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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塔雅莉·琼斯/译者:彭玲娴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41

这串钥匙是我出狱时,狱方装在厚纸袋里交还给我的数样物品之一。有橡皮头的那把钥匙适用于我们那辆家庭房车。我不知道瑟蕾莎有没有把那台车卖掉,但不管那车如今身在何处,这把钥匙都可以启动它的引擎。粗大而没有牙齿的那把从前能开启我办公室的门,但我可以打包票,在任何人能把「我认罪」三个字说完之前,就已经有锁匠来把那把锁换掉了。最后一把是一支复制复制再复制的钥匙,可以打开林恩谷路上那间赏心悦目好房子的大门。我对这把钥匙的好奇远远超过了应有的程度,有一、两次我甚至张开嘴巴,用锯齿的边缘去摩擦舌头。

那间房子在名义上从来不是我的房子。戴先生把房子过户给瑟蕾莎时,唯一的附带条件是老山核桃不能砍。这就好像电影明星死了之后,把大笔财产留给贵宾狗一样。那棵树被指名道姓地提及,但厚厚一大迭过户文件里,「罗伊.汉弥尔顿」这词完全不见踪影。瑟蕾莎承诺我,这个「家」是送给我们两人的结婚礼物。「钥匙在你口袋里。」她说。

如今钥匙仍然在我口袋里,但还能用吗?

瑟蕾莎没有诉请离婚。她停止探监的一年之后,我问班克她有没有可能不知会我就办理离婚,他回答:「理论上是不行。」我知道她给我写了分手信,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有很长的刑期要服。如果她想离婚,两年间有充裕的机会可以着手进行,当然也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请锁匠来换锁。

钥匙在我口袋里,像雪橇铃铛一样叮当作响,我回到克赖斯勒车上,发动引擎,向西行去。我踩踏油门,心思只专注于一样东西上──那把如一毛钱硬币般轻盈、贴着「家」的标签的陈旧黄铜钥匙。

译注

11 Ben Franklin key,传说富兰克林将钥匙挂在风筝上而发现了电,故一种上端呈环状的老式钥匙款式称为富兰克林钥匙。

12 服饰品牌班尼顿(Benetton)以色彩缤纷族群多元为品牌特色。

13 Caesar,或Caesar haircut,两侧及后侧削短、前侧留整齐浏海的发型,是黑人男性常见的发型。有些浏海略长,但黑人常见的西泽头浏海极短,整体看去近似平头,但边缘极其平整。

14 以报导嘻哈、节奏蓝调等黑人音乐为主的杂志。

瑟蕾莎

我对这房子就像对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还没打开,我就感觉到四壁之间有某种东西存在,好比纵使大姨妈三周前才来过,子宫里某种极其细微的收缩仍会告诉妳该做准备了。走进玄关,我手臂的皮肤皱缩起来,毛球遍布,火花纵横交错地奔驰过我浑身的血脉。

「有人吗?」我喊。我不知我将会遇上什么,但确知这里不只我一个人。「谁在里面?」我或许看得见鬼,但并不相信灵。鬼是凝结成形的记忆,而灵则是脱离了肉体的魂魄,像实体人类一样在地球上游走。「有人吗?」我再说一次。现在我不确定我相信什么了。

「我在饭厅。」有个男人的嗓音隆隆响起,绝对是个活人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罗伊就坐在餐桌的上首,双手十指交握,放在下巴和胸膛间的空隙中。我手上抱满了东西,是刚刚采购来准备和塔玛共享的宵夜──莱姆雪酪、气泡酒、辣椒巧克力,还有给宝宝吃的金鱼饼干。

「妳没换锁,没防我进门。」罗伊从座位站起来,脸上闪耀着惊喜:「经过了这么多事,妳还是没把我拒于门外。」

他接过我手里抱的袋子,彷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于是空着手站在那儿。

「阿烈正要去接你。」我跟着罗伊走进厨房,一面走一面说:「他今天出发的。」

「我知道。」他说。装满食物的袋子隔在我俩之间,像个停战协议。「我不是想跟阿烈谈。」

我搓搓手臂,想止住皮肤上的微微刺痛。他把袋子放在流理台上,转身面对我,张开手臂,咧开嘴嘻嘻笑,露出了笑容底部黑洞洞的缺口。「妳对黑人同胞没有一点爱?我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不准用基督教式的侧身抱抱15,我要真的拥抱。」

我的腿像是不听使唤了,朝他走去。他用手臂环绕我,于是我得知他的确是我丈夫,而不是某种心灵幻影。他的确是罗伊.奥山尼尔.汉弥尔顿。他的块头比当年住这里时大,肌肉较结实,身体较精壮,但那股跃跃欲试的活力我仍认得出来。他不知自己力大如牛,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紧到让我有些晕眩。

「我回家了,瑟蕾莎,我回家了。」

他放开我,我贪婪地狠狠大吸好几口气。

罗伊的脸比我两年前见到时宽阔,皱纹也多了。我禁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我的脸因为上了妆而光滑,这时我想起剃得近乎精光的脑袋。我几乎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因为过去他常用手指缠卷起我的一绺头发,有时他会说,罗伊三世最好遗传他的眼睛、我的头发。

