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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本辉/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21

年轻人说着指了指。他看绫子点头,满脸欢喜,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上,郑重地鞠了一躬。

“就今天一个晚上,请租二楼房间给我好吗?”

“就一个晚上?”

“我绝对是正经人。被子我也带来了,我会打扫干净,明天一早离开,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事出突然,绫子不知怎么回答好,只是窥看那年轻人的模样。年轻人又鞠了几个躬。看他坦诚的笑脸,不像打坏主意的人,但绫子可不会答应把二楼房间只租一个晚上的事情。这小伙子看上去蛮善良,但也完全可以想象他会突然变脸,半夜里亮刀子。

“一个晚上的话,找间旅馆、酒店就行了嘛。抱歉,我不能答应。”

“……还是不行啊。”

年轻人满心遗憾地仰望着二楼,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那根电视天线——因为固定它的铁丝松了,所以图像效果不好吧?我帮您修一下。我是做电器安装的。除此之外,我帮您检查一下家里所有的电器,帮您调好。住宿费我也付,就请您把二楼房间租给我一个晚上吧。”

“你为什么就想住一个晚上呢?”绫子生气了,正颜厉色地问年轻人。

“我想在都是这种大宅子的安静小区好好睡一个晚上试试。”

这古怪的说法让绫子笑了起来,不由得说道:

“既然那样,你现在就帮我修理电视天线?微波炉的定时开关也坏了,电冰箱除霜也不灵了——都帮我修的话,可以考虑。”

当她心想“坏了”时,年轻人已跑向停在一边的轻便客货两用车,随后拿着工具袋返回来,径直走进大门。绫子小心翼翼地带他到厨房,没说话,指指微波炉。

“干其他事我都不行,就修理电器是天才。”

果不其然,年轻人摆弄了五六分钟定时开关,就轻轻松松修好了。

“这里往东面一点,有一户牙医,对吧?”

年轻人说道。绫子看着一头短发的年轻人那健康的脸庞,心里头渐渐安稳下来。她到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倒进杯子里给他。年轻人应该察觉屋里就绫子一个人了,若是他有歹心,早应该动手了。

“那位牙医在医院旁边新建了房子,是三层的豪宅,从他楼上,看这边院子很清楚。”

“啊,都能看见?”

“家里头看不见,但院子里的樱花看得很清楚。很大、很漂亮的樱树……”

年轻人拔了冰箱插头,把它移到厨房中央,从背后检查机械部分。

“那房子的布线全是我做的。我从五天前就一直在欣赏您院子里的樱花了。”

年轻人说,恒温器坏了,这东西一下子修不好。于是先修屋顶的天线,二人上到二楼。打算出租的朝南八叠间,一年前还是修一住的。书柜、衣橱还是原样,修一学生时代就珍爱的三支网球拍挂在墙上。绫子打开关了两三个星期的窗帘。南北向行驶的阪急电车轨道也好,国营铁路的轨道也好,甚至更远处的阪神电车轨道,从这房间均可一览无遗。从六甲山山麓,直至远方神户的大海,都以庭中樱花为中心伸展开去。

“招租的是这个房间吗?”年轻人站在窗边,问绫子道。

“是这么想过,但已经作罢了。”

年轻人望着网球拍和书柜,突然想起似的从屁股兜里掏出五千日元的钞票。

“我的预算就这么一点啦。”

“我还没有决定租给你呢。”

年轻人以笑脸回应绫子的话,拿起铁丝和钳子爬上屋顶。

“摔下来可受不了!你小心啊,屋顶很陡!”

“太太,打开电视机好吗?”

年轻人在她头顶上方喊道。绫子慌忙到楼下去,照吩咐打开电视机,然后走出院子望向屋顶。

“图像怎么样?”

绫子听了,又进房间去看电视画面。她试调了好些频道,然后跑到院子里大声喊道:

“哎!已经很好啦!”

年轻人的脸从屋顶一角露出,又缩了回去。绫子上二楼,等年轻人下来。她感觉像跟年轻人认识了很久似的,心情难得地轻松起来。既然他那么想在这个房间住一个晚上,那就租给他一个晚上吧。年轻人下得房顶来,一额汗水。灿如初夏的阳光照耀着远处家家户户的屋顶。

“这个房间,是您公子住过的吗?”

对年轻人的这个问题,绫子坦率地点点头,从窗户探出脸,指着石屋川的方向说道:

“他迷迷糊糊出去买烟,在那个拐角被车轧了。”

“……是这样啊。”

“他死了。当场死了。”

年轻人也学绫子那样从窗户探出脸,凝望着石屋川。他晒黑的大手很粗糙,裂痕纵横。

“大学毕业了,刚进入商社工作。”

前方阪神国道上,无数汽车在奔驰。天气晴朗,但天空中却没有蓝色;海港蜿蜒的沿岸,矗立着一排排工厂的烟囱,一直延伸到大阪湾那边。绫子和年轻人并肩站在二楼窗前,好一会儿眺望着开阔的景色。

“今晚请租给我,好吗?”年轻人小心地说。

“就一个晚上。而且不提供饭,也没有任何服务。”

