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说:「我知道妳正在做什么,但我不知道接下来妳打算要怎样。」
她咬着嘴唇,像是在思考,在脑子里搬演所有可能的剧目。她终于准备要开口说话时,我已经没耐性听了。「我先收收我的东西吧!」我说:「让我收收东西就好。」
她吃了一惊,说:「你的衣服我都捐给公益团体了,有一个专门帮人准备面试服装的慈善团体。其他东西我都装箱了。我没有丢掉你的私人物品。」瑟蕾莎看起来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怀念她从前蓬乱不听话的头发,我希望她回到我初识她时那样俏丽又有些离经叛道的模样。我对她笑笑,要她明白我仍记得她青春年少时的面貌,却随即想起了我南瓜灯式的笑容。
我摔断的那颗牙齿曾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应该要永永远远和我在一起才对。归根究柢,牙齿是一种骨头,而每个人对于自己的骨头都有所有权。
「你有哪样东西是特别需要的吗?我列了一份小小的列表,存在计算机里。」
我想要带走的就只有那颗牙齿。多年以来,我把那颗牙齿收藏在一个戒指盒一样的丝绒盒子里。我不能告诉她,因为她会以为我感物伤怀,以为我把我们第一次约会的记忆当薄荷糖一样在嘴里反复翻滚。她不会理解我只是不愿扔下身体的一部分径自离开。
她已经下了决定,我从她洗我的杯盘时肩膀方方正正的坚决姿势中看得出来,她已经决定好未来要如何了,决定就是决定,没得改了。就像某个组合屋法庭里的陪审团断定我是个强暴犯,断定就是断定,没得改了。就好比另外一个破烂法庭里的法官决定我该坐牢,决定就是决定了,没得改了。然后华盛顿有个有同情心的法官同意我是被检察官诬陷的,于是放我自由,也是决定就决定了,没得改了。过去五年来,人们总是在告诉我我的人生将会如何,但是我又能如何呢?我能告诉法官我不要坐牢吗?我能告诉检察官我决定留在牢里吗?我能对瑟蕾莎说什么呢?我能命令她再爱我一次吗?昨晚我们在床上,她满嘴「保护措施,保护措施」的时候,有一刻的时间,不到一刻,一个微米刻、奈米刻的时间,我考虑要让她知道这事不由她决定。五年前,我向陪审团发誓我从未侵犯过女人,就连大学时代,我也从未强逼约会对象就范过,而总是等着约会对象自己点头。我的哥儿们,其中一些啦,说当女生辜负了你,你就要把她们弄到床上,狠狠地再干最后一次。我从来没兴趣用那根屌来报复人,但昨晚,有那么一瞬间,我考虑这么做。我想这就是监狱给我的影响,监狱把我变成一个甚至会考虑这么做的人。
车库在楼下,要穿过洗衣间才到,洗衣间里有台不锈钢洗衣机和干衣机嗡嗡作响,既摩登又有效率。我走进车库,启动开关,升起大大的镶板门。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吵得我禁不住用力吞口水。我们刚结婚时,瑟蕾莎曾说,听见车库门的刺耳吱嘎声她就会微笑,因为这声音意味我下班回家了。那个年代我们相知相惜,心与灵,当然还有肉体,各方面都紧紧相依。但如今,她像完全不认识我。或者更糟,像是从来没认识过我。你怎么说呢,华特?没有人警告过我这样的事。
白昼的天光把这个空间照亮了一些。不管我遇上什么鸟事,今天都是圣诞前夕。对街一个优雅的女人搬了十几盆圣诞红到前廊上,斜对角有镶着电灯泡的大烛台一明一灭闪闪烁烁。在明亮的天光中,我几乎看不见电灯泡的存在,但瞇起眼就看见了。我的正前方是瑟蕾莎当宠物般疼爱的那棵树。我不是不懂欣赏植物,小时候我偏爱一棵胡桃树,但是是有原因的。那棵树会掉下优质的坚果,一麻袋可以卖一美元。欧丽芙很钟爱后院的一丛紫薇,因为她喜欢蝴蝶和花朵。这是不一样的喜欢。
我把注意力转回宽敞的室内,发现车库保养得很好,我猜是出自阿烈之手,他这人一向井井有条。车库有一种展示间的调调,干净到所有的东西都像是从来没用过。我住在这里时,铲子上可以闻到泥土味,割草机上有瓦斯味,大剪刀上有断裂小树枝的气味。如今每样东西都挂在钩子上,擦拭得金光闪闪,像要出售。每样东西都贴了标签,好像如果不标示出来,你就不知道斧头是干什么用的。
南侧的墙边有一堆厚纸箱,上头用清晰的字体大大写着:「罗伊.汉,杂物」。我会情愿上面只写着我的名字:「罗伊」。或「罗伊的东西」,甚至「罗伊的垃圾」都会比目前的字眼有人情味一点。我出狱的时候,他们给我一个大纸袋,上面写着「汉弥尔顿,罗伊,个人物品」,里头装着我入狱时身上带的所有东西,但有一把沉重的折迭刀消失了,那把刀原来属于大罗伊的伯父,名字也叫罗伊,是我们家族里的头一个罗伊。如今我面对着六、七个并不太大的箱子,全部塞进克赖斯勒车里应该毫无困难。聪明的人,例如大罗伊或华特,会把箱子全堆进车里,上路回家去。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把箱子拖出户外,堆上老山核桃树下的半圆形椅子上。
