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生活(出版书)》
作者:[美]塔雅莉·琼斯
译者:彭玲娴
内容简介:
一场婚姻,学会人生的不公平。换作是你,你愿意为爱等待多少年?婚姻是一场生活的考验。当考验来临时,人们才能懂得这一切的意义。
罗伊与瑟蕾莎是一对亚特兰大的新婚夫妻。罗伊是力争上游的业务员,瑟蕾莎是手工订制布偶的艺术家,二人对未来始终怀抱梦想,他们的结合是美国梦与美国新南方的化身。一年半新婚燕尔,就在二人逐渐适应婚姻生活之际,罗伊却无辜陷入冤狱,被判处十二年徒刑。一向坚强独立的瑟蕾莎,顿时感到茫然无依,无情命运为这场婚姻投下惊人的变量……五年后,法院突然撤销判决,罗伊即刻动身回到亚特兰大,准备与妻子重新生活。那间梦中的房子还在原地等他吗?
一本感人至深的作品。一段震撼人心的爱情故事,书中罗伊和瑟蕾莎的婚姻,因命运作弄,一方陷入孤单,一方失去自由,而一场悲剧的发生注定要制造另一场悲剧吗?作者巧妙地以书信体与内心独白的形式交替呈现主角的内心情感与迥异的立场,避免读者认同单一角色。全书没有迂回叙述,平铺直叙,引发读者探索婚姻对自身的意义,对爱与忠诚的理解,也不免深陷立场的变换与抉择的拉扯之中,无可自拔。欧普拉盛赞:「塔雅莉·琼斯拥有一种以文字触摸我们灵魂的天赋。」果然出版后获奖无数,全球畅销超过百万本。
「我深信我们的婚姻是一匹织工细密的挂毯,脆弱,但可以修复。 我们经常撕坏它又修复它,总是用丝线来修复它,丝线固然美丽,却必将断裂。」
婚姻的本质为何?是婚约誓言,还是真实的情感交流?今日人们对于论断他人婚姻依旧乐此不疲,作者如实描写,更大胆提问,延伸探讨的层面既广泛又细致,是一本引人入胜的文学杰作。与其旁观他人如何经营婚姻生活,更重要的是设身处地去理解爱与失落,并且忠实面对自己的情感。无论是哪种人,来自哪里,作者始终深信每个人的人生都面临一样的冲突,因为每个人都有一样简单的目标,渴望保护人、渴望被保护、渴望爱人,也渴望付出的爱得到回报。
自序
第一部 桥之歌
第二部 为我摆设筵席
第三部 慷慨
尾声
谢词
推荐跋 非裔世代的变与不变 蔡佳瑾
国际各界好评
自 序
亲爱的读者:
《婚姻生活》是一则爱情故事。开始写这部小说时,我并不知道它是爱情故事。二○一一年,我获得一项为期一年的研究奖助金,我用来阅读我所能找到的所有有关美国大规模监禁流行病的文献。我埋首于统计数字、口述历史、社会学论述及回忆录中。一年近尾声时,我已经获得了非常大量的知识,但对于如何运用这些知识,却仍然一无所知。
而后我却居然是在购物中心找到了我的故事。我坐在美食街,听见一对年轻夫妻压低了嗓门吵架。女的说:「罗伊,你知道如果换作是你,也不会等我等上七年。」男的看起来很困惑,然后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从头就不会发生在妳身上。」我不想打搅他们,转开了视线,但他们饱含爱也饱含痛苦的声音启动了我的想象力。第二天,我清晨五点即起,在打字机前坐下,终于开始撰写一部新小说。
撰写这部小说对我而言,在艺术方面是挑战,对我个人也同样是挑战。当臣服于我的人物,臣服于他们所引动的情绪的深度,我理解到在自家的宁静黑暗中想着彼此的两个人并不是统计数字。瑟蕾莎与罗伊短暂的婚姻遭到了超乎想象的外力所考验,要撰写他们的故事,我必须要探索我自己对爱与忠诚的理解。我必须想象如果是我,我会如何掌控罗伊含冤入狱的愤怒。我必须设身处地站在瑟蕾莎的立场,她是个有鸿鹄之志的年轻女子,却被要求要对她的男人不离不弃,而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自己的人生失之交臂。
我将这部小说命名为《An Americane Marriage》,但是瑟蕾莎与罗伊是典型的美国夫妻吗?我想这取决于你向谁问这个问题。但每一对夫妻无论际遇如何,都会面临到来自外在的横逆阻碍。我但愿瑟蕾莎和罗伊能够引起你们的共鸣,不单单是由于他们的奋斗挣扎与你的不同,同时也由于他们之间的冲突与世上所有人的冲突都相同。而就和所有人一样,他们的目标很简单,他们渴望保护人,也渴望受保护,渴望爱人,也渴望付出的爱得到回报。
我要预先谢谢你们花时间阅读我的小说。祝各位阅读愉快!
献上我诚挚的祝福!