年轻人说傍晚拿被褥过来,高高兴兴地走了。他走后,绫子突然被后悔的念头笼罩,心里头七上八下,借洗衣物和收拾厨房挨过傍晚前的时间,中途好几次手拿年轻人的名片,站在电话机前。她犹豫着要不要给年轻人工作的电器店打电话推掉住宿的事,内心一番挣扎之后,才终于下了决心。她想,既然说定了,就不改了;这年轻人看上去温和开朗,并无恶意。

因邻居太太来邀去购物,绫子去了一趟车站旁的超市。邻居太太自顾自地东拉西扯说什么最近参与的志愿者活动啦、法式薄饼的烤法啦、杏仁酱的做法啦,等等,绫子随口附和着,心里浮现的是裕三的面容。感觉他的来访,并不单为修一的一周年忌日,但二人分道扬镳都二十年了,已经远了。对染指公司年轻员工的裕三,自己为何一次也不肯原谅呢?在樱花飘落的、安静的坡道上,绫子和饶舌的朋友并肩走着,不住地想。

突然,她颈脖火辣辣的。阳光和煦,脖子以上却上火,是夺去了腰腿的热量。自修一出事以来,月事变得不规则了,大约三个月前,只来了一点点就停了。虽说年龄有关系,但绫子感觉不安和焦躁,感觉到自己身上某种自然的东西正在消失。

家门前放着个大大的被袋,换了一身西服的年轻人两手插在兜里,在等待着绫子归来。绫子与邻居太太道了别,一边将冰冷的手往热乎乎的脸上捂,一边走向大门。

“打扰啦!”年轻人大声寒暄着扛起了沉重的被袋,然后麻利地把被袋搁在二楼,就下来了。

“你挺不客气的嘛,可以做个好生意人。”

绫子照直嘟哝道。自作主张却又不会给人带来不快,是这个年轻人天生的特质吧。

“不好意思,我八点左右再来。电冰箱我明天一定会修好。”

没等绫子说话,年轻人已经驾驶电器店的轻便客货两用车下坡去了。

八点刚过,年轻人来了。不止他一个——带来一个穿着一条朴素的米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绫子慌了。她觉得被人耍了,像要拦住二人似的让他们在玄关口坐下来。她正要说话,年轻人先开了口:

“这位是我老婆……不过是今天才结的婚。”

“……今天?”

“打扰了。”姑娘害羞地鞠一躬,小声说,“婚礼还没办呢,只是打了申请给市政所。”姑娘没有给人丝毫轻浮的感觉,但肯定算不上美貌。

年轻人随即拉起姑娘的手,径直上了二楼,留下目瞪口呆的绫子。自己家被陌生男女当情人旅馆使,让绫子生一肚子闷气。她想叫他们走,却没有那种追上二楼去断然逐客的气势。唯一宽心的,是二人落落大方。绫子无奈关了门,给大门也上了锁,返回自己的房间。浴池已放好热水,但无心入浴。不时竖耳倾听二楼的动静,但结实的房子完全隔音。邻居董事长家映过来苍白的光,看来水银灯开了,绫子家院子里的樱花突显出来。

过了十点,绫子压下复杂的心情,洗了澡。不上班,外出也少了,绫子几乎不再化妆,附近的太太朋友取笑说她因此反而更显年轻了。但脸上有了多余的肉,她感觉那是到了某个年龄的一种风情。突然,她想起裕三老想一起入浴的事。绫子一拒绝,裕三就不高兴。于是绫子勉勉强强随他进入池子,蜷缩在裕三手臂里不动。在男人跟前舒展赤裸的身体,她怎么也做不来。

擦拭身体时,一种不妙的预感突然掠过脑海。“情死”一词突然冒了出来。她担心起来:这对男女是否为了某个原因,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呢?绫子慌忙穿上衣服,到楼梯口去窥探二楼的情况。听不见说话声和其他动静。看样子二人不会变脸为窃贼或抢劫犯,但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二楼的走廊和房间都灭了灯。漆黑的楼上,此刻确实有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

绫子甚至想到了报警。但一想到若是自己的不安只是杞人忧天,就太难堪了,于是又迟疑起来。她返回自己房间,不由自主地铺了床。她往睡衣外面套了开衫,静静地端坐在被子上。过了十一点时,她终于下了决心,走上二楼。心怦怦跳。她轻轻走近八叠间,想要打招呼,这时微微听见二人像是躺着说话的声音。绫子在漆黑的走廊止步,侧耳细听。

“可不许睡着啊。”

“……嗯。”

传出移动的动静,年轻人的声音移到了窗边。

“过来这里。”

“不、不行……害羞嘛。”

“漆黑一片,看不见啦。”

“我穿上衣服过去。”

“今天不冷,不穿也行。”

“不是冷不冷的问题啦。”

女子的声音也移到了窗边。绫子明白是自己过虑了,身上的力气仿佛泄掉了。

“远眺大海,盛开的樱花环绕,住一个晚上,且费用只有五千日元——为了满足你这样的愿望,真是绞尽脑汁啦。”

