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丁对我露出得意的笑。
「我是她朋友。」我说:「我要出远门,想跟她说声再见。」
「你可以写张字条。」她说:「我帮你转交给她。」
「光是留张字条对她不太公平。」我说。
那位阿嬷扬起眉毛,像是理解了我的意思。我要说的不是回头见,而是珍重再见。「圣诞节快到了,她不到午夜不会下班的。」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我不能花一整天时间等着当面给达芬纳泼一头冷水,我得尽快上路才行。我谢过了贾斯丁和阿嬷,回到车里,往沃尔玛出发。
我穿过整间超市,查看了每条走道,终于在后侧手工艺用品区找到达芬娜,她正在帮一个戴眼镜的瘦皮猴剪一块蓝色毛茸茸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还要再长一码。」瘦皮猴说,于是达芬娜把布卷翻了几翻,拿一把大剪刀狠狠剪下去,然后把布折起来,贴上标价,这时她看见我了。她把布递给那个瘦皮猴,对我笑了笑,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坏的男人。
那人走开后,我往桌子靠去,就好像我也有什么东西需要丈量和裁剪。
「要找什么呢,先生?」她笑笑地说,好像这是个圣诞节游戏。
「嗨,达芬娜!」我说:「我能不能跟妳谈谈?」
「没事吧?」她看着我脏兮兮的衣服:「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啦!」我说:「我只是还没换衣服。我有事要跟妳很快地谈一谈。」
「我还不能休息,你去随便拿一块布过来,我在这里跟你谈。」
布疋是以颜色分类的,这些布使我想起童年时的星期六,我妈总是会拖着我去逛亚历山德拉的布世界。我拿起一卷红底有金点点的布,回到剪裁桌前,递给达芬娜,她马上把布卷摊开。
「有时候有人会问我们这整疋布有多长,我们就会全部摊开来量。我现在就把这疋布全部摊开来,我一边量你一边说。怎么了?你要跟我说你想我吗?」她又笑容满面了。
「我要跟妳说我会想妳。」我说。
「你要去哪里?」
「回亚特兰大。」
「回去多久?」
「我不知道。」
「你要回去找她?」
我点头。
「你一开始就打算要回去的,是吗?」
她狠狠抓起那疋布,抓到卷轴已经空了,整疋布摊在桌上,像电影明星的红地毯。她用桌子边缘的量尺量那疋布,低声地计算数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我有特别问你是不是已婚。」
「我也有告诉妳我不知道。」
「你的动作不像不知道。」
「我想跟妳说谢谢。我是专程为道谢而来的,来跟妳说谢谢和再见。」
达芬娜说:「我想跟你说去你妈的,怎么样?」
「我们度过的那段时光很美好。」我觉得自己是个大蠢蛋,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很在乎妳,妳不要这样。」
「我爱怎样就怎样。」她气炸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正极力忍住泪水。「那就走啊,罗伊,回去你的亚特兰大小姐身边。但我要你承诺我两件事。」
「没问题。」我说。我迫切地想表现点什么来让她相信我很乐于配合,我没有故意要伤害她。
「不要去外头破坏我的名声,不要跟人家说你刚出狱的时候饥渴得要命,就去沃尔玛勾搭了一个女生,不要跟你朋友讲这种话。」
「我不会的,本来就不是那样的。」
她举起手:「我是说真的,不要跟别人谈起我。还有,罗伊.汉弥尔顿,我要你承诺永远不再敲我家的门。」
译注
83 Hilton Head,位于北卡罗莱纳州的一个度假小镇。
84 美国传统上抬棺人数为六人,刑事案件的陪审团人数则通常为十二人。
85 a cappella,一般作「阿卡贝拉」,又作「无伴奏合唱」,是一种没有乐器伴奏的纯人声音乐。
瑟蕾莎
「你们是相爱,或者只是图个方便?」感恩节那天,我爸怒气冲冲上楼去,安德烈起身去拿我们两人的外套时,歌萝莉这么问我。她解释说,方便、习惯、慰藉和义务都经常披上了爱的外衣,我觉得我和安德烈的这段情会不会只是近水楼台,顺便而已?毕竟他不折不扣就是我们的邻家男孩呀!