塔雅莉.琼斯
献给我的阿姨爱玛.费伊(Alma Faye)和我的姊妹玛欣(Maxine)及马莎(Marcia)
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并不属于你,与你也仅有一半的关联性。那不是你的事,不仅仅是你的事。
──克萝蒂雅.蓝钦*
* Claudia Rankine,一九六三年出生于牙买加的美国诗人,曾获颁诸多奖项。
(译者按)本书内文触及诸多与美国黑人历史文化相关之人事时地物。为保留作者原意,此类人事时地物于译文中添加批注说明,而不刻意回避,对行文流畅度所造成之影响,尚请读者海涵。
第一部 桥之歌
罗伊
世界上有两种人,离家的人和不离家的人,我很荣幸身为第一种人。我的妻子瑟蕾莎曾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这话我可不能苟同,因为,首先,我不是来自乡下,路易斯安那州的艾洛(Eloe)是个小镇,不是农村。「乡下」这词会让人联想起栽种作物、捆扎干草或挤牛奶,我可是一辈子没摘采过棉花荚,不过我爸摘过。我从没碰过马或羊或猪,也没兴趣去碰。瑟蕾莎从前听了这话会笑,会澄清她没说我是农夫,只是来自乡下而已。她出身亚特兰大,所以要说她是乡下人也不无道理1,但依照她的说法,她是个「南方女人」,但可不能混淆成「南方淑女」2。不知何故,她并不讨厌「乔治亚蜜桃」3这名称,我也觉得挺好,所以我们就姑且说她是个乔治亚蜜桃吧!
瑟蕾莎自认是个都会人士,这倒也没错,只不过她至今仍然住在从小住到大的房子里,我呢,则是高中毕业的七十一小时之后,就赶搭第一班车离家了。原本想更早一点出发的,但客运巴士没有天天停靠艾洛镇,所以没办法。邮差把装着毕业证书的纸筒送到我妈手上时,我已经在穆尔豪斯学院4的宿舍安顿好了,并且开始参加一个专为第一代奖助金学生5开办的特别课程,学校邀请我们比校友子弟早两个半月到学校,认识认识这个地方,学学一些基础知识。想象看看二十三个年轻的黑人男子齐聚一堂,连续观赏史帕克.李6的《学校万花筒》、薛尼.鲍迪7的《吾爱吾师》,你就可以想象得到大概是怎样一个状况。也可能你想象不出来。教条式的教育不见得是坏事。
我这一辈子都在接受扶助计划的帮助──五岁开始接受「启蒙教育」8,之后就一直参加「向上提升计划」9。如果哪天我有了孩子,他们在人生的自行车旅程中,应该可以不靠辅助轮帮一把就能踏遍一生,但我可是受了人家帮助的,还是不要忘记人家的功劳才好。
处世的规则我是在亚特兰大学到的,而且学得很快。世上从没有人说我笨。但家乡是一个人的起飞之处,而不是降落之处。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家乡,就像无法选择出身的家庭一样。玩扑克牌时会拿到五张牌,三张可以换,两张要留着,这两张就是家庭与家乡。
我不是说艾洛不好。很显然,只要眼界够宽就会知道,比艾洛糟透了的家乡多得是。譬如说吧,艾洛虽说位在路易斯安那州,而不是某个遍地黄金的州,但至少是在美国。对境况不佳的黑人来说,美国可能是天下最好待的地方了。不过我们家并不穷,容我花点额外力气把这件事说个清楚:我爸白天在巴克运动用品店工作得超卖力,晚上又到处做些维修之类的杂工。我妈在简餐店打菜,工时长到外人可能会以为我家没有锅子也没有窗子10,不过我在此郑重声明,锅子和窗子我家都有。
我、欧丽芙和大罗伊是这个三口之家的成员,我们住在一个治安良好的小区内一栋坚固的砖房里。我有自己的房间,大罗伊把房子扩大加盖之后,我还有自己的卫浴间。鞋子太小的时候,我从来不用等很久才能买新鞋。虽说接受了补助,我的大学学费我爸妈可不是一毛都没出,该他们付的部分他们从来没少付过。
不过我们没有什么余裕。若说我的童年是个三明治,这三明治里的肉并没有突出面包外。我们衣食无虞,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但也不缺什么。」我妈会这样说,然后给我一个甜到会出水的爱的抱抱。
我来到亚特兰大时,还以为我的整个人生都展现在眼前了,就像一迭又一迭的空白纸张一样。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穆尔豪斯的男人随身携带笔。我的人生可以任我挥洒。十年过后,我的人生处于最甜美的顶点。当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时,我回答:「亚城!」我对这城市已经熟到改用昵称来称呼它了。人们问起我的家庭,我谈起的是瑟蕾莎。
