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妳呢,乔治亚?妳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妳为什么会选择阿烈而抛弃我?」
实情是,躺在棺材里的欧丽芙让我顿悟了,大罗伊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心灵交流是什么个模样,有着什么样的声音,散发着什么样的气味──是新鲜土壤和悲伤的气味。我永远也无法告诉罗伊,以他父母的标准来看,我和他的感情不是天长地久的真爱,我们的婚姻是没来得及黏合的嫁接。
他像是听见了我脑中的无声呢喃,他说:「阿烈是刚好出现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吗?我要知道,你们是激情犯案,还是随机犯案?」
我如何能告诉他,欲望的运作与我年轻时所以为的并不同,年轻时,火辣刺激的吸引力会冲得我晕头转向,而我和安德烈是一种朝朝夕夕的日常,我们相伴相亲,犹如早已经相伴相亲了一生一世,因为我们确实相伴相亲了一生一世。
我没有答腔,罗伊锲而不舍:「我们是怎么会搞成这样的?我的钥匙打得开门,妳却不让我进门。」
他爬起身,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眼神空洞凄惨。我转头看安德烈,他没有迎向我的眼神,却专注看着罗伊,罗伊颓丧落寞地发着抖。
「他这样不是妳害的。」安德烈说:「不要让他把错归咎在妳头上。」
他说得没错。罗伊的周遭全是碎屑,不仅是受伤的心碎了一地,他的人生也碎了一地。但是倘使他还有愈合的希望,谁能否认唯一能修补他的人是我?女人的工作从来就不容易,从来就不清爽洁净。
「要找我的话,妳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我。」安德烈转头往他的自家走去。
安德烈走开了,我和罗伊也往我们家走去,我牵着罗伊,就像帮助一个挨了子弹或失去视力的人一样牵引着他。走上前门的台阶时,我听见安德烈冷静的话语:「他的头撞得很厉害,说不定有脑震荡,别让他马上去睡觉。」
「谢谢!」我说。
「谢什么?」安德烈说。
罗伊在浴室让我替他清洗伤口,但他拒绝去急诊室。「我知道妳会照顾我。」
但除了涂抹消毒药膏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做。夜色低沉时,我们的眼皮都像有千斤重,但我们互相问着问题,好保持清醒。
「你刚才翻那些箱子,是在找什么?」我问他。
罗伊笑了笑,把小指的指尖戳进嘴里缺牙的空隙:「我的牙齿。那又不是垃圾,妳为什么把它丢了?」
「我没丢。」我说:「我收起来了。」
「因为妳爱我。」他口齿不清地说。
「不要睡着。」我摇晃他:「脑震荡的人会在睡梦中死掉的。」
「那岂不是衰爆了?」他说:「我出狱回家,发现老婆跟人跑了,我把老婆抢回来,却跟一棵树打起架来,然后睡一觉就挂了。」虽然天色黯淡,但他想必察觉了我神情有异。「我有没有说太快?我没有把妳抢回来吗?」
只要他的眼皮一耷拉下来,我就把他摇回人世。「拜托别睡着,」我轻声说。我解开一道生锈的门闩,把自己向他敞开。「我不能这样失去你。」
译注
26 Marietta,乔治亚州的一个城市。
27 Big Chicken,位于马里耶塔的一家肯德基炸鸡餐厅,有巨大的鸡型招牌。
安德烈
我就是这样变寂寞的。
瑟蕾莎用她的钥匙打开我家大门,走进客厅时,已经换了衣服,而我仍然穿着那个惨烈下午打架时穿的牛仔裤。因为打了那场架,裤子上污渍处处。她还没有走近,我已经看出她双眼红肿。就像在海滩可以感觉到海水中的盐分一般,我感觉得到她身上的盐分。当时还不到凌晨一点,是夜晚,但同时也是第二天了。
「嗨!」她说。她抬起我的腿,坐到沙发上,又重新把我的小腿搁上她大腿,然后说:「圣诞快乐!」
「大概快乐吧!」我说。我爸给我的威士忌只剩最后一点了,盛在方形的杯子里。我把杯子递给她。她咽下酒时,我在泡沫中闻到卡罗斯的气味。
我往沙发的靠背缩了缩,腾出空位给她。「躺下来。」我说:「感觉不到妳在旁边,我就不想谈。」
她摇摇头,站起来:「我需要走一走。」她像受困的游魂一般漫无目标地在屋子里晃荡。
我吃力地坐起来。我在肋骨上贴了胶布,但是每呼吸一口气都发疼。「我猜罗伊还活着对吧?」
「阿烈。」她说。她找到了客厅里离我最远的地方,坐在白色地毯上,盘起腿,没穿鞋的脚看起来赤裸裸,很冷的样子。「他一团糟。」
「那跟我们没关系。」
「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很多我们这种人根本想也想不到的事。」
「所以妳才躲在角落吗?瑟蕾莎,妳是在做什么?」我向她招手:「过来呀,小丫头,过来跟我聊聊。」
她回到沙发上,我们一同躺下来,她的身子贴着我的身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嫁给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她说:「爱一个人就不可能回头。也许爱的样貌变了,但爱还是爱。」
「妳真的相信这种话?」
「阿烈,我们拥有好多,」她说:「而他什么都没有,连妈妈都没了。他讲话的时候,我的脸一直都好烫,就像在欧丽芙的丧礼上一样。她的手印刺痛我的脸颊,提醒我不要忘记。我的脸颊到现在都还是烫的。」她伸手抓我的手:「你摸摸看。」