女子含混的笑声,直传入绫子心中。

“美丽的夜樱。”

“真的……太美了。”

“神户的夜景看得也很清楚。”

说话声中断了,女子轻声笑着。看样子二人藏身窗边,正在欣赏着院子灯光下的夜樱。

“我觉得,女人想幸福,绝对要嫁富翁。”

“我也这么想。”

“你好像在说别人呢……我们好歹也要住上这样的房子呀。”

“……嗯。”

“……好勉强的回答嘛。”

绫子又悄悄下了楼梯。

关了自己房间的灯,打开外廊的玻璃门。温暖的夜。明天也许下雨,绫子心想。她坐在外廊,久久地眺望着盛开的樱花——说下雨,一点点风也会吹落的、盛开的樱花。从没有如此端然注视过。仿佛一团巨大的浅桃色棉花,由青光镶边,飘浮在空中。也仿佛一个妖艳的生命,簌簌纷纷地散落着、减少着。绫子决定,这个奇特的不眠之夜,就陪伴着樱花度过。

看不见星星和月亮,庭石和陶椅也都不见踪影。心头只有夜樱不断飘落,沉醉在花雨拂面的心境中。二楼的人一定已经离开窗边,重新钻进被窝了吧。仿佛连二人的体味也闻得着。绫子就这样久久沉浸于夜樱之中。思绪纷涌,当中忽有看得见的。啊啊,就是这个嘛,绫子想道。究竟什么是“这个”,绫子却又说不准。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可以成为任一种女人。从今天飘逝的花中,她看见能成为任一种女人的诀窍一闪而过,但那种朦胧的动静,当她把目光从夜樱移开时,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蝙蝠

“兰多”去世已有五个年头,这事是松冈告诉我的——我们在拥挤的大阪车站偶然碰见了。

晚秋的一个周日,我从阪急电车的月台过天桥,穿过不见天日、充斥着饭菜味儿的饮食街,进入混杂着空调热气和人体热气的国铁车站,这时,我跟一个面熟的男子错身而过,对方也讶异地止步,面露微妙的表情,然后又要迈步走自己的路。我在抬步的同时回头看,他也一样,于是彼此明白是认识的人了。

“你,不是耕作吗?”

那男子小跑着返回来,问道。被喊作“耕作”,是我读高中的时候,且仅在特定的小圈子,所以当时我终于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你胖多啦,所以认不出来了……十年没见了吧?”

我这么一说,松冈扳着指头算了算,回应说有十三年了。我既没有特别产生怀旧之情,和洋子约好的时间又已迟到许多,便有心无心地说些“你现在干什么呀”、“这是要去哪里呀”之类的话。松冈用舌头舔过香烟的滤嘴,慢慢点上。他在上高中的时候嘴角就有寒酸相,至今仍原封不动地留在吸烟的唇部动静上。

“我做房屋中介,正要带一位先生去一下仁川那边。”

“仁川……赛马吗?”

松冈没回答我的问题,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兰多’,死了。”

“……他死了?”

“死了都五年了。”

我正要接着说什么,松冈露出大龅牙,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嘛。”然后大声道“再见”,再点点头,大步离去了。他还是匆匆忙忙的。

听说“兰多”死了,我好一会儿怔怔地目送松冈离去的背影。我想知道“兰多”是怎么死的,但也没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兰多”的浓眉和鹰钩鼻,从我心底里慢慢浮现,我哀伤起来。走在地下街早晨上班高峰期般的人流中间,我心里头想,“兰多”不会是遭遇交通事故,或者被人干掉,他肯定是病死的。他高中退学之后,直接加入了黑社会。他强壮的身躯和面庞总带着一个朦胧影子,我开始琢磨起这个影子来,这也是松冈分手时说的那句“你还是老样子嘛”的余味所带来的。

洋子说想去京都。我知道她喜欢一乘寺附近那处诗仙堂的庭园;但那里总有许多观光客,我兴致不高。不过,洋子提出想去京都,也是在暗示她会主动,所以,我们再次返回阪急电车的终点站。洋子嘟哝着“去京都”时,眼白的部分总带点蓝色。

前往河原町的特快很拥挤。我们站在车门处,隔着玻璃沐浴着秋日的和煦阳光。洋子注视窗外,眯着眼,好像光线很晃眼似的。润泽透亮的口红周围,透明的汗毛带着光辉。比平时浓的化妆气味中,也有洋子的体味。

“整整两年过去啦。”

洋子责备似的嘀咕道,伸出食指把我下巴上粘的脏东西弄掉。

“对……正好两年了。”

我已有妻有子,二十九岁的洋子仍单身。她有过恋人,父母也几番介绍对象,但最终都没有结果。

“我老妈很头疼,但老爸倒挺开心,似乎事情在按照他的意思发展。他说,既然这样,就怨不得人啦。找个人来收为养子,让他继承家业,这样正合老爸心思哩。”

“要说能继承你爸家业的养子,还非得是个相当靠谱的手艺人呢。”