我们已经正式结婚一年半了,这一年半来过得十分幸福快乐,至少我是这样的。或许我们所谓的幸福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不是你们想象中普普通通的亚特兰大中产阶级黑人,丈夫睡觉会把笔电压在枕头下,妻子在梦中想着她装在蒂芬尼蓝盒子里的珠宝。我年轻,野心勃勃,正在力争上游,瑟蕾莎是艺术家,美丽又热情。我们就像《爱情喜相逢》11那样,不过比较成熟。有什么办法呢?我对流星一样的女人总是难以抗拒。跟这种女人在一起,就会感觉自己深深投入了一段感情,不是打完招呼就谢谢再联络的那一型。在瑟蕾莎之前,我交往过另一个同样在亚城出生长大的女孩,这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在全国城市联盟12的一场庆祝会中拿出一把枪来指着我!我永远忘不了那把有着粉红色珠母把手的点二二手枪。我们在桌上享用着牛排和脆皮马铃薯,她在桌下秀出皮包里的点二二手枪,声称她知道我背着她勾搭一个黑人律师公会的小妞。这是要我怎么辩解?我一方面吓呆了,一方面又不怎么害怕,毕竟只有亚特兰大女郎才有办法把这种街头混混行径做得这么气质优雅。这当然是被爱冲昏头的论点,这我承认,但当下我实在不知是该求婚还是该报警。我和那女孩天还没亮就珍重再见了,这可不是我下的决定。
手枪女孩之后,我和女性同胞短暂失去了联系。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读报看新闻,也听说黑人男性据信数量短缺,但这些好消息对我的社交生活似乎尚未发挥影响力,我所看上的每一个女人都有个谁在暗处默默等待。
一点点小竞争对参与的各方都有益健康,但那个手枪女孩的离去却像恙虫一样,搞得我浑身不自在,害我回艾洛住了几天,去找大罗伊把问题厘清厘清。我爸有那种全能天神的气质,好像你出世之前他就在那里,等你消失很久很久之后,他还是会继续坐在同一张安乐椅上。
「儿子呀,别跟那种会亮出武器的女人交往。」
我试图解释,这女孩的特别之处在于拿手枪的街头混混调调和那个晚宴场合光鲜亮丽的反差。更何况:「她只是玩玩哪,老爸!」
大罗伊点点头,吸掉啤酒杯里的泡沫:「如果她光是玩玩就这德性,那发起火是会做出什么来?」
我妈从厨房像是透过翻译说话一样地喊:「问他那女人现在跟什么人交往。那女的虽说不太正常,但脑筋绝对没坏。除非早就有备胎,否则谁会甩掉我们家小罗伊?」
大罗伊问:「你妈想知道那女的现在跟谁在一起。」讲得好像我们是在说外国话一样。
「一个干律师的。不是办刑案当侦探的那种,是搞合约的,做文书工作的。」
「你不也是做文书工作的?」大罗伊问。
「完全不一样。我是当业务代表,是暂时的。何况我志不在文书工作,只不过现在刚好在做这个。」
「好吧。」大罗伊说。
我妈继续从厨房大发议论:「跟他说他老是让那些肤色比较白13的女孩子伤害他的感情。叫他不要忘记我们艾伦县14也有一些女孩子。叫他提拔提拔我们的乡亲。」
大罗伊说:「你妈说……」我打断他的话。
「我听见妈说什么了。谁说那个女生肤色白了?」
但那女孩当然是肤色较淡的黑人,我妈对我交往淡肤色的女孩可是深恶痛绝。
欧丽芙这会儿从厨房走出来了,她用一条条纹抹布擦擦手。「你别发火,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事。」
没有哪个妈妈满意过儿子交往的女朋友。我所有的哥儿们都告诉我,他们的老妈整天耳提面命告诫他们:「那女的要是不敢用你的梳子,就别带她回家。」《乌木》杂志和《黑玉》杂志15一天到晚信誓旦旦地说,黑人男性只要有几个钱,都会想要来段异族恋。至于我嘛,我完完全全只对棕皮肤人士感兴趣,而我妈居然有胆子对我看上的女孩子皮肤色泽是深是浅指指点点。
但你可以想象她应该会喜欢瑟蕾莎。这两个人长得有够像,简直就像她俩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她们俩都有那种干干净净的美感,像我这辈子爱上的头一个电视剧人物──《好时光》里的瑟玛16。但事实不然,我妈觉得瑟蕾莎虽然长相不坏,但是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是穿上了珀恩娜黛特衣裳的洁丝敏17。大罗伊呢,则彻底被瑟蕾莎迷倒,如果我没娶瑟蕾莎,他可能就会娶她。但这一切对欧丽芙都毫无影响,她对瑟蕾莎的看法还是铁板一块。
「只有一个东西可以让你妈对我改观。」瑟蕾莎有一次说。
「什么东西?」
「小孩。」她叹了口气:「我每次看见她,她都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像我把她的孙子挟持在我身体里。」
