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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21

抵达轮岛前,我一直望着外面,和死了的你说话。想不起说了些什么,但那时我形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当一个人独处时,下意识地就要跟你说话。而我对着说话的你,就是走在铁轨上的你的背影。跟一想象心就寒的那个背影说话,我的另一颗心就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如痴如醉的、奇特的欣喜。

听你嘴里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我是那么高兴!有生以来,之前和之后,都没有那么高兴过。

我们都只有初中毕业。我因为想尽可能让弟弟健志读完高中,所以妈妈要我放弃升学,我也不怎么伤心。我知道,爸爸长期卧病,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上高中。然而,你却是自己顽固拒绝升学,到钢铁厂从学徒做起。你在初三那年没了妈妈,你准是怕拖累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才硬要那么做的。你学习又好,又眉清目秀,所以我有很多情敌。那些情敌几乎都升学读高中了,这让我觉得像是和你进入了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小房间似的,心怦怦直跳。自那时到成人,其间有过许许多多事情。即使有过那么多的种种事情,我对你的感觉也从没有枯萎过。

于是我们结婚,生下第一个孩子,之后的第三个月,你不明缘由地自杀,我就失去了你。自那时以来,我活得像个空壳。为什么你要自杀?原因究竟是什么?我用像是已经痴呆了的脑袋想了又想,想累想疲了,就觉得无所谓了,不知不觉就卷入了房东夫妇提议的再婚话题里。

就要抵达轮岛时下起了雨,道口的警笛声近了又远去,铁轨旁的民居,也慢慢变成带有乡土味的穷村子。

大风刮起毛毛雨横扫而来,列车上一路暖气开得挺大,热烘烘的,所以在轮岛站下车时,身子不禁哆嗦起来。时值四月却冷似寒冬,我不禁嘀咕道:“哇!来了一个什么地方!”勇一还迷迷糊糊的没睡醒,我抱着他步履沉重地通过检票口。一群观光客模样的人挤在检票口,该来接车的民雄却不见踪影。我心里某个紧张的角落在想:还是回去吧。我是怎么啦?肯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大老远地跑到这能登的尽头来。

约莫五分钟后,民雄和女儿友子冲进了车站。民雄很抱歉地解释说,有一批关西来的团体客,准备他们的饭菜耽搁了时间。八岁的友子被爸爸推了一把,像背出事前商量好的话似的低头鞠躬说:

“谢谢你们过来。”

我们彼此没怎么郑重其事地寒暄,就上了民雄驾驶的轻型汽车。汽车穿过轮岛的街道,沿海边狭窄而又蜿蜒曲折的道路走了近三十分钟。乌云渐渐减少,从中露出紫蓝色的天空。这种天空究竟预示着天气要变坏还是要变晴?无法辨别的云壁在雾雨上方翻腾。我透过水滴濡湿的车窗,眺望晃荡着的、广阔无边的日本海。汽车穿过几个小村子,再次来到海岸边。第一次看见曾曾木的大海,我不禁瞠目而视。此时遍洒雾雨的大海的颜色,究竟该怎么形容才对呢?它是迄今为止从没见过的、波长峰平翻滚的海,只有浪头异样地、白白地抛起。

关口家是面朝大海的两层小楼,是旧房子,只有瓦片是新铺的。民雄是家中长子,初中一毕业,马上去大阪曾根崎新地一家饭店工作。他在那里一住十年,取得了厨师执照。听说他原本打算一直在大阪住下去,可又不可能丢下年迈的双亲不管,正好轮岛的观光旅馆找厨师,索性就返回曾曾木了。民雄与本地人结了婚,第三年妻子就病故了。关口家除了民雄父女,还有五年前丧偶的六十八岁老父亲,和三个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在大阪或者名古屋成了家,所以我没有家婆、小姑的麻烦。民雄一把我送到家,就又出门了。他说周六的团体客宴会结束得晚,说很抱歉,这个特殊日子还出门,说没办法,旅馆老板恳求他撑着,说会尽快回来,就出去了。我倒松了一口气,坐在楼下的十叠间无所事事。我侧耳倾听:啊,这就是海鸣吗?民雄的父亲用难懂的话跟我说,跟亲戚、邻居打招呼放在明天,今天好好放松一下。他穿着衬衫,外罩一件棉袄,脚上的黑袜子破了个洞。我问他针线盒放在哪里,可因为男人当家超过两年,看来家公也不知道东西是怎么收的了。他说四五年前因轻度中风躺倒过,之后嘴巴和右手就不方便了。跟短发斑白、满脸皱纹而模样温和的家公相对而坐,紧缩在我体内的不安和紧张似乎也有所舒缓了。特别怕生的勇一见老爷爷招手,直接走过去坐到他膝头,我见状吃了一惊。友子穿着红毛衣红裤子,孤零零坐在对着厨房的、大大的地板间,假装玩耍,窥探我的动静。我突然想起阿汉的话,就走到友子身边对她说道: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妈妈了。”