他对这场重逢是有所准备的,新衬衫上烫衣浆的气味混合着发蜡的甜香,我则是毫无防备,脚上穿着平底鞋,脸上身上都是一天下来的疲惫。

「我不是故意来堵妳的。」他说。

该有个词汇来形容这种既惊讶、却又知道该来的终归要来的这种感觉吧,我想。有时我们会读到六○年代某些激进分子的故事,他们意外杀了警察,也或者是蓄意谋杀,我不知道,总之他们逃掉了,从此隐姓埋名,过着单纯无趣的生活,体态发福,逛街购物,却有一天回到家,联邦探员等着他们。他们的脸印在报纸上,神情吃惊却并不意外。

「我想妳。」罗伊说:「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妳,但首先我要跟妳说我想妳。」

我和安德烈商定好有哪些话非说不可,一同替安德烈拟了一套说词,这套说词在我心中如剧本台词般倒背如流。歌萝莉说揭露这种真相是女人的工作,这话说得对,但站在我久别归乡的丈夫庞然的阴影之中,我却一句该说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带着我走进客厅,就好像这里仍然是他的家。他四处张望,说:「这里以前不是蓝绿色的吧?以前是黄色的对吧?」

「是金橘色。」我说。

「这些非洲的东西都是新的。不过我挺喜欢的。」

墙上挂满了面具,所有的平面则几乎都摆放了某种雕刻,全是我爸妈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他拿起一个小小的象牙雕像,雕的是一个摇铃的女人。「这是真的象牙吧?可怜的大象!」

「是骨董。」我有点想要辩解:「是大象还没有濒临绝种之前雕的。」

「那只被拔了象牙的大象还是一样可怜。」他说:「不过我懂妳的意思。」

我们在皮革沙发坐下来对望,彼此都不说话,任由静默堆积,等着对方打破沉寂。最后,他滑过来,滑得好近,近到我们的臀部相碰。「告诉我,瑟蕾莎,妳有什么想说的话,告诉我吧!」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他把我没提防的手指抓起来,凑到他唇边,吻了两下,然后抓着我的手摩搓他新剃了须的脸。「妳爱我吗?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动着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像只金鱼。

「妳爱我。」他说:「妳没有诉请离婚,妳没有换锁。我原先有怀疑,妳也知道我怀疑。但是当我站在门廊,决定试试我的钥匙,结果很轻易就插了进去,一转就开,像润滑剂一样润滑。所以我就知道了,瑟蕾莎,这样我就知道了。

「我没有在妳家里四处逛,我就一直等在这里,因为我知道妳不用那几个房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听妳亲口说。」

我没说话,于是他替我说了:「是安德烈,对不对?」

「不是是不是的问题。」我说。

这时他突然把头枕在我腿上,把我的手拉过来,像毛毯一样包住自己,我吃了一惊。

译注

15 Christian side hug,部分基督教团体倡导的拥抱方式,仅能肩碰肩,即照相时摆姿势似的搂肩,如此可避免生殖器或胸部互相碰触。

罗伊

她和我记忆中的她不一样,不仅仅是男人般的短发或臀部的宽度,虽说我也的确注意到了这两项变化。她变了,变悲伤了。就连她身上的气味也变了。熏衣草的气味仍在,但熏衣草的背后,有某种泥土或木头的气味。熏衣草来自她梳妆台上一只水晶瓶里盛装的精油,木片的气味则散发自她皮肤下。

我想起达芬娜。达芬娜张开双臂欢迎我,摆了一桌可以供归乡战士饱餐一顿的盛宴款待我。瑟蕾莎并不知道我要来,但我期待她会感知到我要来,会准备一桌好料给我。我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没有摇醒我,一直任我睡到自己醒来。冬天天黑得早,晚上八点,窗外漆黑得像午夜。

「你感觉好吗?」她问,问完后她显得困窘:「我知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妳可以说妳很高兴看到我,或者说很高兴我出狱了。」

「我很高兴。」她说:「我真的好开心你出狱了。我们一直都在帮你祈祷,也一直请班克叔叔继续努力。」

她听起来像是在恳求我相信她,因此我举起了手:「请不要这样。」现在倒像是我在跪着恳求她了。「我不要我们这样讲话。我们能不能坐到厨房去?能不能到厨房去,像夫妻一样说话?」她脸上的温柔消失了,眼光在屋子里扫射,似乎起了疑心,甚至可能有些害怕。「我不会碰妳。」我说,但这话说起来像烘焙用巧克力一样苦涩。「我保证不碰妳。」

她像上刑场一样走向厨房。「你吃过没?」

厨房和我记忆中毫无二致,墙壁是海洋的颜色,圆桌是暗色玻璃放在一座基座上,四张皮椅等距离摆放。我仍然记得我曾以为我们的孩子会坐在这些椅子上。我仍然记得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仍然记得她曾经是我的妻子。我仍然记得我曾经有一整个人生任我挥洒,而那是一件美好的事。