「妳太夸张了。」可是事实是,我很能体会我妈的态度。结婚一年之后,我准备要开始行动,要用一套新的管理规则来培育下一代。
倒也不是说我和瑟蕾莎当中有哪一个成长过程中所接受到的家庭教育有什么问题,但是世界在变,教养孩子的方法自然也要跟着变。我计划中的一部分就是绝口不提采棉花。我爸妈成天谈棉花,不是谈真正的棉花,就是谈棉花这个概念。白人总是说,什么什么总比挖水沟好。黑人则说,什么什么总比采棉花好。我不打算要提醒我的孩子,有些前人为了让我们这些后人可以平平凡凡过生活而死掉了。我不希望罗伊三世坐在电影院里看《星际大战》或随便看什么,心里要想着,能够坐在这里吃爆米花,是有人牺牲生命换来的权利。我绝不要灌输他们这种念头,至少不要灌输太多。教养的方法一定要弄对。瑟蕾莎承诺她绝不会说他们得要表现得有白人的两倍好,才能获得白人一半的成就。「就算事实真是如此,」她说:「也没有人跟五岁小孩讲这种话。」
她是平衡中庸的女人,不是穿套装的那种上班族,但天生的好教养像皮鞋上的亮光漆一样不言而自明。何况她虽然是个艺术家,但并不走疯狂极端路线。换个方式说,她的皮包里没有粉红色的手枪,但身上可不缺乏热情。瑟蕾莎向来我行我素,光是从外型就能得知这一点。她很高,一七五公分,扁平足,比她爸还高。我知道长得高只是运气,但她感觉像是自己选择要长这么高的。她的头发又多又蓬松,让她比原本又更高了些。你还不知道她是个擅长针线的天才,就会先发现眼前这人是个独一无二的人物。这一切都是让她成为好妈妈的特质,只不过有些人看不出来。所谓「有些人」,我指的是我妈。
我几乎有点想问她,我们可不可以把未来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命名为「未来」。
如果事情由我决定,我们早在蜜月旅行就会搭上产制宝宝列车了。你可以想象我们住在一间玻璃地板的海上小屋里。我根本不知世界上有这种东西,但是瑟蕾莎把介绍手册拿给我看时,我装出超感兴趣的样子,告诉她去住那种小屋是我毕生的梦想。于是我们就去啦,在海面轻松度假,在彼此的身上寻欢纵乐。因为搭头等舱前往峇里岛的航程要二十三小时,所以婚礼已经是超过一天前的事了。婚礼上,瑟蕾莎装扮得好像她自己是个洋娃娃似地,一头蓬蓬乱发都用蛮力压成芭蕾舞娘一样的发髻,脸上脂粉涂得像是羞红了脸。我看着她从走道上朝我飘来,她和她老爸两人都笑得咯吱咯吱,好像我们只不过是在彩排罢了。我在那里紧张得像爆发了四次心脏病外加一次中风,可是她仰起头看我,把涂着粉色唇膏的嘴噘成一个小小的吻,我看懂了其中的笑点。她是在告诉我,这一切──捧着她裙襬的小女孩、我身上的超正式西装外套,甚至是我口袋里的戒指──都只是表演。真正的精随在她眼里的飞扬舞姿,在我们血管里的奔驰血流。于是我也笑了。
在峇里岛,她光滑服贴的头发早已经不知去向,这会儿摇晃着一头七○年代《黑玉》杂志里常见的那种爆炸头,身上除了身体亮粉之外什么也没穿。
「我们来制造小孩吧!」
她笑了:「这是你的撩妹哏?」
「我是认真的。」
「现在还不要,老爸!」她说:「不过不久就会要了。」
我们纸婚纪念日的时候,我在一张纸上写:「不久,意思是指现在吗?」
她把纸翻过来,写上:「意思是指昨天。我昨天去看了医生,他说现在正是时候,万事俱备。」
但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却是另一张纸──我自己的名片。我们在卡斯凯路的美丽餐厅吃结婚纪念大餐。美丽餐厅是半自助型的餐厅,气氛普普,但我是在那里求婚的。当时她说:「我愿意,不过你把戒指收起来,不然会被偷!」结婚纪念日这天,我们回到那间餐厅去吃牛小排、焗烤干酪通心面和玉米布丁,然后回家吃甜点。甜点是两块结婚蛋糕,在冷冻库里存放了三百六十五天,等着要看我们能不能撑过一年。本来一切完美,结果我自己画蛇添足,掏出皮夹来给她看我收藏在皮夹里的她的照片。我把照片从照片套里拉出来,名片也跟着飞出来,轻轻落在那两片杏仁酒蛋糕旁。名片的背面用紫色的墨水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这样已经够糟了,但瑟蕾莎发现除此之外还有三个数字,她认定应该是个旅馆房号。
「这我可以解释。」实情很单纯──我喜欢女人,喜欢偶尔撩撩妹调调情,追求一点所谓的刺激。有时我会收集女生的电话号码,就好像我大学时一样,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的时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我只是喜欢知道我还有这种魅力。这样无伤大雅,不是吗?
