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甲谷五年前的样子。他放弃了全日本数一数二的商社的科长职位,加入我公司,担任新设的销售促进部的部长。他黑道般的言行之下,掩藏着一丝小心翼翼,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看出他性格上无奈的缺陷:在他对下属趾高气扬、虚张声势,但却还是不得不放弃在一流商社出人头地的梦想;他的招数本来只适合在大舞台发挥,品位和趣味却与那种场合不相称。回顾攻克S公司的儿个难关时,肯定就会想起那些辉煌却又极其沉静的情景。那是甲谷亲自出马,参与之前由我一人负责的、对S公司的谈判的时候。
傍晚,我外出归来,一进入公司最后面的销售促进部,就看见甲谷远离自己窗边的座位,坐在一个女员工桌上,呆呆地看着房间的一个角落。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夏末西斜的强烈日光,照进杂乱的办公室,落在他宽厚的肩膀和后背上。虽然开了空调,但不知为何,挡太阳的百叶窗却全打开,空调不起作用。我朝窗边走去,想放下百叶窗。我特地弄出大大的脚步声,甲谷却没察觉我进来了。他一动不动,视线就定在房间的那个角落。我欲言又止。狭窄的办公室里充满热气,空调风吹起滚滚尘埃,都围绕着甲谷一个人,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甲谷好像猛然察觉有动静,缓缓回头望过来。他看见我,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座位,默默放下百叶窗,然后对我说话,口气比平时还大。
“打算何时做喝茶的朋友?”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
“我说跟S公司的人嘛。打交道到这地步,后面得使用不同的招数啦。这可得处心积虑了。”
“……哦。”
“‘哦’就行了?正所谓机不可失,错过了,后面怎么着都没有用了。”
甲谷用红笔在我制作的销售战略书上一一批改,直截了当地发出指示。这些指点带着他的恶劣和敏锐,我有很强的抵触感。我感觉若照甲谷的指示进行,我迄今的奋斗最终也将变成他的功劳。
“明白吗?这回的事情绝对成事。绝对的!”
就在甲谷强调“绝对的”的瞬间,他往后梳的一缕头发跑到了额前,散乱开来。此时,他刚才的模样,在我心中变成鲜明的映像,复苏了。
过了一会儿,我试探性地问他:
“刚才您在考虑什么?”
甲谷只是瞥我一眼,挺不耐烦地收拾起桌面来。
“是跟S公司的事情吗?”
“……不,什么也没想。”
然后,甲谷出人意料地向我露出开朗的笑脸。那是我从没见过的、被抓住了毛病的孩子似的天真笑脸。我不禁也回以同样的笑容,说道:
“好像……有点奇怪嘛。”
甲谷听了,眼角流露出特别的寂寞神色,肩膀端得比平时更高,匆匆出门而去。杂乱的文件、说明书等各种资料堆积如山,山后面是甲谷耷拉着脑袋的小小背影,肩头和后背承受着西斜的强烈阳光——他的这一形象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仔细想想,我们只是工作上有来往,我对甲谷的家庭,对他这个人,可谓一无所知。这念头总是甩不掉。对甲谷一无所知这一点,到后来,总在最后关头压下我对他的怒气和不满。
列车不时响起猛烈的轰隆声,我躺着也被晃动。每次我都睁开眼睛,翻过身,换一下卧姿。车厢内的暖气越发热了,与断断续续的横向剧烈晃动加在一起,让人觉得没法睡。看来是正通过道口多的地段,汽笛声一再靠近又远去。有人走过过道的脚步声很碍耳,我打开帘子,坐起来抽烟。这时,我听见了哭泣声。
千真万确是哭泣声。是拉上了帘子的对面铺位的老人在哭。我吃了一惊,留心倾听。老人压抑着的哭声混杂在列车的震动和隐约传来的人声中,一直在持续。低沉、长长的哭泣声,是那般痛切,令人感觉到无法忍受的悲哀。