洋子家祖传七代经营昆布店。洋子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妹妹,嫁了在商社工作的人,如今住在美国。对于我的话,洋子只是报以暧昧的微笑。她是个话不多、但很干脆地以表情表达自己意思的女子,所以,我有点在意洋子今天的暧昧。

抵达京都,原本那么晴朗的天空,变得晦暗起来。上了出租车,我说了我俩来京都常住的旅馆的名字,洋子瞥我一眼,便把视线移向另一侧车窗外的景色。

“诗仙堂,日暮时分去吧。”

我说道,眼前已满是洋子的裸体。出租车穿过大马路之前,她的裸体一直热辣辣地闪现,但开过知恩院就消退了。洋子仿佛看穿了我的变化,磨着说想先去诗仙堂,然后让司机改变目的地。

“今天是星期天,挤满人了,没有欣赏庭园的气氛。”眼看好事要推后,我眼前又浮现出洋子柔软的裸体。当我再次改变目的地时,司机别有意味地确认道:“先去象屋旅馆,对吧?”

“对,请先去旅馆。”

我看着洋子,故意若无其事地说道——洋子就是希望我这样。

“兰多”本名叫山田栏堂。这个名字很少见,班里同学都“兰多、兰多”地喊他。他打架很厉害,操行有问题,老让老师们盯上。上高中一年级时,他跟外校的坏孩子团伙打架,被长期停学。到了高二,他又无故不上学,整天泡在欢乐街,就被警察抓去教育了。虽然他总是违反校规,奇怪的是,班上同学却喜欢他。他既没有那种学生常见的粗蛮劲儿,也不欺负弱小。因为我们高中是全男生的私立学校,男生们不断有小摩擦,但跟“兰多”相关的,却都是让使坏的家伙们害怕的血腥事件。他总要用石头呀小刀呀,把对方身体弄出血来。而且也拿捏得当,不会是大伤,点到为止。一见血,小流氓大抵就畏怯了,在一脸酷相、少年老成的“兰多”跟前服服帖帖。

“兰多”似乎对我有好感,不知为何。我是成绩、操行都很一般的学生,所以跟“兰多”的小圈子没交集可言。但是,一遇上“兰多”——无论是在上学的电车上,还是在操场一角,或者教学楼走廊的拐角,他就抛一片口香糖过来,或者亲热地笑着喊“耕作、耕作”。班上其他人都喊我本名“耕助”,只有兰多的圈子喊“耕作”。对于“兰多”的这种态度,我没有任何不快。我也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他为何对我那么亲热呢?结合平日里“兰多”的言行,我觉得实在不可思议。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没有相应地对他表示亲热。从他冷冷的眼神中,我感到一种并不强烈的、奇特的空虚感,这让我明白自己跟他完全是两路人。

暑假结束后不久的一个炎热的星期六,上午的课上完了,我和伙伴们走去国电的车站,一边嬉闹着一边等车。这时,从聚在月台一角的学生中,“兰多”一个人走出来,向我招手。

“今天陪我行吗?”

“陪你去哪里?”

“你没别的事吧?”

“……嗯,是没要紧事。”

“兰多”离开自己的伙伴和我的伙伴,走到月台的尽头,然后从月票夹里取出一张照片,说:“可爱吧?”

一个跟我们同龄的姑娘坐在小艇上,笑着。她的短发剪得很好看。虽然是一张不甚分明的黑白照片,但五官照得很清晰。所以我觉得,真人的面貌一定更艳丽。

“嗯,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我答道。我从“兰多”手上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我很羡慕“兰多”,自己一个女性朋友也没有。

“她是谁?”

“兰多”一脸认真,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入月票夹,说道:“我今天想去见这女孩,一起来吧。”

“去哪里见?”

“鹤町。在鹤町三街。”

我根本不知道鹤町这地方在哪里,“兰多”也只知道是在大阪市内某个地方。

电车进站,我们远远离开各自的伙伴,上了最前面的车厢。

“我要找她,我想见她。去了鹤町三街的话,总能够找到吧……耕作,带钱了吗?”

“就带了一点点。”

我从兜里掏出爸爸给的零花钱。

“我身无分文,借我吧。”

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自己当时的心情。我为何想跟“兰多”一起去找那条从没去过的街,是出于对“兰多”莫名的好感,还是对照片上的美丽姑娘产生了兴趣?但也许不单是那些,还有十七岁的我在呛人的残暑中产生的不期然的冲动吧。总之,我和“兰多”两人去了大阪车站。

那时候,大阪站前的巴士总站有一个问讯处,在一间小小的水泥房子里。卖联票的老人满脸皱纹,头戴一顶大草帽,在等待巴士的人群旁转悠。我们就在那个问讯处询问怎么去鹤町。

“鹤町的话,在大正区嘛,靠近大阪港口……”

问讯处的工作人员摊开大张的市区地图,思考起来。

“兰多”把书包放在沥青路上,向问讯处柜台探出身子,窥看地图。

“搭五十三路巴士……在大运桥下车,然后换乘市营电车。我觉得这是最近的走法啦。”

“要多长时间?”

