在前头的你,不时止步回头,前方刮来的冷风吹动你的头发。你在黑暗中看着我,你的脸就是偷自行车回家那个晚上的、斜视的另一张脸。我看见那张脸,一时无尽哀伤,两腿发软,呆立着目送你渐行渐远,变得小小的。

“才二十五呀……年轻寡妇啊。”

妈妈也好,弟弟健志也好,每次来都发出这样的叹息。我过了两个月啥事不干的日子。后来从报纸上的招聘广告里得知,公寓前面的情人旅馆正好要招服务员兼清洁工,我就去面试了。我让住在弟弟处的妈妈过来看勇一。虽然是一份不乐意干的工作,可人家说,在那里干的话,手头没事的时候可以经常跑回家;偶尔也有客人给小费,收入不错的。

跟你认识,是在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一九五七年。那一年,种种不好的事情笼罩了我们一家。

当时,我们一家住在阪神国道尼崎段边上一所木结构的大公寓里。这公寓建得有点特别,在原有的夹道而建的两排大杂院之上像戴帽子一样加盖而成,增建后与大杂院合为一体。因此,公寓里面有一条土路连接着国道和后巷。一年到头照不到阳光的土路上总亮着灯泡,路上的土总是湿滑湿滑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土路之上是二楼走廊,人走过时咚咚响。附近的人都不喊这楼的正式名称“松田公寓”,而把它叫做“隧道大杂院”。

我们一家住在一层,位于众多出租房构成的“隧道”的正中央,房间南边连着公共厕所,土墙一年到头透过来刺鼻的防臭液味道。天气好的日子,跑出外面大路,目眩会让你好一会儿站着动不了。

我家北边住的是摆摊卖拉面的一家。梅雨天连续多日下雨的那阵子,就听人说“你们邻居做不了生意,日子不好过啊”。接着,有一天,薄薄的墙壁那边突然就没了声息。爸爸过去看看情况,发现做拉面生意的夫妇勒死了两个女儿,自己也都上吊自杀了。

到了晚上,爸爸被警察带走了。据说,遗书上说,留下了剩余的钱,作为处理遗体之用。“钱装在信封里,放在桌上,后事就拜托了。”但是,那钱却怎么找也找不着了。爸爸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所以惹上了嫌疑。对爸爸来说,这真是没想到的事。爸爸身体不大好,器量又小,他实在承受不了一次次被警方叫去严辞讯问,终于很长时间卧床不起。

当时,我们一家是五口人:爸爸、妈妈、我、小我三岁的健志和八十三岁的奶奶。奶奶腰腿还行,但耳背,头脑也有些痴呆了。奶奶是高知宿毛人,爷爷死后,父亲就把她接来同住,但她是住惯乡下宽敞地方的人,实在讨厌住尼崎的这种潮湿小房子。

大约一年多以前,奶奶曾离家出走,最后被警察收容了。她见人就问路,说要回四国的宿毛,于是被警方收容了。她不只在电车轨道上走,还闯红灯,实在危险得不行。

即使回到四国,原来的家也没有了;而且回四国要搭船渡海才行,光靠她两条腿是无论如何回不去的——可惜她已经痴呆,任凭我们怎么说都说不通。

大伏天,好多卡车轰隆隆驶过国道,黑乎乎的废气充满公寓里的那条土路,我屏住气飞奔到外面大路。刚才躺在三叠间的奶奶,好像是顺国道走去神户方向了。我跑过热气蒸腾、尘土飞扬的马路,追上奶奶,像玩阻挡游戏似的拦住她,然后把嘴凑到她耳旁,大声喊道:“还到处逛,爸爸又得发火啦。回家吧。哎,这么热,快回家!”

奶奶把满是皱纹的脸一瘪,笑着用不容易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想死在宿毛,我要回四国去。”

她嘟哝的口吻少有的坚决。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推开,又迈开步子。

我一时呆住了,目送着奶奶的背影。忽然我醒悟过来,慌忙奔回家,把奶奶的行踪报告给那件事情发生以来一直卧床的爸爸。爸爸吃了一惊,爬起床想去追,却又停住了。

“别管她了。还得让人带回家来吧。我又不能把她捆在柱子上。”

爸爸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在晦暗的房间一角又躺下了。我去找妈妈。因为爸爸处于那种状态,妈妈就在附近的工务店打工。阪神本线的尼崎站前面在建大楼,妈妈在那里和男人们一起工作,用矿车将混凝土构件、胶合板之类运送到工地。妈妈头戴草帽,手巾从帽檐上垂下来遮住脸颊,她就这样在烈日下的建筑工地上推着矿车。

我气喘吁吁跑过去,正要喊妈妈,就看见一个男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妈妈的屁股,一边骂道:“你这女人要敢磨洋工,就不付你钱!”