列车停了。我拨开枕边的帘子看站名。是丰桥。看表,刚过三点半。看来半夜三更还是有人上车,两三个人走过过道的脚步声响起,列车随即开动了。至少得睡一下才行。我再次仰面躺在铺位上,用毯子盖严,闭上眼睛,但却无法不去留意旁边的老人。想睡之余,总有那么一点心思在活动,想要了解老人的情况,于是脑袋就越发清醒起来了。
以为就此中断的哭泣声,过了一会儿又从帘子那边传出来。老人一个劲地哭,我不宜动问,就那么听着。
二十多年前,我还是小学三年级学生的时候,住在大阪中之岛西端的舟津桥。家正好就在土佐堀川流经之处,后窗下面直接就是很深的河流。我跟班上的胜德君是好朋友,住得也近,经常来往玩耍。夏天里的一天,近正午时,胜德君来我家,邀我一起拼装他爷爷给买的船模。胜德君没有父母,是死了呢,还是别的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原因。他爷爷把胜德君当儿子一样抚养。
我们进了当杂物房用的、铺榻榻米的房间,从工具箱里找出锥子、铁丝、小刀等等,着手组装船模。胜德君的爷爷是开业医生,在离我家步行两三分钟的地方开一家内科医院。胜德君等于是富裕家庭的独生子,看来他想要的东西都会给他买,所以他总有昂贵玩具拿出手,那是我怎么求父母都别指望的,让我羡慕不已。
我们玩耍的杂物房正对河,板壁的一角有对开折叠门,我忘记那门是干什么用的了。因门外就是河,为防止意外发生,门的把手用铁丝捆在一起。然而,就是那天,铁丝解开了。事后才知道,是爸爸为了换换空气打开了门,关上后忘了再捆上铁丝了。但是,当时我们不知道这情况。胜德君跟平时一样往对开折叠门一靠,就那样掉进河里去了。我往河里窥探,寻找突然消失在门外的胜德君,看见他仰面浮在土佐堀川的水面上。他像一个玩偶,身子一动不动地漂浮着,就那样看着我。我大声喊妈妈,接着望向河面。不巧,没有小汽艇开过,但有一个系红色兜裆布的陌生男人驾着小船。
“大叔,救命啊!有人掉进河里啦!”
我指着下面的河面哭喊道。那男人听见喊声,露出讶异的神色,望向我所指的地方,终于看清了漂浮在水面的孩子。他慌忙掉转船头,灵巧地摇着橹,靠近胜德君。冲过来的母亲从窗口探出头,脸色煞白地望着胜德君,然后叫喊起来:
“不要动啊!就那样别动!”
我感觉小船靠近到胜德君身旁的时间很长很长。但奇怪的是,胜德君没沉下去,简直叫人觉得,就他漂浮的那块水面不是水。也许是河水进了眼睛吧,他不时左右晃晃头,唯有身子像木头一样动也不动。
系红色兜裆布的男子终于靠近了,伸出一只手抓住胜德君的手,把他拉上了小船。胜德君微微睁着眼睛,但几乎全无意识,对我们的呼喊声没有反应。虽然他完全没喝水,气息、脉搏也都正常,但惨白如死人的脸上,却总不见恢复血色。胜德君的爷爷接到消息赶来了,用大毛巾把他裹上,先带回自己医院进行了应急救治。到了傍晚,胜德君恢复正常了。他掉进河里的时候,因为惊愕和恐惧,陷于失神状态,就是这样才救了他。只要他稍稍乱动、挣扎,肯定一下子就沉水里了。他靠假死状态救了自己的性命。
很显然,事故是我家的过失。我父母好几次向胜德君的爷爷道歉,但是从那以后,胜德君就不再来我家玩了。即使在学校里相遇,他也一脸的不高兴,不跟我说话,所以我们就此疏远了,后来尽管初中、高中都同校度过,却一直没有接触。
胜德君从疾驰的列车上掉下身亡,是那以后过了十几年的一九六五年。当时,他在医科大学读三年级,因我曾属于登山部,所以知道了他的死讯。原以为他是在山中遇难的,实际上却是和登山部伙伴在冬天前往穗高时,从中央本线的列车上摔落的。据说同行的伙伴没人察觉他是在哪里、怎么掉下去的。为何发生这样的事故,最终也弄不清原因。我跟两三位朋友一起出席了胜德君的葬礼。胜德君的爷爷那时也还没退休,每天精神矍铄地为患者看病。葬礼当天,他也穿戴整齐、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我们上过香,匆匆告辞离去。