“大概一得花一个小时吧。”

我住在大淀区,是土生土长的大阪人了,却从没听说过什么“大运桥”。

“是大阪港附近吗?……嘿,那家伙住那种地方啊。”

“兰多”家在尼崎,他比我更不了解大阪。

在烤人的暑热中,我们等待着五十三路巴士。巴士一直不来,我和“兰多”都摘下学生帽塞进书包里,敞开白衬衣的胸口擦汗。“兰多”一本正经地站在我旁边,我很纳闷:他既然不想说话,为何约上我呢?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来呢?”

我说了几个同班同学的名字,平时他们都围着他,是他的追随者。“兰多”盯着地面,像是在思索。他的鹰钩鼻顶端反射着炽热的阳光,闪出油腻腻的光——这一小段记忆,鲜明得叫人难受。

“那些家伙不顶事啊。”

“我更不顶事吧?”

于是,“兰多”又看着我,浮现笑容。他头没动,只把眼睛注视着我,说道:“你还行。去陌生的街区找女孩子的家正合适。”

虽然我不明白自己哪些还行、怎么个正合适法,但我望着站前百货大楼的屋顶“噢”了一声,做出没有实质意义的回应。我正跟“兰多”要求再看一次照片时,巴士终于来了。车上满员,但从江户堀过川口町时,就空荡荡了。我坐在座位上,望着车窗外的街市。父母小时候仿佛曾带我来过,但也许是错觉。巴士剧烈摇晃着停站,叫本田町、境川什么的,然后就过大阪西端南下。我感觉被拉到脏兮兮的城外去了,渐渐想要回家,但又想,只能陪“兰多”到底了,因为心中隐约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运桥是巴士的终点站,从大阪站搭到这里来的人,只有我们两个。虽然工厂林立,却静得疹人。下了巴士就要继续往南走,却被一间巨大的工厂挡住了路。左边是一片临时棚屋,镀锌铁皮屋顶晃眼地反射着阳光。“兰多”想绕过空地,刚迈步就停下了:地上丢着死狗。而且不是一条。好几条死狗扔在那里,肚破肠出,其中还有没头的。恶臭之中,大群蓝瓶丽蝇飞来飞去,笼罩了无风的空地一角。

“兰多”和我面面相觑,倒退几步。我们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死狗。整个片区笼罩在一片古怪的寂静中。

我一看,“兰多”的衬衣被大汗湿透了。我一再用手掌抹去脖子、额头的汗水,但不论怎么抹,还是大汗淋漓。是冷汗。我们向工人打扮的过路人问路,那人无言地指向前方。我们过大运桥,穿过工厂街,往前走了一会儿,看到有市营电车的站,标示着“鹤町一街”,但从那里向前就到头了,路自然地折向西。有一家大型水泥厂,断断续续传来吊车的巨大声响。可是,这巨响越发突显了周围的深不可测的那股子寂静,我和“兰多”都停下了脚步。

“那姑娘会住在这种地方?‘兰多’,你不会听错地址了吧?”

“不会,错不了。是鹤町三街。这里是一街,往下就是二街、三街啦。”

“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啊。”

“真的,跟鬼城似的。”

“见了那姑娘,然后做什么呢?”

“兰多”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做那个。”

“‘那个’是什么?”

“‘那个’,就是那回事嘛。”

我呆呆地看着“兰多”。

“我完事之后,你也上。”

“兰多”又走起来,但我没有马上跟上去。照片上颇具魅力的姑娘有点假小子的味道,所以我一下子没明白“兰多”的意思。不过,我慢慢明白了“那个”的意思,走在前面的“兰多”那结实的背影,透出某些可怕的东西。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走。左侧开始出现一大排两层的住宅,是大杂院似的木建筑。看来从那里起就是鹤町二街了。再走就是夹着市营电车轨道的两排同样的木建筑住宅。不知不觉中工厂没有了,尽是民居,但更加寂静。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切都悄然无声。

“肚子饿啦。”

“兰多”回头说道。我们没吃午饭。

“‘兰多’,你要做那个,是硬来吗?”

“傻瓜,我怎么会那样。只要就我们两人待着,就能让她愿意。看我的吧。”

“我可不干那事。你自己干就好了……我,要回家了。”

“兰多”绷着脸,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对我安抚似的小声说:“好吧,既然这样,我尽快完事,你还是陪到底吧。”

我吃惊地看着“兰多”苍白的脸。他的脸刚才还血色很好,此时血气消退,仿佛连眼睛也向上挑了。浓眉下的眼球甚至也变得浑浊朦胧起来了。这下子我明白了:“兰多”是真心实意为这事跑来这个陌生地方的。

我们一边走向鹤町三街,一边找饭馆。类似饭馆的一间也没有。有几个小孩在电车道上玩耍,但不见大人的身影。远处传来吊车的呻吟声,不时响起砸东西的巨大金属声,但声音被一大片密集的二层房子的底部悄然吸纳,没有丝毫回音。在没有人居气息,没有杂乱无章,只有房子、道路、电线杆和市营电车铁轨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寂静的街区一角,我和“兰多”汗流浃背地走着,徘徊在遥远边境街上的不安笼罩着我。