我连奶奶的事情也忘掉了,一溜烟跑得远远的。我奔跑在长长的商店街拱廊下,拱廊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各色各样的光斑;我漫无目的地跑啊跑,直到汗水淋漓、喘不过气,才停下脚步。一停下,随即感到膝盖以下凉飕飕的。原来是一家大型弹子机店的玻璃门开开关关,让空调的冷气跑出来了。我解开罩衫扣子,撩起裙裾擦汗,然后踉踉跄跄进了弹子机店。一个大胸长着一张鬼脸似的女人正在一边嚼口香糖,一边玩弹子机。我在弹子机之间走了一会儿,汗水冷成了冰水,可是小腹却火辣辣的,很难受。

我之所以清晰地记得这一天的事情,是因为我在弹子机店迎来了自己的初潮。虽说学校的卫生课上详细教了处理办法,可我还是惊惶地冲进了厕所。我好长时间待在厕所里不知所措。也许店员觉得厕所门一直关着有些不寻常,中间过来敲了几次门。我叠了许多手纸垫在内裤上,使劲将其卷起,若无其事地出门而去。我用手按住裙子前后,慢慢走回家。即使短短的刘海上有汗流进了眼睛,我也绝不挪开按在裙子上的手。

到了家,我进了三叠间,关上尽是破洞的拉门,端坐着不动。

“由美子,我又担心起来了。你去找找奶奶,好吗?”

爸爸那么说着,打开拉门,窥探里头。他察觉我跟平时不一样,一再问是怎么了,我就答道:“我肚子疼。”我感到悲哀,不能自已。不是害怕初次的信号。那个时候,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憎恨贫穷这东西。烈日下奶奶在国道上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被工头踢屁股的妈妈的身影、白天也非要亮着灯泡的潮乎乎的房间,一齐在我脑海复苏。我啪地关上拉门,手一直在裙子上面按住血已凝固、变得硬邦邦的内裤。我觉得,时至今日,我之所以一来月经就莫名其妙地产生冷飕飕的寂寞感觉,肯定是因为初潮到来的那个瞬间,包裹着我的是被弹子机店的空调弄得冰一样冷的汗水。

以为不久就会有某处派出所来联系,等着等着就到了半夜。爸爸无奈之下撑起身子,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得到的回应是,没有任何报告说明收容了那样一位老人。警察带着“又来了”的神情,轻松地说,她身上一个钱也没有,也不懂电车是从哪儿到哪儿的,肯定跑不远,且等明天再说吧。况且是大夏天,不至于冻死在路上。可自那以后,奶奶就像被神鬼掳走了一样,神秘失踪了。

联系了亲戚,又请各处警方发布通告,可一个星期过去,两个星期也过去了,奶奶还是下落不明。莫非奶奶秘密藏了钱,一路向人打听,从神户乘上船,真的奇迹般地回到了目的地宿毛?爸爸妈妈连这一点也想到了,他们向四国的朋友熟人发出了询问的快件。警方为慎重起见,也向四国的所有警察署发出通告,但奶奶就是找不到。

半年后的十二月中旬,一位面熟的警察来到家里,这样说道:“大概也只能认为,一是有一个非常奇特的人物收留了身份不明的这位老人;二是掉进河里或者海里,沉下去没浮上来,没了——二者必居其一吧。”

到了那时,爸爸妈妈似乎都希望奶奶但愿就这样不见了踪影。他们嘴上没说,但心里肯定在说,奶奶死在某个地方就好了。

不料,之前语气平稳的警察紧接着突然投来试探性的目光,说出这样一番话:“其实,附近流传着奇怪的说法,说是现在又不是战后那种混乱时期,怎么会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就这么失踪的事情发生呢?”

“……唉,作为至亲家人,我们当然愈加那么想啊。”

“我想,让我们查一次这家里头,没关系吧?”

“你是说查这家里头?!”

“拿起榻榻米,挖一下地板看看嘛。”

“唔——你是说,我们杀了奶奶,然后埋尸床底下?”

爸爸大吃一惊,看着妈妈,妈妈也脸色煞白,回瞪着那警察。看来卖拉面一家自杀留钱善后那件案子,爸爸身上的嫌疑并没有洗刷干净。我老实的爸爸当时全身发抖,高声对警察挑衅说:

“好、好!请尽管随便——请搜查家里或者任何地方。如果找出了奶奶,那肯定是我所为。那所谓邻居留下的钱,说不准也就翻出来了。人要是穷得叮当响,就一定要杀成为累赘的父母,就一定要贪人家的钱财了,是吗?你别说明天,你现在就动手挖,怎么样?”