我把她推开,她的触摸忽然让我恼怒起来,她口气里的酒味,甚至颈子上的熏衣草味,都让我恼怒起来。我不要她在我怀里讲灵异的巴掌、死掉的老妈,或是要怎么做才有道义。
「要走就走吧!」我说:「妳想甩掉我就甩吧,不要牵拖什么灵异故事!这是妳自己的决定,瑟蕾莎,是妳的决定。」
「你知道我的意思,阿烈。我们很幸运,生下来就很幸运,罗伊现在要从零开始,比零还要少。你也看到他今天在树下想要自杀,他想要敲烂自己的脑壳。」
「我看他想杀死的人是我。」
「阿烈,」她说:「我们两个只是伤心而已,没有别的,就只是伤心而已。」
「那是说妳自己。」我说。
「宝贝!」她说:「你看不出来吗?我伤害你的时候,也同时伤害着我自己。」
「那就不要伤害啊!妳大可以不用这样的。」
她摇着头说:「你没看到他,你如果看到了,一定也会同意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需要妳,瑟蕾莎,」我轻声说:「一辈子都需要妳。」
她挪动身子,于是我们的身子又相碰了。她闭上眼睛,我感觉得到她的睫毛扫过我,挠得我发痒。
「我非这么做不可。」她说。
瑟蕾莎并不欠我什么。几个月前,这是我们之间关系最美好的地方,互不相欠,互不侵犯。她说爱会改变样貌,但至少对我来说,这是胡说。我抱着她,身体又痛又痉挛,但我一直抱着她,直到我的肌肉再也撑不住,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放手,她就不见了。
罗伊
我在十一点一刻醒来,清新的空气如树木般芳香。瑟蕾莎除了发型不同外,又重新是我的乔治亚女孩了。我站起身,她拥抱我,手指张开捧着我的肩,她的皮肤温暖,像热可可。
「圣诞快乐,宝贝!」我像奥蒂斯.瑞丁28一样地说。
「圣诞快乐!」她笑嘻嘻地鹦鹉学舌。
「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差点忘记现在是在过节了。」我说。我后悔没用欧丽芙留给我的钱给瑟蕾莎买份美好的礼物,装在小小包装里的大大礼物。现在才想到太迟了。
「别傻了。」她说:「你平平安安的,没有四分五裂,这就够了。」
她知道我其实是四分五裂了。想起平安夜的事我就觉得有点窘,我不是说发疯撒野的那一段,而是她拚命防止我睡着以保住我的性命,而我死命掏心掏肺的那一段。讲到梨子那件事时,她唱一首圣歌来安慰我,就是她在欧丽芙丧礼上唱的那一首。我已经忘了她的声音具有力量,能藉由粗糙的摩擦来把你磨成光滑晶亮。我不禁想起达芬娜,想起她修复男人的能力。瑟蕾莎若知道我是靠着伤透一个温柔女人的心,才给自己配备了回家的勇气,会怎么想呢?伤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我想这个道理瑟蕾莎已经懂了。
「妳知道我希望圣诞节得到什么礼物吗?」我说:「我的两颗门牙。老实说,只要下排的那一颗就好了。」
她鱼一样扭着身子走开,身穿一件让她看起来像处女的衬裙,走向梳妆台。我头一次看她穿白衣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最后一次则是门被踢开的那一夜。
梳妆台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珠宝盒,造型就是这个梳妆台的缩小版。她打开那个珠宝盒,拿出一个小小盒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摇了摇,我那一块佚失的碎骨在里头发出重重的喀喀声奖赏我。
「妳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妳害我想要当超人。」
「你挺而面对挑战。」她说:「不只是这样,你根本就是飞跃起来。」
「我希望我这样说妳不会误解,我知道妳是很独立的女人,妳有自己的钱,还有妳爸给妳的钱,可是我很喜欢拯救妳。我在街上追那个小孩,像个英雄,就算他踢掉我的牙齿,我还是个英雄。」
「你有可能会被他杀掉的。」她说:「一直到你追到他,我才想到,你可能会被杀掉的。」
「有可能,可是没有啊!没发生的事情不需要忧虑。」我捧起她的手:「我连已经发生的事情都不忧虑。今天是新的一天,是全新的开始。」
我们穿着睡衣做早午餐。我自告奋勇做鲑鱼可乐饼,她负责做玉米粥。她搅动锅里的东西,右手上一颗红宝石闪出幽暗又火热的光芒。
电话响起来,瑟蕾莎接起来说:「圣诞快乐!」好像这是个公司名称。我从旁边听得出来,电话另一头是她爸妈,戴文波夫妇,古怪的天才爸爸和当学校老师的妈妈,安安稳稳住在鬼屋里。我怀念他们,怀念那种安全感和舒适感。我伸出手,希望她能把电话交给我,但她摇摇头,用嘴型无声地说:嘘。
「我们要去他们那边吃晚饭吗?」她挂上电话后,我问她。
「我们最近关系有点紧绷。」她说:「何况我还没准备好要把最新情况公诸于世。」
「圣诞节是我最爱的节日。」我怀念起往事:「打从我长了牙齿,大罗伊就会在圣诞节切一颗苹果,跟我分着吃。他小时候,每年圣诞节,树下等着他的礼物就是一颗苹果。他不知道别的小孩都会得到玩具车呀、学校制服之类的,他对自己得到的礼物很兴奋──一颗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水果。」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瑟蕾莎说。
「我想是因为不希望妳同情我们吧!因为那是我最快乐的回忆之一。我们结婚之后,圣诞节早上我还会一个人溜下来这里吃苹果。」