如果我妈此时此刻在这里,就会明白我们所做的抉择一点也不方便。现下是圣诞时节,我经营一家有两名员工的企业,我那坐了冤狱的老公出狱了,我得告诉他我和另一个男人有了婚约。眼前的状况可以用一千种形容词去形容──悲惨、荒谬、难以置信,可能还有点不道德──但绝对不是方便。
我们协议出了一套说词,要尽可能委婉温和地向罗伊说明我们的状况。安德烈预演这番说明时,我仰头望向光秃秃的树枝,想着老山核桃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我们两家的房子建于一九六七年,等到最后一块砖就定位,各自的父母就搬了进来,开始生儿育女。但是老山核桃早就在这里了。工人来清理土地建造房屋时,砍倒了数十棵松树,炸掉了残存的树墩,唯有老山核桃逃过一劫。
我开口说出我的好奇,安德烈一掌拍在粗糙的树皮上说:「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就是把它砍了,计算年轮。但我没那么想知道。总之答案就是它很老了,见识过很多很多岁月风霜喽!」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
「没有什么准备好这种事。」阿烈说。他背靠在树上,把我拉向他。我没有抗拒,手指穿过他浓密的头发,整个人歪过去吻他的颈子,但他扳住我的肩,把我扳离他,好让我们可以看见彼此的脸。他的瞳眸映照着冬季里的灰黑棕黄。「妳在怕,」他说:「我感觉得到妳皮肤底下在颤抖。瑟蕾莎,把妳心里的话说出来。」
「是真的。」我说:「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并不只是方便而已。」
「宝贝,」阿烈说:「爱本来就应该要方便,本来就应该要轻而易举,〈哥林多前书〉里不是这么说的吗86? 」他再一次把我搂在怀里:「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很方便,也很完美。」
「你想罗伊会跟你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安德烈说。
「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安德烈放开我,跨过突出地面的树根。空气冷冽洁净。「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办法想象身为他是什么感觉。我试过要揣摩他的心情,可是带着他的心情,我连个转角都过不了,更别说要走一哩的路了。有时我想如果我是他,我会很有风度,会祝妳幸褔,很有尊严地放妳离开。」
我摇摇头,罗伊不是那一型的人,他绝对有尊严,但对罗伊那一型的人而言,放手绝不是一种有尊严的选项。歌萝莉有一次告诉我,一个人的长处往往也就是他的短处。以她自己来说,她认为她的长处在于适应力佳。「我在应该还手的时候逆来顺受,」她说:「可是这么逆来顺受,也就顺进了一个我所热爱的人生。」她告诉我,打从幼年时,我就勇于拥抱自己所爱。「妳总是不顾一切冲向妳要的东西。妳爸想要改变妳这个习惯,可是妳就跟妳爸一样,聪明却又冲动,而且还有一点点自私。不过女人还是自私一点好,」她说:「不然就会被世界欺负。」而罗伊呢,就我看来,是个不服输的人,这种性格是个闪亮而尖锐的双面刃。
「但是我其实不知道啦!」安德烈自言自语,把心中转动的思绪说出来:「他觉得他的一切都被抢走了,工作、房子、妻子,都被抢了,他会想要把属于他的一切都夺回来。工作他夺不回来,美国的企业是不等人的,尤其不等黑人。但是他会想要夺回他的婚姻,就好像妳这些年来都是冰在冷冻库里一样。所以现在我的任务就是要去打碎他的幻想。」他挥手比了比,意思是要涵盖我们的房子、身体,可能还包括我们的城市。「说实话,我觉得罪恶感超重的。」
「我也是。」我说。
「为什么?」他用手环抱住我的腰。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爸一直在告诉我我有多幸运,从来不用奋斗,每天都有得吃,从没有人当面叫过我『黑鬼』。他曾经说:『人生幸不幸福,头号决定因素是天生的造化。』有一次我爸带我去格雷迪医院的急诊室,要让我看看贫穷的黑人生病时受到怎样的待遇。那时候我八岁,回家时抖得一塌糊涂,歌萝莉气炸了,可是我爸说:『住在卡斯凯高地没关系,但是她得要了解整个局势才行。』歌萝莉气疯了,她说:『她不是社会学研究个案,她是我们的女儿。』我爸说:『我们的女儿有必要了解事情,她有必要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我在她这年纪……』我妈打断他说:『不要说了,法兰克林,所谓进步就是这样,你的生活过得比你爸好,我的生活过得比我爸好。你不要把她教得好像她偷了什么一样。』然后我爸回她说:『我不是说她偷了什么,我只是要她知道她拥有什么。』」
阿烈摇摇头,好像我记忆中的往事其实是他的往事。「妳本来就有资格过妳的人生。没有什么天生的造化这种事,根本就没有造化这种东西。」
我深深地亲吻他,像送他上战场一样送他上路,前往路易斯安那。
译注
86 《圣经》〈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中载有「爱的真谛」:「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其中并没有真的提到方便或容易。
罗伊
路易斯安那州九八五六二
艾洛镇
邮政信箱九七三号
亲爱的华特:
我从墙的另一侧向你打招呼!你别理会信封上的回邮地址,因为我不知道你收到信时我会在哪里。我现在在密西西比州格夫波特(Gulfport)郊外的一个休息站,要租个房间来过夜。明天一早,我就要前往亚特兰大去找瑟蕾莎,了解一下我还有没有机会在那里生活。答案可能是有,也可能是没有。她没有诉请离婚,我想我应该没有高估这件事的意义。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会知道答案了。
我口袋里有钱,因此心怀感激。我从很小就有个存款帐户,刚刚过去的那个星期二,我去把账户结清了,结果碰上了小小的奇迹。欧丽芙自从得知瑟蕾莎会汇钱到我的保管金账户之后,就不再汇零用金给我了,改为为我的未来做打算。她把每星期六卖蛋糕的钱省下来,存在我的户头,所以我有三千五百美元。这样我出现在瑟蕾莎家门前的时候,就不用一副流浪汉的模样。我猜想我的确是个流浪汉吧,但是起码不用当个一贫如洗的流浪汉。
瑟蕾莎并不知道我正要去找她,而且我很高兴我不用听你说对这件事的看法!情况很复杂,总之瑟蕾莎派了安德烈到艾洛去接我。根据我的推算,他应该明天一早会上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告诉瑟蕾莎我要过去。我想要单独见她,不要有安德烈在旁边。我不是说我怀疑他俩之间有什么暧昧,而是他俩之间一直以来都有一点暧昧。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还是说我已经变成大师二世了呢?不过重点是,我需要在中间没有障碍的情况下跟她说话。如果安德烈开车到了路易斯安那,要回去亚特兰大也要另外花上一天,这样我就有两天可以把需要处理的问题处理处理。
承认吧,这真的是高招!