警察说:“是吗,既然这样说,那就找一下吧。”

他说着就回去了。约莫过了三个小时,一辆巡逻车和一辆小型卡车停在后巷,五六名身穿深灰色工作服的警察手持铁锹走进我家的门。他们在屋主在场的情况下,把衣橱和橱柜搬到屋外,掀起榻榻米,开始挖地。住大杂院的人窃窃私语着围拢来看。

我哆嗦着搂紧妈妈。我本是亲眼见奶奶从阪神国道往西远去的,此时却笼罩在奶奶的尸体会从潮湿的黑土中出现的不安之中。

地板下什么也没挖到。警察粗粗收拾了一下,扫兴离开的时候,时间已是傍晚。填回土,铺好榻榻米,把简陋的衣橱和橱柜搬回原处后,那股子土腥味儿似乎还在不停往上涌。

妈妈歪坐在房间一角,把躺着的我的头移到自己膝头。

“由美子,别再穿这样的女娃娃裙子啦。你是大姑娘了,露出内裤可丢人了。”

“可是,那以后就没来了嘛。”

妈妈一边把我的头发编成三条小辫子把玩着,一边笑着说:“开始时是那样子的,也有女孩子一两年也不来的。”

妈妈的鼻尖和手背晒得很黑,跟一年前比,感觉老了很多。

“爸爸明年起就工作了,妈妈也要辞掉工务店的工作,去站前的‘多福’什锦煎饼店干。他们说一直干的人辞职了,要我去管炉子。”

“响,是‘多福’吗?”

“是‘多福’啦,跟由美子一样的。”

“那我漂亮吗?还是很难看?”

“慢慢会变漂亮的。”

“噢,现在还是难看的呀。”

虽然榻榻米和家具都搬回原处,却感觉是躺在一个布局改变了的陌生房间里。我望着到了寿命、微微颤动的日光灯,被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味到的安心感所包围。所谓安心,我觉得,一定是指那时的那种心情。啊——奶奶肯定死在某个地方了,爸爸也能工作了,妈妈也要辞掉建筑工地的活儿了,我也来了初潮一样的思绪一瞬间汹涌而来,我沉浸在名为“安心”的那种转瞬即逝的心境中。

你出现在我面前,是在那起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公寓朝向后巷最边上的一家,住着一位中年鳏夫,姓中冈,你就是那个嫁来续弦的温顺女人带来的孩子。

我从学校回来,看见你正在对着“隧道大杂院”一侧高高的砖墙投棒球玩,头上歪戴着蓝色的棒球帽。一个没见过的男孩子独自在玩,我走过时瞥了一眼,不由得就注意你了。你是个没什么特点的男孩子,我那时为什么会在意你呢?那天,你往砖墙扔棒球一直扔到傍晚,我好几次从远处偷看你。

三年后,你妈妈去世了;几乎是同一天,不见尸的奶奶的死亡通知发下来了,注销了户籍。从那时起到二十年多年过去的今天,还是没发现奶奶的遗体。要是她还活着,早已过了百岁,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我越想越觉得,没有人会死得那么离奇的。奶奶以离奇消失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而去,而你出现在我面前,就像跟奶奶互换似的,让我有点不寒而栗。

奥能登的天气反复无常,此刻晴朗得令人心情舒畅,转眼就云起浪涌,周围变得如同黑夜。三年前,我带着刚满四岁的勇一初到此地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子。我在金泽换乘七尾线电车,从车里注视着天空不停变脸,时阴时晴,整个半岛像从春天倒回冬天一样变得阴冷。

那一天,我是早上七点离开尼崎。在向一直承蒙关照,又介绍了再婚对象给我的房东夫妇致谢之后,我和妈妈一起走向阪神电车的尼崎站。站前公园里盛开的樱花大体上已凋谢,碰上那天风大,卷起满地落英。

我去买车票,妈妈在一旁哭——死的时候她也没掉泪,早上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走过时,都回头看我们。

“由美子,不喜欢的话,随时回来,回来跟妈妈一起过。”

“嗯,我厌倦了那个家的话,不会勉强,就回这边来。”

“说什么呀。一旦嫁了人,就得咬紧牙关,成为家里一员。要是那么随意,一开始就别考虑再婚。”

妈妈紧紧抱着勇一,说着前后矛盾的话。弟弟健志在汽车销售公司工作,还是单身,他打包票说:“不用担心,我管妈妈一个半个人,没问题。”