「我没有东西可以煮。」她说:「这里都没有,我通常不在这里吃,而是在……」她嗫嚅了。

「隔壁吗?」我问,「我们先把这个部分解决掉。是安德烈吗?妳说是,我们才好继续讨论下去。」

我坐在我曾以为属于我的座位上,她则坐在流理台上。「罗伊,」她像念剧本一样说话:「我是和安德烈在一起,没错。」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远在天涯,妳很脆弱,五年很长。如果有谁知道五年有多长,那就是我了。」

我走到流理台前她坐的位置,站在她叉开的两腿之间,伸手去摸她的脸。她闭上眼睛,但并没有躲开。「我不在乎我不在的时候妳做了什么,我只在乎我们的未来是如何。」我弯下身去轻轻吻她。

「你说谎。」我碰触到她干燥的嘴唇时,她说:「你说谎,你在乎,这种事情很重要,每个人都会在乎。」

「我不在乎。」我说:「我原谅妳,我什么都原谅妳。」

「你说谎。」她又说一次。

「求求妳!」我说:「让我原谅妳!」

我再一次弯向她,她再一次没有躲开。我把手放在她毫无防备的脑袋上,她没有制止我。我以我想得到的各种方式亲吻她,以亲吻女儿的方式亲吻她的额头,以亲吻死去母亲的方式亲吻她抖颤的眼皮,以即将痛下杀手的方式狠狠亲吻她的脸颊,以意犹未尽的方式亲吻她的锁骨,以清楚对方喜好的方式用牙齿拉扯她的耳垂。我为所欲为,而她像个洋娃娃一样坐在那儿任我摆布。「只要妳同意,」我说:「我就可以原谅妳。」我重新开始以嘴唇在她身上绕行。来到颈项时,她微微转动头颅,好让我的鼻子能碰触到她脉搏在皮肤近处扑扑跳动的地方。但兴奋感消褪得快,有如自制毒品,便宜货效果来得凶猛,但转瞬间又重新饥渴。我的唇梭巡到另一侧,但愿她能把头歪往另一方向,好让我吻遍她全身。「只要求我。」我的声音不过就是胸腔里的一阵共鸣:「妳求我,我就会原谅妳。」我抱住她,她浑身瘫软,但并没有抗拒。「求我,乔治亚。」我说:「妳求我,我就会说好。」

·

门铃响了七声,一声接着一声,毫无间隙。我在头一声就跳起来,瑟蕾莎也一跃而起,像做了坏事被逮一样立即坐直身子,滑下流理台,以接近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前门,敞开大门来迎接那按响门铃的不知什么人。结果原来是店里那个看起来像昨日重现的女孩。她手里抱了个宝宝,宝宝对于戳烂门铃有着高度的兴趣。他是个胖小子,眼睛明亮,神情欢愉。

「塔玛,」瑟蕾莎说:「妳来了!」

「妳不是叫我从量贩店买布带过来?」女店员踏进玄关,小男孩伸手去抓她的圆圈耳环,左侧的耳环有支钥匙挂在上面晃荡,就像珍娜.杰克森过去戴的耳环一样16。「杰拉尼,要不要跟瑟蕾莎阿姨说声嗨呀?」她把怀里的宝宝换了一边抱:「希望妳不介意我把他带来。」

「不介意的。」瑟蕾莎急急地说:「妳知道我一直都巴不得见见这个小家伙!」

「他要找阿烈叔叔!」塔玛和怀里不断扭动的宝宝吃力搏斗。「小姐,妳还好吗?妳好像很紧绷,好像被人挟持一样。」她开心地呵呵笑了一番,直到发现我站在走廊上。「喔,」她说:「你好?」

瑟蕾莎顿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进客厅:「塔玛,这位是罗伊。罗伊,这位是塔玛。还有杰拉尼,就是这个宝宝。」

「罗伊?」塔玛皱起了俏丽的脸庞,理清思绪后又说:「喔,罗伊!」

「我就是!」我露出了营销人员的笑容,但我注意到她的眉毛蠕动,想起我缺了颗牙,于是装作咳嗽般摀起脸。

「幸会!」她伸出手,指甲是蓝绿色的,和眼皮上的珠光眼影是同一色调。塔玛比瑟蕾莎更像瑟蕾莎,我睡在脏兮兮的监狱床垫上时,心中记得的就是这个模样。

「妳坐一下,」瑟蕾莎说:「我弄点喝的给妳。」接着她进了厨房,留下我和这女孩及她的宝宝独处。

女孩在地上摊开一条由深浅不一的各种橙色组成的被子,把杰拉尼放在被子上。小宝宝趴下来,四脚着地,摇晃起来。「他没人教就自己会爬了。」

「他像妳先生吗?」我试图和她攀谈。

她举起手:「我是高教育程度的单亲妈妈。不过没错,杰拉尼跟他爸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人家都会开玩笑,说他们是复制人。」

她坐在儿子身旁的地板上,打开一个纸包,里头是与她皮肤同一色调的棕色布料,接着又打开一个纸包,里头的布料比先前那包的颜色深了许多,又还有第三个纸包,里头是白里透红的粉白色,蜡笔公司从前都把这种颜色称为「肉色」。