「那就快解释。」她说。
「是对方塞进我口袋的。」
「她要怎样把你自己的名片塞进你的口袋里?」瑟蕾莎气坏了,这就像打开瓦斯炉,火还没烧起来之前的那个喀哒声一样,有点激起了我的性致。
「她跟我要名片,我觉得这没什么可疑的啊!」
瑟蕾莎站起来,收拾起装着蛋糕的盘子,扔进垃圾桶里,我们结婚时获赠的精美瓷器就这么呜呼哀哉了。她又回到桌旁,拿起盛着粉红香槟的细长酒杯,像喝龙舌兰酒一样把冒着气泡的饮料一饮而尽,又从我手中夺过我的酒杯,把我的份也一饮而尽,然后把两只高脚杯都扔进垃圾桶里。破碎的酒杯发出银铃一样的叮当声。
「你这人满嘴屁话!」她说。
「可是妳看看我现在身在何处?」我说:「我在妳身边,在我们家里,每晚睡在妳的枕头上。」
「偏偏要挑我们的机巴纪念日这天!」她说。她的愤怒溶解成哀伤了。她在早餐椅坐下来:「既然要偷腥,干嘛还要结婚?」
我没有纠正她,如果没结婚,就不会有偷腥这回事,而是把真相告诉她:「我没打过电话给那个女生。」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我爱妳。」我说得好像这是个有魔力的咒语似地。「结婚纪念日快乐!」
我亲吻她,她没有抗拒,这是个好现象。我尝到她唇上的香槟味。我们脱光衣服,她狠狠咬我的耳朵:「你真的很爱说谎。」然后她伸长手构到我的床头柜,拿出一个亮闪闪的铝箔包装。「先生,套起来!」
我知道一定有人会说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外头的人不知底细,不晓得关着的门背后、盖着的被子之下、夜晚与清晨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自然有很多想象空间可以说三道四。但身为我俩爱情的见证者兼参与者,我深信事实是相反的。她可以为一张小纸片气得半死,我可以为一片橡胶火冒三丈,这意味我们的感情依然火热。
是的,我们是夫妻,但我们也还年轻,还会神魂颠倒。我们进入婚姻一年,火仍然吐着蓝色的火舌,烧得很旺。
问题在于,这是个二.○版的挑战。表面上,我们是《天才女儿》的明星现况大追击,惠特莉和杜维恩都长大了18。但我和瑟蕾莎的故事绝对是好莱坞想象不出的。瑟蕾莎是天才艺术家,我是她的经纪人兼灵感来源。意思倒不是说我成天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供她写生,不是的,我只不过是过我的生活,而她观察我。我们订婚时,她用一座玻璃雕塑赢得一项竞赛。那座雕塑远看像个弹珠,但是从特定角度近看的时候,可以看出我的侧脸轮廓缠卷在其中。有人出五千美元要跟她买这座雕塑,她舍不得割爱。触礁的婚姻可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她为我付出,我当然也有所回报。从前男主外女主内的年代,这叫「让老婆享清福」。大罗伊毕生的目标就是要让欧丽芙享享清福,但始终不怎么成功。为了实践他的愿望,可能也是我自己的愿望,我每天卖力工作,好让瑟蕾莎可以在家做娃娃。娃娃是她主要的创作素材。我当然欣赏博物馆等级的弹珠及精致的白描绘画,但娃娃才是一般大众都能接受的艺术。我的想法是,她可以出一系列布娃娃来大量贩卖,这种娃娃可以展示在架上,也可以拿来抱抱。她还是可以另外接受高档的客户委托,或从事艺术创作,那种作品轻轻松松就可以卖到五位数的价位,但我告诉她,平价的娃娃才能打响她的名号。你看看,后来证明我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我知道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是逝水往事了,而那逝水可不是可爱的悠悠小溪。但为了公平起见,我得要把事情从头说起。我们当时结婚已经一年外加一些零头,那一年我们过得很不错,就连她也得承认这一点。
劳动节的那个周末,有颗流星撞上了我们的生活。那个周末,我们回艾洛去看我爸妈。我们是开车去的,因为我喜欢公路旅行。飞机会让我联想到工作。我那时是个教科书出版商的业务代表,我们公司专出数学教科书。虽说我对数字的理解在背完十二十二乘法表之后就没有更多进展了,但我卖教科书还是卖得吓吓叫,因为我很会卖东西。那个周末的前一周,我才刚刚在我的母校拿到一笔很不错的订单,在乔治亚州也很有希望拿到另一笔订单。我当然不会因此晋升大亨阶级,但我期望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让我们可以考虑买栋新房子。倒不是说我们目前的房子有什么不好。这房子是栋低矮的乡间别墅,坐落在一条幽静的街道上。问题就是这是瑟蕾莎爸妈送她的结婚礼物,是她从小居住的家,她爸妈把房子过户给他们唯一的女儿,而且只过户给她一个人。这跟白人的做法一样,助孩子一臂之力,美国式的做法。但我有点希望我可以把帽子挂在自己名下的挂钩上。
我们开着车在I—10公路上往艾洛的方向前去时,我心里有着买房子的念头,但精神上还有所迟疑。结婚纪念日的那场小争执已经雨过天青了,我们这会儿又回到了相契相合的状态。我们的车是本田雅哥,是辆家庭房车,后座有两个空位,车上的音响用重低音大声播放着老派的嘻哈音乐。