所以我也就放心了。安抚了几句说要一直送我到大阪车站的妈妈之后,我登上通向站台的台阶,一步一回头。

站在杂沓的站台,我眺望了好一会儿生我养我的尼崎,这时候,我清楚地明白了自己为何起了远嫁能登最北端的破落渔村的念头。不是牵挂那位叫关口民雄的三十五岁男子——特地带着八岁的女儿从能登来相亲;不是因为讨厌有害烟尘笼罩、桑拿和夜总会的霓虹灯环绕贫穷公寓的尼崎这个城市;也不是受不了在情人旅馆重铺留有浓烈体味的床单那份活。我,就是想逃离跟你有关的风景、声音、气味。当我察觉这一点的那一瞬间,心中没来由地浮现出烈日下从阪神国道向西渐行渐远的、奶奶最后的身影,历历在目。我突然不能自制地想要跑回一定还站在检票口的妈妈身边去。如果当时不是遇上了阿汉母子,我一定抱着勇一冲下站台了。

阿汉是朝鲜人,身为女人却剪了个男人头,穿着男装工作服,独自开着轻型货车回收废品。红脸膛、高颧骨的她实际年龄是三十八岁,但看上去足有四十七八。那天,这位阿汉一左一右牵着七岁儿子和五岁女儿,背上背着八个月的吃奶婴儿,穿着平常那套工作服,在等电车。她平时不爱理人,没想到那天她一看我的脸,就走过来问:

“一大早,去哪儿呀?”

我平时只看她像个男人似的叼着香烟开车,对她柔和的女性口吻颇感意外,慌慌张张地就老实作答了:“我这是去能登。”

“能登?能登在哪里?”

“……在石川县往上去。”

“到那种地方去干吗呢?”

前往梅田的快车进站了,我迟疑不决,不知该不该走下检票口,没想到阿汉放开她儿子的手,一把抱起勇一,大喊一声:

“冲上去,给阿姨也占个座!”

车厢门一开,她儿子从要下车的人脚边钻过去,躺在空座位上喊叫起来:“占到啦!妈,占到啦!”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汉已经带着勇一上了电车。我只好也上了那趟电车。

“哟,是再婚啊。”

阿汉的大嗓门惹得周围乘客一齐看着我。我很不好意思,就改变话题,问她:“那你这么早,又是去哪儿呢?”

“去天王寺动物园。今天是星期六嘛,我想趁上午有空去一下。”

“带着三个孩子,真够呛啊。”

“就是啊。不听话,老是吵着要去。”

我在电车里想,到了梅田,就直接返回尼崎吧。可是到了梅田,阿汉提出送我到大阪站。

“今天太早出门啦,时间有富余呢。别客气,没准儿一辈子都见不着啦。”

我小跑着跟在牵着孩子噌噌噌往前走的阿汉身后,转念想,总之先到曾曾木去,要是不喜欢了,就真像妈妈说的,回来就行了。

阿汉进到站台,陪我等“雷鸟二号”到来。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她几次张开嘴又闭上了;看着她两个脏兮兮的孩子,我不由得泪水盈眶。我跟她迄今为止一次也没好好说过话,她怎么就想着一直送我到站台呢?真不可思议。

“以后可要大发挥啊……要加油啊。”她正颜厉色地说,“两腿使劲一夹,男人就搞定了。重点是笼络对方的孩子,这你可得动真格的,实实在在地干!”

站台播音通知列车要进站了,我“嗯嗯”着点点头,跑去找在站台玩的勇一。

列车开动时,把婴儿随随便便地捆在背上、左右手各牵一个孩子的阿汉,还站在站台笑着,金牙闪亮。那是见了十年的阿汉头一次向我露出笑脸。

那时我的心动摇得厉害,充满了不安、担忧和后悔,阿汉究竟为它注入了什么东西呢?阿汉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她为什么要送彼此都没好好说过话的我到站台去呢?我有时会梦见和阿汉母子一起去某处玩,在梦中,她那颗金牙闪烁着高贵的光芒。阿汉一贯节俭,唯独对那颗金牙不惜血本。

在金泽转七尾线电车,这趟车站站停,到达轮岛花了三个半小时。连头一次出远门闹得欢的勇一,抵达金泽后也兴味索然了,在晃得厉害的七尾线旧车厢里跑来跑去,这儿摔一跤那儿摔一跤,车过七尾之后就睡着了,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望向外面的景色。左侧是低矮的山围着狭小的田地,右边远处可见大海。随着列车驶向半岛尖端,天空也一点点暗下来了。到了稍大的站,就有许多放学回家的初中生和高中生涌上车来,又在到达下一个大站前渐渐减少;到他们都走光之时,又上来一批学生。这些学生和城里孩子一样,都会用早熟、自大的目光打量我们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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