友子马上仰起脸对我笑,我闻到了确确实实的、小女孩的气味,那一瞬间,我那一直无所凭依的、收紧的心情顿时舒展开来。一想到这孩子一直期待着我的到来,我马上精神起来,潮乎乎的家也好,响在耳边的海鸣声也好,冷冷的、黑亮的地板间和画质很差的电视机也好,感觉都像已经熟悉多年。

那一晚,我在面向大海的二楼八叠间铺开一家四口的被褥。经过长途旅行的勇一该已疲倦,却总是睡不着。友子也在民雄身边翻来覆去,时不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向我展露笑脸。

从日本海刮来的强风,透过套窗小小的缝隙,像吹笛子似的响个不停。我屏息听着,在这期间,我察觉波浪的进退并不总是保持一定的间隔,每回强弱不同,吼声也不同。我想,是风的缘故吧,这里到了冬天会刮什么风呢?我闭上眼睛,开始迷迷糊糊的时候,民雄的手掌进来了。

每次套窗发出咯噔一声,我都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上的小灯泡。人的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在总觉得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被褥枕头的气息中,我自然地移动身体,去接受一再想要融合的对方。只有这个时候,死去的你也好,你的背影也好,都收藏到脑海深处,在轰隆轰隆的风浪声中,微微渗出汗来。

忙碌而心情舒畅的日子持续着。民雄是个好人。旅馆客人的早餐,由住在旅馆的年轻厨师负责,所以民雄只需周日早上五点去旅馆。其余时间只要没有团体客,他十点出门就行。不到一个月时间,友子就能毫不勉强地喊“妈妈”了。老爷爷也很喜爱勇一,晚饭之后,他就让勇一在他膝头入睡。勇一也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地盘,玩累了就爬上老爷爷膝头。附近的太太们在外总是戴面纱遮住古铜色皮肤,背着竹篓,我一来二去也跟她们熟悉了,不时一起搭巴士去轮岛的早市。海鸣声也好,风声也好,波涛汹涌的浩瀚大海也好,背后不算矮的石黑山上树叶沙沙响的那份凄寂也好,还有这一切围绕下的、散布的民居也好,对这一切,我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了格格不入的感觉。乌鸦、海鸥以及如烟冒起的大群麻雀、雨后必跨立于水平线上的大彩虹,也不能叫我吃惊了。住惯了,就不禁感叹这奥能登是一块贫穷得超乎想象的土地。我开始明白,看不见有拼劲的年轻人的身影,是多么寂寞!丈夫去东京工作、两三年没见过丈夫面的妻子多的是,还有的家庭丈夫一去杳无音信,五年没收到汇款。子女一毕业,就到大城市就业,就在城市里建立家庭,不回来了。尤其是曾曾木及其周围村子,渔业也废了,村里只剩孩子和老人。近几年旅游观光热,旺季里酒店、旅馆接待不下了,于是整个奥能登掀起民宿热。比起大酒店或旅馆,大城市的学生和上班族似乎更爱选民宿;附近家家户户只把澡池子和卫生间改了改,就在大门口挂上“民宿协会”的招牌。

民雄提出“咱家也办民宿怎么样”,是在秋末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说,很早就想办了,就是碍于家里没个女人。

“可我毕竟还得在旅馆工作,办了这项副业就跟旅馆成竞争对手了。”

民雄试探了一下旅馆老板的态度,很意外,老板很赞成。老板说,旅馆和民宿顾客不一样,有摸上门的散客转介去民宿,他们也高兴,这是好事。

“我觉得很难开口,好像是专门为了这个请你来的,加上几乎都得靠你……”

民雄的理由是,比起借钱搞个饮食店,还是照旧做旅馆厨师安稳,但仅仅这样的话,孩子们大了就有问题。他说,友子问题不大,勇一是男孩子,怎么也得供他上最好的学校。不算在轮岛镇上做生意的家庭,这里能供孩子上大学的家庭几乎没有。我很感谢民雄的心思,而且我自己也闲不住,于是说好逐步改建房子,定在来年黄金周开门迎客。

头一次迎来曾曾木的冬天,是难以言喻的,每一天都是狂风大雪、波涛汹涌。我在被炉里听家公讲从前的事,心想,这奥能登的人们,只能依赖盐碱地和豁命出海,他们究竟靠着何等的智慧和坚忍才得以生存下来啊。勇一穿着说是民雄奶奶织的御寒服一里叫做“傻裹里”,在浅雪中玩耍。带咸味儿的寒风刮过脸颊,脸马上红肿,粘着鼻水就开裂了。我满意地看着勇一的眼神变得踏实、随和;住在尼崎时,他是东张西望,眼珠子不停转动的。我想,再婚好啊。我大致每个月写一封信,略带夸张地告诉妈妈我在关口家的幸福生活。可是,每当我和友子在厨房里收拾,听着民雄和勇一从澡池子传出来的笑声,却会想,唉,要是你和勇一的话,那该多幸福。一起这念头,腰部就嗖地一冷,掉进坐立不安的恐惧里。这恐惧不是针对居然这么想的我,而是针对突然从世上消失的你这个人。你为什么要死掉?为什么直到被轧的那一瞬间都要走在铁轨中间?你究竟要走到哪里去?我停住拿碗的手,目光落在洗碗槽的角落,拼命地想,希望知道寻死之人的心思。