开了六个小时,我在一六三号出口打亮方向灯,开上一条两线道公路,我察觉到瑟蕾莎有些改变,肩膀耸高了些,发尾放在嘴里啃咬。
「怎么啦?」我把史上最赞的嘻哈专辑音量调小了一些。
「只是紧张而已。」
「紧张什么?」
「你有没有过好像瓦斯炉忘记关的那种感觉?」
我把音量调回超大声和普通大声之间。「那妳打电话叫妳的闺密安德烈去看一看啊!」
瑟蕾莎扯着安全带,好像安全带勒得她脖子很不舒服。「每次跟你爸妈相处我都这样,你知道的,很不自在。」
「我爸妈?」欧丽芙和大罗伊是全天下最有亲和力的人了。瑟蕾莎的爸妈才是所谓的高不可攀。她爸是个小个子,矮得很,顶着一头道格拉斯19的大爆炸头,连两侧的蓬蓬头也很齐全,而且这样还不够,他还是个天才发明家。瑟蕾莎她妈在教育界工作,不是老师或校长那一类,而是整个教育系统的副主管。而且我有没有说,她爸十几年前发明了一种防止柳橙汁太快分解的化合物,结果发了大财?他把那个配方卖给美粒果公司,从此以后就成天在装满钞票的浴缸里裸泳。她爸跟她妈才是硬邦邦难接近的冰山呢。跟他们比起来,欧丽芙和大罗伊简直就像软绵绵的蛋糕一样平易近人。「我爸妈很爱妳,妳知道的。」我说。
「他们爱的是你。」
「可是我爱妳,所以他们也爱妳。这是基本数学原理。」
瑟蕾莎看向窗外,细瘦的松树刚好从窗上打过去。「我有不祥的感觉,罗伊,我们回家去吧!」
我老婆很擅长小题大作,但她有点欲言又止,那种吞吞吐吐的语气,我只能描述为恐惧。
「什么不祥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是我们回家去吧!」
「那我要怎么跟我妈说?妳知道她现在已经在马不停蹄地准备晚餐了。」
「就怪到我头上好了。」瑟蕾莎说:「跟她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现在回想当时,就好像看一部恐怖片,无法理解片中人物为什么就是对危险征兆视而不见。如果有个谜之音跟你说:快跑,你就应该听话快跑。可是在现实中,你不知道你活在一部恐怖片里,你以为你老婆只是太情绪化,你暗暗希望这是因为她怀孕了,因为如果想要把这种不愉快的气氛锁起来,然后把钥匙丢掉,需要的就是一个宝宝。
我们到达我爸妈家时,欧丽芙正在门廊等我们。我妈很爱假发,这天她戴了一副腌渍桃子色的鬈鬈发型。我把车停在院子里距离我爸那辆克赖斯勒的保险杆只有一咪咪远的地方,排档打到停车档,猛一下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阶梯,跳到半路就先给我妈来个爱的抱抱。我妈个头小不隆咚,所以我弯下腰去把她抱起来,她笑得跟木琴一样很有音乐性。
「小罗伊。」她说:「你回家啦!」
我把我妈放回地上,越过她的肩头望过去,除了死沉沉的空气以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又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阶梯,打开车门,瑟蕾莎伸出手臂来。我牵我老婆走下本田车的时候,我发誓我听见我妈翻白眼。
「这是三角关系。」欧丽芙在厨房忙,瑟蕾莎去梳洗,我和大罗伊在书房里享受一小段白兰地时光时,他这样解释。「当年我认识你妈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是自由球员。我爸妈都不在了,她爸妈远在俄克拉何马州,装作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
「她们会处得来的。」我对大罗伊说:「瑟蕾莎这个人比较慢熟。」
「你妈也不是阳光女人桃乐丝.黛20。」大罗伊同意我的看法,我们一起为我们深爱的两个难搞女人举杯祝福。
「等我们有了小孩,一切就会渐入佳境了。」我说。
「没错,再凶猛的野兽抱了孙子都会软化的。」
「你说谁是野兽?」我妈忽然从厨房冒出来,像小女孩一样坐在大罗伊腿上。
瑟蕾莎从另一道门走进来,模样清新又可爱,身上散发着橘子味。由于我占据了安乐椅,我爸妈又在长沙发上晒恩爱,瑟蕾莎没位子可坐,于是我拍拍我的膝盖。瑟蕾莎英勇地在我腿上坐下,于是我们成了五○年代搞双重约会的两对情侣,超尴尬。
我妈坐直了身体说:「瑟蕾莎,我听说妳很有名。」
「您说什么?」瑟蕾莎抖了一下,想从我腿上站起来,但我把她抱得牢牢的,不放她走。
「妳上了杂志。」我妈说:「妳怎么没跟我们说妳轰动武林惊动万教?」
瑟蕾莎显得很害羞:「那个只不过是校友通讯而已。」
「那是杂志。」我妈一面说,一面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本闪亮亮的杂志,翻开一个折了角的页面,页面上大大刊登着瑟蕾莎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抱着一个代表黑珍珠贝克21的布娃娃,斗大的标题写着:「值得关注的艺术界新星」。
「我寄给他们的。」我招认:「我很得意啊!不然咧?」
「真的有人花五千美元买妳的娃娃吗?」欧丽芙噘起嘴巴,瞇起眼斜斜看着瑟蕾莎。
「通常没有啦。」瑟蕾莎说,但我的声音盖过了她。
「对呀!」我说:「我是她的经纪人啊!难道我会让我老婆吃亏吗?」