然后我回到车库,寻找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割开封箱的胶带。但除非我想用一把双面斧头来开箱,否则没有什么别的可用。于是我用我的钥匙来开箱,也就是那把因为开启了前门而给了我一肚子错误希望的钥匙。
第一个箱子里装的是我五斗柜第一个抽屉里所有的东西。东西的摆放毫无秩序,好像瑟蕾莎和安德烈打开箱子,拉开抽屉,直接把所有东西倒进去。有一瓶小小的冷泉(Cool Water)男性香水和几张弯成波浪状的照片装在一起,有些是我孩提时代的照片,也有我和瑟蕾莎恋爱之初的照片。她为何不起码留下照片呢?箱底是一小包残存的大麻颗粒。另一个箱子里,我看见我的大学文凭安安稳稳装在皮革盒子里,这点我很感激,但是同时又有一只煮蛋定时器和半包医生开的抗生素,这是怎么回事?我看不懂这么放的逻辑。有个玻璃纸镇包在一件有金色花样的紫色毛衣里,以防打破。我把毛衣套在身上,毛衣闻起来有慈善二手商店的气味,但身上能有个东西把冷风隔离在外,我很高兴。
箱子里的东西我都已经不大在意了,但我欲罢不能地扯开一只又一只箱子,把里头的东西倒在草地上,一一检查,寻找一块小小的骨头。我往屋子看去,发现窗子里有小小的动静,我猜瑟蕾莎正从窗子往外窥视。我感觉得到对街的女人正从我的背后注视着我。过去我曾经知道她的名字,我对她挥挥手,希望她不要大惊小怪跑去报警,因为我绝对不想再和执法人员近距离接触了。她也对我挥挥手,把一迭信放进信箱里,竖起红色小旗22。大罗伊的克赖斯勒停在路旁23,我坐在这里开箱开得垃圾纷飞,这种贫民窟景象在林恩谷路想必很罕见。「圣诞快乐!」我对她喊,并且又挥了一次手。这似乎让她放了心,但并没有放心到走进屋里去。
最后一个箱子里的高潮是一只玻璃罐,里头装满建国两百周年的两毛五纪念币。这罐子打从我六岁就跟着我了,此外还有几根零星的钥匙,但我那颗原版牙齿仍然不见踪影。我用手指在纸箱盖底下摸了一阵,想说或许牙齿会卡在缝隙里,结果没找到牙齿,却摸到一枚淡粉色的信封,上头有我妈用天蓝色墨水写的少女般的字迹。我坐在冰冷的木头长凳上,展开信封里的信纸。
亲爱的罗伊: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喜欢我要说的这段话,所以我用写的,以免你用听的会当场回嘴,吵来吵去就会把焦点模糊掉了。用写的你才听得进去。我要说的话是这样:
首先,我想要跟你说,我很以你为傲,说不定还骄傲得太过头了。教会里有很多人受不了我成天谈起你,因为很多人家的小孩都混得不好,男生都在坐牢或者快要坐牢,女生都生了小孩。也不是说人人都这样啦,但是很多人都这样,多到产生了一股对我和我家人的羡慕和嫉妒。所以我每天晚上都祈求上帝保护你。
我很高兴你找到了想要结婚的对象。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想要抱孙子(但我希望我看起来还很年轻,还不像「阿嬷」)。你用不着担心要照顾我和你爸,我们打从一开始就存了一笔资金,以便年老时可以支应生活开销,所以不要以为我要跟你说的话和金钱顾虑有任何关系。
我想要问你的是,你确定这个女人真的是适合你的女人吗?她是适合你真实本性的妻子吗?你没有把她带回艾洛见见我和你爸,那要怎么知道呢?我知道你和她的家人相处过,对他们一家人印象很好,但是我们也需要见见她呀!所以带她回来一趟吧!我保证我会把一切打点得很漂亮,也保证我会乖乖的,不会失控。
罗伊,对于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我不可能有意见,但是我精神上觉得很不安。你爸说这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长大,他说当年我和他结婚的时候,很多人也都精神不安。可是如果我不告诉你我又开始做怪梦了,就不是疼你的好妈妈。我知道你不信吉兆凶兆那一套,所以我也不跟你详述,但是儿子,我很担心你。
你爸说得可能没错,我可能把你抓得太紧了。也许等我见了瑟蕾莎,精神就会重新安定了。根据你的叙述,她应该真的人很好。我希望她爸妈不会觉得我跟你爸是乡下土包子。
请读这封信三次之后,再告诉我你的感想。我随信附上一张祈祷卡,每天晚上根据这张卡片祈祷,对你会有好处。跟上帝说话的时候要跪着说,躺在床上用想的不算,祷告跟在心里用想的不一样,这么重要的事情要用祷告,不要用想的。
爱你的妈妈
欧丽芙
我折起信纸,塞进裤子口袋。寒风刺骨,但我的身体冒汗。我妈警告过我,她想要救我。可是是要救我脱离什么事呢?起初她一直努力要救我远离两种东西──监狱和随便上床的女生。我安然度过高中生活,没被起诉也没搞大谁的肚子,我妈就觉得自己达成了任务。她把带着三只崭新皮箱的我送上开往亚特兰大的客运车,挥着拳头欢呼:「我们成功了!」我想从那之后一直到我告诉她我要结婚了,这之间她都没有再担心过我。