她看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可以告诉我的。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乔治亚,」我说:「我现在知道了。妳不要不高兴,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有我不对的地方,妳也有妳不对的地方,现在都过去了,我们互相不要有芥蒂。」
她像是在仔细思考这件事,一面思考,一面打开烤箱,拿出一盘和欧丽芙一样烤法的吐司,下侧松软,上侧除了抹上奶油的五个点之外都很酥脆。她把面包拿到我面前给我检查,脸上的表情在说:我很努力,我非常努力。
我在冰箱里一阵翻找,终于找到一颗红苹果。我从刀架拿出来的刀小而尖利,切下一片厚厚的苹果,递给瑟蕾莎,又切一片给我自己。「圣诞快乐!」
她把她的那一片水果举高:「干杯!祝胃口大开!」
那一刻我们之间的气氛终于美满,真正的和解看来是开始有达成的可能了。
苹果甜中带着微酸的滋味使我想起大罗伊。我想着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节,威克里夫应该是和女儿及孙儿们在一起,而大罗伊好像不怎么和其他人打交道。
「瑟蕾莎,」我说:「我知道我说过我们不要沉浸在过去的事,可是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妳谈。」
瑟蕾莎一面嚼着苹果,一面点头,眼中却似乎噙着恐惧。
「我没有要跟妳吵架,」我说:「我发誓真的没有。我不是要谈安德烈的事,也不是要谈生小孩的事。我是要谈我妈的事。」
她点点头,被苹果弄得黏黏的手盖在我手上。
我深吸一口气。「瑟蕾莎,大罗伊跟我说,妳把华特的事情告诉了欧丽芙,他说这个消息把她害死了,真正要了她的命。他说欧丽芙本来病况有好转,可是妳跟她说了华特的事之后,她就放弃了,因为她看不出来继续撑下去有什么意义了。」
「不是那样的。」我把手抽开时她说:「不对,不对,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承诺我不会生气,但我可能真的有些生气,嘴里的苹果味道像土。
「她临终时我的确去看过她。她那时候不太安详,罗伊,安宁疗护护士一直劝她,但是她都不肯吃止痛药,因为她觉得吃止痛药会死得快,她要为了你撑下去。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肺里面已经全是癌细胞,我甚至听得到她胸腔里堵塞的声音,就好像往牛奶杯里吹泡泡的那种咕噜咕噜声。她很努力地战斗,可是她打不赢,她的手指头已经是青紫色了,嘴唇也是,我请你父亲回避一下,然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为什么要告诉她?妳怎么可以这样?结果她连第二天都撑不到。」欧丽芙在大罗伊去7—11帮她买苹果泥时过世的。大罗伊说,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我妈不该遭受这种待遇的。」
「不对。」她摇着头:「你可以怪我很多事,但这件事你不能怪我。我告诉她的时候,她摇摇头,仰望天花板,说:『上帝真的很奇妙,竟然派了奥山尼尔来救援。』你爸以为她是放弃了,可是不是。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在里面之后,终于放心了。」
瑟蕾莎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抓牢以免四散。「我知道你叫我不要讲,可是如果你当时在场……」
现在换我摆出同样的姿势,手臂交叉,手掌抓着我的身侧:「我不在场不是我的错,如果他们让我在场,我一定就会在场。」
我们坐在桌旁,谁也无法安慰对方。她回忆着自己怎样旁观我妈的痛苦,我则为我妈痛苦时我不能随侍在侧而感到痛苦。
她先平静下来,抓起桌上的苹果,切了一片给她自己,也切了一片给我。「吃吧!」她说。
一如往常,白天过完是黑夜,黑夜则预示着另一个白天就要降临。过去这些不幸的年间,我就是靠这想法安慰自己。瑟蕾莎洗澡时,我打电话给大罗伊。他喊出我们共同的名字时,我听得出他嗓音里的忧郁。
「爸,你还好吗?」
「还好,罗伊,只是有点消化不良。弗兰克林姊妹拿了一盘菜来给我,我吃太多了,可能也吃太快了。她没你妈那么会做菜,可是做得也不差。」
「喜欢她的菜没关系的,老爸,放心大胆地喜欢她吧!」
他笑了,但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你想要我续弦,就不用回家照顾我了,是吗?」
「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你出狱了,儿子,这就够我开心一辈子了。」
之后,在瑟蕾莎冲澡的蒸气飘进卧室时,我打电话给达芬娜。
「圣诞快乐!」我对她说。背景里有音乐声和笑声。「我打来的不是时候吗?」
她迟疑了一下,说:「等我一下,我把电话拿到外面去。」等待的时候,我想象她的发间有一撮金属丝闪闪发亮,手撑在腰上。她回来时,我努力把语气装得稀松平常。
「我只是想祝妳圣诞快乐。」我用两只手捧着电话,好像担心有人会把电话抢走。