我可能得到了你的真传。
总而言之,我会把我的一些钱汇到你的保管金账户里,你可别全都花在同一个地方唷(哈)!好好照顾自己。可以的话,请帮你儿子祈祷!
罗伊.奥
第三部
慷慨
安德烈
我们不是要抛弃他,不是要告诉他我们不欢迎他。我是要去艾洛,跟他两个人坐下来单独聊一聊。我会告诉他,我和瑟蕾莎已经交往两年,现在有了婚约,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无家可归了。如果他想要定居在亚特兰大,我们会帮忙他弄个公寓,或者不管他需要点什么来重新开始,我们都会资助他。我要向他强调,他重获自由我们有多开心,正义终于得到伸张,我们觉得多么大快人心。瑟蕾莎建议我请他「原谅」我们,但我没办法接受这个建议。我可以请他体谅,可以请他别发怒,但我不会请他原谅我。我和瑟蕾莎没做错事。情况确实很复杂,可是我们不需要负荆请罪。
就在我们即将昏昏入睡之际,瑟蕾莎喃喃地说:「也许我应该一起去,应该由我来告诉他。」
「这件事一定要让我来做。」我说。
这算不上是什么高明的计划,但我就只有这个蹩脚计划,和一个一直往从休息站买来的咖啡释放塑化剂的保丽龙杯。
一下交流道,我就像考驾照一样,开车开得小心翼翼。我绝对不想吸引警察注意,在路易斯安那的乡间小路尤其如此。罗伊会碰上的事,我也有可能碰上。除了肤色醒目之外,我的车也容易让人眼睛一亮。我在大部分的方面都很低调,对刺激的事物兴趣缺缺,瑟蕾莎有时还会趁我不注意,把我最爱的旧T恤拿去丢掉。但我喜欢开好车,我的这辆奔驰M-Class过去三年来已经害我被警察拦检五、六次以上了,其中一次还被摔在引擎盖上。显然品牌加型号加种族等于毒贩,就连在亚特兰大也是这样。不过这种事通常发生在我开车经过贫民窟或类似贫民窟小区的时候,但是像巴克海特1那样的时髦地区也不是很安全。你知道人家怎么说的吗?如果你开车离开亚特兰大五英里,就到了乔治亚州2。你知道人家还说什么吗?拥有博士学位的黑人叫什么?就跟开高档休旅车的黑人一样3。
罗伊家的院子里没停那辆克赖斯勒,我差点认不出来。我满头雾水地在附近绕了两圈,最后看到门廊上的休伊.牛顿大藤椅,才确定我没找错地方。我在靠近房子的地方停车,保险杆撞上门廊,一整排探照灯扑面射来,我像直视太阳一样用手抵在眉心遮挡光线。
「你好!」我喊:「我是安德烈.塔克,我来找小罗伊。」隔壁邻居放着柴迪科舞曲4,活泼而响亮。我走得很慢,好像担心万一动作太大,可能会有人对我开枪。
大罗伊身穿一条布满条纹的屠夫围裙,站在纱门背后。「进来吧,安德烈!」他说:「吃过了没有?我正在做鲑鱼可乐饼。」
我和他握了手,他带着我走进扩建的客厅。我还记得上次来时也到过这里,之前那张病床没有了,绿色的安乐椅看来是新品。
「我来接罗伊的,您知道吧?」
大罗伊往屋子的正中心走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他在厨房解开围裙的绑带,重新绑在自己的水桶腰上。「小罗伊出去了。」
「去哪里了?」
「亚特兰大。」
我在厨房的桌旁坐下:「什么?」
「你饿不饿?」大罗伊说:「我可以帮你做几个鲑鱼可乐饼。」
「他去亚特兰大了?什么时候去的?」
「没多久前。我帮你弄点什么来吃吃,然后我们再来讨论细节。」他递给我一杯紫色的速溶冲泡果汁,喝起来有夏天的味道。
「伯父,谢谢,谢谢您热情招待!但是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下大致的状况?罗伊去亚特兰大了?怎么去的?搭飞机吗?还是火车?还是开车?」
他用开罐器撬开一个罐头的盖子,像思考多选题该怎么回答似地慢吞吞沉思,最后终于说:「开车去的。」
「开谁的车?」
「我的。」
我把手掌根部压在眼睛上:「您一定是在跟我说笑。」
「不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们离最近的基地台可能有一百英里远,但我总要试一试。
「这里收讯不怎么好。小孩子都希望圣诞节能拿到手机当礼物,可是根本浪费钱。」
我看了看屏幕,电力还很足,但是没有讯号。我无法不觉得自己被设计了。墙上挂着一支转盘式的绿色电话,我往那支电话歪歪头:「我可以用那个吗?」
大罗伊正忙着压碎丽滋饼干,他垮下了肩膀说:「电话昨天被断线了。欧丽芙走了之后,我的经济就有点拮据。」
他在小小的碗里打了一颗蛋,小心翼翼地慢吞吞搅拌,好像生怕碗里的东西会痛。我默默地看着他打蛋。
「真的很遗憾听到这样的事。」我说。我觉得自己居然问起电话的事,真的很难为情。「原来您过得这么不好,我很难过。」