我在长凳上坐下来,把信再读了一次。我不相信欧丽芙做的梦真能「预知未来」,更何况毁掉我人生的不是瑟蕾莎,而是路易斯安那州政府,但是藏在我妈字里行间的慈爱仍然给了我抚慰。然而我的记忆又快速跳接到当年我的反应。我回信回得嗯嗯啊啊,吞吞吐吐,但她的话其实击中了我的要害。不要以我们为耻,我妈没这么说,但她的意思是这样。我把信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身上。我终于再也不能承受,重新把信塞回口袋,看着眼前被我洒了满地的一片狼藉。像一颗下排牙齿那么小的东西很容易就会在这个乱石堆里不见踪影,也很容易就会藏身在草叶之间。也许我终究必须要缺着一颗牙航向未知的未来,千年后的盗墓者会发现我永恒是具不完整的躯体,会从我的下颚读出我人生的故事。
我发誓我原本的计划是就此离开,去给大罗伊的汽车加点油,开上高速公路,除了我妈的信以外什么也不带。
但我忽然想到我刚刚好像看见车库里有支网球拍。这网球拍很贵,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的网球拍。我小时候常跟大罗伊在镇上的活动中心打网球,也许我可以把这支球拍送给大罗伊。我沿着浅驼色的车道往上走,心里想着达芬娜,以及瑟蕾莎在欧丽芙的丧礼过后对达芬娜说的话。「乔治亚,」我对着空气喊:「不是只有妳才是大烂人。」
我往车库的墙上看了看,果不其然,球拍挂在一个钉子上晃荡。我把拍子拿下来,发现它年代久远,已经弯掉,不能用了。当初我买这支网球拍时,它是全希尔顿黑德岛最好的一支球拍,如今沦落到只剩腐朽的金属和猫肠线。把手已经发黏,但我模拟了一下反手拍,敲在瑟蕾莎车子的保险杆上。敲第一下是不小心,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就是故意了。车子的警报器尖声抗议起来,但我没有停手,最后瑟蕾莎背着包包、手拿钥匙走进车库。
「亲爱的,你在做什么?」她用遥控器关掉警报器。「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怜悯,听得我超不爽。
「我不好。我怎么可能会好?」
她摇摇头,再一次流露出那种温和的悲哀。我从没打过女人,从没想过要打女人,但那一刻,我恨不得一掌打掉她美丽小脸蛋上的担忧。
「罗伊,」她说:「你要我怎么做?」
她清清楚楚知道我要她怎么做,这一点都不复杂,我要她当我实实在在的老婆,让我在自己家里有个一席之地。我要她跟古早古早的女人一样,苦守寒窑等着我回来。她一直说话,但我对于她拚命解释自己如何努力的啰唆和泪湿的两颊已经失去了耐性。
「妳去试试当个路易斯安那州的贵宾。去试试看!守身个五年是有多难?给一个疲累的男人温暖的欢迎是有多难?我在监牢里摘黄豆。我穆尔豪斯毕业的,结果跟我曾曾祖父一样下田耕作。不要跟我说妳有多努力!」
我又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车,她吸着鼻子抽泣。网球拍不是富豪汽车的对手,连窗子都打不破,不过警报器再度响起来,瑟蕾莎随即关掉。
「罗伊,住手!」她叹息的口气像个筋疲力竭的母亲:「网球拍放下来!」
「我不是妳的小孩。」我说:「我是成年男人。妳为什么不能像跟男人说话一样地跟我说话?」我无法停止揣想她眼中的我自己──身穿沃尔玛超市买的衣服外加高中毛衣,像挥动武器一样地挥舞着一支破烂网球拍,时髦又性感。我把网球拍扔在地上。
「可不可以拜托冷静一点?」
我的眼光扫过那一排整整齐齐标示着标签的工具,想寻找有没有什么沉重的扳手或榔头可以用来打烂她车上所有的窗子。但是就在和我相隔一条手臂距离的地方,有一把双面斧头,我很欣赏这把斧头的外型。不是盖的,我的手一握上这把斧头粗大的木头手把,整个屋子就倾斜成了不同的角度。瑟蕾莎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毫无遮掩的恐惧。这表情也惹得我不爽,但比怜悯好多了。我把斧头举到富豪汽车和车库墙壁之间这个狭小空间中所举得起的最高程度,狠狠一击。窗子破了,安全玻璃四散纷飞。瑟蕾莎尽管害怕,仍还有理智去关掉警报器,以免发出太多噪音。
我仍然握着斧头,朝她走去,她向后退缩。
我笑了:「妳现在觉得我很可怕了?妳到底认不认识我?」我走出车库,斧头扛在肩上,感觉自己像保罗.班扬24,浑身是雄赳赳的男子气概。我走进阳光烂漫的冰冷户外,打算要带着这把斧头、我妈的信以及我老婆惊恐的眼神回艾洛去。
创世纪里不是说叫人不要回头之类的吗25?我愚蠢地回头一瞥,瞥见瑟蕾莎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显然很庆幸我没带走什么无可取代的东西,没有摧毁什么无可修复的对象。
「妳在乎我的死活吗,乔治亚?」我问她:「告诉我妳不在乎,我就永远从妳的生活消失。」
她站在车道上,双手环抱身躯,像是很冷。「安德烈就要回来了。」
「我没问妳安德烈的事。」
「他马上就到了。」
我的头痛起来,但是我不罢休:「只要回答在乎或不在乎就好了。」
「我们能不能等安德烈回来再谈一谈?我们可以……」