「罗伊.汉弥尔顿,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准备好接受问题了吗?我的问题是:有点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这也许只是喝着蛋酒29闲聊的话题,但是我要知道答案。我们之间到底是怎样?是有点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
女人就是这样,突然就来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随堂考。「有点什么吧?」我的话尾有个疑问像猪尾巴一样卷卷翘起。
「你不确定?罗伊.汉弥尔顿,我告诉你,对我来说,我们之间是有点什么的。对我来说是有的。」
「达芬娜,不要逼我说谎。我有老婆,我发现我还是有老婆的。」
她打断我:「我没问你这个,我只是问你,我们之间是有点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把电话线缠在手上玩弄,回想着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们只在一起了两个晚上吗?但是那两个晚上是我下半生的起点,我去她家的时候是用爬的,出来的时候却是健健康康地走出来。「有点什么。」我往前俯身:「绝对有点什么,只是说不出来是什么。」
瑟蕾莎从浴室出来时,我挂上电话。瑟蕾莎看起来像个圣诞礼物,她身穿一件蕾丝小睡衣,我看出是从前我送给她的。她曾抱怨这衣服看起来会让人发痒,意思是看起来很廉价。当初这东西我可是花大钱买的,但如今她穿在身上,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转了个圈:「喜欢吗?」
「喜欢。」我说:「真的很喜欢。」
她躺靠在枕头上,像个休假中的女神,胸前撒着细细的金粉。「过来。」她说,语气像电视里的人,不像真人。
我朝她走去,但并没有关掉灯光。
「还有一件事。」我说:「在我们做这个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说清楚,好吗?」
「不用啊,你不是说我们从头开始吗?」
从头开始的「从头」两字让我刺痛了一下。在艾洛,「从头开始」的意思,是事情要做足了准备再开始,不要太急躁,但我知道瑟蕾莎的意思。她对从头开始的想象,是走进一个清洁溜溜的房间,关上门。「我不要从头开始,我要实实在在地开始。」
「那你说吧!」
「好。」我于是开始说了:「我在艾洛的那几天状况不大好,有很多事情需要适应。有一个我高中时认识的女生邀我去她家吃饭,然后事情就这样一件一件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说来或许奇怪,但我的这番忏悔感觉就像最爱的牛仔裤一样熟悉。这样的互动模式是往日生活的遗绪,当我们以唯有情人才有的方式争吵时,便是这样的模式。而这一回,瑟蕾莎没有嫉妒的权利。然而人会有什么感觉,哪里是需要什么权利的呢?我想起当初她扔掉我的那一块结婚蛋糕,独自饮尽剩下的香槟,禁不住微微笑了。我对我们之间争吵的怀念恐怕不下于对我们之间爱恋缠绵的怀念,因为和瑟蕾莎在一起,争吵与爱恋缠绵总是常相左右的。我们的激情就像不稳定的原子,威力强大又具危险性,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吵架过后的拥吻和解,她会啃咬我的前胸,咬出紫色的圆形痕迹,让我痛上一天半。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你会知道你和她之间是有点什么的。
瑟蕾莎说:「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我不会假装自己是圣人。」
我观察着她的脸,那张脸上透出的唯一情绪是疲惫,几乎就和耸了耸肩差不多。我尽管好一段时间不在,但对她还有一点点认识。一个人的核心中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瑟蕾莎是个感情强烈的人,昨天在树下,她极力抑制情绪,保持冷静,但我知道她心里波涛汹涌。「乔治亚,妳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你受了很多苦,我知道你和那个女生的事只是小插曲,不代表什么。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对吗?」
「瑟蕾莎。」我搂住她。我穿着长裤和袜子,她却几近赤裸,身上散发着亮粉和香皂的气味。「妳不在乎,对不对?」
「我不是不在乎,只是尽量用成熟的态度来面对。」
「刚刚妳洗澡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她。」我放慢说话的速度,让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并不喜欢这样一点一点地透漏细节,我发誓我真的不想伤害瑟蕾莎,但我也真的很需要知道我还有没有能力伤害她。我需要知道我还有没有这种影响力,这种支配力。「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让我明白了怎样重新做我自己,也许可以说是,她介绍我认识了新的自己,带我认识了我从今以后要当的那个人。我和她之间不是只有性爱而已。我不能骗妳说我和她之间没什么。她把我当男人看,或者起码是当个人类看。」
瑟蕾莎的表情和鸡蛋一样空白。「喔,她叫什么名字?」