他又叹了一口气:「大半时候都还好,混得过去啦!」
我坐在厨房的桌旁看着大罗伊做饭。岁月显然对他下了重手,他应该约略和我爸同年龄吧,但是他的背脊佝偻,嘴角镂刻着深深皱纹。这是一张爱得太深的脸。
我把他和我自己的父亲相比,我爸打扮俊俏,皮肤像玻璃一样光滑。卡罗斯的招牌金项链有点「周末夜狂热」5的风格,至少我自己一向这么认为。但或许他把那条金项链当作母亲赠送的护身符来珍藏吧!我还不大确定这条金项链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大罗伊把几片鱼饼扔进滚烫的油锅里,说:「你得要在这边过夜了。冬天天黑得早,这时候上路太晚了,何况你看起来已经没力气再开七小时的车了。」
我把手臂交叉在桌上,把沉重的脑袋枕进去。「怎么会这样?」我这么问,但并不期待有人回答。
最后,简便晚餐完成了,是鲑鱼可乐饼配切片红萝卜。可乐饼还可以,或许可以算还不错,但我没什么胃口。大罗伊全程用一根短叉子吃饭,就连红萝卜也用短叉子叉。他不时对我笑笑,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受欢迎。晚饭过后,我帮忙洗碗,他则小心翼翼把用过的油倒进一个锡罐里。我们轮流把盘子擦干并且收起来,我不时地停下来检查手机有没有忽然收到讯号。
「罗伊什么时候出发的?」我问。
「昨天晚上。」
「所以……」我在心里计算时间。
「你早上出发的时候,他差不多就已经到达亚特兰大了。」
所有的碗盘都洗干净、擦干、收好,桌子也擦干净后,大罗伊问我喝不喝约翰走路。
「好的,伯父,」我说:「不如就喝一点吧!」
最后我们在小起居室拿着酒杯坐定了休息,我坐沙发,他坐皮革制的大型安乐椅。
「欧丽芙刚走的时候,我没办法躺在床上睡觉,所以有一整个月,我都在这张椅子上过夜,把椅背躺平,脚垫拉起来,放上枕头、毛毯,就这样过一整夜。」
我点点头,想象着他在安乐椅过夜的情景。我想起丧礼时大受打击却又意志坚决的他。瑟蕾莎曾说:「我在他身边,感觉自己像诈骗集团。」我没告诉瑟蕾莎,大罗伊在我心中引发的是完全相反的情绪。我能认同他那比坟墓更深的情感,也理解他的绝望,理解那种渴望着一个女人却永远无法拥她入怀的感受。
「我花了一年才学会没有欧丽芙在身边要怎么入睡,如果我那样睡也算是入睡的话。」
我又点点头,喝了一口酒。镶着黑色墙板的墙上,各种不同年龄的罗伊从照片里盯着我瞧。「罗伊好不好呢?」我问:「他现在怎样了?」
大罗伊耸耸肩:「为了一件他没干的事情被关五年,再好也就是这样了。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不只是欧丽芙而已。你知道的,入狱之前他混得很不错,该做的事都做到了,混得比我好得多,结果……」
我在沙发上扑通躺下:「罗伊知道我要来,为什么自己就出发了?」
大罗伊郑重地啜了一口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我要先谢谢你在我太太的告别式上所做的事。你拿起另一把铲子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也很谢谢你的真心,我对你的感谢也是真心的。」
「您不用谢我,」我说:「那是应该……」
他打断了我:「可是孩子呀,我知道你在搞什么,我知道你来这里要跟小罗伊说什么。你跟瑟蕾莎有一腿……」
「伯父,我……」
「不要否认。」
「我不是要否认,我只是要说,我不想跟您讨论这个,这是我和罗伊之间的事。」
「这是瑟蕾莎和罗伊之间的事。他们两个是夫妻。」
「他已经离开五年了,」我说:「而且我们以为他还会再待上七年。」
「可是现在他出来了。」大罗伊说:「他们两个是合法的夫妻。现在的年轻人不尊重婚姻制度了,可是我告诉你,当年我娶欧丽芙的时候,婚姻是很神圣的事,人人都想娶刚从娘家出来的新鲜老婆。其他人都劝我离欧丽芙远一点,因为她有小孩,但是我只听从我自己的心。」
「伯父,」我说:「我没办法说我对婚姻制度的整体观感是怎样,但我清楚我和瑟蕾莎目前的状况是怎样。」
「可是你不知道罗伊和瑟蕾莎目前的状况是怎样。我就只关心这一件事,你的感情如何是你家的事,我只关心我家小孩。」大罗伊往前凑过来,我以为他要揍我,但他伸手拿了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有个大厨正在示范某种神奇果汁机的使用方式。