那是一个风特别大的日子,十天后就是新年了。

为了向保健所提交民宿的相关材料,我把勇一托给家公,从曾曾木搭巴士来到轮岛。出门时雪花横刮,办完事情走出保健所时风雪已停,于是我难得地一个人逛逛大服装店,又进化妆品店买了点东西。我从路旁一排老字号漆器店的狭窄马路走去轮岛车站,坐在咖啡店里喝着咖啡等待发车。

一名三十前后的男子进来要了咖啡。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本地人。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观光客。搁在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喝,他就出门而去。我之所以留意这个人,是因为他是严重的斜眼,跟你偷了自行车那晚越揉越厉害的眼睛相像。

那人上了我搭乘的、前往曾曾木口的巴士。轮胎绕了铁链子的巴士走得比平时慢,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过了大川的村子。那男子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不过没有光泽;他像是累了,只望着海。每到一站,他都站起来又坐下,似乎迟疑着是否下车。我从他身上感觉到的不寻常,说到底,就像是我自己的感伤吧。我想,这个人是来这里寻死的。

男子在曾曾木口前一站的沙滩下了车,下车时仿佛用那只斜眼看了我一眼。我也慌忙下了车。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只是跟在他后面。那人明明提前一站下了车,却沿着冰封的海边道路往曾曾木走去。

面朝大海的简陋民居,用箭竹做了间墙围住,防御大风和溅起的浪花。粘在上面的冰粒似的雪,被来自海上的狂风刮得嗖嗖地飞散开来。打在防波堤上的浪花,变成水花迎头浇下来。屋瓦上的雪片刮到空中,眼看要掉下来,却跑到山边去了。路上只有我和那人的身影。我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掌按住裹脑袋的围巾,跟着走,浑身湿透。此时,黑乎乎的天空和大海、飞溅的浪花和轰鸣的浪潮声、冰一般的雪片一所有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我和你一深夜里走在铁轨上的你,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在路上。那是我用尽力气去拥抱,你也不会回应的背影。是不管怎么问、用什么话砸向你,你都绝不回应的背影。是骨肉至亲的哀求也听不进去的背影。啊啊,你只是想去死而已,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一心想死掉而已!这么一想,我霎时放弃了追踪,呆立在那里。你眼看着远去了。

忽然发现,我站的沙地旁有一条叫“松本丸”的渔船。我从防波堤的缺口走下沙滩,走到白白的小渔船旁边。我佝偻着身子,迎着日本海的狂风走。我靠着渔船,望着在咆哮声中迫近的漆黑的海。围巾和外套几乎被扯掉。感觉不到寒冷和恐惧。我整个人贴在被丢弃的渔船上,久久地看着冬天的海,我的身体随着大海的晃荡而摇晃。想回到尼崎那个“隧道大杂院”去。该怎样就怎样吧,不想要什么幸福,死掉也行。跟轰然而起、浪末飞溅的大波涛一样,这样的念头,不停地在心中产生。我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这时候,我清楚地明白了:你死了。啊啊,你是多么孤寂、可怜的人!泪水和呜咽扭曲了我的脸,我哭啊哭,不知道究竟在那里哭了多长时间。偶尔看一眼旁边,民雄竟站在那里。我惊叫一声,好一阵子说不出话,就只看着民雄锐利的眼神。

“怎么啦?你怎么在这种地方?嗯?究竟怎么啦?”民雄抓住后退的我的肩膀,说,“总之回家吧。待在这种地方会死人的。”

家公和勇一躺在被炉里,友子该是在附近朋友家玩吧,没看见她身影。我浑身哆嗦,民雄抱着我上了二楼,打开被炉开关,又点着了石油炉。我像是嘴角麻痹了,想说也说不出声。我换了衣服,躺进被炉缩成一团,一直抖个不停。在我缓过气来以前,民雄什么也没问。他倒了热茶,等我喝下,才瞪着我说:

“你不说出原因可不行。”

见我沉默不语,他语气平和地问:

“这个家,你不喜欢?”

我摇头,不过也懒得去想如何解释才好。

“看见海,就伤感起来了。”

我好不容易开了口,民雄瞪着我的目光,是迄今没见过的严厉。

“又冷、又伤感,不由自主眼泪就出来了。”

“为什么躲在那样的地方看海?”

那时候,那样的话怎么就冲口而出了呢?我跟他对视了一阵子,用自己也吃惊的挑逗口吻喃喃道:

“你前面的太太,和我,你喜欢谁?”