「四海一家。」她说:「这应该够我们撑到过年了。店里库藏有点少,瑟蕾莎想要补货的话,得要化身成高效能强力缝衣机才行。我留下来,想要劝她让我帮忙,但是她说,如果不是她亲手缝的,没在屁股上签上她的亲笔签名,就不能算是布宝。」

我也坐到地板上,拿起我的钥匙串晃呀晃,吸引宝宝的注意。小家伙笑起来,伸手要抓。「我可以抱他吗?」

「你自便吧!」她说。

我把杰拉尼抓到我腿上,他挣扎着抗拒,但一会儿便放松了。我对宝宝没什么经验,感觉有点窘也有点蠢。这一幕让我想起欧丽芙梳妆镜上贴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大罗伊抱着我,我大约就是像杰拉尼这么大,我父亲看起来戒慎恐惧,好像手里抱着的是个定时炸弹。我让杰拉尼在我腿上弹跳,想着大罗伊把我改名成小罗伊时,我是不是也正是这年纪。

瑟蕾莎拿着两个香槟杯从厨房回来,起着泡的香槟酒里浮着小小球的冰淇淋。我啜了一口,想起欧丽芙。我生日的时候,欧丽芙会拿出大酒缸,帮我调一碗上头漂浮着柳橙雪酪的姜汁汽水水果酒。因为怀念着这桩往事,我又举杯仰头。瑟蕾莎拿着她自己的酒回来时,我的酒已经快喝光了。

我们三个坐在那儿──如果宝宝也算在内的话就是四个──瑟蕾莎和塔玛讨论着布料,我忙着和杰拉尼玩,搔弄他的下巴,他发出小小的婴儿笑声,听起来有点像液压马达的声音。想到我的怀里有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类,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我想,我和瑟蕾莎的那个儿子当初若是没打掉,现在应该有四、五岁大了。要是里头的房间里躺着一个念幼儿园的孩子,瑟蕾莎此刻绝不会说她现在和安德烈在一起了。我会说:「小孩需要父亲。」这是客观事实,不会再有什么别的需要讨论了。

但是依目前的状况看来,我们有很多事需要讨论,多到说也说不完。

译注

16 女歌手珍娜.杰克森(Janet Jackson)过去常戴一种环形耳环,上头挂了支钥匙。

瑟蕾莎

最后,塔玛把宝宝装进一个看起来像太空装的膨膨大衣里,拉好拉链。我和罗伊都很舍不得她离开,就好像我们是她的父母,她是我们事业有成的女儿,百忙之中只能探视我们几分钟,因此我们对相聚的每一秒钟都很珍惜。我们站在门口挥手,塔玛回头看着后方,小心翼翼倒出车道。她的车逐渐远去,车灯成了这整个街区闪烁缤纷的圣诞灯海中不起眼的两点光亮。我家是暗的,我连一个月前买的圣诞花圈都懒得挂上,但老山核桃倒是充满节庆气氛,树干上以拐杖糖的花纹样式缠绕着灯饰。这是安德烈的杰作,他用这样的布置来安慰自己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塔玛离开好一会儿了,我仍呆呆望着静谧的街道,担心着安德烈。他此刻在路易斯安那,要去做那件高尚的事。我从店里打电话给他,他还在南下的路上,我对他说:我们有资格相爱的。才过了几个小时而已,事情的变化怎么这么大?我心不在焉地伸手到口袋里去拿电话,但罗伊一把把我的手扫到一边:「先不要打电话给他,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说我想说的话。」

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话,却是引导着我的手越过他鼻梁上的断裂处,去摸发际在线的疤痕。那疤痕不大,两侧却各被点状突起的疤痕中断两次。他用我的两掌捧住他的脸,那张脸在我掌中既熟悉,又真实。「妳记得我吗?」他说:「妳认得我吗?」

我点点头,他摸索我的五官,我任双手垂在我的两侧。他闭上眼睛,像是无法信任眼睛。他的拇指摩娑过我的嘴唇,我轻轻抿起嘴,夹住他的手指,罗伊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他没有开灯,牵着我在黑暗中从屋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彷佛想测试自己能否靠着触觉摸索方向。女人有时是没有选择的,没有真正有意义的选择。有时我们有不能不还的情债、不能不安慰的人、不能不保障的通行权利。每个女人都曾经为不是爱的理由上过床。我的丈夫罗伊从一场比他的父祖辈年代更久远的战事中战罢归乡,我能拒绝他吗?答案是我不能。我跟在罗伊身后,站在狭窄的甬道中,明白了安德烈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他才在高速公路飞车奔驰,为的就是要防止我做这件我们都害怕我将不得不做的事。

那么我该如何归类我丈夫出狱返家的这一夜,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呢?我们在厨房里,我的背抵着花岗岩流理台,融化的雪酪湿透了我的衣裳。