有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我都没说话,然后电话忽然响起来,像火灾警报一样,响亮且持续不断。
「您不是说电话被断线了?」
「我骗你的。」他扬起眉毛。
「我完全没料到您会骗我。」我深深觉得遭到背叛。这些老爸们兴致一来,全都把我当猴子耍,我觉得烦死了。罗伊的老爸、瑟蕾莎的老爸、我自己的老爸,一个个都把我耍得团团转。「我以为您重视诚信,一诺千金。」
「你知道吗?」这一次他真的在笑:「我跟你说那个谎的时候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可是你居然相信了,我反而就舒坦了。」他的笑容变成一种得意的奸笑:「你倒是说说看,我看起来像付不起电话费的人吗?」
他咯咯笑起来,笑声低沉缓慢,但是每一口气的力道都愈来愈强。我转过头去看有没有哪里藏着隐藏式摄影机。这一天的发展就像一出浪漫喜剧,但故事中的我没有抱得美人归。
「放松点吧!」大罗伊说:「有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笑啊!」于是我笑了,起初只是出于礼貌,只是为了迁就一个老人,但我胸膛里有个不知什么东西滑润起来,我像疯子一样咯咯笑得不可抑扼,就好像你怀疑上帝不是跟你一起笑,而是在嘲笑你一样地豁出去了,放肆大笑。
「但是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就像关水龙头一样,忽然止住笑声。「我很乐意让你过夜,但请你不要用我的电话。你和瑟蕾莎已经独处了多久,有五年了吧?你有五年的时间可以替你自己说话,就让罗伊有一个晚上可以说话吧!我知道你想要努力争取她,但你们的竞争起码要公平吧!」
「我想要看看她好不好。」
「她没事的,你知道小罗伊不会伤害她。更何况,她有这里的电话号码,要是她要找你,会打电话过来。」
「可是刚刚那个电话说不定就是她打来的。」
老罗伊像法官拿起法槌一样地拿起遥控器。电视关掉后,屋子里静到我可以听见窗外蟋蟀的叫声。「听好,我为罗伊做的事也是你爸会为你做的事。」
译注
1 Buckhead,亚特兰大的商业区和高级住宅区,是个时髦新潮的地区。
2 事实上亚特兰大就是乔治亚州首府,但亚特兰大为大都会,乔治亚州的其他部分则多为农村。
3 拥有博士学位的黑人仍然会被称为「黑鬼」(nigger)。无论黑人的社经地位如何,在歧视黑人的白人眼中,他们都仍是「黑鬼」。
4 Zydeco,发源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一种黑人舞曲。
5 Saturday Night Fever,出品于一九七七年的歌舞片,为影星约翰.屈伏塔的成名片。
瑟蕾莎
我有时会看见他,对于吞吞吐吐的气息、突然发冷的手臂和颈子、抖颤的汗毛,我已经习惯了。人和鬼魂是可以共存的。歌萝莉说外婆过世之后,有一年多的时间,每星期天早晨都会回来。歌萝莉会对着镜子涂口红,她那刚下葬的母亲会在镜子里重返人间,就站在她的左后方。有时歌萝莉会把我抱上她大腿,问我:「有没有看见外婆?」我只看见我自己绑着缎带、准备好要去上主日学的倒影。「没关系,」歌萝莉说:「她看得见妳就好。」对于这种说法,我爸斥为无稽之谈,他说他是经验主义教派的,凡是不能用科学去计算、测量或判定的东西,就是不存在。歌萝莉不在乎他相不相信,因为她很乐于独享她的镜中母亲。
我从未在水盆或烤焦的吐司中看见罗伊的脸,我丈夫的鬼魂总是以其他男子的形象显现,这些男子几乎清一色是年轻人,一年到头都如复活节一样刚刚理过发6。这些人在外型上未必有与他相同的特征,而是和世上的人类一样多元,但他们身上总有雄心壮志如呛辣古龙水一般附着不去,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还带着一股悲伤,让我齿颊留有灰烬滋味。我从那雄心、那气概、那股悲伤中辨认出他们。
平安夜的前一天,安德烈在州际公路上朝西而后转往南方飚车,去替我执行我的任务。我早该知道派个男人去做女人的事不是好点子,但他坚持:「这件事交给我吧!」我感到如释重负。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从前我很勇敢的。
我和我爸在婚礼上跳舞时,我爸说:「有时候要让男人当男人。」
我正被爱情和香槟熏得晕陶陶,笑他:「这话什么意思呀?让他站着尿尿吗?」
老爸说:「某个时候妳终究会承认妳的能力是有限的。」
「那你有没有承认你的能力有限呢?」我语带挑衅。