「不要再提安德烈了。妳到底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安德烈……」
她提这个名字太多次了。接下来的事情,她必须要负点责任。我问她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她却拒绝给我一个简单的答案。
我掉头走开,猛然左转,踩着重重的步伐跨过庭院,干燥的草在我的鞋底喀喀碎裂。踏了六个长长的步伐,我就来到那棵大树的脚下。我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深思了一霎,暂且相信老山核桃是无辜的。但事实上,山核桃树不过是一块没用的木头,个子很高,但也不过就如此。撬开核桃壳要费很大工夫,除了需要一把榔头以外,恐怕还得要国会提案通过才行。但即使撬开了,也要用螺丝起子才能把果肉挖出来,挖出来的果肉比冰冷的石灰岩好吃不到哪里去。除了瑟蕾莎以外,没有人会为一棵山核桃树哀悼。可能还有安德烈啦!
我小时候,只拿得动短柄斧头的时候,大罗伊教我怎么砍树。膝盖弯起来,手用力压低,然后直直往前一挥。瑟蕾莎哭得像我们没生出来的那个宝宝,我每挥一下,她就汪汪喵喵地哀嚎一声。虽说我的肩膀发烫,手臂紧绷而且颤抖,但是我完全没有放慢动作。我每劈一斧头,受伤的树干就喷发出新鲜的木屑,泼洒在我脸上,热烫烫咬着我的脸。
「说话啊,乔治亚!我问妳到底爱不爱我。」我一面狠劈着灰色的厚重树皮,一面嚷,每一下的挥击都让我感受到欢快与力量。
译注
20 mimosa,香槟加柳橙汁的调酒,特别适合搭配早午餐饮用。
21 powdered eggs,像奶粉一样将蛋脱水烘干制成的粉。
22 红色小旗是为了通知邮差信箱内有信要投递。
23 克赖斯勒在美国算是平民车款。
24 Paul Bunyan,美国神话传说中的巨人樵夫,力大无穷,伐木快如割草。
25 《圣经》〈创世纪〉第十九章中,耶和华欲毁灭罗得居住的城市,天使去警告罗得带着妻小离开,不可回头,罗得的妻子没有听话,回头去看,于是变成了盐柱。
安德烈
我知道我一回家就会面临心理上的风暴,但我把卡车停进林恩谷路的尽头时,撞见的是肢体上的状况而不是情绪上的状况,庭院里洒满了厚纸板和各式垃圾,瑟蕾莎站在车道上,一身上班的装束,脸埋在拳头里啜泣,罗伊.汉弥尔顿正用我的双面斧头劈砍着老山核桃。我真但愿我看见的只是幻觉,毕竟我开了很长时间的车,累得快昏头了。但金属劈砍在青绿木头上的尖锐敲击声告诉我,这景象是真的。
瑟蕾莎和罗伊同时喊我的名字,形成了古怪的和弦。我一时不知该先响应谁好,于是问了个他们两人都能回答的问题:「到底怎么回事?」
瑟蕾莎指着老山核桃,罗伊则力道强劲地又挥了一下,斧头嵌进了树干中,像剑插入石中。
我站在车道上,站在他俩的中间,他俩像两颗各自独立的行星,有着各自的轨道和各自的地心引力。太阳在头顶发着光,带来亮度却没有带来热度。
「看看是谁来啦?」罗伊说:「世界上第三烂的人。」他抓起衬衫的下襬,抹了抹不断冒汗的额头。「本时段的风云人物。」他笑得很灿烂,牙齿参差不齐,精神很狂乱。斧头从树干突出来,卡在那里不能动弹。
我不知道如果我在街上碰到罗伊,能不能认得出他来。罗伊还是原来的罗伊,但监狱把他变成了大只佬,他的额头刻上了深深的沟痕,肩膀稍稍朝他过度发达的胸肌下陷。我和他虽然年纪相仿,但他看起来似乎比我老得多,但并不是大罗伊那样的德高望重,而比较像是逐渐磨损的强力机械。
「怎么了,罗伊?」
「这个嘛……」他仰头看看太阳,连用手遮挡一下眼睛都懒得遮。「我因为一桩我没犯的案件被关,回家后又发现我老婆搞上我兄弟。」
瑟蕾莎走向我,就好像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日子,而我刚刚下班回家。我习惯性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亲吻她的脸颊。碰触到她让我感到安心。无论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起码此时此刻,拥她在怀的人是我。
「妳还好吗,瑟蕾莎?」
「她很好。」罗伊说:「你知道我不会伤害她的。我还是以前的罗伊。她或许不当我老婆了,但我仍然是她老公。你们看不出来吗?」他举起双手,好像要向我们证明他身上没有武器。「烈仔,到这边来,我们谈一谈,坐下来用男人对男人的方式好好谈一谈。」
「罗伊,」我说:「谁都看得出来我们之间有点冲突。怎样可以化解呢?」我松开瑟蕾莎的腰,两手忽然变得一无是处。「没事的。」我对瑟蕾莎说,但实际上我是在安慰我自己。我和罗伊一样做出「别开枪射我」的手势,往老山核桃走去。劈开的木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香,几乎像甘蔗。飞溅的木屑散落在草地上,像畸形的五彩碎纸。
「我们来聊聊。」罗伊说:「我很抱歉我这样砍你的树,我刚刚气昏了。你也知道,男人是有情绪的。我有很多很多情绪。」他把长凳上的木屑扫开。