事隔数日后的一个星期六,我感冒发烧了。平时是去玉川町的医院的,但那边下午休诊。想起胜德君的爷爷一直以来星期六下午也都开诊看病,我便迟迟疑疑地跨进了医院的门。
因为星期六下午开诊的,附近只有这一家,来的患者出乎意外地多,我不得不花很长时间等叫号。记得以前有护士,但没见到。都是老爷爷亲自喊患者名字,熟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候诊室回响。
老爷爷看见我的脸,说道:“谢谢您前几天百忙之中特地来出席葬礼。”说完,郑重地鞠躬致意。
“哪里,我真不知怎么说好……”
老爷爷说,感冒了,要注意保暖,多休息。在我之后,已没有候诊的患者。
“看完你,今天就结束啦。”
老爷爷去大门口挂上“本日休诊”的牌子,回到正穿衣服的我身边。
“您一直这么精神呢。”
“不行了,上年纪啦。患者多的日子,真累啊。”
他又说,打算从下个月起,就只上午开诊。诊室里面跟从前一模一样,茶褐色的木制病历柜、诊疗台的位置、挂在墙上的伦勃朗的画,都没变。
“您高寿啦?”
“噢……已经七十有八了。”跟胜德君很相似的细长眼睛笑着,“胜德生前,承蒙关照了。”
“哪里,读小学的时候,倒真是每天一起玩的……”
于是,我把从那次事件之后,二人关系疏远的事告诉了他。
“哦哦,确实是有那么一件事。”老爷爷将眼神推远,静静地回想起来,“没错,是上你家玩,掉河里了。”
“我还不时想起这事,感到不寒而栗:当时竟然没沉下去啊。也幸亏附近就有人驾着小船。”
“系红色兜裆布的。”
“对对,没错!”
“那个人,现在应该是在渡边桥附近开一家保险代理店。那阵子,他在中央市场做事……人说死不去的必长生,他却不是啊。”
老爷爷说着,脱下白大褂,在膝上缓缓折好。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可怜的孩子,没尝过爸爸的疼、妈妈的爱,那时死掉了也好吧。”
我默然。一时无言以对。那时候,胜德君漂浮在土佐堀川上,奇迹般地捡回了性命。自那以后到搭乘中央本线列车的十几年,对他而言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呆呆地想。
到了下个月,老爷爷就把医院关了。听说他回了老家山口县,但我至今也不知是否果真如此。
“哐当”一声巨响,列车停了。看来是在等待信号,好一会儿没开动。老人的哭泣声不知何时停了,我翻身面向里侧,尽量什么也不去想。列车又开动起来,我让身体跟随不规则的律动。老人的止住哭泣,像是让所有事告一段落,围绕我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有一种奇特的安心感。感觉小睡了一会儿。好像只睡了很短的时间,睁开眼时,早上炫目的阳光却已透过车窗玻璃,洒满车厢。
我拉开帘子,左右转转脖子。没睡够,有些迷糊,一下子还清醒不过来。老人的铺位空着,皱巴巴的床单上,毯子折叠得好好的,过道上也不见他衣着整齐的身影,看来是深夜里在某个站下车了。我整理一下衣着,走去洗脸处,在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中洗脸刷牙,弄得胸口、裤子都是水。不自然的睡姿弄得身上各处都疼。
我返回铺位的同时,列车停靠沼津站。男人叫卖车站盒饭的喊声、女学生上学的喧哗等等,形成巨大声浪飞进来。我买了盒饭和茶,在老人睡过的铺位坐下,凭窗远眺地方城市的早晨:行色匆匆的人流,个个嘴里冒出白色气雾。
车过几条隧道,看见了热海的海。我眼望海中央汇集的朝阳碎片,吃着盒饭。虽然没有食欲,但我什么都不想,就是吃盒饭。侧脸朦胧地反射在窗玻璃上,影子被朝阳干扰,时隐时现。我吃完盒饭,从皮包里取出塞满文件的纸袋。完成了一件工作的快乐,突然掠过我懒倦的身体。我想,说一早去打高尔夫的甲谷,该已经出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