罗伊的手蛇一般在我的衬衫底下蠕蠕游移。「妳爱我,妳知道妳爱我。」

纵使他没有用一个吻截断我的气息,我也不会回答的。那吻尝起来像胀满了愤怒的欲望。说好就是好,说不要就是不要,但是沉默意味着什么呢?罗伊的身材比五年前他仍睡在这屋里时壮硕,如今他是个发号施令的陌生人,对着我的颈子喷着热烫的鼻息。

他挟着我往主卧室的方向移动,主卧室位于角落,最早是我父母睡的,我和罗伊做夫妻的时节也睡那一间。我说:「不要在这里。」他没有理会我,跳双人舞一般抓着我前进。有些事如潮水般势不可挡。

他剥橘子皮一般轻轻松松剥去我的衣物,然后弯身去扭开一盏明亮台灯。我对自己的胴体感到羞赧,我比前次他看见我裸身时老了五岁。岁月对女人有时是苛刻无情的。我缩起膝盖抱在胸前。

「别害羞,乔治亚。」罗伊说:「妳很完美。」他抓住我的小腿,轻轻把我的腿拉直。「不要躲我,手放开,让我看看妳。」

在我心灵的私密图书室中,有一本字典登载着不是字的字,篇章中有一个神秘的符号,传达着看似可以行使意志而实际上却不能行使意志时是什么情景。同一个页面上,解说着人生中或许有一次两次,妳赤身裸体,被压在一个男人的重量之下,却有一个至为寻常的字眼可以拯救妳。

「你有没有做保护措施?」我问他。

「什么?」他说。

「保护措施。」

「不要说这个,乔治亚,」他说:「请妳不要说这个。」

他从我身上滚开,我们并肩躺着。我翻身面向窗外,看着古老而沉静的老山核桃。就连罗伊把手重重放在我的臀部时,我也不转回去。「做我的老婆。」他说。

我没有回答,于是他像翻一块木头般把我翻回去,脸戳进我脖颈凹处,手塞进我两腿之间。「别这样嘛,瑟蕾莎!」他说:「我们有好多年没做了。」

「要有保护措施。」这几个字把我的嘴塞得满满的,我感觉得到这些字眼在我舌尖的重量。

他抓着我的手去摸他肋骨下方一块软韧纠结的皮肤。「我被人捅了一刀。」他说:「我没惹那家伙,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他削尖了一支牙刷,妈的要置我于死地。」

我用拇指摩挲这个伤疤。

「妳看看我吃了多少苦头!」他说:「妳不知道我经历了多少事,我知道妳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这样对我了。」

他亲吻我的肩膀,又往上朝我的颈子吻去:「拜托!」

「我们要有保护措施。」我说。

「为什么?」罗伊说:「因为我坐过牢吗?我是冤枉的,妳知道我是冤枉的。那位女士被强暴的时候,我跟妳在一起,所以妳知道不是我干的。不要把我当罪犯看,瑟蕾莎,世界上唯一确定知道我没干的人就是妳,请妳不要表现得好像我身上有病似地。」

「我没办法。」我说。

「那妳能不能至少听我说?」他从记忆盒子里挖出一段又一段的往事,每一个事件都是我不该强迫他在我俩之间设下橡皮屏障的理由。

「我不小心杀了一个人。」他说:「我经历了很多事,瑟蕾莎。即使你进监狱的时候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了。求求妳!」

「不要求我,」我说:「请你不要求我。」

他往我更凑近了一些,把我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不要,」我说:「不要这样。」

「求求妳!」他说。

想想看,我们躺在当初的洞房新床上,我被牢牢扣住,完全被他掌控于股掌之间。但纵使我们之间是纯情真爱,没有被时间与外遇污染,又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模式呢?或许所谓爱上一个人,就是自愿被另一个人掌控于股掌之间吧!我闭上双眼,感觉到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像儿时那样祷告:若我在醒来前死去。「保护措施。」我轻声呢喃,虽然我知道那个东西不存在。

「我很痛苦,瑟蕾莎,妳看不出来吗?」

我揣想着他这些年来受的苦,揣想着此刻他头枕在枕头上时受着的苦,于是我重新躺下。「我了解。」我对罗伊说:「我了解。」

他转向我:「是因为妳觉得我可能在里面干了什么事,所以感染了什么是吗?还是因为妳不想再怀孕了?因为妳不想跟我生小孩?」

这个问题没有可接受的答案。没有男人乐意这样,做却又如同没做,肌肤相亲却又不相亲。

「告诉我,」他说:「是哪一个?」

我抿紧嘴唇,把真相封死在自己心中,摇摇头。

他翻过身来,胸膛压上我的胸膛。「妳知道吗?」他语带威胁:「我想要,就可以要。」

我没有挣扎,没有哀求,做好心理准备,勇敢迎接打从我踏进家门却发现我家已不是我家时,似乎就注定要降临的命运。

「我可以要。」他又说一次,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把被单如裹尸布一般缠卷在自己身上,害我浑身赤裸地迎接冰冷空气。「我可以的,但我不会这么做。」

罗伊

达芬娜没有这样对我。我登门拜访,她敞开家门迎接我,敞开她自己迎接我。我的合法妻子瑟蕾莎却像诺克斯堡17一般拒我于门外。华特警告过我,我也准备好要接受她有别的男人,甚至可能不只一个男人。我并不傻,天真的人捱不过牢狱生活,我当然知道女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但是当一个女人没有诉请离婚,经常汇钱到你的零用金账户,也没有换锁来防你,你会有所期待,以为你还有机会。当你凑上前去吻她,她并不回绝,当你牵着她的手走进卧房,你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幻想。我与世隔绝五年了,但五年并没有久到让我忘了人情事理。

你有没有做保护措施?