「五千美元买一个娃娃?」欧丽芙用那本杂志搧风,风把她腌渍桃子色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上帝创造白人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大罗伊咯咯笑起来,瑟蕾莎像翻了面的甲虫一样拚命挣扎,要从我的腿上挣脱。「那张照片拍得不好。」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女孩:「那个珠珠头饰是手工一颗一颗串起来的……」
「五千美元可以买一拖拉库的珠珠。」我妈说。
瑟蕾莎看着我,期待我能打打圆场,于是我说:「妈,妳要怪就怪游戏规则,不能怪参与游戏的人。」如果你有老婆,一旦你说错了话一定马上会知道,她就像是改变了空气中的离子,你会连气都透不过来。
「这不是游戏,是艺术。」瑟蕾莎的眼光落在客厅墙上那几幅镶了框的非洲风格图片上。「是真正的艺术。」
大罗伊是个高明的和事佬,他说:「也许我们可以亲眼看一看这种娃娃。」
「我们车上就有一个,」我说:「我去拿。」
那个娃娃裹在一条柔软的毛毯里,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婴孩。瑟蕾莎有这种怪癖,像她这样对于当妈妈这件事可说是十分犹豫踌躇的人,对这些用布做出的作品却是保护有加。我手上抱着的这个的确是艺术品,但我努力试图说服她改变态度,因为等我们开了店面之后,这些「布宝」的售价得是艺术品的好几分之一,她得要用比较快的速度来缝制那些布宝,一旦产品热销,甚至还得进入量产,可不能再用开司米羊毛毯包裹了。但是对于这个娃娃,我就没那么要求了。这个娃娃是亚特兰大市长订做的,他的幕僚长感恩节左右就要喜获新生儿,他要把这娃娃送给幕僚长当礼物。
我打开毛毯好让我妈看见娃娃的脸,但揭开毛毯时,她大大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响。我对瑟蕾莎眨眨眼,她大发慈悲,把空气中的离子调了回去,我又能正常呼吸了。
「这是你!」欧丽芙说。她把娃娃从我手上接过去,小心翼翼撑住娃娃的头。
「我用他的照片创作的。」瑟蕾莎说:「罗伊是我的灵感来源。」
「所以她才嫁给我啊!」我说笑。
「不是只为了这个!」瑟蕾莎说。
我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迹象显示这真的是充满魔力的一刻。她的眼光停在她怀中的那个襁褓中,我爸也凑上去,越过她的肩头看那个娃娃。
「头发是用奥地利水晶做的。」瑟蕾莎兴奋起来,继续滔滔不绝:「拿到光线下看一看。」
我妈把娃娃转动了一下,寻常的灯泡光线照上娃娃满头的黑色珠子,小小的脑袋闪亮起来。「好像光环!」我妈说:「人有了宝宝就是这种感觉。你有了自己的天使了!」
我妈这会儿来到长沙发旁,把娃娃平放在一个靠垫上。这感觉很奇幻,因为那娃娃真的很像我,或者至少是像我婴儿时代的照片。看着那娃娃就好像看着一面魔镜。欧丽芙的眼神像是她回到了太快成为母亲但温煦如初春的十六岁。「这个可不可以卖给我?」
「不行,老妈。」自豪在我的胸中汹涌,我说:「这个是客户特别订做的,要价一万元呢!超好赚,是敝人在下小弟我拉到的生意!」
「那可不是吗?」我妈把毛毯包回去,像裹寿衣一样把娃娃裹起来。「像我这样的老太太,要个娃娃做什么呀?」
「您就留着吧!」瑟蕾莎说。
我用瑟蕾莎称之为「小淘气表情」22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合约上订定的交货日期是本月底,这期限不仅仅是订得很死而已,还是白纸黑字公证过的,一式三份,而且并没有运输过程由买方负担风险的附带条款。
瑟蕾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说:「我可以另外做一个。」
欧丽芙说:「不用,我不想耽误妳的期限,只是说这个看起来超像小罗伊的。」
我伸手把娃娃从她手上接过来,但我妈好像不大乐意放手,瑟蕾莎则好像不大想要让这件事情轻松解决。只要有人欣赏她的作品,她就会晕陶陶。如果我们真要靠生产娃娃来吃饭,这也是个我们需要好好处理的问题。
「妳留着吧!」瑟蕾莎说,说得好像这娃娃没有花她三个月的苦工来做一样。「我可以另外帮市长做一个。」
现在换成欧丽芙在改变离子了。
「市长哦?真了不起!」她把娃娃递还给我:「趁我还没弄脏前,赶快放回车里去!我可不希望你寄张一万美元的账单给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瑟蕾莎用抱歉的眼神看我。
「妈!」我说。
「欧丽芙!」大罗伊说。
「汉弥尔顿太太!」瑟蕾莎说。
「该吃饭了!」我妈说:「希望你们还愿意吃糖渍番薯和芥菜。」
我们的晚餐不是在静默中吃的,但是谁也没聊什么。欧丽芙气到冰红茶都泡坏了。我大大喝一口,以为会尝到蔗糖的甜香,却被犹太盐的咸味呛了一嘴。过没多久,我的高中毕业证书从墙上掉下来,玻璃镜面出现一条星形裂痕。是凶兆吗?说不定是,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是什么来自上天的讯息,我莫名其妙被卷进我最钟爱的两个女人之间,成了夹心饼干,这件事抢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不是不会应付尴尬的情势,每个男人都知道如何在不同的人事之间周旋,问题是我妈和瑟蕾莎在我心里有同等的分量。欧丽芙带我进入这个世界,把我培养成现在的我,但瑟蕾莎开启了我的下半辈子,是我下一阶段人生的亮丽入口。