「达芬娜.海德利克。她问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状况,我是说她和我之间,不是我和妳之间。」
「那你怎么说?」瑟蕾莎听起来就仅是好奇而已。
「我跟她说我有老婆了。」
瑟蕾莎点点头,关掉灯,把我拉上床:「没错,你有老婆了。」
我在黑暗中躺着,心里感觉不踏实,好像忘掉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达芬娜说,她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之间到底是有点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可是这和从头开始一样,只是个想象。我和瑟蕾莎之间,这一辈子都将有点什么,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是粉饰太平,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会接受这种太平。床边的钟闪现午夜已过,圣诞节结束了,我感觉到我的妻子小口小口地亲吻我的肩头。我闻得出她的气息里带着忧郁,但是她持续爱抚我,用悲伤的语调喃喃呼唤我的名字。我转身面对她,她的脑袋捧在我的手里,像电灯泡一样脆弱。「妳不用这么做的,乔治亚。」
她用一个吻制止我说话,我不确定我想要这个吻。在床头钟的黯淡光线中,我看得见她紧绷的眉头和颤动的睫毛。「我们可以不用做,」我说:「直接睡觉就好。」
我用手指抚弄她睡衣的蕾丝边缘,她贴近我大腿的皮肤火热。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索她的全身,手指所到之处,她的肌肉便僵硬起来,就好像我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把她变成了石头。
「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她倚在成堆枕头上。纵使在黑暗中,我也看得出她的胸脯快速起伏,气息抖抖颤颤如握在手中的鸟。「拜托,拜托让我把这件事情做对。」
我坐牢时,欧丽芙每个周末都来看我,一直到她没办法再来为止。我一向很高兴见到她,但同时又觉得让她见到我是很羞耻的事。有个星期天,她和平常不一样,但我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当时她想必已经知道自己罹癌了,只不过没告诉我。我所注意到的是她的呼吸,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呼吸,我被她感染,也注意到了。当时她就和瑟蕾莎现在一样,吸气的速度快,且显得惊恐。
「小罗伊,」欧丽芙说:「我心里完全没有一点怀疑,但我需要听你亲口说你没做那件事。」
我彷佛是被她在脸上吐了口水一样陡然退缩,欧丽芙则像抢救一只快要滚落桌面的玻璃杯一样扑身上前伸手抓我。「我知道你没做,」她柔声说:「我知道你没做,拜托让我听你亲口说你没做。」
「我整个晚上都跟瑟蕾莎在一起,不信妳问她。」
「我不要问她,」我妈说:「我要听你说。」
只要回想起那天,我就会依稀听见她话语周遭空气的共鸣,会想象起肿瘤在她的体内增生繁殖,吞噬着她的身体。欧丽芙就快死了,我却怀着怨恨对她说话。纵使当时我不知道,也不能减轻我的罪孽。
「妈,」我的语气像是在对个发展迟缓或听不懂英文的人说话:「我不是强暴犯。」
「小罗伊。」她开口说话,但我打断她。
「我不想再谈了。」
她离开时对我说:「我相信你。」
我看着她走开,用力记住她身上所有我不喜欢的缺点。她的爱像斗篷般笼罩她全身,但我视而不见,她的坚强力量和勤勉美德我全不当回事儿。我坐在那儿,想着所有我不爱她的地方,气得连再见都不说。
寂静的房间里,我的妻子举起她美丽的手臂,圈住我的颈项,用一种我不知她竟然有的力量把我拉向她。「我希望你好好的。」她的语气勇敢而坚决。
「我没强暴她。」我说:「我碰也没碰过那位女士一下。她以为是我干的,跟她说我没有闯进她的房间压制她,她根本不信。她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我连看都不敢看她,因为在她眼中,我是野蛮人,比禽兽还不如。我看着她看着我,我就变成了她眼中的那个人。没有什么比她说的话更侮辱一个男人的了。」
「嘘!」瑟蕾莎说:「一切都过去了。」
「没有什么事情会过去的。」我把她的手从我的肩上挪开。我躺在她身边,想起我们趴在柏油路面,被禁止碰触彼此的情景。「瑟蕾莎,」我说。发自我自己胸腔的嗓音如此之低,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不是强暴犯。妳听得懂我要跟妳说什么吗?」
「我听得懂。」她说,但她似乎有些困惑:「我从没认为是你干的。我知道我嫁给了怎样的人。」
「乔治亚。」我说:「我也知道我娶了怎样的人。妳是我的一部分。我碰妳的时候,妳的肌肉会和我的骨骼沟通。妳以为我感觉不出来妳有多伤心吗?」
「我是害怕。」她说。她的手指传递着凄惨的甘愿。「重新开始好难。」
女人丰富浩瀚的慷慨是一条神秘的隧道,谁也不知这隧道通往何方。隧道的墙上写着无解的问题,身为男人一定要明白,靠理性是走不出去的。什么样的无情藉由透漏她不爱我,来让我看出她爱我?瑟蕾莎把她自己奉献给我,犹如奉献一场在我敌人面前摆设的筵席,犹如奉献一颗完美的红梨子。什么样的残酷藉由呈现关心的极限,来揭露她对我的关心?