她知道我没有。我是做好心理准备来的,但物资上并没有做好准备。她是我老婆,我忽然掏出个套子,她会作何感想呢?她不会觉得我体贴入微,而会觉得我怀疑她四处偷腥。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在纽约的那一次,那时我们几乎是陌生人?身陷囹圄的日子里,我回忆起那第一夜不知回忆了多少次。我回顾那一夜的细节,过程如默片在我心中播映,我很确定那场景中没有保险套的存在。布鲁克林的那一夜,我感觉自己像美国队长。我完全不在乎为了维护她的荣誉而丢失一颗牙齿,人生中能有多少次成为英雄的机会呢?然而如今,她想装作当年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我把被单扔在地上,浑身光溜溜在屋里乱走,寻找有什么地方可以枕我毛茸茸的脑袋。主卧室很显然是不能挑了,我只好落脚在缝纫室,扑通倒在蒲团上。蒲团对我这种体格的男人来说太短,但也只能将就了。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制程中的娃娃,缝衣机旁边有颗纸箱颜色的布脑袋,还有几对手臂,顶端有手掌挥舞。若说这景象不让人心里发毛,那是骗人的,但是我怒气冲冲走进来时已经满肚子火,所以毛不毛也没差了。

已经完成的娃娃坐在架子上,看起来友善且耐性十足。我想起瑟蕾莎的助手,叫塔玛娜还是什么的?我想起她那个健壮的胖娃娃。瑟蕾莎离开客厅去拿他俩的外套时,女孩用她蓝绿色的指甲碰了碰我的手臂。「你得要放手才行。」她说:「你自己不先把心打碎,就会被他们打碎。」我的愤怒烟一般冒起来,又浓又呛,令人窒息。我只有一句话想说,只是这句话不适合对温和有礼的人说。「我告诉你这个,」她说:「是因为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虽然没有人故意要伤害你,但是你会受伤。」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小女孩葫芦里卖什么药,瑟蕾莎就拿着外套回来,像吻自家儿子一样地亲吻那个小男孩。

这时大约是凌晨三点吧,虽然我没喝醉,脑子里却充斥着醉醺醺的思绪。我伸手到架子上,拉下其中一个娃娃,对着娃娃脸蛋就是一拳。软软的脑袋凹下去,又弹回来,依旧笑容可掬。我在蒲团上伸展身躯,脚伸在蒲团外,但睡不舒坦,于是爬起来,蹑手蹑脚沿走廊走去,停在瑟蕾莎安歇的房门外,但我不敢去试转门把。我不想知道她是不是锁上了门提防我。

我回到工作室,拿起电话,拨了达芬娜的电话号码。她接起电话时,声音显得很害怕。这种时刻接到电话,任谁都会害怕。

「嗨,达芬娜,我是罗伊。」我说。

「要干嘛?」

「我想跟妳说声嗨。」我说。

「你刚刚已经说了。」她说:「满意了吗?」

「不要挂断,请妳不要挂断。我要跟妳说,我很感激妳花时间陪我,很感激妳对我这么好。」

「罗伊,」她的声音有一点软化了:「你还好吗?你听起来不大对劲,你在哪里?」

「亚特兰大。」说完这几个字,我再说出的就不是话了。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会愿意握着话筒听一个成年男子为另一个女人哭泣,但达芬娜.海德利克在电话的另一头等着,一直等到我能够重新开始说话为止。「达芬娜?」

「我还在。」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但我对她所说的那三个字同样感激涕零。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去睡觉。人家不是说吗?一宿虽然有哭泣。」

「早晨便必欢呼18。」我接下去说。这是所有浸信会丧礼都会说的话。我想起我妈,于是问起达芬娜有没有参加她的丧礼。

「妳有看见瑟蕾莎和安德烈吗?他们当时在一起吗?」

达芬娜说:「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

「我就是在乎。」

「我跟你说一件事。那天丧礼过后,我帮我厄尔舅舅的周末夜狂欢者酒吧顾几个小时的店,他们两个跑进来,大白天喝酒喝到醉,女的喝得尤其多。他们两个看起来不像情侣,但是就像山雨欲来风满楼一样,感觉得出快成一对了。男的去上厕所时,女的俯身在吧台上跟我说:『我是一个大烂人。』」