民雄眼中流露放心的神色。然后,他结婚以来头一次粗鲁地来调情。我想问他怎么找到躲在渔船另一边的我,却没开口,只是盯着已成褐色的榻榻米的缝隙。

严酷的冬天结束了,转瞬春天过去,进入旅游旺季的五月,我们迎来了民宿的首批客人:三个结伴从大阪来的大学生。从此至整个黄金周期间,简直忙个没完。因为最初只打算做夏天的生意,所以其他日子来住的客人,我们不好应付,真是又高兴又为难。一家人原定住在楼下的十叠间,但客人不期而至,只好匆忙收拾出二楼。客人给了钱,就要提供基本的饭菜,有时就让民雄悄悄送鱼过来。就这样迎来了夏天,一直到九月中旬都不断地有人来住。

本年来的客人,又介绍了别的客人,到第二年,有些日子连家人睡的房间也没有了。一年过去,两年又过去了,我们置齐了像样的餐具、被褥,我也明白了怎么赚钱,一下子就能计算出在什么地方、怎么做能赚到钱。

去年秋天,为了出席弟弟健志的婚礼,我带着友子和勇一时隔两年半回到了尼崎。民雄原定也一起来的,但把家公一个人留下怎么也说不过去。

“你信写得勤,我就放心了。勇一明年上学啦?真的长大了。”

妈妈在新搬进去的公寓里有一个房间,看来过得还挺轻松愉快的。

“健志,看来势头很好啊,租了一套有这么多房间的公寓。”

“媳妇是钢琴老师,有三十个学生呢,收入比健志还多啊。”

妈妈指着房间里的大钢琴,略带不满地笑着说:“我一天到晚听孩子们弹琴,弹得那个难听呀,人都要疯掉了。”

我很感谢健志的媳妇,结了婚还肯跟我妈妈一起住。

“婚礼前一个月就住在一起了。这年头的年轻人,也不在乎做事情得有个先后……要紧的是,由美子,看来你的事我也可以放心了。”

“嗯,您就放心吧。”

妈妈很高兴,她摸着友子的脸,说了又说:“我是外婆哩,你是我的小外孙女呀。”

第二天,婚礼结束后,我去以前住的“隧道大杂院”一带走一走。两年半前离开尼崎的时候,这里还是“隧道大杂院”,现在已是个大停车场。我跟做媒的房东夫妇寒暄一番之后,带着勇一和友子进了公园旁边的咖啡馆。那是你不时去上一去的店子,看见它一成不变的门面,我突然怀念起来。烫卷发的年轻老板看见我,吃了一惊,走过来。他知道我再婚了,却一副很怀念的样子,说起你往日的事。

“那天,八点来钟,他来到店里,喝了咖啡。”

“‘那天’是……”

“就是他死的那天呀。工作结束了,他回到这边,顺路进来喝杯咖啡。”

“怎么……”

“跟平时没两样的呀。所以第二天读报纸,真是大吃一惊。他坐在柜台,笑嘻嘻听我们瞎掰呢。”

“他回到这里来了?”

我情不自禁地追问道。我根本没想到,你那个晚上都已经回到家附近了,还喝了咖啡!

“他好像身上忘了带钱,说马上回家取;我就说,下次来一起算就行。”

“啊,他还欠着咖啡钱?”

“他走的时候说,老板,不好意思,账先挂着,我下次来付。后来知道他当天晚上自杀,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我要把你的账付了,老板连连摆手说:“不不,我说这事不是要收钱。时至今日,我根本没想收这个钱——不用、不用,我绝对不会接受。”

我在返回曾曾木的列车上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你回到家附近,又走去铁轨,走的到底是怎样一条路线啊?一直到走出咖啡店为止,你都没想寻死的——虽然没有任何根据,我却不可思议地认定是这样。

如果是那样,出了咖啡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象了几种能想到的情况,拿来同一个人下决心寻死的理由相对照,但这些理由怎么都跟你联系不起来。

此前从没想过你那个晩上的举动,以为那个晚上的你缩进了某个区间,那其实是一个错觉。从咖啡店到铁轨中间的大约两个小时,反而变成了没有尽头的怪异空洞,扩大开来。

那一年是十二月三日下的初雪。雪从半夜开始下,到黎明时分才停。我突然醒来,看看枕边的手表:六点刚过一点点。若是在春夏,房子后头或者海边就会传来有人下田或出海的动静;但一过十一月,就悄无声息了。可是,这天房子侧面传来了缓慢地走向海边的脚步声。是嘎吱、嘎吱的踏雪声。所以我迷迷糊糊觉得这场初雪下得好大。听不见海潮喧嚣和北风呼啸,让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我爬起来,点着了石油炉,披上民雄的开衫,打开套窗。只见悠闲的朝霞映照着沼泽般静悄悄的海面,难以想象这是在隆冬季节。朝霞染红的初雪,堆积在马路、屋顶、防波堤和沙滩上,一点也不像雪,仿佛铺了一地炭火。

弄出脚步声的人,是留乃。她是个中年女人,住在鱼鳞墙土仓里,那里有一条小路连接通往宇出津的国道,她丈夫不久前才去大阪打季节工。他们靠小小的田地种稻米,刚够自己吃,所以不时选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驾马达小艇出海,捕几条鲈鱼、黑鯛换钱花。

我想,留乃要出海,今天海面该是风平浪静了。留乃是个谨慎的人,有可能起风浪的日子,是绝不出海的。她擅长根据风和云的情况,预知当天的天气,这一点,甚至让村里的老人都对她另眼相看。

在町野川注入大海处,有一座小沙丘,留乃的小艇就搁在那里。留乃穿上了所有能穿的衣服,走过铺雪的沙滩,披一身鲜红霞光,仿佛带着某种神性。我忘记了刺骨的寒冷,呆呆地看着她。

她发现我从套窗窥看,停住脚喊了一句。我用身体动作表示询问,她又说了一次:

“我去捕蟹,你要买吗?”