「这张长椅是小时候我爸做的。」我说。
「烈仔,」他说:「你就没有更高明的招数了吗?」他忽然跳起来,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熊抱我,他一碰我我就畏缩起来,这让我感觉有点窘。
「好吧!」他放开我,扑通在长椅坐下。「最近在忙什么?」
「东忙忙西忙忙。」我说。
「那我们要谈一谈吗?」
「可以谈一谈。」我说。
罗伊拍拍他身旁的座位,自己则把背靠上树干,腿在前方伸得老长。「我爸有没有跟你说我们怎样摆了你一道?」
「有提到。」我说。
「所以到底情况是怎样?我要弄清楚,然后我保证就不会再打扰你了。到底为什么你会觉得『去他的罗伊,我很遗憾他要蹲苦牢,那他的女人我就自行取用好了。』?」
「你曲解了这个状况,」我说:「你也知道不是那样的。」瑟蕾莎一个人站在车道,听不见我们说话,这样感觉好像不太道德,因此我招手要她过来。
「不要叫她过来。」罗伊说:「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这是我们三个之间的事。」我说。
对街的邻居正在整理圣诞红,把几盆圣诞红排成一排。罗伊对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也许我们可以把全小区的邻居都请过来,就变成我们大家之间的事。」
瑟蕾莎在长椅坐下,就坐在我和罗伊之间,像雨水一样清新。我用手搂住她的肩。
「不要碰她。」罗伊说:「你用不着像狗一样,往她身上尿尿来宣示领地。保持一点礼貌。」
「我不是领地。」瑟蕾莎说。
罗伊站起来,开始激动地踱步:「我可以发誓,我已经尽量宽厚了。我被人冤枉了,我明明在做自己的事,忽然之间没头没脑就被抓起来。这种事也有可能会发生在你身上的,阿烈。你啥也没干,忽然就有不相干的路人甲讲了什么对你不利的话,说讲就讲了,你也没辙。你以为警察会在乎你名下有房子或奔驰车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可能会发生在其他任何人身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说:「我当黑人也当一辈子了。」
瑟蕾莎说:「罗伊,我们没有一天不谈起你,不想到你。你以为我们不关心你,可是我们是关心的。我们以为你都不会回来了。」
瑟蕾莎说话时,我闭上嘴不说话。她说的是我们事先讲好的说词,但如今听起来却不怎么真诚。我们这么说的意思,是说我和她的相爱是天时地利的巧合吗?是因为罗伊远在天边鞭长莫及,所以我们相爱吗?这话完全不对。我们相爱是因为我们一直爱着彼此,除此之外的任何说法我都不会接受。
「瑟蕾莎,」罗伊说:「妳别再说了。」
「罗伊,你听我说,」我说:「你必须要接受我和她已经在一起了,就这样了。细节不重要,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他说。
「就这样了。」我复诵。
「听我说,」瑟蕾莎恳求:「你们两个都听我说。」
「妳进屋去。」罗伊说:「让我跟阿烈两个谈一谈。」
我把手放在瑟蕾莎的腰上,把她往门的方向推,但她坚决不走。「我不要。」她说:「这也关系到我的生活。」
我和罗伊都转向她,我心中对她的敬佩也闪现在罗伊粗糙的脸庞上。「妳想听就听吧!」罗伊说:「我叫妳进屋去是为了妳好。妳大可以不用听到我和安德烈谈什么。我可是在表现绅士风范。」
「她有权选择听或不听。」我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
「喔,你错了,你们之间有秘密。」罗伊冷笑:「你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眼神问她,但她面无表情,她的脸对太阳关上了百叶窗。
「我郑重警告妳,妳不会喜欢待在这里的。」罗伊对瑟蕾莎说:「男人谈起话来可不是客客气气的。老实说监狱的问题就在这里,同一个地方装了太多男人了。明明知道外面有一堆女人在插花呀布置呀,把东西弄得漂漂亮亮,把世界弄得很文明很有教养,可是我们就是困在那里,像禽兽困在塞满禽兽的笼子里。所以瑟蕾莎,我再给妳一次机会,把妳漂漂亮亮的小身体移到屋子里去,去缝个娃娃呀什么的都好。」
「我不要。」瑟蕾莎说:「总要有个有理性的人待在这里才行。」
「进去吧,宝贝。」我说:「妳昨天已经有一整天的机会跟他谈了。」我尽力把「谈」这个字说得不带情绪,不要听起来像是我怀疑他俩昨晚除了说话还有做什么别的。
「十分钟就够了。」罗伊说:「我们不会搞太久。」
瑟蕾莎站起来走开,我看着她的背影,背脊光滑平坦而肌肉强健。罗伊望向对街,对街的邻居现在大剌剌看着我们,就连莳花弄草的动作也省了。