「我老婆这样说?」

「对,她就是这样说,一字不差。后来那老兄回来,女的又恢复镇定,五分钟之后,他们就走了。」

「还有呢?」

「没有了。后来你爸跑来,从头到脚都是黑黑的泥巴。他们说他亲手埋葬你妈。」

我把听筒紧紧凑在耳边,好像这样就能让我感觉不那么寂寞似地。我才出狱不到一周,就已经感觉自己又重新遭到监禁了,就好像有女人用晾衣绳把我绑在椅子上一样。我们有时会听说有些人故意在监视器前偷啤酒,好重回监狱,因为监狱里会碰上什么事,他们比较能预期。我不会去做这样的事,但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我把一条小毛毯拉到腰上,想起华特,我的贫民窟大师父亲,不晓得他对这一切会有什么看法。

达芬娜说:「你还在吗?」

「还在。」我说。

「休息一下。这种事一开始都很痛苦,无论谁都一样。好好照顾你自己。」她的声音像摇篮曲,令人舒缓。

「达芬娜,有件事我想要告诉妳。我回想了过去。」

「什么事?」

「我记得有个男孩子叫草蜢。」

「他还好吗?」她的声音低到我几乎不确定我听见了,但我知道她说什么。

「他混得还不错。所以我才不记得他,因为他没有什么事好让人记得。」

我挂上电话时,缝衣机上的橘色大钟指针刚好形成直角,显示着三点半。我猜想安德烈此刻应该是在我爸家,很可能睡在我的床上。我在黑暗中微微笑起来,揣想着大罗伊告诉安德烈我已经前往亚特兰大时他脸上的表情。他八成和一般人一样,身穿牛仔裤和T恤,但在我心中,他的形象永远是穿着他穿去我妈葬礼上的那套细窄的灰西装。噢,妈妈!我在心中喊。她若看得见我此刻身在自己家,却睡在沙发上,周遭围绕着瑟蕾莎一个要卖一百五十美元的欢乐婴儿娃娃,会作何感想呢?

「这是亚特兰大独有的事。」我大声说,然后才终于能够入睡。

译注

17 Fort Knox,位于肯塔基州的美军基地。

18 《圣经》〈诗篇〉三十章第五节:「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Weeping endures for a night, but joy comes in the morning.)。」

安德烈

我和罗伊的老爸睡在客厅,我睡沙发,他睡他的安乐椅,好像他不信任我会不会半夜溜走似地。其实他根本不用担心,因为我把舒爽洁净的被单和柔软的毛毯盖上身时,已经十分疲倦,准备要让这疯狂的一天告一段落了。屋子里万籁俱寂,唯有角落里的瓦斯暖炉发着蓝光和热气,嘶嘶作响。虽然如此安静,我们夜里还是醒了好几次,交谈了几句话。

「你想要小孩吗?」我才刚刚睡着,他就问我。

「想。」我说。我急着想重新回到梦乡。

「罗伊也想。他需要这样一个新的开始。」

我在毛毯之下感觉有点幽闭恐惧,想着不知大罗伊知不知道自己曾经差点成为祖父。我想起当时开车载瑟蕾莎回家的情景,当时的她凄惨又疲惫。「但是我不知道瑟蕾莎想不想,她可能不想要。」

大罗伊说:「她只是以为她不想要。宝宝是会带来爱的。」

「你跟伯母决定有了罗伊就不要再生了吗?」

「我是想再接再厉的,」大罗伊打着呵欠说:「我想要生一窝子,可是欧丽芙不信任我,她怕我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会把小罗伊给忘了。其实我根本不会那样,我把小罗伊视如己出。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提起这事呢,她就跑去医生那边把事情处理掉了。」

之后他就睡着了,或者至少是不讲话了。我躺在那儿计算时间,手指摩搓着我爸的金炼,努力别去想罗伊正在回家的路上,就这么计算时间计算到天亮。

大罗伊从他的安乐椅爬起来时,外头仍是黑的。他告诉我浴室怎么走,他在里头准备好了毛巾和牙刷。我吃了早餐才上路,早餐是咖啡和奶油小餐包。天气沁凉,但不冷。我们坐在前廊,腿悬在外头晃荡。

「你想要她,但是并不需要她。」大罗伊一边说,一边玩弄帽T的绳子:「你懂我的意思吧?小罗伊需要他的女人,他从前的生活现在还剩下的就只有她了,那生活是他努力挣来的。」

咖啡里添加了菊苣,散发着一股烟草似的甜香。我习惯喝黑咖啡,但大罗伊在咖啡里加了奶和糖。我一口喝干,把杯子放在身旁的水泥地上,站起身来伸出手说:「再会,先生!」

他用既诚挚又有礼的态度和我握了手。

「退出吧,安德烈!我知道你是好人,我还记得你帮欧丽芙抬棺的样子。你就做做好事,离开个一年左右。如果一年之后她还要你,你也还要她,那我就不反对了。」

「汉弥尔顿先生,我也是需要她的。」

他摇摇头:「你不懂什么叫需要。」

他挥挥手,像是打发我走,我没有多想,转头就往我的车走去,但随即又转回来。「伯父,你那一套完全是屁话。」

大罗伊满脸迷雾地看着我,好像有只流浪猫忽然说出了拳王阿里19的名言。

「我承认我比一些人幸运,但比我幸运的大有人在,比罗伊不幸的也并不在少数。伯父你扪心自问,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我看了你那天下午在大太阳下费力铲土,你应该完全了解我的感受。」