我觉得买她的会便宜,就点头示意,竖起三根指头喊道:

“买三只。哎——三只就够啦!”

我完全醒了,目送留乃的小艇响起马达声,开出海面去了。太阳开始升起,红色迅速消退的海面上,出现了闪闪亮的东西,闪亮的范围比平时大得多。在不见一道白浪、风平浪静的海中央,漂浮着金粉似的光。不久,留乃的小艇就和那些光合而为一了。

“喂!还不关窗?家里头结冰柱子啦。”

民雄发话了,我关上套窗,回到被窝里。

“雪积了老高。”

“又看着雪,跟谁说悄悄话了吧。”

我一惊,试探性地问道:“谁?跟谁?”

民雄翻一个身,转向我这边,嘻嘻笑着说道:“那我可不知道。”

他睡眼惺忪,一眨不眨地看了我好长时间。朦胧的目光渐渐有神了,手伸了过来,开始摆弄我睡衣衣襟重叠的地方。他抚摸着我的臀部,悄声说:“我发现啦。”

“……发现了什么?”

“这里也有雀斑,像小姑娘的屁股。”

“骗人。那种地方怎么会有雀斑。”

“谁骗人了?……你不知道吗?”

“谁在乎那些东西嘛。”

看样子又要来黏糊了。我推开民雄的手,起身了。

“我呢,从小就有自言自语的毛病……老让妈妈训斥。”

“真不知这女人在想什么……一白遮百丑啊。”

民雄硬要拉我过去,我终于摆脱时,套窗喀哒喀哒响起来。

就在准备早饭的时候,风势更大,通常的海鸣变成地鸣压过来;海岸的积雪被翻卷起来,变成一片片薄纸飞向村子。

我担心留乃,从厨房小窗注视着能见度只剩二三十米的海面。无数浪花汇成小小的龙卷,被吸向灰沉沉的天空。那么风平浪静的海,转眼之间就突变到这个地步,实在难以置信。看我露出担心的样子,家公说:

“没事的。留乃是个不死身,这女人,就是游也能游回来。”

他嘴上是这么说,脸上却没有笑容。民雄出门时,顺路去渔业合作社,报告了留乃驾小艇出海捕蟹的事。据说聚在一起的老人面面相觑,一时哗然。但也只能等待风暴过去再说了。海面状况如此险恶,根本无计可施。

风暴到了傍晚也没停息。我回想起今天早上根本不像是曾曾木的大海上那平静的朝霞,在心里头描画出留乃的小艇变成一粒光子消失的情景。而这时候,堆积在沙滩的雪已被刮走,只有浇上了飞溅的浪花后冻结起来的、斑驳的雪,像灰色的血管一样贴在地上。

这时,从大谷去轮岛的巴士停了,留乃从车上走下来。我仿佛在做梦,跑出大门口去,证实那确实是留乃之后,便往渔业合作社的事务所跑去。

见那么多老人家围上来,留乃吃了一惊,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是出海了,但海面实在太安静了,渐渐我就预感到不妙。我猛然醒悟:这一定有问题。于是我就赶紧回头。差一点上当了。即使那么早就察觉,我也只来得及在真浦的岩场靠岸。在真浦上岸后,顺便去了亲戚家休息,就等风小了,巴士开动。”

不愧是留乃,清楚这片大海的底细。老人们不住地夸她,又开她玩笑。留乃看见我,把手里的尼龙袋子朝我一递,若无其事地说:

“你要的抓到了。”

我瞠目结舌,接过三只蟹,跑出酒气熏人的合作社事务所,在夹着雪的大风中回到家里。

发现还没付蟹的钱,我吃过晚饭,就去了留乃家,走在雪道上时发出了踩裂玻璃的声响。土仓的小窗透出光来,鱼鳞墙上围了一圈晒成干的柿子和萝卜。敲敲入口的门,传来留乃的大嗓门:

“谁?门没锁。”

我交了钱就要走,留乃给我端来热水,说这么冷还特地送钱过来,怪不好意思的。

“你先前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之前已经被人问过多次,每次都是随口应付,但这次面对留乃直通通的大嗓门,我却不禁答道:

“自杀的。被电车轧了。”

“哟,是这样,真叫人难受啊。”

留乃若有所思。她的眉生成八字形,眼角却挑起;而脸庞正中形成一个明显的菱形。这个长相,乍看之下还真分辨不出她是个随和的好人,还是个坏心眼。

“义江病死了,关口家的民雄也是好可怜。死去的义江,是这里往前一点的寺地人。民雄打算在大阪生活的,就为了和义江在一起,才回曾曾木的。是自由恋爱的老婆啊,年纪轻轻就死了,作孽啊。”

回到家,我让勇一和友子泡澡池子。什么是自由恋爱的老婆?这样的妻子去世之后,为什么要娶我这样的女人做后妻?