「当然有啊,小宝贝!婚姻就是会让人体认到自己的局限。」
他拉着我转圈圈,转得我头昏脑胀。我嘲笑他的话:「我的婚姻不会。我的婚姻跟别人不一样。」
平安夜前夕的前夕,我替安德烈打包行李,打包了换洗衣物以及装在塑料包装里的药物,以防他忽然头痛、感冒或失眠。隔天清早,他开车离去,小心翼翼提防着别伤到轮子或压坏草坪,我站在车道送他。十二月的草坪一片褐黄,但生命在底下蠢蠢欲动。我的双腿紧绷,像是恨不得追上他去,把他带回我温暖的厨房,但我却挥着手,嘴巴说着再见。
然后我就上班去了。
布宝位于黄金地段,在弗吉尼亚大道和高地大道的交叉口。这个小区像个糖果乐园7,里头充斥着整修过的庄园、精致可爱的小木屋、小巧迷人的咖啡厅,以及价格昂贵的精品店。冰淇淋店供应超大球的冰淇淋,由牙齿戴着彩色矫正器、即将上大学的青少年亲手舀给客人。此地唯一的不便是停车,但这是个瑕不掩瑜的小麻烦,让你禁不住觉得其他一切都太美好。
亚特兰大的西南区是我的家乡,无论后来我因缘际会到了何处,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但有时我能想象我和安德烈住在城市的东北区,甚至搬到迪凯特8去。我并不想连根拔起从头开始,但换换地方透透气挺不错的。搬家的话,得要丢下老山核桃,但高地区9历史悠久的木兰花开得茂盛,是一种不同的活力,我们会适应的。
我来到店面时,我的助手已经来了。我打开计算机,塔玛帮橱窗里的布宝们戴上小小的鹿角和红鼻子。我看着她的专注稳重,看着她对微小细节的谨慎周到,想着她可能是个进化版的我,比我漂亮而且年轻十岁,如果要拍我的传记电影,她可以饰演我。塔玛帮布宝们做了精巧细致的小棉被,我要她在每条棉被上签名。棉被卖不太出去,因为价格和娃娃本身一样贵,但我拒绝让她降价。我告诉她:「妳要知道自己的价值。」塔玛有个儿子,儿子在她拿到埃默里大学硕士学位的前一周诞生,有那么一点点不光彩,但是她恰好喜欢。
圣诞节就快到了,店里还没卖出的娃娃就像打足垒球时一直没被选为队员的小孩。有些娃娃我刻意做得有缺陷,有时我刻意把眉毛做得过粗,或是让娃娃身体修长而两腿粗短。总有某处会有个小男孩或小女孩需要珍藏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东西。这些像真实小孩一样身上带着缺陷的娃娃排在架上,像迫不及待等着被领养的孤儿。漂亮的布宝仅剩一个了,脸颊丰满,双眸闪亮,左右对称得令人爱怜,塔玛给他装上翅膀和光环,用钓线挂在天花板上。
布置完毕后,塔玛说:「准备好要热闹热闹了没?」
我看了看表。我的表是安德烈送的礼物,老式的表,我每天早上给它上发条,美得像个宝宝,但是沉重且大声,秒针每走一格就微微震动一下。我点点头,打开玻璃门的锁,开门营业。
店里热闹起来,但买气不佳,总会有个人抱着其中一个娃娃,却百思不解这娃娃是哪里不大对劲,最后又把它放回架上,转开视线。但是这样算不错了,在二十五号之前,这些娃娃都会安安稳稳躺在某户人家的圣诞树下。
午餐过后,塔玛开始坐立不安,把娃娃像枕头一样拍拍抖抖。
「怎么了?」好一会儿后我终于开口问。
她用手指指波澜壮阔的胸脯说:「我胀得快爆了,再不挤一挤,就要把扣子给撑飞了。」
「小孩呢?」
「我妈在看。我告诉妳,再怎么古板正经的妈妈,只要抱到孙子,都会乐到忘记责怪妳怎么会被人搞大肚子了。」她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事物心满意足,笑得开怀。
「那妳回家喂奶去吧!」我说:「我一个人顾到打烊没问题的。不过帮我个忙,去买一些布料,带到我家去,我们一起庆祝庆祝圣诞节。」
我话都还没说完,她已经手忙脚乱在扣大衣扣子了。
「不要买三百美元的球鞋给妳儿子。」我塞给她一份年终奖金。她笑了,轻盈的笑容里闪着光亮与节庆情怀,她发誓绝不会给小孩买昂贵球鞋,「不过我不保证不会买皮衣给他!」于是我看着我的青春版分身开开心心走出门去。
几小时过后,我大约准备打烊了,门上的铃铛却叮当响起,一个身穿棕色羊毛大衣、外型俊俏的男子走进店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亚特兰大人,经历了一整天的上班忙碌,衬衫依旧纤尘不染。他面容疲惫,但精神欢快。
「我要给我女儿买个礼物。」他说:「今天是她七岁生日,我要给她挑个精致的好礼物,但是要快。」
他手上没有戒指,我猜可能是周末才轮值照顾小孩的那种离婚老爸。我陪他在整间店里绕了绕,他的眼光蜻蜓点水地掠过店里还没卖出的那一整队快乐小贫童。