应该还不到时间,却有一个男人已在狭窄的空地上摆开了拉面摊档。“兰多”给了他姑娘的名字,问她的家。男子一脸疑惑地打量着我们,然后缓缓说出姑娘家的位置。意外地轻易知道了住址,“兰多”就催我赶快吃拉面。

男子把摊档移到门口摆满花盆、开始倾斜的房子前,在一小块背阴处放了张长凳。

“刚刚进的货。咱这拉面可好吃了。”

之后他说,自己的地盘不是这一带,是恩加岛周边,得赶快吃。他不时以戒备的目光巡视周围,看来他在自己地盘之外做生意,很顾忌同行。

“这边是什么?”我指着民居密集的一边问道。

“大海嘛。”男子冷淡地答道。

“嗬,是海啊。”

“噢——堤坝外头就是海。是一片满是油污的脏海,去年开始填埋。看来要建新的港口。”

热拉面吃得我们汗淋淋。我们绕过拉面摊主说的空地,按门牌一户一户找。前方是又高又长的混凝土堤坝。姑娘的家在靠近堤坝的一排房子的一角,屋瓦有好几片已经剥落,整个给人压瘪了似的感觉。总之,一贫如洗。二层晾晒的衣物中,摇晃着几件花哨的女人内衣。到如今,我一看到乡间温泉区孤零零一间脱衣舞场闪烁的霓虹灯,就会历历在目地回想起当时这些衣物的颜色。

“兰多”招手把我叫到空地一角的电线杆旁,把自己的书包递给我。然后,他打开了姑娘家的大门。没多久,姑娘出来了。确实是照片上的人,但真人看起来更动人。我一阵慌乱,偷偷看了一眼姑娘略带不解的表情。

“兰多”脸上不见笑容,一个劲地跟姑娘说话。谈话中间,两人一起往我这边瞄过几眼。后来,“兰多”和姑娘一起向我所在的地方走来。“兰多”把我介绍给姑娘,姑娘笑着小声说“你好”。她即使笑着,脸上也略带胆怯和羞涩。

“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下。”

“兰多”那么说了,跟姑娘一起走向堤坝。他们登上铁梯子,消失在那头。站在堤坝上时,姑娘的裙子被风卷起,她顾忌着我的目光,赶紧双手按住,那神态、那动作,永远留在我心上。我靠在电线杆上,等着二人回来。过去了相当长时间,日头不知不觉已西斜,房屋的影子开始使空地暗下来,但“兰多”和姑娘还没有回来。我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地上,抱膝坐在上面。打开“兰多”的书包,包底有一把自制的匕首,是狭长的铁板经机磨后,再在磨刀石上打磨好几天做成的。柄的部分卷了好几层白布,无刀鞘,光身。在吹过空地的热风底下,刀刃闪烁着沉实的寒光,给人感觉不像是自制的。打桩的金属声从海上传来,不见人影的房屋处处飘来晚饭的香味。我很无聊,好几次站起来走近堤坝,但不知为何,却没心情去窥看二人的情况。当晚霞铁锈般的颜色涂满家家户户的屋顶、墙壁,天迅速黑下来了,二人还是没有回来。我用“兰多”的匕首去削电线杆,发现它很锋利。等我在这锋利带来的快感中疯狂地削起电线杆来时,“兰多”站在了我跟前,他的脸像冻僵了似的,面色苍白,汗水淋漓。

“不好意思啦……再等我一下吧。哎,不要紧吧?”

“……嗯。”

我不满地点了点头,他又小跑着回到堤坝,猛地跃过去,消失在另一头。他的表情像个死人,但我看得出,他的身体举动上掩藏着压抑不住的欢愉。

我不削电线杆了,转而望向堤坝上方空旷、污暗的天空。大约是二人藏身之处的上空,飞舞着数目惊人的蝙蝠。我一时栗然,久久地注视着蝙蝠。那是这种说不准是鸟是兽、眼目迟钝黯然的生物的丑恶舞蹈,是无数带着汗水和虚无的、欲望的飞沫,是那些被怪异热情控制了的灵魂发出的无节制的吵嚷声。

我用“兰多”的自制匕首割烂了他的书包。割完又割,然后把手上的匕首扔向堤坝。我冲过空地,跑向大运桥,搭巴士去大阪车站,从那里走回家。

自那天以后,“兰多”就没在学校露面。传说他被校方勒令退学,也有说是他自己退学的,哪种属实,我也不知道。自那以后,我一次也没见过“兰多”。听说“兰多”后来加入了黑社会,但从那以后至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洋子今天打扮起来慢吞吞的,所以,我甚至以为她想再慢一点。隔窗可见山麓背阴的藏青色。旅馆藏身于小径深处,车声人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洋子侧坐着,剥着青柑。我头枕她的膝部躺着,伸手探进裙子里头。洋子由着我,等我隔着内裤摸到时,才不耐烦地按住我的手。

“从前,有个朋友叫‘兰多’。”

我说道。当我说到今天在车站得知他的死讯时,门外响起轻微的嘈杂声。是旅馆中庭的落叶树在风中摇动。而在京都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常能听见与之相似而又不明因由的嘈杂声。那些声音,或是风,或是树叶摇动,或是有人踩踏落叶。有时谁都没睡,却从房间某处传来鼻息似的声音。洋子回复平静之后,这一点就更加明显了。

“得什么病死的?”