“妈妈屁股上有雀斑吗?”

我在浴缸里站起来,弯腰向友子突出臀部。友子找了找,说:“有了、有了。这里有好多!”

她说着捏了捏从腰部到屁股缝的部分。然后,又拿来两面镜子,变换着角度要照给我看。但是镜子马上蒙上了水汽,我看不到。

“奇怪呀,以前没有的。”

于是友子将我眼部下方的雀斑,与屁股上的雀斑比来比去,然后取笑说:

“妈妈,屁股上的不是雀斑,是污垢。”

我笑了,突然回想起抵达轮岛那天见到的友子那张脸,那天友子说着“谢谢你们过来”,同时深深一鞠躬。洗好出水,我给勇一擦身体,友子又进了浴缸,然后开始说悄悄话磨我:要买这个,想要那个。发现我心情不好,她中途打住话头就准备离开了。

“擦干了头发再进被窝啊。”我说着拍了一下友子的后背。

当晚,民雄喝得醉醺醺的,很晚才回来。风暴虽然停息了,隆冬的曾曾木海边却依然笼罩在夹雪海浪和大风之中。震耳欲聋的海鸣,对于居住此间的人而言,已经不是巨响,只是一种熟悉的声响而已,我已经能够丝毫不以为意地入睡了。

“喝成这样,开车危险呀。”我推着怎么说也不肯换睡衣、就那么缩进被子里的民雄,想起了留乃的话。“自由恋爱的老婆”这句话,讨厌地黏在我心头,赶不走。我怎么也按捺不住自己,对他死去的妻子吃起醋来。我拉走民雄的被子,扶他坐起来,冲他大喊:“你撒谎!”女人气得发昏时的心情,就是女人也解释不了。

“你不是说,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待在这儿,所以才很不情愿回曾曾木来的吗?”

“……噢噢,对呀。”

“我听说了,你是想跟前面的太太结婚,才从大阪回来的。是什么‘自由恋爱的老婆’。那么用心的太太死了,为何还要娶我这样的女人做后妻?”

民雄呆呆地不做声,我越发生气,这样的话脱口而出:

“你知道,我总跟什么人说悄悄话吗?”

“……跟谁、说呀?”

“就是跟你、跟友子、跟你爸说啊。”

然后,我又像掩饰自己的谎言似的,喊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我拼命想成为这个家的人,拼命念叨着思考着,可你却是为了跟‘自由恋爱的老婆’结婚,特地回到这曾曾木来的。你撒谎!你骗了我!”

民雄窃笑着,哄小孩子似的悄声说:“好啦,那事情明天再谈。那么可怕的事情,求你了,明天谈吧。”

说完,他用被子蒙住了头。我一下子老实了,他又好像担心起来,隔着被子问:

“你怎么啦……睡了?”

那一瞬间,迄今一次也没有说出口的话,从我嘴里冲了出来:

“我一想起他不知为何自杀、为何走在铁轨上,我就睡不着了……你说,他是为什么?”

民雄沉默了。他缩在被窝里,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我换上睡衣,钻进被窝。过了很长时间,几乎连自己也要忘掉提出过那样的问题时,民雄冷不丁说道:

“人要是丢了魂,就不想活了。”

“……魂?”

他这才从被窝里露出脸,即刻传出鼻息。

我闭着眼睛,听着三人的鼻息,想着从“隧道大杂院”时代,到来这曾曾木渔村的漫长变迁。失去你的哀伤,是那么不寻常地撼动着我,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到现在。别人无从猜测、找不到任何理由的自杀,让我心中郁积着痛失所爱的悔恨和哀伤。而我因为令人想要捶胸顿足的这份悔恨和哀你活到了今天。我这才发现,没下特别的功夫,民雄和友子对我就已经是不可缺少的了。我和勇一,不知不觉之中,也完全变成了关口家的人。也许正是对着你的背影说话这一行为,让险些枯萎的我支撑到今天。

你的背影浮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浮现。每当这种时候,我的心头就会呈现出不幸的真实模样。我看着你的背影,清晰地想着:啊,这就是不幸!

迷迷糊糊之中,我的心情沉浮在温暖的海里。那是二十多年前,警察搜查我家地板那天,我躺着,头枕在妈妈膝上,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安心,今天也一样。我把大海的喧嚣、套窗的砰砰响、雨后踽踽独行于铁轨上的你的背影,全都推得远远的,顾自躺到深深的安心感里面。

冬去春又来,勇一也上小学了。

自那次以后,我就想,民雄那么说,究竟出于怎样的想法呢?我也没去证实,但开始实实在在觉得,在这世上,确实有一种会让人丢魂的病。不是那种表面的,例如体力的、精神力的病,而是夺走在更深处的、至关重要的魂魄的病。这种病,怕是人自己养在身体里的吧。