甜点是「给我吧蛋糕」23,是我的最爱,但刚刚那场万元娃娃争夺战害我胃口尽失。不过我还是奋力吞下两片卷着肉桂馅的美食,因为谁都知道,南方妇女请你吃好料你若是不吃,本来已经不大妙的情况会雪上加霜。所以虽然说我和瑟蕾莎都曾发誓绝对要远离加工糖,但我们两个还是像难民一样狼吞虎咽。
桌子收拾好后,大罗伊说:「行李要不要拿进来了?」
「不用,老大。」我把声音放轻:「我在松林旅社订了一间房。」
「你情愿住那个垃圾堆也不要住自己家?」欧丽芙说。
「我想带瑟蕾莎认识认识故事的起源。」
「不用住那里也可以认识故事的起源。」
但事实上,就是得要住那里才办得到。我爸妈有随时纠正别人的强迫癖性,我得要在他们不在场的时候,才能细说从头。我们结婚一年了,瑟蕾莎有权知道她嫁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是妳的点子吗?」我妈问瑟蕾莎。
「不是,妈,我很乐意住这里。」
「完全是我的主意。」我说。不过瑟蕾莎对于住外面感到很高兴就是了。她说虽然我们是合法夫妻,但无论在我爸妈家或她爸妈家亲热,她都感觉不自在。上次我们回我爸妈家时,她穿了「草原小屋」24的睡衣,但平常她在家里睡觉可是一丝不挂的。
「可是我整理好你们的房间了。」欧丽芙忽然伸手抓住瑟蕾莎,两个女人以一种男人之间绝不会有的眼神对望。有一剎那,整个家里好像就剩下她们两人。
「罗伊。」瑟蕾莎转头望我,流露出一种怪异的恐惧:「你觉得呢?」
「妈,我们明天一早就回来。」我亲吻她:「回来吃蜂蜜比斯吉。」
我们花了多久才离开我妈家呢?当时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好像口袋里装了石头一样举步维艰,不过或许是我事后回想时才这样觉得吧!我和瑟蕾莎终于走出大门时,我爸把裹着毛毯的娃娃交给瑟蕾莎。他捧娃娃的姿势很怪异,好像不大确定这到底是个物品,还是个活生生的动物。
「让他透点气。」我妈把毛毯拉开,下沉中的橘红色夕阳照亮了娃娃头顶的光环。
「我说真的,」瑟蕾莎说:「送给妳。」
「这个是要给市长的。」欧丽芙说:「妳可以另外帮我做一个。」
「或者生个真的宝宝就更好了。」大罗伊用他那双大手比出一个隐形的大肚子。他的笑声破解了把我和瑟蕾莎绑在房里出不去的黏性魔咒,我们终于得以离开了。
我们一上车,瑟蕾莎就融化了。一回到公路上,刚才苦恼她的不知什么魔咒还是紧张就完全消失了。她解开耳朵上方的蜈蚣辫,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忙着把头发解开、放松。重新抬起头时,她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笑容很邪恶。「我的妈呀,刚才真是有够尴尬的!」她说。
「真的是!」我附和:「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在不爽什么。」
「想抱孙子啦!」瑟蕾莎说:「再怎么正常的父母,想抱孙子也是会想到疯掉的。」
「妳爸妈就不会啊!」我想起她的爸妈,跟冰盒派25一样冷静。
「喔,我爸妈也一样啊!」她说:「只是在你面前压抑住了。他们这些人都该去接受心理治疗。」
「可是我们也是在努力啊!」我说:「他们想抱孙子,我们想生小孩,那不是一样吗?有共通点不是很好吗?」
去旅社的路上,就在即将驶上一座吊桥之前,我把车停在路边。吊桥下的那条河,地图上称为奥德利吉河,其实根本就只是一条大一点的小溪而已,上面的吊桥和下面的小溪大小完全不相称。
「妳今天穿什么鞋?」
「厚底高跟鞋。」她皱起眉毛。
「穿那个鞋好走吗?」
她好像对穿了这双鞋感到很不好意思,那是一双用缀有圆点的缎带和软木砌成的建筑构造。「我不穿体面点,怎么有脸见你妈?」
「没关系啦,没差。」我慢吞吞走下一道柔软的河岸,瑟蕾莎小碎步跟在后头。「抱住我脖子。」我把她像新娘一样抱起来,之后的路程都一路这么抱着。她把脸贴在我的脖子上叹气。我永远也不会告诉她,我喜欢做个比她强壮的人,喜欢有能力把她一把抱起。我知道她也喜欢我的强壮,她也永远不会告诉我这一点。来到河岸时,我把她放在柔软的泥土上。「妳变重了,小姐。妳确定妳没怀孕吗?」
「呵呵,你真是爱说笑。」她抬起头来说:「这么一点点水,盖这么大一座桥。」
我在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其中一座铁柱,就好像靠着我家前院那棵山核桃树一样。我盘起腿,拍拍两腿之间的空隙。瑟蕾莎在空隙坐了下来,我用手环抱住她的胸,下巴搁在她颈子和肩膀的交接处。身旁的小溪溪水清澈,水流滔滔越过一颗颗光滑的石头,夕阳余晖给每一道小小浪花都染上银边。我的妻子身上散发着熏衣草和椰子蛋糕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