瑟蕾莎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之后,罗伊说:「就我说的,这世上女人多的是,亚特兰大尤其多。你是黑人,有工作,异性恋,没坐牢,喜欢黑人女生,有这么多好条件,爱干嘛就干嘛,可是你偏偏要抢我的老婆,这对我很不尊重,对我的境遇很不尊重,对我们整个国家的黑人的境遇很不尊重。瑟蕾莎是我的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见鬼,我和她就是你介绍认识的啊!」他这会儿站在我面前,声音没有提高,而是压低了。「怎样?你们只是图个方便是吧?搞上一个隔壁的马子,就连开车都可以省了,是吗?」
我站了起来,因为有些话男人没有办法坐着听。而我站起来时,他等着我,胸膛抵上我的胸膛。「罗伊,你少惹我!」
「告诉我,」他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怎么做?」
「为什么要抢我老婆?你不该惹她的。她很寂寞就算了,你又不寂寞。就算她投怀送抱,你也可以掉头走掉。」
「这有这么难理解吗?你是有什么问题?」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罗伊说:「你还没跟她谈什么狗屁恋爱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是我老婆了。你眼看机会来了,就一把抓住,反正只要干得爽,其他就管它去死了。」
我推了他一下,因为眼前没有别的选择了。「不要这样讲她。」
「不然你要怎样?你觉得我讲话太粗?我们在牢里可不讲究什么委婉不委婉的,想什么就说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期望我说什么?如果我跟你说她是个混蛋,你会跟我打起来。如果我跟你说我想要娶她,你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你何不干脆就揍我一拳,省掉这些无谓的罗里罗唆?重点是她不属于你,她从来没属于过你。没错,她是你老婆,但她不是你的财产。你要听不懂,就揍个我一顿,把这事了结了吧!」
罗伊顿了好一会儿。「你要说的就这样吗?就是她不属于我?」他从缺牙的缝隙吐出一口气:「她也同样不属于你,老兄。」
「说得有理。」我转头走开,疑问像带刺的藤蔓从我的腿缠绕而上。是疑心造成的,疑心害我没有防备,害我没有当心背后。罗伊的笑声让我不安,让我忘了我对瑟蕾莎就像对我自己的眼睛一样信任。
我一步都还没有跨出去,他就从背后一拳揍上来。「别想就这样走掉!」
这是我爸说我必定会遭受的暴力攻击。撑一下,他说,撑一下,然后继续过你的生活。我把脸迎上去,拳头还没握好,罗伊已经不偏不倚一拳揍在我的鼻子上。我先感受到撞击,感觉到一股热流流过嘴唇,之后才是疼痛。我挨了重重的几拳,一个低钩拳击上我的腰,我一个俯身,头抵上他的胸膛,他随即把我摔倒在地。过去五年来,罗伊在监狱中度过,我则忙着撰写程序语言。一直到此时此刻之前,我都为自己清清白白、不涉暴力的纪录感到自豪,但是倒在老山核桃树下的草地上,抵挡着罗伊花岗岩一样沉重的拳头时,我真但愿自己是另外一种人。
「每个人都这么淡定,好像只是碰上小小的路障而已。」他喘着气:「这是我的人生,妈的,这是我的人生,她是我老婆。」
你有没有曾经与愤怒正面相对过?碰上一个怒气攻心的人,谁也没有逃脱的希望。罗伊面目狰狞,像着了魔,颈子上筋肉暴突如电缆,嘴唇咧出无情的裂口。连绵不绝坠落如雨的拳脚来自于一股非伤害我不可的需求,这需求比他对氧气甚或对自由的需求更强烈,比我的求生欲望更强烈。我的防卫不过是做做样子,聊备一格,他的拳脚与需求却是由残虐的程序语言所操控。
这种揍人的方式,他是在监狱学会的吗?我不记得当年在校园争吵时,他有这样手上出拳脚步移动的拳击招式。他这种打法是什么都豁出去的打法,我若一直倒在草地上,他会一脚踩扁我的头。我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软了下去,我像一栋正遭到拆除的房子,先是跪倒,接着整个人匍匐在草地上,鼻子里充斥着干燥的草与湿润的血的气味。
「说对不起。」罗伊提起了脚,作势要踢。
这是个机会,举白旗投降的机会。把这几个字连同嘴里的血一同吐出来,不会太难,我当然办得到,但是不行。「对不起什么?」
「你心知肚明。」
他在阳光下瞇起了眼,我望着他细窄的眼,看见的不是我认识的他。如果我深信除了置我于死地外他还有别的意图,如果我深信道歉可以让我免除一死,我会道歉吗?我不知道,但如果我必须死在自家庭院,我要嘴上带着尊严而死。「我不道歉。」
但我心中是有遗憾的。不是遗憾我和瑟蕾莎在一起,我从不后悔与她相爱,但我对很多事感到遗憾,我很遗憾伊薇被红斑性狼疮折磨了这么多年,我很遗憾大象因为象牙而被杀,我很遗憾卡罗斯用一个家庭换了另一个家庭,我很遗憾全世界的人都会死,却没人知道死后会如何,我很遗憾瑟蕾莎此刻可能正从屋内望向窗外。我最同情的人是罗伊,前一次我看见他时,是他妈妈守灵夜的那天早上,他说:「我从来都没有机会的,对不对?我只是误以为自己有机会而已。」