患这种病的人心里头,也许会映出曾曾木的海上细波那稍纵即逝、无可言喻的美。春深了,曾曾木的海变成了墨绿色,我一个人出神地眺望着那时而狂暴、时而风平浪静的海。

看,又闪亮起来了。因风和日光的某种结合,大海一角突然开始闪闪亮。说不定那天晚上,你也看见铁轨远方闪烁着十分相似的光吧。

定定地注视着,甚至感觉随着细波的光,听见了悦耳的声音。仿佛那里不是大海,不是尘世,而是亲切安稳的一角,我几乎要蹒跚着走过去。但是,一度见识过曾曾木狂暴的海的本性的人,哪怕只见识过一回,也肯定察觉那细波是黯淡、冰冷的深海的入口,从而幡然醒悟。

噢噢,这样子对你说着话,心情很好。一开始说话,身体某处不时就呼地涌起温热的痛感,心情很好。

听见家公带痰的咳嗽声。他肚子饿了,就以这种方式通知在二楼偷懒的我。他想起什么了?从早到晚坐在檐廊笑眯眯。

这时间,勇一也该放学回来啦。

夜樱

在阪急电车的御影站一下车,绫子就在春风吹拂下,脚步沉沉地走在幽静的住宅区坡道上。明亮的路上,盛开的樱花无声散落。

腰带绑得太紧,太阳穴那里很难受。绫子就快五十了,跟丈夫分开有大约二十年了,因交通事故失去独生子修一也快一年了。

在陡峭的坡路上停步,回头望去,看见了大海。神户的海,在春霞之中闪亮,像一块银板。无论心情多好的时候,绫子都从没有带着幸福感去眺望从这里看见的海。看见了拖航的大型客船或货船,她心头就涌起奇特的落寞,驻足坡道好一会儿,注视着远方的大海。绫子家要再往上走一百来米,夹在某银行董事长的邸宅和一个德国商人的洋楼中间。这所房子是从一个投机商人手上便宜买下的,他在婚后第二年就没落了;二层楼的柏木建筑,有高高的绿篱环绕,院子挺大。

往左一点看,六甲连山就在眼前。开上收费公路的汽车变得豆子般小,消失在绿色之中。坡道上除偶尔传来小孩子的喊声外,再没有任何其他声音。绫子又迈开步子。随风起舞的樱花瓣令人心烦。一个面熟的女学生从对面走过来,错身而过时,她笑着说:

“您好像有客人。”

绫子紧赶慢赶,气喘吁吁,颈脖、后背渗出了汗。向右一拐,看见了站在家门前的山冈裕三——她的前夫。

“不好意思,我去了一下梅田的百货店,所以就……”

在去年修一的葬礼上,绫子时隔二十年见到了裕三。裕三在五七、七七都过来陪她聊天了。他在神户经营一家船舶运输公司,比绫子大三岁。

“这怎么回事?”

裕三说着指指贴在门柱上的纸。那是绫子出门时贴的,上面写着:“欢迎寄宿,仅限学生,须有担保人。”

“我想二楼空着……”

“……钱方面不方便?”

裕三皱了皱眉,问绫子道。见绫子沉默,他厉她一眼,说道:

“不弄这种东西,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吗?”

“那不一样。一个女人挺多事的,有个人同住的话,心情上也轻松。”

“现在的学生古怪的也很多,反而不省心。”

“是吗?”

进了门,绫子请裕三到面向庭园的八叠间。这房间以前作客房使用,修一死后,绫子就住在这里。绫子一打开外廊的大玻璃窗,裕三就站在一旁看院子里的樱花。

“开得正好啊。”

“今年好像比去年早了五天左右。”

修一死于院子樱花盛开之日。四月十日。

“这里的樱花特别棒。”

确如裕三所说,跟其他人家栽种在院子里的樱树相比,绫子家开的樱花不论颜色还是数量都好得多。宽大的庭园中央,矗立着三棵巨大的樱树,枝叶交缠。裕三的父亲战后从投机商人手上买下房产时,已有这三棵樱树。

“我家那头的樱花开也开得寒碜。”

绫子真希望早一刻把和服换成便装,但客人是裕三,反而较真了。葬礼和七七忌日都有绫子家的亲戚在,所以今天才是绫子时隔二十年真正单独面对从前的丈夫。裕三在绫子递过来的坐垫上盘腿坐下,说道:

“修一一周年忌日的事,您尽管放心,全部让我来搞定。”

“你”字刚要出口,裕三慌忙改成“您”。绫子看着裕三开始变得雪白的、硬硬的头发,感觉他迄今隐忍了二十年的东西,正慢慢渗透出来。于是,她坐在榻榻米上,把目光定定地投向院子里的樱花。仿佛一只堆放过满的木笼子,里头的东西不断外溢——花瓣和春光一起,不住地落在地面上。

“邻居那德国人,还活着吗?”