「妳是本地人吗?」他突然问:「是这里的人?」
我指指胸膛:「亚特兰大西南区出生、混大的。」
「我也是,道格拉斯高中的。」他说:「所以,这些娃娃,好像都有点奇形怪状。妳记不记得我们都这样说?我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但这些全部都有点不大对劲。妳就只剩这些了吗?」
「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想要捍卫自己的创作:「未来还会有同款的微调……」
他呵呵笑了一下:「这种说词留给白人听就好了。不过说真的……」他抬起头,像是要思索该用什么词好,这时他的眼光落在漂浮在我们头顶的男娃娃身上。「上面装扮成天使的这个呢?」他问:「这个是要卖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对街有个什么动静吸引了我的注意。就在隔着弗吉尼亚大道的对街,有个罗伊的鬼魂站在那儿。我已经学会压抑我的惊骇了,但这一个让我猝不及防,因为他真的很像罗伊。不是像年轻时的罗伊,也不是像未来的罗伊,而是罗伊如果没有离开艾洛,现在就该是这个模样。这个从未离开过艾洛的罗伊鬼魂像哨兵一样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转开目光,他就会消失了。
「妳这里有没有梯子?」那位男客人说:「如果这个是要卖的,我可以把他拉下来。」
「是要卖的。」我说。
他忽然像篮球选手一样一跃而起,把那个天使拉下了凡间。「看来我还是拿到了。」他说:「妳们会包装吧?」
这个娃娃长得像罗伊,我的很多娃娃都长得像罗伊。也有一些长得像我,或像安德烈,或像歌萝莉,或像老爸。这个高个子男人看着我把娃娃装进一个垫了柔软衬垫的盒子。我顿住了,但那人的钥匙在柜台上不耐烦地敲啊敲,我于是深吸一口气,盖上盒盖。但一股恐慌从我的身体中心开始涌现,一阶段一阶段地向身体的其他部位扩展。我剪下一截颜色像清澈河水的缎带,却再也忍受不住了。我用指甲抠开胶带,打开盒子,从纸衬垫里挖出天使娃娃,把他坚硬的身体抱在胸前。
「妳还好吗?」高个子男人问。
「不好。」我承认。
他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说:「唉,算了,反正我已经迟到了。怎么回事?我前妻说我神经很大条。」他模仿他前妻尖细的嗓音:「『你在体贴这方面根本无药可救!』所以我先警告妳,我可能会说错话,但绝对没恶意。」
「我先生要出狱了。」
他歪歪头:「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是好消息。」我说得很急:「是好消息。」
「妳听起来好像态度很模棱两可。」他说:「不过我懂,又有一个黑人弟兄重获自由绝对是好事。」接着他引用起他最爱的饶舌歌:「『打开阿提卡的每间牢房,把他们送到非洲去10。』妳记得这歌吧?」
我点点头,仍然抱着天使娃娃不放。
「譬如说像我这样的人吧!」他说:「除了有几个白痴表兄弟坐过牢以外,我对牢狱生活一无所知。可是我知道婚姻生活,我们离婚人士最懂婚姻了,婚姻幸福的夫妻才是对婚姻一无所知。妳老公坐牢多久了?」
「五年。」我说。
「靠!好吧,真的是很久。我去了新加坡半年,是去赚钱的,拚经济,我老婆一副房贷会自动付清的态度。我从新加坡回来,我们的婚姻就掰掰了。才不过半年而已!」他摇摇头:「我只是要说,别抱太大希望。不管是坐牢还是干嘛,时间才是头号杀手。」说完他伸出手来:「娃娃可以给我了吗?就只剩下这一个是好的了。」
我一面送他出门,一面怀疑他会不会也是个鬼魂,代表着可能发生却并没有发生的事。他是我今晚的最后一个客人。门外人潮杂沓,但不再有人走进店里,就连停下脚步来看看别出心裁橱窗的人都没有。我留了个留言给塔玛,提早打烊,在我的手表抖抖颤颤指引着光阴流逝的时候,我关掉了灯。
降下铁门时,我往对街望去,对街除了停车场管理员之外,什么人也没有。那位管理员压低帽子,盖住了眼睛。
译注
6 西洋传统上相信在耶稣受难日(即复活节前的星期五)理发可预防头痛或牙痛,因此许多人都会在复活节前理发。但亦有许多人并不为预防头痛或牙痛,而纯粹为了节日而理发。
7 Candy Land,一种五彩缤纷的桌游,很受小朋友欢迎。
8 Decatur,亚特兰大东郊的一个城镇,属于大亚特兰都会区的一部分。
9 弗吉尼亚高地区(Virginia Highlands),亚特兰大的新兴区域,有时髦的酒吧及餐厅。前述弗吉尼亚大道(Virginia Avenue)和高地大道(Highland Avenue)的交叉口即位于此区。