「妳听我说,」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吐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乔治亚,妳听我说,听我说我要跟妳说的话。」我把每个字说得坚决,她听得身子紧绷起来。我有点抱歉,于是语气转为温柔,像在对只蝴蝶说话:「瑟蕾莎,我永远都不会强逼女人就范。」我把她那两只惊恐的小手从我身上挪开,握在我自己的手里。「妳听见了吗?我不会强迫妳,就算妳容许我强迫妳,就算妳希望我强迫妳,我也都不会强迫妳。」
我亲吻她手指根部曾经配戴我的婚戒的地方。「乔治亚,」我开始说话,却说不完这整句话。
「我努力了……」她开口。
「嘘……睡觉吧,乔治亚,睡觉就好。」
但在这个寂静夜晚的无边黑暗中,我们谁也没阖上眼。
译注
28 奥蒂斯.瑞丁(Otis Redding, 1941-1967),出身乔治亚州的美国灵魂乐歌手。〈Merry Christmas, Baby〉为其唱红的一首知名歌曲。
29 eggnog,用蛋、牛奶和酒调成的饮料,在欧美是圣诞节的传统饮品。
尾声
亲爱的瑟蕾莎:
这边的人都觉得我在监狱里受到了主的感召,但是监狱是个闹鬼的镜屋,我不可能在监狱中领悟真理。我试图解释的时候,他们却转而问我是不是穆斯林,因为我不隶属于任何教会,但他们知道我自认为是上帝的信徒。我没办法详细说明给他们听,因为就连对自己,我也很难详细说明。谁会相信我的顿悟是发生在我俩卧房神圣的黑暗之中呢?
我只要想到我之前对安德烈做的事,就感到很羞愧。我发誓我过去从没有这样伤害过其他任何一个人类,就算是在坐牢期间,也没这样粗暴对待过任何人。只要想到我差点把他给杀了,我的眼窝背后就会剧烈疼痛起来。阿烈没有大力还手,当时我以为他觉得我不值得他出手。我当时可能希望妳看到他受苦,因为妳好像不在乎我苦不苦,却在乎他苦不苦。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没道理,但我只是要把我当时的情绪描述给妳听。我当时失去了理智,甚至会吃树的醋。我觉得自己被遗弃了,就只有这个词能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妳说妳要报警的时候,我很高兴。妳手上的那支电话就像一支手枪,我希望妳会开枪,因为然后妳就会愧疚一辈子,而我就不用再活下去。我当时是这样思考的,我当时的心就是这样跳的,我准备要去死了,而且要拉着阿烈陪我一起死。我想要用上帝给我的手徒手杀了他。
我用同一双手在妳班克叔叔草拟的文件上签名。达芬娜是公证人,所以妳也会看见她的名字。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但我真的很讨厌看到自己的签名出现在那条虚在线。我们尽力了,我想我们唯一能说能做的就是这个了。
罗伊 谨上
附带一问:那棵树怎样了?有没有撑过去?
亲爱的罗伊:
看见你的字迹就好像和一个你知道再也不会见面的朋友惊鸿相遇。你不在的时候,你的信让我感觉你就在我身边,但如今这些信却使我想起我们后来变得多么疏远。我但愿有朝一日,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彼此。
拿到离婚证书后,你可能会以为我和安德烈马上就会搭下一班公交车去法院公证,但是我们不觉得有必要结婚。我妈妈、他妈妈,甚至素不相识的人,都希望看我披上白纱,但我和阿烈喜欢我们目前的关系、目前的状态。
归根结柢,我不想当任何人的老婆,就连阿烈的老婆我也不想当。至于他呢,他说他不想娶一个不想当老婆的人当老婆。所以我们只是一起生活,做思想和情感上的伴侣。
谢谢你问起老山核桃!我们上星期请了个专家来,他说我们用皮尺和计算器就能算出一棵树的年龄。根据这位专家的计算,老山核桃大约有一百二十八岁了。他们说,只要没有别人再拿斧头攻击他,他应该还能再继续多活一百二十八年。
告诉你一个消息:我怀孕了。我希望你会为我和安德烈开心。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不好受,不要以为我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这可能是个不情之请,但你可以为我们祷告吗?在这个女宝宝出生之前,你可以每天都为我们祷告吗?