“对。听说今年八十岁了,但还挺精神的。据说最小的孙子娶了日本人,他不喜欢,闹得挺大的。”

“来到别人的国家,弄个独立王国自得其乐,可见就是有些顽固不化吧。”

“您工作上还顺利?”绫子问裕三。

“不景气啊。社会上不景气嘛,没办法。平时在公司工作到十点左右。”

“跟年轻女人玩的时间,肯定留出来了吧?”绫子笑着打趣他。

“已经没那个精神啦。”裕三说着,神情落寞地看了前妻一眼,“要是知道修一会先走,当时就不会跟你离婚。真是不可挽回的错误……”

二十多年前,裕三就是说着类似的话,向绫子求婚的。当时裕三二十五岁,在位于神户北野町的一家会员制餐厅里说得很起劲。这是一家外国人经营的、当时少有的高级餐厅。

“若不是参了军,早就求婚了。即使明知要死,也得先拥有你。真是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一直这样看的……”

绫子觉得奇怪,这些话怎么记得如此清楚?朝鲜战争开始了,裕三父亲经营的船舶运输公司大赚特赚。跟绫子离婚的第二年,他父亲去世,裕三就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之前都没有机会说出来,老爸其实挺牵挂你的,临死前还说:要是她找到好男人再我也就卸下负担了……”

绫子想起了家公的白头发和瘦削身躯。那是跪在御影这个家的门口向绫子赔罪,恳求二人不要离婚的家公。当时绫子边哭边孩子气地叫喊着不答应。

“不是我亲眼看见的话,我还能忍。可是,我就在跟前看见的。我亲眼看见,裕三抱着别的女人……所以,我绝对要离。”

说到“不可挽回”,自己当时说的话确实就是“不可挽回”,绫子心想。经过长时间恋爱才结合的裕三和绫子,只经过了三年多的婚姻生活,就分手了。把才一岁的修一交给绫子、把御影这个家给了绫子的,都是家公。虽然每月收到孩子的抚养费,但绫子在修一满三岁时,就出来工作了。伯父在六甲口开一家进口杂货店,最初绫子帮忙做些简单的事务工作,后来她慢慢掌握了进货和与客户打交道的诀窍,三年过去,就负责管理门店了,但她并没有打算当老板。直到去年四月修一去世,她一直在伯父的店里工作。虽也有人来说对象,绫子却没这心思。大的理由是自己有房子,生活也轻松。但最重要的是,绫子忘不了已经分手的山冈裕三。绫子有时会想,虽然丈夫是个不知何为吃苦的公子哥,但想来自己也一样是个千金小姐。听说裕三再婚了时,绫子像傻了一样,牵着修一的手,在石屋川河边来来去去走了好几个小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绫子一边往水壶里倒水,一边看看裕三的春季西服。是灰色带一点蓝的、做工精细的三件套。

“还一身年轻人的西服,颇有抱负啊。”

“饶了我吧。大女儿都要出嫁了……”

裕三爬过榻榻米,双手捧起装饰在壁龛的青瓷壶,说道:

“真令人怀念啊。”

青瓷壶是家公心爱之物,绫子与裕三离婚时,家公给了绫子。她眼前浮现出家公亲切的大眼睛,意料不到的话脱口而出。

“我就饶你这一回,再来我可就受不了了——那时候,要是这样说就好了……”

说到“修一也死了”,绫子突然哭了起来。裕三把青瓷壶捧在胸前,默默看着绫子。

“我也孩子气,你也是个公子哥。”

哭着哭着,绫子被无边的绝望感笼罩了。孤零零被丢弃在茫茫荒野上的那种寂寞感,从绑得紧紧的腰带上,直勒入绫子身体里来。原以为自己不是会在男人面前这样子哭哭啼啼的女人。总之并不喜欢婚姻生活。自己一次也没有主动去找对象。离婚之后也从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寂寞。

自己属于淡泊的女人吧。所以,连修一也死掉了——没有逻辑的思绪一下子涌现出来,绫子止不住泪水。也许跟裕三像这样单独相对而坐,让此刻的绫子更加难受。绫子站起来,不作声地去了旁边的房间。她解开腰带,脱下和服,手捧要换穿的连衣裙呆站着,目光怔怔地落在房间一角。

“我老婆住院了。”

裕三的声音隔着拉门传来,绫子从外廊走回裕三所在的八叠间。

“是子宫肌瘤。”

“要做手术吗?”

“医生说,可能还不止这个问题。不开还弄不清楚。”

“什么时候?”

“手术是下周二。人瘦得有点不正常……”

谈话暂时继续不下去了,绫子和裕三又把目光移向院子里的樱花。

“这里的樱花晚上很漂亮,对吧?”

“是啊。邻居董事长院子里的水银灯,做照明正合适哩。”

“哟,那真是好看了。”

裕三叮嘱完绝不可收留人寄宿,就回家去了。看看时钟,是两点。绫子在厨房洗洗刷刷时,门铃响了。出去一看,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

“我想问一下纸上说的事——已经有人了吗?”

年轻人说道。他身材很高,穿着蓝色工装,怎么看也不像学生。

“还没有。是刚才贴的……可是,我想算了。”

“算了?”

绫子走到年轻人身边,揭下贴的纸,胡乱折起来。

“原想租二楼出去,但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二楼,是朝南的房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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