「欧丽芙和我结婚三十多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但即使是这样,你也没有权利像上帝一样指使我。难道我一定要坐过牢,才有权利追求幸福吗?」

大罗伊挠挠生着小卷小卷灰毛的颈子,抹抹蓄积在眼中的泪水,说:「安德烈,你要了解,那孩子是我儿子呀!」

译注

19 拳王阿里(Muhammad Ali, 1942-2016),美国拳击手。

罗伊

晨光来得温柔。我睡得很沉,一直睡到被煎培根的声音吵醒。我醒来时总是浑身酸痛,在监狱卧铺睡五年把人的身体都睡坏了。白昼的天光之下,一屋子的娃娃仍然让人毛骨悚然,但是没有像夜晚那样嘲笑我的感觉了。

「早安。」我朝着厨房的方向喊。

她顿了一拍,才回答:「早安,你饿了吗?」

「等我洗完澡就会饿了。」

「我在黄色的浴室放了毛巾。」她说。

我低下头,想起自己和新生婴儿一样一丝不挂。「屋里有没有别人?」

「只有我们。」她说。

我一面走在走廊上,一面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肋骨下方皱缩的疤痕、监狱里锻炼出的肌肉、清晨强健却仍然不得志的阴茎。瑟蕾莎在厨房里忙碌,锅碗铿锵,但我感觉自己好像受人监视。进到厕所,安全了,我发现她把我的旅行包放在台子上,好让我有衣服可以穿。我的心中燃起希望,这希望如饥饿的胃一般低沉嚎叫。

趁着等待冷水变热的时间,我打开水槽下方的柜子,找到一些男性的沐浴精,我猜想必定是属于阿烈的。沐浴精有着森林般青绿的气味。我继续在柜子里翻找,想看看还有多少安德烈的东西,但其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刮胡刀,没有牙刷,没有爽足粉。希望再度发出一声嚎叫,这回叫得像只小罗威纳犬。安德烈没有住在这里,虽说他家就在隔壁,但至少他是住在另一栋房子里。

我冲着热水,并不想用安德烈的肥皂,但除此之外的只剩下散发着花香和蜜桃香的那块,我没得选。我慢条斯理把全身清了一遍,坐在浴缸边缘刷洗脚底和趾间,又再多挤了些沐浴精来洗头,用热得几乎会烫人的水冲洗干净,然后穿上我用自己的钱买的自己的衣服。

我走进厨房,瑟蕾莎已经摆好碗盘,摆在我们过去从没使用过的座位前。

我看着她往松饼机里倒面糊,又对她说一次:「早安。」

「睡得好吗?」瑟蕾莎素净着脸,但身穿一件毛衣质料的洋装,看来像要出门。

「老实说,睡得不错。」那只满怀希望的罗威纳犬又嚎叫了一声。「谢谢关心!」

她端上松饼、煎得酥脆的培根,以及一杯果汁,还帮我泡了不加奶但加了三匙糖的咖啡。我们关系还正常时,偶尔会到时髦餐厅去吃早午餐,夏天尤其会去。瑟蕾莎会穿着紧身背心裙,发辫里插着花朵。我会双眼注视着老婆,对女侍说,我喜欢的咖啡和我喜欢的女人一样,「又黑又甜」。说这话时我总会禁不住嘴角上扬。瑟蕾莎便会接着说:「我喜欢的含羞草20和我喜欢的男人一样,要透明。」

开动之前,我摊开手掌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要谢饭祷告。」

「好。」

我低下头,闭上眼,说:「天父啊,求祢赐福给这一餐饭,赐福给准备这一餐饭的双手,求祢保佑这一段婚姻,奉主耶稣的名祷告,阿们。」

瑟蕾莎没有说「阿们」,而是说:「祝你胃口大开!」

我们一起吃早餐,但东西吃在我嘴里毫无滋味。这使我想起判决前听审的那天早晨。县立看守所供应的早餐是蛋粉21、冷的波隆那香肠和软的烤吐司。那天是我被裁定羁押之后,头一次把盘里的餐点吃光光,那是由于我完全食之无味,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妳今天有何计划?」我终于问。

「我要去上班。」她说:「今天是圣诞夜。」

「叫妳那个双胞胎妹妹顾店就好。」

「塔玛已经答应要帮我开店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顾一整天。」

「瑟蕾莎,」我说:「我们两个要谈一谈,趁着……」

「趁什么?」

「趁安德烈回来之前。我知道他正在赶回来。」

「罗伊,」瑟蕾莎说:「我不喜欢事情这样发展。」

「妳听我说,」我希望我的话听起来有理性:「我只是想要跟妳谈一谈。我没有要跟妳争个你死我活。只是希望我们可以和好。要是谈得顺利,彼此都说出真心话,我可以在安德烈回……」我顿住了,因为我不想说「回家」。于是我说:「我可以在安德烈回来之前离开。」

瑟蕾莎把我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迭上她的盘子,她的盘子里还有半盘的早餐。「有什么可谈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所有该知道的你都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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