挨打很痛,但我已经知道要如何不去把它当回事了。我不去注意身上的痛,而去想我和瑟蕾莎,想着我们以为我们能挺过这个风暴,或许也只是误以为而已。我们以为这事可以用谈的,可以用理性来解决。但是罗伊的遭遇需要有人付出代价,就像那个妇人的遭遇由罗伊付出了代价,总是有人要付出代价的。子弹不长眼,大家是这么说的。我想报复也不长眼,就连爱情可能也不长眼,爱情像龙卷风一样摧枯拉朽,卷到谁就是谁了。
瑟蕾莎
有时候我对自己感到不解。罗伊和安德烈互相绕着圈圈,就像运动场更衣室,充满暴戾与竞争。他们叫我走开,我走了。为什么?我怕亲眼目睹吗?平时我不是个顺服的女人,但那个圣诞前夕,我乖乖听从指挥了。
他俩想必是我一关上门就揪成一团。等我走到窗前,像愚蠢的南方淑女一样透过窗帘往外窥视时,罗伊和安德烈已经手脚交缠、难分难解地在干燥草地上翻滚扭打。我想必看了只有几秒之久,但无论是多久,都太久了。罗伊占了上风,把安德烈压制在地,跨坐在他身上,用连绵如雨的拳头和盛怒来惩罚他。我拉开窗子,窗纱从细细的窗帘杆飘起,面纱一样遮住我的眼。我在风中叫嚷他俩的名字,但他俩不知是听不见呢,还是故意不理会。痛苦和羞耻的喘息声与吃力和得意的唉哼声交杂重迭,这种种声响飘上我窗前,我禁不住冲出屋外,想要拯救他们两人。
我跌跌撞撞、浑身哆嗦地来到草坪。「十一月十七日!」我大声嚷,但愿他仍记得这个暗语。
他的确顿了一下,但停顿的时间仅够他嫌恶地甩甩头:「太迟了,乔治亚,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神奇密语了。」
我别无选择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像枪一样指着他,使尽浑身力气尖声嚷叫:「我要报警了!」
罗伊僵住了,这个威胁惊得他猝然停了手:「妳真要报警?真的?」
「你逼我的。」我极力止住颤抖:「放开他!」
「随便妳!」罗伊说:「要报警就报警吧!去妳妈的,去他的安德烈,去他的警察!」安德烈奋力要挣脱,但罗伊像是要加强语气似地,握起拳头又是一记。安德烈闭上眼,没有哼出声。
「拜托,罗伊!」我说:「拜托,拜托不要逼我报警!」
「要报就报啊!」罗伊说:「妳看我像会怕吗?报警啊!把我关回去啊,反正外面也没有什么可留恋了,就把我关回去吧!」
「不行!」安德烈费力吐出话来。他的瞳孔张得很大,黑洞洞的,淡色的眼珠子被挤得剩下了一小圈。「瑟蕾莎,妳不能让他关回去,经过了这么多事,不可以。」
「就报啊!」罗伊说。
「瑟蕾莎!」安德烈的声音坚决却遥远,像越洋电话:「电话放下来,快放下!」
我跪下来,像缴械一样,小心翼翼把电话放在草坪上。罗伊放开了安德烈,安德烈爬起来,只爬了一半,跪在草地上,像降半旗。我冲上前去,但他推开我。「瑟蕾莎,我没事。」但他不是没事,他的衣服沾满了木屑,像爬满小虫。
「我看看你的眼睛。」
「妳到一边去,瑟蕾莎。」他轻柔地说。他的牙齿上有粉红血丝。
罗伊在几码之外的地方,随着步伐节奏收缩手部肌肉。「我没踢他。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我没踢他。我可以踢他的,但我没踢。」
「但你看看你做了什么!」我说。
「那妳又做了什么?」罗伊在一段短短的距离中来回踱步,像是要踏遍一个窄小牢房的地板。「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说:「我只是想回家而已,我只是想要跟我老婆谈一谈,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是怎样。阿烈根本不应该搅和进来。」
我没有报警,但警察还是来了,蓝色的警示灯闪呀闪,但没有鸣警笛。两个警察分别是一个黑人女性和一个白人男性,一副很不甘愿在圣诞夜被迫值勤的模样。我不知道他们看见我们这群人时作何感想,两个男人遍体鳞伤,我却一身完好,打扮得像在欢庆圣诞。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对新生双胞胎的母亲,分身乏术地一下顾这个,一下又顾另一个,极力要保证两个孩子都疼到了,都没冷落。
「女士,」那位女警说:「一切都还好吗?」
打从在松林旅社被警察拉下床之后,我就没有这样靠近过警察。我摸了摸下巴底下的伤疤,身体的记忆陡然刺痛起来。虽然十二月寒风刺骨,我却隐然觉得那个八月夜晚的热气幽幽袭上我身。当时他们用枪的准心瞄准我和罗伊,命令我们不准动也不准说话,但罗伊伸手抓我,我们十指交缠了绝望的一瞬,被一个警察用黑靴子踢开。
「他受了很多苦。」我对那位女警说:「请不要伤害他。」
「这两个人是谁?」白人警察问我。他的口音浓稠黏腻,十足的马里耶塔人26,看到大鸡27时左转就对了。我试图和女警攀谈,但她目不转睛只注意两个男的。
我用讲电话的口气说:「一位是我先生,一位是我邻居,我们发生了一点意外,现在没事了。」
女警看着安德烈:「你是她先生?」