10 Open every cell in Attica, send ‘em to Africa. 饶舌歌手纳斯(Nas)的歌曲〈若我统治世界〉(If I Ruled the World)中的歌词。阿提卡(Attica)是位于纽约州阿提卡市的一个戒备森严的监狱。此句歌词的意思是要把监狱中的囚犯都放出来,呼应说话者前一句所说「又有一个黑人弟兄重获自由绝对是好事」。
罗伊
小时候我收集钥匙。你一定不敢相信放着没人要的钥匙多到什么程度,只要注意就会发现。我把钥匙收藏在果酱瓶里,放在衣橱的最上层。后来大罗伊和欧丽芙也开始帮我捡钥匙。我收集到的多半是锡制的皮箱钥匙,或是那种在五金行用不到一美元就可以配一副的速成钥匙。有回在跳蚤市场买到一把富兰克林钥匙11,长长的轴身尾端有两、三个齿。但我对这些钥匙并不偏心,只是对于拥有能够开启数十道门的工具很是欢喜。我想象自己是电影或漫画中的角色,能在紧要关头用我拥有的钥匙一一尝试,开启一道重要的门。收集钥匙的兴趣大约从我八岁持续到十二岁,最后终于理解到这行为很蠢。身系囹圄的时候,我每天都想起这些钥匙。
我经由七十五和八十五号州际公路进入亚特兰大,城市的天际线如应许之地展现在我眼前。我知道这和看见了纽约的帝国大厦或是芝加哥的西尔斯大楼不一样,亚特兰大就我所知并没有什么知名建筑,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摩天大楼。很高的大楼是有,摩天的则没有。但无论如何,这城市对我而言,就像母亲的脸一样充满吸引力。从二十号州际公路桥下经过时,我像勇敢的小孩搭云霄飞车一样,松开方向盘,手掌举向天际。我不是像瑟蕾莎一样在亚特兰大出生长大,但是我属于这个城市,回到家令我心情激动。
瑟蕾莎告诉过我,布宝开在弗吉尼亚高地。想当初开店计划还仅是梦想时,我建议她的地点正是这里。这个地点再完美不过了,位在市区内,黑人可以轻易到达,邮政编码则让白人不会却步。我花了十元把车停在她厚玻璃橱窗对街的停车场。我必须承认,她真的混得不错。她老爸的钱可能帮她把梦想拉近了些,但她付出了努力。橱窗里的娃娃什么肤色都有,这也是我的点子──把娃娃班尼顿化12。这些娃娃看起来正欢庆着圣诞节。我呆望着橱窗的摆设,望了大约有十五分钟之久,也或者更久一点,或没那么久。心脏像弹珠台的弹珠在胸腔里弹跳时,很难计算时间。
我好像看见她爬上一个梯子,把一个有翅膀的娃娃挂上天花板。但那个女孩太年轻了,看起来像我初识瑟蕾莎而她连理都不理我时的样子。我又望了一会儿,那个长得像瑟蕾莎的女孩收起梯子,走进后侧消失了,瑟蕾莎本人则从一道玫瑰色布幕后走出来,就像是走上舞台。
她剪了头发,并不只是修短一点或稍微变换发型,这个新的瑟蕾莎几乎完全没有头发,和我一样顶了个西泽头13。我摸了摸我的脑袋,揣想她的头发摸起来不知触感如何。这发型并没有使她看来阳刚,即使隔着街道,我仍然看得见她巨大的银耳环与鲜红的唇膏,但她确实看来较坚定果决。我注视着她,期望能与她眼神交流,但她并没有察觉到我的眼光。她在店里走来走去,指指点点,笑容可掬地帮忙客人挑选礼物。我一直看着,看到发起冷来,于是回到车里,在后座像死人一样大睡一场。
醒来后,我再度看见她,但那个长得像她的女孩消失了。她一个人在店里,最后有个看起来像《Vibe》杂志14和《GQ》杂志混血产物的高个子黑人弟兄走进去。我看着瑟蕾莎和那人聊天,但之后她的目光朝我的方向投射过来,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抹了油一般滴溜溜窜走了。我并不相信有心电感应这种事,但过去我确实能够不用言语和她沟通,于是我在心中呼唤她,要她走出店门、越过马路,到人行道来和我相会。有几秒钟的时间,她似乎接收到了我的讯息,但随即却又抽开了注意力。我等待着,希望能和她重建联机,但她重新开始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忽然之间把娃娃紧抱在胸前。那位黑人弟兄微笑着,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相信他必定露出了一口无瑕的白牙。我的舌头未经我允许,就径自往下排牙齿的那个缺口舔去。我的手则同样未经我允许,就径自伸进了裤子前侧的口袋,去摸我的钥匙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