心头掠过“兰多”翻过堤坝、返回我身边的身影。暗铁锈色的天空和无数的蝙蝠蠕动在我心底。在跟我打招呼那一瞬间里姑娘含羞带怯的表情,跟磨着我说想去京都的、洋子的神情,有共通之处。

“还是离不开我吧?”

对我傲慢的说法,洋子坦率地点点头:

“……对,我熬不住了。”

我跟洋子出了旅馆,走在前往诗仙堂的路上,夕阳迟迟不落。参观时间只剩下十分钟了。洋子沿着白色土墙,走到诗仙堂门前。看来她这回是非要看了里面那处独特的小巧庭园不可。我对洋子的执著感到奇怪,告诉她我在前门等她。

早过了参观时间了,洋子还是没从诗仙堂出来。我觉得奇怪,朝薄暮中突显出来的土墙那边张望。落叶在暮色中狂舞。看来风正在诗仙堂院子里盘旋,多少片树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飞舞,就是不落地。我久久地看着黑乎乎的叶子来来去去。在晚秋的暮色中交错飞舞的落叶,就是十多年前的蝙蝠。我原本平静无波的身体里,响起了吊车的声音,蝙蝠们喷涌而出,令人眼花缭乱地、却纤弱地、纠缠不清地。

卧铺车厢

“银河”上几乎没有乘客,我把塞满文件、小册子、换洗衣物的提包往自己的座位一放,回到半夜里寒气刺人的月台上。

另一侧月台上,也停着一趟同样的卧铺车,看样子也是要远行的。一个略胖的女人两手拎着行李,正跑过来要上车。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巨大的车站却全无沉寂的迹象,声音、气味、人影在寒风裹挟下闪烁、回荡。通往检票口的楼梯处,一名男子瘫坐地上,烂醉如泥;三个走上楼梯来的幼童牵着手跑过他身旁。一个背婴儿的女人像是他们的母亲,她一边斥骂乱闯的兄妹仨,一边提心吊胆地走过醉鬼身边。只卖车站盒饭的小卖店姑娘的白色工作服,在晦暗的月台一角呈灰色。光线不足反而使这些光景更加鲜明;我买了两册周刊杂志和一瓶袖珍威士忌,仍旧怔怔地望着越来越晦暗、嘈杂的周围。

跟客户见面是在明天早上十点。本来搭早上第一班新干线能赶得上,但我有点低血压,早起颇不易。于是计划今天先到东京,在市内住一晚,但我们公司内部协商很拖拉,最终没能搭上最后一班新干线。上一回搭卧铺车,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还是读高中的时候,是去九州修学旅行。因为去东京出差通常是搭乘新干线,所以我一下子都想不起花一个晚上跑完东海道的卧铺车的存在了。会议结束时,一个同事要拐进常去的小酒店了,才半开玩笑地顺口告诉我有开往东京的“银河”这回事。从工作日程上看,搭“银河”夜班车最合适,而且我也想试试回味久违了的旅途感觉——在这样的小小冲动之下,我匆匆回家,草草做个出差准备就出门了。

发车铃响了,我和一群冲上月台的学生一起上了车。我的车厢在列车的一头,与热闹的年轻人分开。我打开深绿色的窗帘,用衣架挂起西服,趴在铺位上好一会儿没动。三层卧铺的上铺中铺都空着,旁边的卧铺也上中下都没人。在这空空的车厢里,我得到了一个尤其宁静的角落。

列车缓缓行驶。我搭惯了新干线,夜行列车缓缓的响动和隐约的人声,越发突显了独特的寂静,让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连车过淀川铁桥的轰隆声也觉得舒心。

车内广播响起,播报预计到站时间。深夜里,列车要停靠丰桥、滨松、静冈、富士、沼津等站,在早上九点三十六分抵达东京。客户的公司就在东京站旁边,从八重洲出口步行五六分钟即可,所以赶十点钟的会议足够。

这份合同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下来的。我们公司生产压路机等工程机械,产品直销原由大商社一手包办,但在大约五年前,在利润分成等几个方面产生了纠纷,发展至不得不将委托代理商更改为中型商社。当然,较之于大商社,中型商社的销售能力也好、推销的影响力也好,都相应地差了,所以购买我们产品的建筑公司,也变成了二三流企业。公司头头有了危机感,推动公司内建立直销体制,也就是说,迄今只是个机械工匠的我,因此被划入进公司八年以来从没碰过的销售部门。我原以为,自己是一个适合面对图纸摆弄数字和线条的人。

公司从某商社挖来个名声很大的销售干才,姓甲谷,分配做我的顶头上司;但我总觉得,他只是颇具急才,头脑机灵、善于处世而已,是所谓背靠大树才能发挥的类型。我一边为跟他无休止的争论与销售额停滞不前而烦恼,一边一门心思为推销机械而努力。这些产品,是我和伙伴们多年来持续改进、降低成本制造出来的优秀工程机械,我对自家的产品有信心。