永远爱你的
乔治亚
亲爱的瑟蕾莎:
妳别笑,赶着去法院公证的人结果是我。我和达芬娜不打算努力生孩子,但我决定再试一次结婚这档事。妳说妳天生不是做老婆的料,我不同意。当外在条件一切顺利时,妳是我的好老婆。当外在条件不大顺利时,妳也持续当我的好老婆当了很久。我一直没给妳足够的尊敬,妳自己也没给妳自己足够的尊敬,妳是很值得尊敬的。
至于我呢,我很有兴趣当爸爸,但达芬娜已经有儿子了,他们的亲子状况十分不愉快,她不想再从头经历一次。说真的,虽然我幻想过几千次我的「罗伊三世」,但我不想要为了一个可能不再适合我的梦幻,而毁掉我和达芬娜之间的感情。我希望我可以像大罗伊一样,把她的儿子视如己出,不过那孩子已经成年了。我和达芬娜两个人也够组成一个家庭了,如果需要有孩子才能维系彼此的感情,这感情也称不上是什么感情了,对吧?这是她说的,她说的可能很有道理。
我当然会为妳的家庭祈祷,但妳说得好像我是神职人员一样!我没打算当别人的牧师,我只当自己的牧师。我在小溪边找到了一块属于我自己的小小圣地。妳还记得那个地方吗?我清晨会到那里去,一面思考或祈祷,一面听风吹奏桥的音乐。人人都知道那是我每天早晨固定的习惯。偶尔我会邀请一、两个人陪我一起去,大罗伊和我一起去过,达芬娜也去过几次,但大半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只有我的脑袋和回忆陪伴我。
而说起脑袋,我和大罗伊创业了。我们开了一间理发厅,名叫「发务机关」。妳知道我一向很有创业头脑的,妳可以想象一间挂了理发厅三色柱的传统理发厅,里面有一大堆N世代的新式设备和服务。理发厅收益不错,(还)没有到布宝的程度,不过我很满意了。
我祈祷妳祥和平静。这种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是要努力追求(这是我亲生老爸说的智慧小语。我现在大部分的星期日都会去看他,他在监狱里越来越衰老,看了很难过)。
不过我的生活大体上不错,只不过和我原先期待中的好并不相同。有时候我会忽然焦躁不安,会跟达芬娜提议我们搬到休斯敦或纽奥良或甚至波特兰去从头开始。达芬娜会敷衍我一下,但等我恢复理智,她会对我笑笑,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我哪里也不会去。她对我笑笑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回她一个笑。这里是我的家,我就是待在这里。
罗伊 谨上
谢词
在这部作品的创作期间,有许多时刻我都担忧,那些将故事中人物既拉近又疏远的棘手冲突我将会无法解决。在这些连我自己都对自己不具信心的黑暗时刻,仍有一些人和一些机构对我怀抱信心,我对这些人和机构献上无尽的感激。
许多亲友或阅读我的初稿,或无意间提供了关键性对话,或挑战我进行更广泛的思考,或帮助我修正方向,我格外感谢这些惠我良多的亲友:芭芭拉与麦克.琼斯(Barbara and Mack Jones)、蕊妮.希姆斯(Renee Simms)、卡蜜儿.邓基(Camille Dungy)、苏海儿.哈玛(Suheir Hammad)、夏伊.阿尔哈特(Shaye Arehart)、玛欣.克莱儿(Maxine Clair)、丹尼斯.努克斯(Denis Nurkse)、玛欣.肯尼迪(Maxine Kennedy)、尼尔.J.阿普(Neil J. Arp)、威廉.瑞德(William Reeder)、安.B.华纳(Anne B. Warner)、米契尔.道格拉斯(Mitchell Douglas)、贾发利.S.艾伦(Jafari S. Allen)、威利.佩尔多莫(Willie Perdomo)、朗.卡尔森(Ron Carlson)、晶妮.佛勒(Ginney Fowler)、理察.鲍尔斯(Richard Powers)、珀尔.克莱奇(Pearl Cleage)、莉萨.柯尔曼(Lisa Coleman)、蔻丝碧.卡布蕾拉(Cozbi Cabrera)、茱恩.M.阿德瑞奇(June M. Aldridge)、爱丽希雅.帕克(Alesia Parker)、爱玛姿.雅冰纳德(Elmaz Abinader)、瑟琳娜.林(Serena Lin)、莎拉.舒尔曼(Sarah Schulman)、贾斯汀.海恩斯(Justin Haynes)、碧欧蒂.布莱格(Beauty Bragg)、翠哲.西尔斯.瑞蒙(Treasure Shields Redmond)、艾莉森.克拉克(Allison Clark)及希薇亚.詹金(Sylvia Jenkins)。
正当艺术方面的资金挹注大幅减少之际,我非常感激以下机构的慷慨支持:国家人文艺术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乌克罗斯基金会(Ucross Foundation)、麦道尔艺术村(MacDowell Colony)、罗格斯大学纽瓦克分校(Rutgers University-Newark)、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研究所(Radcliff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 at Harvard University)。