安德烈没答腔,罗伊说:「我才是她先生,是我才对。」
女警向安德烈点点头求证:「所以你是她邻居?」
安德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背出自家的地址,指指他家的大门。
警察满意了,说了声圣诞快乐,声音像不祥之兆般回响。离去时警车没有再闪蓝灯,只有废气喷得半天高,染得附近臭烘烘。警察走后,罗伊在半月形的长椅上重重坐下。他往身旁的空位比了比,但我无法走上前去,安德烈就在几呎之外,眼圈乌黑,撕裂的嘴唇露出红红的肉。
「乔治亚。」罗伊说,说完就干呕起来,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我走上前去,抚摸他抽动的背脊。「我很痛,」他说:「我全身都在痛。」
「需要上医院吗?」
「我想要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站起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结果却只是转过身,朝向老山核桃。「我受不了了。」然后很快,想必是非常快,但我不知如何却清楚看见了每一个动作。罗伊把嘴唇缩进牙齿间,拥抱兄弟似地拥抱那棵树,然后把头往后仰,脸朝天际,额头往古老的树皮撞去。撞击的声音沉闷,像鸡蛋打碎在厨房地板那样湿湿的碎裂声。他又撞了一次,比前次更用力了些。我清醒过来,挪动脚步,想也没想就挡在我丈夫和树之间。罗伊又一次仰起头,翘起,预备,但是这一次他的脑袋若再往前撞,就会先撞到我。
他抖了抖筋肉纠结的肩膀,然后把老山核桃检查了一番,又看看散落满地的木头碎屑,看看安德烈,看看我,最后看看他自己。「这是怎么发生的?」罗伊摸摸自己的额头,小小的伤口在眉毛上方渗出血来。
他在草地上坐下来,动作流畅,但带着一股使命感。「妳要我怎么做?」他问。他转向安德烈,仍旧以那样好奇的语气问:「我说真的,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安德烈小心翼翼在圆形长椅上坐下来,绷紧身子抵挡伤口的痛。「我们会帮忙你重新开始。你要的话,可以住我家。」
「我住你家,然后你跟我老婆住我家?这是哪门子逻辑?」他转头看我:「瑟蕾莎,妳知道这种做法行不通。妳又不是不认识我,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安排?妳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老实说,在罗伊出现在我家客厅之前,我已经忘了他真的存在。过去两年来,他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概念,是个有名无实的丈夫。他不在的时间比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我已经说服自己相信婚姻的责任是有限的。我送安德烈上路前往路易斯安那时,暗暗期盼着罗伊会选择不回到亚特兰大来,期盼他会要求我们把他的东西寄给他,从此我对他而言就只是一段回忆,就如同他对我而言也只是一段回忆一样。
「罗伊,」我一面思索,一面说出这番思索:「坦白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等我五年吗?」
他再一次抖抖肩。「瑟蕾莎,」他的口气像是在对小小孩说话:「这种倒霉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在妳身上。」
安德烈动了动,像是打算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在干燥草地上,但我对他摇摇头。他的嘴中透出气来,变成一团团疲惫的白雾。
「一切都由妳决定感觉如何?」罗伊说:「过去五年来,事情样样都由妳决定。我们交往的时候,做决定的人是我。妳的手上需要戒指,妳记得吗?我曾经是个让妳自豪的未婚夫,拿出的戒指闪得跟探照灯一样,妳记得吗?如果说我没有为此洋洋得意,那是骗人的。可是现在我没有东西可以给妳了,只有我自己,但是起码已经比去年好了,去年我连我自己都不能给妳。所以我在这里,妳要可以拿去。」他往左侧看:「该你了,安德烈,你有什么话要说?」
安德烈对罗伊说话,但眼光看着我:「我用不着对瑟蕾莎诉说我的感情,她已经知道了。」
「但是你要告诉我,」罗伊说:「告诉我你是怎么睡上我的枕头的。」
「罗伊,老兄,」阿烈说:「我很遗憾你碰上了那些事,真的很遗憾,你知道的。所以你不要误以为我不尊重你,我只是不想跟你谈这件事。」他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我们刚才本来可以好好谈的,可是你想要打架,现在我没有话想跟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