在业界萎靡不振的背景下,仍有建筑公司通过独特的工艺和经营方针得以增长,发展到在东京证券二部上市的地步。既然现状是现有的大公司与商社关系根深蒂固,光凭产品性能优秀打不进去,我就打算尽全力争取攻克新冒起的S建筑公司。由于没有可靠的关系牵线搭桥,必须从摸上门递名片和简介小册子开始。真是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我一再地上门拜访,不知不觉中和相关的人打开了关系,积累了对我个人的信任,才终于达到了可以正式商谈的状态,这是两年前的情况。然后找到了切入口,之后的手腕,甲谷就比我出色多了。接待时的话题、之后略带强行意味的推销、事前的台底交易,他都不屈不挠地显示出一种大气魄,是我这样的人怎么也学不来的。不知不觉中,甲谷在S建筑公司扎下了根。当甲谷开始发挥其推销手腕时,我作为技术人员的专业知识,便成为巧妙的辅助力量。我们留同存异,保持默契,成了好搭档,共同为拿下S建筑公司而奔走。两天前,S建筑公司将一揽子购买大型压路机计划中的厂家内定为我公司。虽然仍留有若干课题,诸如最终的优惠、支付方法等,但我们毫无疑问已经击败众多竞争对手,赢得了胜利。明天早上,我就去出席跟S公司的商谈,敲定最后的课题。公司内部的碰头会结束后,甲谷为了给我从财务处提取差旅费的支款单盖章,急匆匆挪动矮胖身躯的同时,以不经意的口吻这样说道:

“可以说,我和你,都是个半吊子。我的本事,和你的本事,两种本事都有的人,世上有的是吧。”

他说着自嘲似的笑笑,走进会计部。其他员工都已走了,只有部长坐在里面的保险箱旁边。

“我明天去打高尔夫。”

甲谷装作若无其事地嘟哝一声,把装了钱的信封递给我。当我回视他的眼睛——那肥厚的油亮皮肤包裹着的、在某些人看来是噙着泪水的瞳仁时,汹涌的空虚感突然袭来。我从没体味过比这更大的充实感,也从没感受过比这更大的空虚感。在我匆匆收拾行装,独自赶往大阪站时,这两样相反的东西,在我的心头沉沉地蔓延开来。明明成就了自己几乎力不能及的大事,却被无奈的落寞所笼罩,与此同时,心底里还是潜藏着亲自去完成大结局的、无法抑止的兴奋。

我解下领带,仰躺着,在狭小的卧铺上尽情伸展开身子。列车带着驶过几个道岔的震动,进入京都站。虽然乘客还是少,但我对面铺来了一个打扮整齐的老人,硬硬的银发分得妥帖,深褐色西服穿着得体,看样子年逾七旬,近八旬了。我没拉床帘,就那么躺着,看着老人在自己铺位坐下,想要歇一会儿似的定定地望着窗外。老人看也没看跟前躺着的我,只把两只手放在膝上,盯着窗外。我轻轻拉上床帘,眯了一会儿。眼睑内有些红红的东西飞散、闪烁,一出现这情况,就肯定又是一个脑子清醒的不眠之夜。

我拿起袖珍的威士忌酒瓶,走到过道上。老人还是刚才的姿势,定定地凝视夜景。就着车厢内朦胧的灯光,也能明白看出,他肤白、绷紧的脸上,端正的鼻梁突起,年轻时应是个眉清目秀的美男子。更明显的是他的一身衣着,还有手表和鞋子,显示出他充分的经济实力。但是,尽管有那么一副派头,老人的眼神却显得空洞而哀怨。不知为何,他空洞的眼神牵动了我的心。因为我忽起一念:甲谷递给我差旅费时的眼神,和我接过差旅费那一瞬间的眼神,肯定闪现了一种莫名的、悲哀的情绪。

我走到看不见老人处,靠着走道上的扶手,往酒瓶附带的小塑料杯里倒了威士忌。车身一阵有规律的摇动,杯子里的液体晃溢出来。再从瓶子往杯子倒时,威士忌更是溢出,无奈只好直接嘴对瓶口仰头喝。列车似乎已经进入滋贺县。自己的脸和车内光景清晰地映照在玻璃窗上。凝神定睛才好不容易看见的小小亮点,在车窗外的漆黑深处一闪而过。列车中段的学生们正围拢一处打扑克吧,不时爆发努力压低的欢笑声。也有轻轻的鼻息声传来。

威士忌已渗透胃壁,但却没对身体发生作用。最终,我把袖珍酒瓶喝空了。胸口在灼烧,嘴巴、咽喉火辣中带酸。我走到洗手处喝了水,在车厢连接处吹一吹凉风。

返回自己铺位,看到老人铺位的帘子拉上了,静悄悄,看来是躺下了。我脱下衬衣裤子,躺下来,盖上毛毯。车厢里的暖气厉害了点,后背和脖子微微渗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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