我才华洋溢的经纪人珍.迪斯戴尔(Jane Dystel)打从一开始便与我同行,就算但丁也没有福气获得如此能干且魅力十足的良师益友1。萝伦.瑟兰(Lauren Cerand)是我的公关宣传兼密友。布莉姬.戴维斯(Bridgett Davis)以无比的耐心与亲切聆听我与这个故事缠斗多年。洁咪.哈特利(Jamey Hatley)对我保持着信心。德兰.贝里(Terraine Bailey)、隆纳.苏利文(Ronald Sullivan)和詹姆士.提尔尼(James Tierney)对文字和法律都非常娴熟,感谢你们帮助我掌握细节的正确性。我的编辑查克.亚当斯(Chuck Adams)是个机智聪明的合作伙伴,也是个和蔼可亲的好人。Algonquin Books是艺术的真正好友。姬蕊.韦德(Jeree Wade)知道如何获取答案。汤姆.佛瑞尔(Tom Furrier)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打字机医生,且温文儒雅。我的挚友艾美.布鲁姆(Amy Bloom)善良地在黑暗中射出光芒。克萝蒂雅.蓝钦(Claudia Rankine)和妮姬.乔瓦尼(Nikki Giovanni)容许我使用她们的诗句,我则卖力学习她们优秀的榜样。荞涅塔.B.柯尔(Johnnetta B. Cole)博士劝我继续努力,我不敢违抗。安德拉.米勒(Andra Miller)催促我完成创作,伊莉萨白.莎拉特(Elizabeth Scharlatt)则柔情地说:「时机未到就不能成书。」这两人说的都是对的,我对两人都万分感激。
最最亲切可人的琳蒂.海斯(Lindy Hess)是我亲爱的朋友、良师和支持者,她没能看见这本书的付梓出版,我深深悲痛。
译注
1 意大利文艺复兴诗人但丁的巨著《神曲》中记述自己误闯黑暗森林,古罗马诗人弗吉尔(Virgil)的灵魂前来带领他游历地狱与炼狱。此处之良师益友原文即为Virgil。
推荐跋
非裔世代的变与不变
蔡佳瑾 东吴大学英文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婚姻生活》(An American Marriage)为美国非裔女性作家塔雅莉.琼斯 (Tayari Jones)的第四部小说,荣获英国的女性小说奖(Women’s Prize for Fiction),也深获欧普拉与美国前总统欧巴马的青睐。小说原文的标题「一段美国婚姻」可能让读者先入为主地假设,这是一部描述典型美国婚姻的作品;然而,深入阅读后,读者必然发现虽然这是部描写不同世代对婚姻的看法与态度的小说,其中的叙述却深及美国种族歧视所造成的历史创伤,以及非裔家庭中父亲缺席所带来的影响。小说以书信体与内心独白的形式交替呈现罗伊、瑟蕾莎、安德烈三个主角的个人观点,让读者得以避免认同单一角色, 而是同理这三个角色的内心情感与其迥异的立场, 因而能在阅读过程中达成某种程度的客观性。作者铺陈情节的手法单纯且直接,没有采用迂回的叙述,也没有运用魔幻写实的技巧去揭露隐藏的历史伤痕,仅有平铺直述的书信与内心独白,却能感动人心。
诚如小说标题所示,婚姻关系是这部作品的重要主题,琼斯在这部小说里意图探讨当今婚姻的意涵与夫妻的关系;小说主要叙事核心环绕在男主角罗伊遭诬告强暴而深陷囹圄之后的婚姻状况,透过书信的往返与独白,读者得以窥见罗伊从原本抱持希望到后来陷入无助与无望的心境,也看到他与妻子瑟蕾莎的感情因为距离而淡化,瑟蕾莎逐渐投入青梅竹马安德烈的怀抱。琼斯在访谈中提过,她写这部小说的灵感来自荷马史诗《奥德赛》(The Odyssey);这部史诗描述希腊英雄奥德赛在特洛伊打了十年仗,又颠沛流离了十年才回到家乡。这长达二十年音讯全无、不知生死的期间,他的妻子潘妮洛普面对众多求婚者仍忠贞等候丈夫归来。琼斯坦言罗伊就是奥德赛,他从被诬告到被判刑进而开始牢狱生活的过程犹如奥德赛艰困的旅程;然而,罗伊却没有一位忠贞等候他归乡的妻子!罗伊不是克敌制胜的英雄,瑟蕾莎也不是潘妮洛普,她在结婚前即抗拒婚礼的誓约,也对婚姻制度抱持怀疑的态度。物换星移,婚姻所代表的意涵产生了转变,两个世代的婚姻观出现极大的差异,正如瑟蕾莎所言,上一代的婚姻「是用较不精致但材质耐久的布疋做的」。两代间强烈的对照出现在罗伊的母亲葬礼,他的继父大罗伊亲自铲土覆盖墓穴,等于是亲手埋葬爱妻之意;目睹这样的场景,瑟蕾莎感叹:「我觉得我的婚姻根本是表面文章,我觉得我根本不懂把一生完全奉献给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对上一代而言,结婚誓言中的一生一世、生死不渝是人生中的必然,对下一代何谓一生一世的关系却成为需要深思的议题。诚如大罗伊对安德烈说的:「现在的年轻人不尊重婚姻制度了,可是我告诉你,当年我娶欧丽芙的时候,婚姻是很神圣的事。」罗伊出狱发现他的婚姻岌岌可危,回到瑟蕾莎的住处,他意识到,虽然门没有换锁,但家却已经不属于他;暴怒之下,他抡起斧头砍起院子里巨大的老山胡桃树,作者极可能以此暗示罗伊摧毁婚姻的冲动,因为在奥德赛的故事中,潘妮洛普为了测试丈夫,故意要他搬动他们夫妻卧室的床,而奥德赛指出婚床是由树根仍深扎土地中的大树桩所制,所以无法搬动,亦即老树象征根深蒂固的婚姻。